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軸的眼淚:受難室與黑膏 | 傲慢旅者與固執學徒的辯駁 (Pixiv member : Prophet Duck)
第一章:碎裂的歷史與鐵木契約
黑鐵城的暴雨從不溫柔。
它像是一場永恒的刑罰,成噸的雨水鞭撻著這座城市尖聳的哥特式塔樓,順著滴水嘴獸猙獰的下顎匯聚成黑色的瀑布。雷聲滾過天際,仿佛遠古巨獸在雲層之上發出的痛苦咆哮,震得琉璃窗欞嗡嗡作響。
在這震耳欲聾的混沌中,一聲清脆、孤立且令人心碎的斷裂聲,在書房內顯得格外刺耳。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死神的鐮刀輕輕劃過絲綢。
諾拉僵在原地,臉色比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學徒長袍還要慘白。在她腳邊的毛絨地毯上,散落著一堆精致的殘骸——那是艾爾薇拉夫人最昂貴的收藏之一,一輛來自第二紀元的“逐日戰車”模型。
幾秒鐘前,它還是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代表著古代工匠對太陽神的崇敬;而現在,因為諾拉那雙笨拙的、沾滿墨漬的手滑了一下,它變成了一堆毫無價值的碎木與廢鐵。
那只精密的、由黑檀木與寒鐵制成的車輪滾落在一旁,輻條斷了幾根,像極了某種被折斷肢體的昆蟲,孤零零地躺在陰影里。
“……”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壁爐里的火焰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艾爾薇拉坐在高聳的紅天鵝絨扶手椅上,手中搖晃著一杯猩紅如血的酒液。她並沒有暴怒,甚至沒有起身。她只是微微側過頭,那雙如同紅寶石般冷冽的眼眸,越過酒杯的邊緣,用一種慵懶、玩味,甚至帶著一絲捕獵者氣息的目光,審視著眼前瑟瑟發抖的女孩。
“多麽遺憾。”
艾爾薇拉的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一件跨越了千年時光的遺物,躲過了沙漠的侵蝕,躲過了戰亂的洗劫,最後卻毀在了一塊除塵抹布手里。”
諾拉的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膝蓋重重磕在大理石地板邊緣,但她感覺不到疼,恐懼已經凍結了她的神經。
“對……對不起,夫人……”諾拉的聲音細得像蚊吶,雙手絞在一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我只是……上面的符文太迷人了,我看得入了神……我願意賠償!求您……”
“賠償?”艾爾薇拉輕笑一聲,那是聽到了天大笑話般的嘲弄。她放下酒杯,黑色的靴跟在地板上敲出壓迫感極強的節奏,一步步逼近,“把你賣給城南的奴隸販子,還是把你那堆視若珍寶的廢紙按斤賣掉?加起來夠賠這輪子上的一根輻條嗎,小東西?”
諾拉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她知道夫人說的是實話。
艾爾薇拉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她沒有看諾拉,而是彎下腰,撿起了那個斷裂的車輪殘骸。
她像是丟垃圾一樣把那個曾經價值連城的輪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惋惜,而是一種深深的厭倦與鄙夷。
“不過,你也別太自責。”艾爾薇拉手指用力,捏著那斷裂的輻條,語氣突然變得冷漠,“這東西壞了也就壞了。反正,它從一開始就是個謊言。”
諾拉楞了一下,淚眼朦朧地擡起頭:“……謊言?”
“看看這個結構,多可笑。”艾爾薇拉將斷裂面展示給諾拉看,指著那一圈原本緊緊箍在木輪上的鐵環,“外圈是堅硬的寒鐵,內芯是會呼吸、會熱脹冷縮的木頭。在這個充滿變數的世界里,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只要季節交替,木頭收縮,這個鐵環就會像寬大的戒指一樣滑落。但它沒有。為什麽?”
