至樂 (Pixiv member : 明月照高楼)

 1.

天子腳下摘金桂,章生來與鶯鶯會。

三月春寒,綿延的秦嶺山脈中,九安門七弟子朱鶯的房門上,一夜過後,就憑空多出了這一枚紙條。

紙條不過幾寸長短,寬不過三指,其上字跡瀟灑俊秀,浮著淡淡的梅花香氣。只是,這看似清雅的一紙留書,卻令整個九安上下,聞之色變。

無他,只因鶯鶯二字合著七姑娘的名字,而這番嬌柔做作的客套,這經久不散的梅香,分明又直指中原武林,近日里聲名鵲起的風月賊章采梅!

自二十一年前北遷以來,名滿江湖的九安劍派,何曾受過這樣的侮辱。不說朱鶯本人羞憤難當,掌門張岐更是勃然大怒,恨不能布下重重天羅地網,只待賊子來投。

難得朱鶯在此閒暇,還能主動開口。她不過二八妙齡,生得螓首蛾眉,腰若約素,說起話來,聲音清泠泠的:

“師父,這章……這賊人狂妄,哪怕行盜匪奸淫之事,也沒有不留期的,再將那留書與我來看,興許能找到線索也未可知。”她本是脫口而出一句‘章賊’,忽而發現這小盜竟與她師父異姓同音,這才急急地改了。

她話音剛落,已有下人領命自去了。朱鶯雖然年齡居幼,但平素受寵,在門派里說起話來,有時竟比她大師兄還要管用些。待到素箋呈上,首徒沐然先開口道,“西安城曾是幾朝舊都,當今又久不理政事,這天子腳下,雖說借古諷今,卻實是指我九安所在。”

朱鶯抿唇應了,又道,“天街誇官日,大小齊登科。他說折桂,是應今年大比之年,想在春闈放榜之日,來行,行……”

細細一數,倘若那風月賊正如傳言一般,言出必信,出手必得,那他們剩下的,也只有不到十日的時間了。


2.

朱鶯醒轉之時,人已經到了章采梅的懷里。

九安一門上下,百余弟子,竟無一人清楚,他是如何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上了眾人嚴防死守的主峰。甚至,分明朱鶯今日未曾宿在閨房,竟也被他找了出來。

章采梅單手扣著朱鶯背上大穴,朱鶯只稍稍挪轉身子,只覺五內痛似火焚,口中半句話也說不出來,顯是給封了啞穴。她想要呼救不能,眼見幾番與九安弟子擦身掠過,這賊子輕身功夫了得,而她的師兄弟竟是充耳不聞,她心急如煎,奮力掙紮,卻四肢無力,只恨不能大聲呼救才好。

“再動。”

朱鶯躺在這賊子懷中,聽見他嗓音喑啞粗礪,渾似獸嘶鬼哭一般,在兩旁幽幽樹影下,只教人汗毛倒豎。她一時恐懼之極,眼中落下淚來。卻聽耳邊人又道:

“把你一雙招子剜了出來。”

不想這章采梅以偷風竊月聞名,說起話來也這般殘忍可怖。只在此時,終於有下人奴仆發覺姑娘失蹤,在山間大叫起來。這條山間小徑,恰巧是背向城池,少有人至,好在沐然距此尚近,撿林木之中橫穿過來,恰巧將人截住了。自家小師妹,清白女子,眼見著就要遭這賊子輕薄,他當即厲聲呵道:

“淫賊休走!”

又持著一口輕劍,猱身而上,挺劍便攻,起手長劍平平刺出,內勁凝於劍尖,含而不露,正是九安劍法最有名的一招,十七式秋水。

章采梅看也不看,腳下一點,輕飄飄躲避而過,黑夜之中,身法飄忽猶如鬼魅。顯是內家功夫修煉已成,根本不將前敵放在眼里。章采梅森然冷笑道,“小妹妹,看你師哥來送死,可開心得很哇?”沐然聞得此言,愈發是怒氣沸反,手上劍招愈疾。章采梅道:

“原來戲猴逗狗,倒也不錯,只是別誤了你爺爺的大事!”當即連出兩腳,踢得地上數粒石子倒飛而出。沐然揮劍來當,沈沈夜幕之下,石子擊上金鐵,鏘然有聲,震得他半邊手臂發麻。不過一招之後,沐然撤劍再看,四無人聲,弦月空懸,卻哪里還有二人的影子?


3.

天子腳下折金桂,長安樓上醉春風。

章采梅挾著朱鶯,一路攀下秦嶺絕壁,飛馬入城,也不過是第二日正午時分。

朱鶯啞穴甫解,聞見四周胭脂香氣,哪怕不懂,也知這不能是甚麽好地方。她破口便罵,可惜她乃是一個閨秀,一共只有三分的見識,又怎麽罵得出十分的臟話來?章采梅聽在耳中,非但不覺羞辱,反而見她嘰嘰喳喳,好似貍奴亮爪,可愛有余,只是委實欠了調教。

她也不與朱鶯多話,擡手往她領上一拎,丟在床上,又自枕下抽出皮革鞣制的一柄短鞭,朝她身上便胡亂地抽打下去。這短鞭拇指粗細、小臂長短,能備在這長安樓的枕下,其用途自不須說。

世上女子,練外家功夫的原在少數。朱鶯通身內力被封,便只似砧上魚肉一樣,章采梅要打便打,又哪里掙脫得來?

章采梅打得十七八下,朱鶯已不覆怒罵,只聞悲聲。她鞭上勁力震得朱鶯一身錦衣綻裂開來,皮肉上卻不過殷紅而已。朱鶯羞憤欲死,再也罵不出聲,只待章采梅鞭影稍住,便要一頭觸上床柱自戕。

章采梅伸手往她裙上一拽,只聽哧拉兩聲,一襲蔥綠馬面裙徹底給扯成兩片,卻也阻她去勢,令她覆又摔回了枕上。

她衣裂裙開,通身雪白皮肉,上下鞭痕橫亙,直似梅花照雪。她本生得秾如桃李,艷如芙蓉,此番更添其色,又增三分楚楚之態。章采梅本來十分愛憐,不想她一心就死,惹人郁怒。章采梅擡眼一掃,過去一手掐住朱鶯兩只足踝,單手將她兩腿提將起來,揚鞭又往她臀上腿上抽打下去。

當下民風謹嚴,女子兩足更是頭一樣私密之處,除了丈夫之外,親如父女師徒,也不能教男人去摸。朱鶯受了此辱,恨得周身發顫,臀上疼痛也不記得,目中滾下淚來。章采梅只是不理,揮動短鞭,連續地往她臀上抽打下去。很快鞭痕交錯重疊,只抽得她臀腿間盡是一片殷殷梅色,章采梅見她掙也不掙,這才罷手。又見她面上神情,不由十分厭煩,放開她兩條雙腿,揚手扇了一個耳光下去,又道:

“裹得三寸金蓮,裝得貞潔烈婦,落在你爹爹手里,還立得甚麽牌坊來!”