艾爾薇拉的眼中閃爍著一種洞悉一切虛妄的寒光:“因為這個世界的工匠根本不懂構造。他們只是把兩樣東西強行粘在一起,依靠某種‘不可見’的粘合劑,或者說,依靠那位懶惰造物主隨手塗抹的法則。這只是一個為了看起來‘古樸’而存在的虛假布景,一旦摔碎,就暴露了它根本沒有邏輯的內在。”
她隨手將殘骸丟回諾拉面前,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
“收拾東西滾吧。這一天的工錢算我賞你的。我不需要連掃灰都不會,還對著虛假文物發呆的廢物。”
這招欲擒故縱總是很管用。
果然,諾拉猛地向前爬了兩步,不顧尊嚴地抓住了艾爾薇拉繁覆的蕾絲裙角,淚水奪眶而出:“不!求您了,夫人!別趕我走!我已經沒有別的去處了……我需要這筆錢……我需要這里的圖書館……求求您!”
對於一個因貧窮而被學院除名的落魄學徒來說,失去這份工作意味著她將徹底失去研究歷史的資格,甚至在這個寒冷的冬天餓死街頭。
“哦?”艾爾薇拉挑起眉毛,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諾拉顫抖的下巴,強迫她擡起頭,“想留下來?哪怕你知道留在這個房間里意味著什麽?哪怕你知道我這樣的女主人,會有一些……特殊的、令人難堪的癖好?”
“我願意!”諾拉哭喊著,像是一只走投無路的羔羊,“無論您要我做什麽……無論怎麽懲罰我……只要讓我留下來,我什麽都願意做!”
艾爾薇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獵物入網了。
她轉身從黑胡桃木桌上抽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羊皮紙契約。那上面的墨跡似乎還散發著某種陰冷的氣息,每一個花體字都像是一道鎖鏈。
“那就簽了它。這是‘贖罪契約’。”艾爾薇拉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正式,“簽了它,直到你賠清這輛戰車的價值之前,你的身體、你的尊嚴,都將作為抵押品歸我所有。這里不再有雇傭法案的保護,只有支配與服從。你懂我的意思嗎?”
諾拉顫抖著接過羽毛筆。她的目光掃過契約上的條款——“無條件的順從”、“定期的體罰”、“身體的使用權”……那些字眼像針一樣刺痛了她的羞恥心。
但她沒有選擇。
她咬著牙,在那張足以賣掉她靈魂的紙上簽下了名字:諾拉·格雷。筆尖劃過羊皮紙,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某種命運的封印。
“很好。”艾爾薇拉收起契約,眼中的戲謔變成了冰冷的審視。
契約已成,現在的諾拉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打發的雇員,而是她的私有物品了。既然是物品,就需要打磨,需要糾正。
“既然你現在是我的了,”艾爾薇拉重新坐回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孩,“我就教你第一件事:不要為這種虛假的歷史垃圾感到惋惜。這世上的一切——從這輪子到外面的暴雨——都不過是一場拙劣的幻術。”
她原本以為這個卑微的奴隸會唯唯諾諾地讚同,或者因為即將到來的懲罰而恐懼得聽不見她在說什麽。
但她錯了。
聽到“虛假的歷史垃圾”這幾個字,原本還在抽泣的諾拉突然停止了顫抖。她依然跪在地上,但那雙含淚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車輪殘骸,眼神中竟然燃起了一股不合時宜的、名為“憤怒”的火焰。
“它……它不是粘上去的。”諾拉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堅定。
艾爾薇拉楞了一下,搖晃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你說什麽?”
“它不是靠幻術粘上去的!”諾拉突然提高了音量,這股勇氣不知從何而來,仿佛觸碰了她的逆鱗,“您侮辱我可以,但不能侮辱‘灰燼工匠’的技藝!這是第二紀元的‘炎息束縛’之術,根本不需要膠水,也不靠什麽虛假的法則!”
艾爾薇拉瞇起眼睛。這個剛簽了賣身契的小奴隸,居然敢頂嘴?
“給我解釋。”艾爾薇拉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暴風雨前的寧靜,“如果你說不出個道理,今晚契約上的第一次‘履行’,會讓你刻骨銘心。”
諾拉擦了一把眼淚,她跪著向前挪了兩步,從口袋里掏出一本翻得破爛不堪的筆記,指甲因為激動而在封皮上抓出了痕跡。
“您看這里,夫人。”她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覆雜的剖面圖,墨跡因為手汗而微微暈染。
“古代工匠鍛造外層的‘星鐵環’時,會把它扔進熔爐,直到它像憤怒的火蜥蜴一樣通紅膨脹。這是金屬吸入了火元素的證明,它的體積會變大,只有在那一瞬間,它才能套進那個比它原本內徑大半指寬的木輪上!”