章采梅伸手解開衣帶,朱鶯幹脆偏頭閉目不瞧。章采梅卻不由她,兩步上前,捉住她一手,就往自己小衣胯下趕去。朱鶯躲避不及,五指一動,當即悚然大驚,瞠目道:

“閹人!”

啪的一聲,章采梅又賞她一個耳光。朱鶯面上一痛,好半晌終於反應過來,驚呼聲愈高:

“——女人?!”


4.

一連在中原作亂三月有余,害了十九家清白閨女兒聲譽,使得其中九個娘子投湖上吊的淫賊章采梅,竟然是個女人。

章采梅半夜與朱鶯歇在一張床上,朱鶯裹著衾被兒,許多事體橫在心頭,周身又煎煎得痛,一宿合不上眼。

章采梅早晨醒來,令人送來一色大袖衫兒,下穿的湘裙並水紅色縐紗襯褲,連帶著白綾襪子,繡花的小鞋兒,給朱鶯換上。又逼著她戴著銀絲鬏髻,作婦人打扮,這才封了啞穴,團團綁了,扔在馬車廂里。這便牽來馬兒,一路只管大搖大擺地往南邊兒走去。

她挑著大道、官道走,周圍行人見她通身富貴,避還不及,哪里敢去招惹。哪怕中間歇腳,朱鶯稍稍露了要逃的聲息,當晚便給吊起來一頓好打。章采梅用鞭畢了,又拿出隨身一個布包兒,朱鶯一眼看去,只見里頭,甚麽銀托子、硫磺圈兒、龍眼大的勉鈴兒、中頭空空的角先生,連帶著“閨艷聲嬌”的細白瓷瓶兒,琳瑯滿目,一應俱全。

朱鶯認都認不清楚,章采梅略略說過兩三樣兒,已嚇得她面無人色,自此一路到應天府上,多的話一句不提,作了十成的啞巴。

出了陜甘,章采梅雇了專人趕車,自己騎馬,偶爾興致來了,就抱著朱鶯,也一並坐在馬上。朱鶯怕她不及,又不敢推拒,只能強自分神賞景。她們一路渡過湍急的江河,渡過細幼的淺溪,看見蔥蘢的林木,又看見荒蕪的丘嶺。

朱鶯漸漸竟然真的看起景來。她自幼拜入師門,雖然長在群山之中,每日也不過練劍掂針,正經沒有下過山門。可笑江湖兒女,既然仍是女在兒後,男在女前,可見也得受這世間禮教磋磨。朱鶯看著路上之景,偶爾路途逼仄險要,她也依稀覺得,四周是平原曠野,前所未有的通透敞亮。

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5.

兩人入得應天府上,章采梅專尋那偏街門戶人家,帶著朱鶯住了進去。難得她帶著女眷宿妓,門戶里的媽媽竟也不管,可見這舊都南京府,哪怕下九流的人物,多少也有些見識。章采梅荒唐幾日,命令朱鶯仔細妝扮,又拿了幾兩銀子,要在此處擺酒請客。

原來她本業是在南邊,金陵舊地,也認識幾個一處廝混的狐朋狗友,聽見章采梅回來,趕得及的、趕不及的,一桌也湊了六七個人,還有本戶里三個女兒,一並出來唱曲兒陪客。

章采梅置下十幾樣葷素好菜,並時興細巧果子,她自己卻不愛葷腥,只撿些蜜浸的棗子、糯米塞的涼藕吃了,酒也不喝幾盅。

這一幫人素來以她為首,知道她性子,也不多勸,只管自己喝酒。吃過一巡,章采梅教朱鶯出來篩酒陪客。朱鶯早給她一路上收拾得服服帖帖,非但不敢不從,面上也不敢露出怨懟來。席上都是風月場里的熟客,見她生得好,多有問的,章采梅因道,“是我上月里納的一個小星兒。”

朱鶯再不敢駁,只把頭低著,旁邊兒去給人遞菜,卻被一把捉住腕子,應柏叫她一聲,“小嫂子。”從袖里取出一支壽字金簪兒,就要往她髻上插戴。

朱鶯受辱不過,抽手回來,偏頭躲開不受。章采梅看見,當下扔了筷子。朱鶯怕得發抖,慢慢地站回原處。應柏打個圓場,提筷子撿了些好菜遞到她嘴邊。朱鶯見他雖然面上生得齊整,實際一番淫邪猥瑣之態,又是實打實的男人,比章采梅更加不如。菜遞在口邊,她非但張不開嘴,臉上又有淚珠兒滑落。

應柏自詡惜玉憐香,正想哄勸幾句,章采梅卻忽地勃然大怒,一腳踢開椅子,過去連著幾下耳光扇在她臉面上,直打得她仆倒在地。

朱鶯素來被點啞穴慣了,喊也不喊,跪在地上,一氣給章采梅磕頭。章采梅提腿連著幾下踹在在她腰腹處,只痛得她肚上像尖錐鑿過一般,終於嗚咽出聲。眾人連忙來勸,應柏又罵陪酒的小娘,“還不快勸你章二爹消氣!淫婦娼根,非得鞭子抽到身上才知道動一動。”

章采梅揪住她頭發扯起來,拿著壽字簪簪尾戳在她眼前,強迫她睜著眼睛,又道,“眼珠子不知道怎麽用,看不見你爹爹叔叔,給你搗爛了怎樣?”

簪尾離她眼柱不過咫尺,朱鶯看在眼里,動也不能多動,怕得手腳發涼,好半晌才顫聲哭道:

“饒我……爹爹饒我,爹爹饒了奴罷。”


6.

章采梅送過來客,眾人見她神色,也不好再留。朱鶯在廳內跪了盞茶有余,才被連推帶搡地扯往後院去。她早知道此事輕易不得了卻,未曾想章采梅在院里就剝她衣裳。她掙也不是,不掙也不是,章采梅見她神情,舉手封了她腰上三處大穴,頓時令她腿上酥軟,一下子跌在地平上。身上大袖衫一扯,雖是仲夏,夜里竟然涼得驚人。

幾月以來,她一旦對上章采梅,非但外家功夫上毫無還手之力,就連她一直自恃自傲的內功修為,打在人身上,竟也似泥牛入海一般。想章采梅也不過二十許人,要如何修煉,才能對九安劍法這般熟悉。

章采梅取了拇指粗的一柄馬鞭子回來,劈手就往她身上抽打下去。朱鶯原本知道,挨上她動手時,倘若好好趴伏著不動,章采梅泄了那股火氣,可能也就擡手饒了,要是再亂翻亂滾,鞭子落去哪里,可就真的沒個定數。可是哪怕這娼門妓戶,又在夜中,要她在院里挨打,她怎麽忍受得了。

果然她略一翻身,便當頭挨了一鞭,自前胸至肚腹俱被鞭稍掃過,當即洇出一道血痕。她只伏在地上哭道,“求爹爹回房去罷。”

“你想回房?好啊。”章采梅右手一揚,長鞭回轉,內力推出,在空中啪得打了一下空響,她把房門一指道,“走一步路,脫一件衣裳,走罷。”

朱鶯好容易站起身子,正自猶疑,章采梅一鞭子抽在她腿上,又問,“走是不走?”

她不敢再拖,伸手拔了左邊的繡鞋,往門前邁一大步,拔了右腳的繡鞋,又邁一步。再往前走,她身上袖衫已除,再不知從何脫起,舉手就想拔頭上的簪釵。章采梅揚鞭抽到她胳膊上,再懶得跟她拖延,兩步上前揪住背心,上衣下裳,幾下給剝了個幹凈。

朱鶯掙脫不得,羞窘難言,擡腳沒命要跑進房里。卻被扯住頭發,渾身赤裸,摁在門外墻壁之上,扒著窗欞,身後鞭子又雨點樣打落下來。

章采梅打過數下,只覺得長鞭再不稱手,隨手朝天一拋,再接在手里,已是拿在了鞭身中段,頓時刑具短去一半。只是朱鶯再挨,就是鞭柄鞭稍一同著肉,一邊刀割一般,仿佛要撕破肌膚,一邊又鈍痛入骨。直打得她慘叫連連,忽然想起自己赤身袒體,剛要伸手護住兩乳,腰臀一塌,又被一下子打在背上,身子往前一沖,嘭的一聲,前額就磕上了窗沿。

章采梅拉著頭發扯過來一看,一巴掌又扇在她臉上。朱鶯本已磕的眼中惺惺,直覺得胸間反上一股血腥氣。章采梅拎起鞭柄,往她臉上拍了一拍,冷笑道,“小淫婦兒,桃花水兒沒哭一腿,這就想求爹爹進去了?”

朱鶯環手抱著胸前,只是哭泣不止。章采梅往門前一指,她才如蒙大赦,趔趄著跑回屋里。章采梅緊跟其後,關了房門,也不往床邊去,反而兩步追上朱鶯,左手平平探出,撚上她身前紅豆,擡腳別開朱鶯兩腳,左手上鞭柄倒持,自下朝上,直直抽入朱鶯兩脛之間。

朱鶯烈痛難當,被這一下打得金溝顫懾,唇開舌吐,自牝戶至琴弦、谷實,無一不疼。她要軟癱在地,胸前給人揪著,也動彈不能,只得屈腿弓背,腳趾後蜷,兩膝相比戰顫,珠淚兒無聲滾落。


章采梅又使力打了幾下,直打得她整個大腿面兒上也盡是交錯的腫痕。這才松了她胸前紅粒,任由朱鶯軟倒在地上,蜷著身子,一手攀著她的鞋面兒腳踝哭道,“你饒了我罷,你饒我去死。”

情不知哪個字惹了她,章采梅拿著長鞭,突然發狂一樣地往她身上抽打,終於打得皮綻血出,自背至腿,渾然不剩一塊好肉。朱鶯哭得淚也幹了,就要暈死過去。

章采梅忽然扔了鞭子,一把把她抱起來放在床上。她的衣上手上,盡是淋淋的鮮血。她又去摸她的臉,親她的嘴,在濃郁的血氣之間,章采梅摟著她,讓她趴在褥上,就著漸漸幹涸的血跡把手指探入她的腿中。她只感覺到一陣極其強烈的痛苦,便眼前一黑,就此沒了意識。


7.

朱鶯在應天養了一個多月,她們又往東南行去。

這時章采梅也不綁她了,隨她在馬車里坐著,偶爾朱鶯想要騎馬,章采梅就坐回車里,隨她自己去騎自己的馬。朱鶯坐在馬背上,手里拿著韁繩,這時她會想,她是可以跑的。

不,她怎麽能跑呢,她跑不了了。

漸漸走離了官道,周圍草木愈盛,人煙愈稀。能找到村莊的地方,她們仍然投宿,找不到了,就令車夫席地睡在外面,她們兩個擠在馬車里過夜。

車廂里狹窄陰暗,朱鶯往往不得安眠,章采梅卻總睡得比平時還沈些。有一晚下了雨,車里又悶又潮,明明已經找到人家借宿,章采梅偏偏不去,還一定要令朱鶯一起睡在車廂里。她的嗓子本來就壞了,雷雨天說起話來,更加陰森可怖。

朱鶯本就睡不安穩,夜半雨又大了,劈里啪啦地打在車頂上,連著車壁也潮乎乎地滲出水汽。章采梅突然掀開被子坐起來,天上電光一閃,朱鶯看見她在解自己的衣裳。

隨後雷響了,轟得一聲。車里又暗下去。車窗上薄薄一層簾子早已濕透了,朱鶯挨著墻壁,半個身子都是冷雨。

這地方又小又擠,難為章采梅,很快脫凈了衣服。她攀到朱鶯身前,兩只手去摸她的臉面,摸她的脖頸。她說,“你知不知道,我是我師父養大的。”

雷又來了。朱鶯看見章采梅赤裸的身體,看見她脖子以下,從肩到胸到腹,連成片的,交疊的疤痕。

章采梅又拉著她的手摸自己的背,背上是一樣的,鞭子抽出來的舊疤。朱鶯能認得,因為她身上如今也有這樣的痕跡。章采梅的嗓子,說起話來,莫說男女,恐怕人鬼亦不可辨。她摸著她的脖子,慢慢地道:

“你們九安劍法,內功七式,外功十五式。自來女內男外,除了歷代掌門之外,再出眾的弟子,也不能兼修。為甚麽是女內男外呢?原來外功劍法里,有那麽幾式,大開大合,女子屬陰,天生陽剛之氣不足,練出來麽,就總沒有十成的意思。

“我小時候,師父教我的武功里面,也有幾個類似的招數。我學不好,他打厭了我,想起這個道理,就忽然想起一個絕好的,給我補陽氣的辦法。”

她的手指冰冰涼涼,摸得朱鶯身上也漸漸冰冷起來。車外的暴雨劈啪不斷,她震驚地道,“你們是師徒,怎麽,怎麽可以……”

章采梅摸了她的脖子,又緩緩地向上,愛憐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她說,“他既然是我的師父,那麽他想要打我,想要肏我,我又能怎麽辦呢?況且,他既然是我的師父,又為甚麽不能是我的丈夫?就像你,如今,我難道不是既是你的爹爹,又是你的丈夫麽?”

朱鶯又瑟瑟地發起抖來。雷又響了,轟隆。車頂上開始漏雨,滴答滴答,聲音好像比外頭的暴雨聲還要大些。

“他既把我當作一個女人一樣地肏我,又不喜歡我作一個女人。那時我說話變得尖細,他把滾水灌進我的喉嚨里,自此我的嗓子就啞了。又提起鞭子打我,我疼得發瘋,我抱著他的腳求他,你饒了我罷,饒我去死。他大發雷霆,一把提起我來,拿尖刀割開我的胸口,他說,我跟你十幾年,沒有想到你是這樣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今天我就要剖開你的身子看看,你究竟有沒有人的心肝。”

章采梅捏著她手腕,又往自己的胸前探去。朱鶯摸到一個極為猙獰的舊疤,隨著她的呼吸還在微微地動著。朱鶯怕極了,想要縮手,章采梅只是不讓,她一時想到,她果真還活在人世上嗎,莫不是她已經死了,而這是地獄里的惡鬼。

章采梅又道:

“所以,你看,你要記住,你不能惹惱了我。因為我是沒有人心的。”


章、朱兩人自小習武,虧得如此,不然那樣連月的折騰,非得大病一場不可。待雲開雨收,旭日東起,章采梅穿起衣裳,掀起車簾兒,坐在前頭等著車夫牽馬兒來綁。就在這時,她問她,“我這時放你回去,你猜你是要上吊,還是要沈塘?”

朱鶯只是不語。馬拴好了,她也索性不進去,就靠在車前,又慢慢地念,“聲妓晚景從良,半世煙花無礙。貞婦白頭失守,一生孤苦皆非。

“其實,聲妓有甚麽可羞辱的,貞婦又有甚麽可歌頌的地方呢?

“朱鶯,小小鳥兒,在你之前,那十九個黃花閨女兒,投湖的上吊的,你猜我動過她們沒有?”

朱鶯端端地坐在車廂里。夜中的潮氣散不凈,在漸盛的暑熱之中,自她的牙根到胸口,竟然升起了一股一股刺骨的寒意。


8.

出了最後一個村落,再行不小半個時辰,就能聽見海聲了。章采梅令車夫在原地等候,自己解了馬,與朱鶯同乘。

朱鶯坐在章采梅的身前,一路仍然看景。按理說,此處本當罕有人至,可是,茂密的林木之中,依稀又有行道的痕跡。

章采梅松開韁繩,馬兒識途,自己便順著狹道往海邊踱去。她雙腳夾著馬腹,兩手便順勢回抱,朱鶯早就習慣,動也不動,任她去摸。誰料章采梅略過小腹,卻伸手把她湘裙兒一提,露出右邊一直尖尖細細的小鞋。她問,“你知不知道,你們九安門的祖師爺,是一個女人,還是一個不裹腳的天足女人?”

朱鶯只道她是羞辱自家師門,也不回應。章采梅卻沒有譏笑之意,竟然真的說起這一段典故。

“話說當年,太祖皇帝死後,成祖永樂皇帝靖難援京,當時京中有惡官把政,使得日月昏昏,民不聊生。永樂皇帝應天討逆,逆黨畢竟勢大,一路南征,打到白溝河上,兵將已經折損不少。那逆將李景隆,卻領著足足六十萬兵馬。陛下沿路中伏,正兵荒馬亂,人心惶惶之際,忽又一卒,單身闖將上前,大喝一聲,賜臣良馬一匹,願赴死戰,扭轉乾坤,解此急難!

“永樂皇帝慧眼識英,真的答允了她。便令牽來烏雲踏雪,此人單騎直奔敵營,因戰局繚亂,一路竟無人能擋,待得離李賊數百丈處,那賊將貪生怕死,周圍只圍得鐵桶一般。她當即棄馬,踏鞍飛身而起,其通身內力之盛,使一匹踏雪烏馬生生倒斃——卻是不願令良駒喪於敵手。

“此人輕功,更是世所罕見,直似雷霆破空,流星追月,轉瞬之間,只見她已至主將陣前。周圍人人可見,居然人人不敢盡信,只因她身法太高,他們只道是見到了朝日鬼影。

“千鈞一發之際,她挺劍而出,猱身振臂,飛躍而起,平平前刺,萬軍之中,李軍帥旗,就此斷折!三軍中當即大亂,軍心潰散,永樂皇帝才得以轉危為安,整陣回攻,大獲全勝!

“祖師爺單騎立奇功,此時雖然江湖上不曾傳聞,九安門內,卻曾經代代相傳。九安內外二十二劍式,學外功一定先學一招平刺,便是因為當年典故——十七式,秋水。

“可嘆她武功至臻化境,成此大事,竟然不死,全身而退。回來覆命,當年陛下惜她大才,她的身法又委實難得,便常留她在暗處,做一些刺探埋伏之事。後來靖難戰勝,天下改元。誰知小人挑唆,祖師爺女兒身份露於人前。按說巾幗英雄,那祿蠢庸庸,不羞煞臉面也便罷了,還欲為難於她,把她當年功績,歸於大風不說,還要治一個欺君之罪。祖師只得折功贖罪,辭去一切封賞,金鑾殿上,自請南歸。她陳言道:

“陛下居廟堂之上,臣輒自請,退居江湖之遠,旦不改忠君之心。陛下王師北上,討夷遷都,惟祈大明永樂;臣躬一身,自求避世,百越之中,但願南疆久安。

“忠臣死社稷,天子守國門。九安之名,由是而來。”

馬匹走出林木,走至一凸起土坡之上。眼前萬里鋪席開來,是渺渺白沙,茫茫海浪。章采梅一手掐著朱鶯腰身,話聲之中,忽然帶上了極濃的冷諷,她們一並俯瞰下去,章采梅伸手指向,遠遠一片荒蕪的漁村:

“誰想到英雄末路,十幾代來,傳下一窩孬種。倭寇來了,南邊兒亂了,不太平了,可不就得內遷北上,以求茍全?

“且瞧這,大明永樂,尚未可知;南疆久安,已成笑柄。”


再回應天,一路上章采梅連她的內力也不再封。她仍然常常騎馬,朱鶯坐在車里,小窗的簾子卷起來系著,偶爾,她向外看時,會看到馬上的章采梅。

她聽見她念很多知名或無名的詩,她聽見她念:

“願為五陵輕薄兒,生於貞觀開元時。

鬥雞走犬過一世,天地興亡兩不知。”

天地興亡兩不知。

她也不再打她了。


9.

應天府已經入秋,農忙之際,門戶里的熱鬧倒不曾稍減。章采梅又換了一家投宿,仍然與她同枕共眠。朱鶯又練起九安內功,漸漸覺得能跑。夜中剛出了院子,忽然只覺得一陣心悸,站在地上,竟不能走動。

章采梅披著單衣,赤著腳跟了出來。朱鶯默然半晌,忽然舉手朝她肩頭攻去。章采梅擰腰塌肩一避,右手三指疾出,扣住她單手手腕一扭。朱鶯順勢運起九安身法,靜中取動,乘天地之正,運六氣,遊無窮。正是九安二十二式,內功第一,逍遙遊。轉眼之間,兩人來往間,已過了數十招,朱鶯左支右絀,漸漸力竭,內息再度紊亂。章采梅乘勢望她腰上一拍,激鬥之下,兩人內力功法竟恍然相通一般,章采梅掌中勁力,打在朱鶯幾處大穴之上,遊走間居然暢通無阻。打得她腿酸腳軟,跌在地上。

章采梅望她一眼,拂袖回房。朱鶯在心底苦笑了兩聲,等身上酥麻稍散,到底還是跟了過去。

章采梅點起燈,令她把衣裳脫了。

朱鶯再不猶豫,擡手便解了香羅絲絳,繡帶盤扣。一眾衣兒裙兒,很快脫得一幹二凈。章采梅讓她過來一並坐在床邊,伸手摸過她腰間乳下的鞭痕,她問,“你是想要跑麽?”

朱鶯答道,“我是想要跑的。”

章采梅道,“你躺下去。”

朱鶯順從地躺了下去。章采梅提著燈出去,叫起門戶里的媽媽女兒,龜公小廝往來,不一會兒就送齊了許多東西。朱鶯只是躺著。

章采梅攏旺了火盆,騰起的碳氣很快盈滿房內,很快有有了咕嘟咕嘟的沸騰聲。朱鶯看著床帳的頂,章采梅轉回床前,她的兩手落在她的身上。挑膏弄玉,撚色盤香。

朱鶯不可避免地跟上了她的動作。章采梅隨即從床前取來一物,稍稍一探,那一個龍眼大小的勉鈴兒,便放進了朱鶯的牝中。朱鶯剛剛要挪動兩腿,奈何身子里這樣一個異物,實不知作何是好。章采梅離了床前,那勉鈴兒藏於那處,稍待一會兒,竟漸作蟬鳴,自在里面抖動不止。

原來這勉子鈴既起於南疆滇地,傳說小小一個,便要幾兩銀子,里頭盛得百樣淫鳥遺精,放入戶內,受熱即動。朱鶯忍按不住,終於在床上彎起膝蓋,伸手要去取了出來。章采梅怎會教她得逞,她回轉一趟,又取來角先生一支,手上一壺燙好的熱酒一搖,行雲流水般注了進去。待那角先生灌得半滿,章采梅手腕一轉,半壺殘酒便往朱鶯腹上一潑。

朱鶯手背一燙,連忙縮了回來,動作之間,酒氣濛濛而起,那鈴兒又愈發在她身子里亂撞亂滾。章采梅過去握了她腳踝,一手分開兩腿,但見那,鈴兒顫,乳兒戰,釵兒亂,珠汗濕綠鬢,酡雲漫粉頰。又有鶯啼嚦嚦,淫津消消,勉鈴已盡沒其中,只留系的一線兒紅繩,濕答答曳在外頭。章采梅握了角先生,沖著牝口,慢慢又送將進去。那物原已被滾酒填得暖熱,又將里頭勉鈴兒頂得愈深。正是,雪面開,芙蓉綻,細蕊絲絲發,露滴牡丹開。髻亂蟬衣動,翡翠合歡籠。眉黛含羞凝聚,唇丹暖意沖融。

朱鶯漸漸失了周身力氣,偏章采梅只似嬰兒含乳,遲遲盤桓不入。她正是彌茫兩目,癱垂四支,章采梅又覆徜徉接撫,欺身上前來道,“你要求我。”

朱鶯心忒忒道,“我,你……”

章采梅款款道,“求爹爹入你。”

朱鶯因道,“求,求爹爹……奴……”

粉蝶穿花搖花柱,龍戲淺灘入瑤池。


朱鶯直被弄得是骨酥體軟,魄散魂消。章采梅終於取了角先生出來,倒轉角身,把里頭溫熱的酒液傾在朱鶯的面上。朱鶯偏頭躲避,仍濕津津濺了一頭一臉。酒香之外,更添一味和合引,三錢歡情餌,幽幽縈於枕上。

章采梅原本跨坐在前,此時又一手牽出勉鈴,俯身下去,捧著朱鶯臉面親嘴。朱鶯餳著兩眼,順勢摟住章采梅的脖子。章采梅卻一手摸上了朱鶯脖子後面細細的頸骨,大拇指在她喉嚨上反覆摩挲。朱鶯尚還不明所以,就見章采梅直起身,雙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手上越來越重,朱鶯呼吸不得,漸漸脖上經絡暴起,胸口悶得錐搗般刺痛,兩手在空中茫然地揮舞。章采梅這才松開雙手,任由她摔回枕上。

朱鶯沒命地喘氣,章采梅伸手摸著她頸間地紅痕,慢條斯理地問道,“你要離了我麽。”

朱鶯張著嘴,淚水順著仰起的臉滑入鬢角,她搖頭。章采梅騎在她的身上,慢慢地又壓住她的脖頸,她道,“我不信,你要起一個誓給我。”

朱鶯嚅囁道,“起誓。”

章采梅道,“你便說“從今往後,我自願跟隨,作爹爹的帳中婢,枕前妻,若違此誓,只教腸穿肚爛,五雷劈頂,若易此心,日後子嗣,男子代代為奴,女子代代為娼。””

朱鶯擡手摸自己的脖子,章采梅反手扣住她的五指,因為剛剛連續的喘息,她的嘴唇已經幹了,朱鶯抿了抿嘴,只嘗到浸進皮肉中的胭脂香味。

她終是流著淚道,“我從今往後,自願跟隨,作爹爹的帳中婢…枕前妻,若違此誓……只教腸穿肚爛,五雷劈頂,若易此心,日後子嗣……男子,代代為奴,女子…代代為娼。”

章采梅這才又松開兩手,她道:

“我送你回九安去罷。”


10.

朱鶯在應天府內碰見了沐然。原來張岐做五十整壽,廣邀天下英雄,遣了首徒往南邊一眾武林同道出派帖相請,不知章采梅怎樣算計,竟然剛好遇見。

這將近一年以來,不僅師妹聲息全無,那風月賊更是在中原武林銷聲匿跡。九安上下,都只當朱鶯已死,沐然見到師妹,大驚之下,更是喜得無可無不可,連聲道,“原來師父還說要辦……如今想來,還好不曾,難得師妹大幸,竟逃了出來,又遇上我。”

朱鶯道,“她放我出來的。”

沐然一楞,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另道,“我這便雇車,我們回轉家去罷。”

朱鶯笑了一笑,因道,“我或可騎馬,不必這樣麻煩。”

沐然忙道,“師妹說得這是甚麽話,你今雲英未嫁,我身邊兒又沒帶那些面紗冪離,還是坐上車里,全了體統。”

朱鶯倏然起身,冷笑道,“師兄何必再試探,我如今跟你回轉,拜過師父、師娘之後,立即剃頭出家!你要三句一刺,再擔心我搶了師父的看重,實是杞人憂天!”

沐然嘆息道,“師妹又何必這樣。你萬般不幸,我們都省得的。可是哪怕師父在此,恐怕也是一樣的話音。實不是怕你怎樣,只是師妹實該體諒,師娘的門下,還有未嫁的女弟子。”

朱鶯啞然無語,沐然自去備車,她兀自孤立許久,慢慢又坐回椅上,雙手掩面,嚎啕大哭。


11.

時人逢十大慶,九安掌門張岐近些年在武林中更是聲名鵲起,他做壽慶生,南來北往的豪客契友,除少林、峨眉兩派弟子隨禮外,如武當、崆峒,多少都有嫡傳弟子親至。似一些三流門派,更有為表殷勤親近,掌門人自己前來的,也不在少數。

沐然主持一應事務,忙得腳不沾地。朱鶯自在房中枯坐,等到近晌午,門扇一響,卻是師娘拎著一只八角酸枝食盒走了進來。殷梅先擺開食盒,取了其中幾樣精致小菜,在桌上擺開,又道,“今日是長輩做壽,你吃些葷油凈肉,無妨的。”

朱鶯鼻尖一酸,喚道,“師娘。”

殷梅又勸她道,“我兒莫哭。師娘當年與峨眉明慧師太相識,我上月里瞞著你師父與她去信,倘若它日來訪,你能得她指點,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朱鶯流淚道,“我要出去,師娘,你讓我到前面去,我感覺她今天回來,我知道她今天定要來的。”

殷梅奇道,“甚麽人要來?”說話間,朱鶯忽然搶出門外,一路往前頭筵席處跑去。

朱鶯跑到前頭,正值慶賀稍歇,席上酒過三巡。沐然第一個瞧見了她,連連打手勢讓她速回。朱鶯只是不理,闖進席間,四下察看。張岐見了,正要斥責,忽然聽得頭頂上響起一陣鬼哭般的大笑。

眾人皆擡頭去尋,一時卻無人影。章采梅擡手往房頂一拍,掌里一吐,屋上明瓦,當即豁開一個大洞,碎瓦片嘩啦啦掉在廳里。眾人四下躲避,忙忙出門來看。但見章采梅運起輕功,坐在檐上,翹起一腳,對著追出來的張岐揚聲罵道:

“瞧瞧是哪個花根奴才,亡八羔子,烏龜孬種,殺了自己全家滿門做菜,在山里擺起宴來了!”

張岐驚逢此變,心下已是怒不可遏,卻仍壓著性子問道,“足下到此,不知有何貴幹?”他說話間運氣內力,聲如洪鐘,相隔數百丈仍清晰可聞,正是以內家修為威懾。章采梅不懼反笑,覆又譏道:

“所謂千年亡八萬年龜,你這五十歲的年紀,在烏龜里面,只能算個龜孫,怎麽這樣跟你爺爺說話?”

朱鶯終於忍耐不住,大喝一聲,“淫賊!休要辱我師門!”飛身朝檐上攻去。章采梅腳尖一點,飛躍而下,在空中與朱鶯正對一掌,這才落在地上,拔出腰間長劍。朱鶯緊跟其後,穩住身形,舉手就要搶攻。

張岐雖然惱她魯莽,這時卻也喝止不及,只好道,“鶯兒接劍!”拔出佩劍,隔空丟擲過去。正是他當年苦心求得的一柄寶劍寒山。

朱鶯運起九安身法,接了寒山劍,舉手平平一刺,卻是一招秋水。沐然尚且來不及震驚,師父何時私下傳了師妹外功劍招,就只見兩人運劍相接,內息一吐,系出同源,竟使雙劍憑空一震,章采梅佩劍不抵寒山之利,從中斷裂開來。

朱鶯退開兩步,自己也怔楞一剎。她看章采梅執著半柄斷劍,正要回攻,眾人忽見九安山門之後,自林中掠出一人,其輕功飄忽怪誕、波譎雲詭,分明快之已極,四下居然絲毫不聞風聲。說話時聲音更粗糲嘶啞,時而陰沈可怖,又偶爾幾聲尖利唬人。

“好一個武林泰鬥,只知道倚寶劍之利麽?”

章采梅因收半劍,過去站在那人身旁,眾人定睛一看,更只似白日見鬼,但見他左手拄著一拐,背上微駝,自左膝以下,只留空空一截褲擺,顯然一腿已殘。更悚然驚人的,卻是他半邊臉上,自額至頸,扭曲猙獰的傷疤,活似火燎油煎過一般。

眾人正自驚異。正好殷梅為尋朱鶯,一路跟上前來。賓客各自為她讓道,她走至丈夫身前,擡眼把那異人一張,只看到他右邊尚且完好的半張臉面,當下渾身一震,驚聲叫道:

“阿華!”

張岐聽此二字,霎時間臉上大變,白如金紙,竟露出恐懼之色。章采梅見到張岐妻子出來,仍按慣例嘲諷道,“武林泰鬥的掌門夫人,裹得一雙好小腳兒。”

誰料那怪人忽然轉身,劈手一掌,直扇得她嘴角開裂,半張臉面剎那間紫脹而起,她顧不得雙耳嗡鳴,伏身跪拜在地,兩臂手額,簌簌而抖,顯是恐懼已極,“師父。”

正在此時,終於有那有了閱歷的武林同道,看見了來人腰間所懸,一柄既無劍鞘,也無劍格的輕劍。

“細劍秋水!”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往他身上佩劍看去。那人只渾然不理,眼光錯也不錯,直直盯向不遠處的張岐,拄杖的一手,不知是因為極端的怨毒,還是刻骨的悲戚,竟在輕微地顫抖。

“當年內遷之爭,九安門數百年基業,盡付一炬。天羅地網之下,熊熊烈火之中,二十二年來,你沒有想過,我還能活著罷?大師兄。”

寒山秋水,九安二章。在武林人眼中,當年那個霽月光風、驚才絕艷的九安秋水劍章華,已經死了有足足二十二年了。


本該喧鬧喜慶的生辰宴上,驟然出了這等事故。在場的武林同道,說是豪情義氣,無事生非也罷,都將幾人團團圍住,四下議論紛紛。章華並不在意眾人明里暗里的打量,他既然能將一件事情,籌謀這足足二十余年,自然對如何取信於人心有成竹。眼見張岐不語,他漸漸平覆心緒,這才一字一句地續道:

“張岐,如今想來,我們之間遠不止內遷之爭罷?我一意要留在南疆,不避倭賊,固然令你這等倭賊不喜。但是你恨我,卻不因此而起。是從何而起呢?是我一劍秋水,在倭寇手中救下三軍主將,得了朝廷賞賜之時?是師父對我青眼有加,決意不再北遷,留我繼任,甚至把九安內功七式傳與我之時?還是,旁人與你遞信拜帖,把江湖有名的九安二章,從弓長張,寫成了立早章之時?張岐,你我同門兄弟,自何時起,你恨我入骨,恨不得將我生焚至死?”

他言至恨處,周圍內力稍次者,一時竟只覺耳旁嗡鳴,如萬蟲齊飛,卻是他內力雖高,這些年飲恨沈怨,終於走了邪路,哪怕無意攻殺,內息也陰狠之極,敵我不辨。他話音剛落,卻是殷梅先開了口,她走向前道:

“阿華,你現在親對我說,你剛剛說的,句句屬實。”

章華猙獰可怖的面孔上,終於露出一絲動容,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看她,直到她向他走來,他才忙忙後退兩步,擡手想要遮住自己焦疤密布的左臉。他說:

“師姐,我從來不想讓你知道這些。”

殷梅輕聲道,“我知道了。”


張岐趁兩人恍神之機,運起九安身法,內功第四,人間世。端而虛,勉而一,以靜克動,短距離挪動時,身邊人亦難察覺。殷梅只覺得背上悶悶一痛,被張岐拍中穴位,昏暈過去。張岐扶住妻子,又吩咐身邊人道,“夫人精神不好,扶她回房歇息。”那人應聲而去。

章華並不驚訝,或許恨意刻骨之時,自然也就難以生出新的恨意來。張岐送走妻子,面色早已恢覆如常,這才又朗聲道:

“諸位賢兄契弟,武林同道,張某做事,無愧於天!當年北遷之爭,也是師父出面提議,我既為長徒,更不能不顧師弟妹安危,一意孤行,逞一人之勇。九安北遷,乃全孝義,這也並非一時言之能盡者。”他又看向章華,居然是一派痛心之色,“我不知師弟當年究竟有何誤會。但放火燒山,這等悖倫悖德之事,師兄絕不能認!阿華,二十余年來,你若早上九安,你我師兄弟之間,不至於此。你又為甚麽要收這樣一個徒弟,縱得他奸淫盜匪,為惡四方呢?”

張岐畢竟做了多年掌門,與人往來交際,話術不提,他的聲名,終究要遠遠強過章采梅。更何況他言辭懇切,比起陰狠醜陋的章華,自有一幅光風霽月的做派。可惜章華不回,倒是另一個相似的、嘶啞的嗓音回道:

“九安掌門好厲害的話術,死的說成活的,孬的說成好的,天下第一的賤人,也成了曠古未聞的好漢,你娘要是有這樣一張爛嘴,全長安樓的暗門婊子,早就領上朝廷的牌坊了!”

她擡步而出,半張左臉,從眼角至腮邊,仍然留著猙獰的青紫。她愈說愈恨,恨得渾身發抖,終於破口大罵道:

“花根奴才!爛貨賤人!你以為充出一幅人樣,別人就不知道你做下的狗事!我師父是窮極無聊才毀了一身外功,是中魘入邪才燒了半張臉面,來和你這等畜生作對!還想往我身上扯淡,我今天就開恩告訴你,老子是不長吊的女人,前頭別說十九個,九十個黃花兒大閨女老子也不會碰,因為老子張開腿來比你有種!白長卵子的破鞋!我說你鼻歪眼斜,臉長腳短,一幅夭壽之相,原來二十年前就死了,現在就是具膿痰臭泥,站在人前只知道放屁!呸!張岐!又慫又孬,你也配做男人!”


張岐再要裝相,聽見這等粗鄙言語,也不由氣沖囟門,怒不可遏。他的寒山劍還在朱鶯手中,章采梅罵聲太大,他一時不能言語,還是朱鶯先提劍去攻。章華信手一拋,章采梅接過秋水細劍,又與朱鶯纏戰一處。失卻兵器之利,朱鶯眼看著漸落下風。周圍人各自退開一大片空地,只有張岐、章華兩人還站在左近,眼看章采梅一劍要刺向朱鶯右眼,張岐揚聲喝道:

“鶯兒,外十二!”

九安劍法,外第十二、十三、十四,正是當年張岐青年名滿江湖時最拿手的絕技,天道三式。原來九安劍譜雖只二十二式,卻是當年祖師爺避世清修,苦心孤詣,研習而得。二十二式各以莊周內外二十二篇作名,暗和經文之理,一式練至化境,更有幾百招的變式衍生出來。此時張岐既已點明,朱鶯提腕運劍,劍尖微微向上傾斜,指天變式,果然是破局之道。

這時,章華也道:

“采梅,秋水。”

他殘腿毀容,一身劍道功夫,十九已失。章采梅數十年受他教導,早已習慣了做他手中之劍,任意驅使。章華命令既出,章采梅絲毫不加思索,轉劍變式,右手平平推出,前刺甫出,秋水的劍尖,居然罄啷一聲,撞上寒山劍身。朱鶯內力稍弱,手腕一麻,向後退開兩步借力。

自此,張章二人站在場中,各自指揮徒兒比劍。劍光流轉,章朱短兵相接,轉瞬已拆解了數十招下來。比武應激,兩人接招又快,張岐說話,朱鶯都偶爾不及變招。章采梅卻是一令一式,分毫不錯。朱鶯到底不敵,章華下令愈慢,仿佛戲耍一般。章采梅會意,騰開手來,突然開口譏道:

“你怎麽毫無進益,爹爹在床上教你,你都忘得一幹二凈不成?難道你只記得爹爹肏你,就不記得爹爹打你啦?”

章華這時下令:

“大宗師。”

墜枝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九安內第六式,正是上乘輕功。章采梅腳尖點地,騰身而起,略過朱鶯身側,左手在她肩上胸口連拍三下,展眼已轉至人身後,秋水長劍橫於朱鶯之頸。

張岐的命令緊接其後:

“外十八。”

沐然驚呼道,“師父!”

激鬥之下,朱鶯不加細思,舉劍為式。章采梅不等師父發令,驚得連退三步,朱鶯回手收招,寒山長劍,穿胸而過。

自被劫持,挺劍自戮,劍破己身之後,仍然後擊攻敵,九安外十八式至樂,劍出傷兩人,魚死網破。

朱鶯向前仆倒在地,鮮血汩汩湧出。正在此時,九安門內忽然大亂,一侍女搶步狂奔上前,沖著張岐尖聲叫道:

“老爺,夫人!夫人她,她,飲劍自刎了!”

至樂無樂,至譽無譽,至名無名。


張岐聽聞此言,面上悲痛已極,大聲呼道,“這是何等仇怨,害我亡妻喪子!朗朗乾坤,公道何存?在場諸位,請祝張某一臂之力!”

殷梅、朱鶯確實已死,況且這本就是張岐的壽宴,他出言相邀,不少人當即應和,或倚拳掌,或拿出隨身兵器,紛紛向章華師徒二人攻去。兩人武功雖高,以一當十,尚有可能,以一當百,到底不敵,只能且戰且退。九安門本來面北,眾人便一路纏鬥,像東南移去。章華打至中途,不知想到了甚麽,忽然不再疾攻,往東南奔去,章采梅緊隨其後,眾人自然相追。

章華行至一片斷崖之前。他雖殘一腿,因為內力深厚,運起輕功,旁人竟也一時趕他不上。等終於追上了,遠遠將他退路圍住,有人便忍不住出聲嘲諷道,“逃得好啊!”

章華只是不理,看向上前來的章采梅,問道:

“采梅,你怕死麽?”

章采梅絲毫不曾猶豫,她答:

“我三生有幸,得與師父共赴九泉。”

章華狂笑出聲,招手令章采梅過去。章采梅手持秋水細劍,行至他的身旁,她面上的青紫仍清晰可見,她看向無底的深淵,忽然感到心中同樣升起了長久壓抑著的狂喜。章華伸手攬住她的腰肢,仍然拄著拐杖的左手向下狠狠一頓,倚單腳之力,飛身騰躍而起。

瀟瀟風聲在耳,章采梅剛要閉目待死。章華攬在她腰間的手忽然移動,捉住她後心衣裳,狠狠一提一拍。

章采梅反應不及,被這一掌之力,拍得直直向前,疾飛出去,肩膀撞上了對面的崖壁。她下意識伸手一握,抓住壁上枯藤,死死攀在崖上,向下看去。

山谷斷崖,深不見底,只有野獸的嘶鳴,回蕩在天地之間。


12.

早春,冬寒未消,秦嶺山脈之中,又聚起了泱泱的來客。

這一次,九安門中,甚至要比三年前的壽宴還要熱鬧,因為當年事,張岐終是不敵各處流言,漸漸從人前退了下去。此次廣邀賓客,卻是要正式地將九安掌門一位讓與首徒沐然。

張岐早便料到章采梅遲早回來,只是,他不想,她來得這樣早,這樣快。

她甚至光明正大地走了堂門,有三年前的賓客認出她來,一時不知該不該攔。沐然剛剛接過九安的印鑒,正在四周應酬,就一眼看到了這位不速之客。

廳中漸漸靜寂下來。

“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章采梅緩緩踱至台前,她的嗓子,不知用了怎樣的秘法,居然不似三年前那般嘶啞可怖,喑啞之余,依稀仿佛,能聽見其後女人的原聲。她的背後背著兩柄長劍,一柄無鞘無格,是細劍秋水,另一柄卻平平無奇。沐然一眼看到露出的劍柄,這才認出來,那時當年朱鶯被擄時,一並失落的佩劍。

章華用了二十二年,才磨出一把完全的利劍,時至今日,章采梅一身正統九安劍法,仍然時時有人議論。章采梅卻僅僅用了一個零頭,便再上秦嶺,重入九安。她甚至並沒有拔出佩劍的意思,而只是,平靜地看向了自後堂轉來的張岐。

四下這才再次喧鬧起來。

明威鏢局的孫總鏢頭大聲罵道,“你還敢來就死!”

章采梅道,“孫泰,湘西清水縣人,年庚五十又二,家有寡母一,從叔二,三姊一弟,娶妻陳氏,育有三子一女,長子已然婚配,娶媳周氏。不入江湖,現居湘西老家。”

孫泰心下一驚,仍喊道,“你知道怎樣!”

章采梅冷笑一聲,驟然大聲喝道:

“張岐!你無官無職,你妻子無誥無封,私下里敢令仆從妄稱夫人老爺!逾制越禮,犯上不敬,更何況你私下解決,自鑄兵器,一個謀逆之罪,沒有冤枉了你罷?”

在場眾人,都是武林同道,哪聽得她這樣擡出朝廷壓人,當即嘩然,三言兩語,便拿話來罵她。章采梅絲毫不懼,仍高聲喊話:

“在座諸位,張岐現在是謀逆的欽犯!你們如今下山,尚有一線之機,不然半個時辰之後官兵來到,統統都是附逆!一並論處,三族伏誅!”

張岐道,“還不拿下,莫理她危言聳聽!”

眾人一時不動,孫泰大罵一聲,正要拔刀,章采梅面上嘲諷愈濃,話中帶著內力,一句一句,明晰可聞,她譏誚道:

“孫總鏢頭,你知道,當年和九安祖師一起,為永樂皇帝做事的暗衛頭子,後來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最後被綁在順天府前,割了三千零幾刀麽?”

孫泰腳下一頓。

章采梅不緊不慢,一個一個地看過張岐周圍幾人,不知是不是被她目中陰翳所懾,無一人與她對視。張岐拔了寒山劍在手,卻只僵立原地,不敢強攻,章采梅這才又道:

“張岐,你既然知道師父在朝中有舊,怎麽還敢來招惹我們呢?啊,對了,你恐怕不知道祖師的來歷,不知道九安因何起勢,不知道國朝天子慣於殺凈的舊臣。你以為當年祖師為何自請南下,你以為你可以任意內遷!可笑之至!天家難道是瞽目聾耳的,聖上對綠林難道沒有忌憚!更何況,你並非尋常綠林,你九安一門,本當是朝廷不逆的鷹犬!錚錚文臣,尚能直諫,飛鷹走狗,安敢自專!你且看著,你先等來的是錦衣衛的曳撒,還是兩廠的府兵!”

她話音剛落,擡目又四下掃過,再度道,“諸位武林同道,還不走麽!”

其實,在她說話之間,圍在外圍的賓客,已有飛身離去者。此時她既已說完,眾人風聲鶴唳,仿佛能聽到山下漸進的兵戈,好一些的,還面告請去,更多不熟的奉承者,更是轉身就走。如今天下太平,武林中人,原本也不好與朝廷正面火並。張岐氣得面色鐵青,卻又聽見章采梅道:

“在你們當時全部下山找朱鶯的時候,我師父埋下了一份厚禮。”

巨響轟然,梁斷瓦飛,九安內堂,地下的數十桶炸炮,同時爆裂開來。

這一下更是使得諸人大亂,在場的九安弟子,也四下奔逃不休。眾叛而親離,章采梅甚至懶得再看張岐一眼,最後,她一字一字地道:

“張岐,你殺我之父,我要你滿門盡絕,你奪我之妻,我要你九族性命。”

她從炸坍的墻上走過,一路上人荒馬亂,驚叫不休,她自不去理,一路走向東南。中間路過一處無人的房室,她停了一停,從袖中掏出火折擦燃,扔在了糊窗的紙紗上。

烈火蔓延開來。

東南,思過崖。

章采梅站在崖壁的邊緣。

她解下背上兩劍,將細劍秋水拋向淵溟。風疾天高,日朗雲淡,她拔出了朱鶯的佩劍。

章采梅橫劍在頸,狠狠一劃。

頸血噴濺而出。

她的身軀從萬丈峭壁中墜落下來,身後是殷紅的鮮血,是碧藍的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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