諾拉指著那個破損的輪子,語速極快,像是在背誦某種神聖的經文:“然後是‘淬火’!十二個壯漢必須立刻澆下冰河水。火元素被瞬間驅逐,星鐵會瘋狂地收縮,想要回到原本的大小。但是木頭在里面撐著它!這時候,鐵會產生一種可怕的‘饑餓感’——它想吃掉中間的空間,於是它死死地咬住木頭,把松散的木料強行擠壓成一種堅硬如石的整體!”
她擡起頭,直視著艾爾薇拉,淚水還在臉上流淌,但神情卻像是一位捍衛真理的殉道者。
“這種力量叫做‘環蛇之咬’。那股巨大的壓力,會讓木頭和鐵變成這世上最堅固的一體。書上記載,如果鐵環做小了哪怕一絲一毫,收縮時的壓力就會當場把木輪炸得粉碎,飛濺的木刺曾刺瞎過大師的眼睛。這不是幻術……這是用血換來的真理!”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著那個斷裂面:“您看,斷裂的地方木紋是被極度擠壓扭曲的,那就是被鐵環‘咬’過的痕跡。如果只是為了造假,根本不需要做得這麽痛苦。”
房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和諾拉粗重的呼吸聲。
艾爾薇拉看著那個斷裂面,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女孩。
她原本只想找一個聽話的玩物,一個可以隨意發泄她對這個無聊世界不滿的出氣筒。她以為這里的人都是只會阿諛奉承的傀儡。
但眼前這個小家夥,這個連端茶都會摔倒的笨拙學徒,在談論起這些死寂的機械原理時,靈魂里卻燃燒著比燭火還要耀眼的東西。她在用一種近乎虔誠的邏輯,去修補這個在艾爾薇拉眼中破綻百出的世界。
艾爾薇拉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那種想要施虐的、陰暗的欲望並沒有消退,反而因為這種意料之外的“反抗”而變得更加濃烈且覆雜。
“‘環蛇之咬’……”艾爾薇拉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個詞,紅色的瞳孔在燭火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聽起來……倒是有點道理。”
諾拉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沖撞了主人,那種學術上的狂熱退去後,恐懼重新回到了臉上。她縮回脖子,等待著雷霆之怒。
“拿著你的筆記,爬到我腳邊來。”艾爾薇拉命令道。
諾拉不敢違抗,膝行幾步,來到了那雙黑色長靴旁。
“既然你證明了輪緣的‘咬合’不是幻術,”艾爾薇拉伸出手,冰涼的指尖挑起諾拉的一縷發絲,漫不經心地纏繞在手指上,語氣中帶著一絲危險的誘導,“那我們就來聊聊更深層的東西。如果接下來的問題你也能答得上來,我也許會考慮在今晚的懲罰中,留給你一點點尊嚴。”
她頓了頓,俯下身,在那女孩的耳邊低語:
“告訴我,既然有浮空術,為什麽你們還要愚蠢地讓車軸與輪轂接觸,去承受那種毫無意義的摩擦?”
諾拉顫抖了一下,她感覺到了,這不僅僅是一場學術辯論。這是審判,是她所不知的前戲,也是即將到來的受難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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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摩擦的神學,從懸浮到受難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變得粘稠,連燭火的跳動都顯得遲緩。諾拉跪在艾爾薇拉的腳邊,膝蓋下的地毯雖然柔軟,但那種來自上方的視線壓力卻讓她感覺如芒在背。
“回答我,”艾爾薇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催促,“既然高階法師可以施展‘浮空術’,為什麽還需要實體車軸?讓車廂懸浮在輪子中間,完全消除接觸,豈不是沒有任何阻礙?你們卻依然愚蠢地使用這種承重軸結構,還要在這個接觸面上塗抹那些惡心的油脂。這難道不是多此一舉?”
諾拉聽到“惡心的油脂”時,身體猛地縮了一下,仿佛那是對某種神聖儀式的褻瀆。她深吸一口氣,手指緊緊抓著那本破舊的筆記,強迫自己進入那種“學術狀態”,那是她此刻唯一的護身符,也是她在這個強勢的主人面前維持最後一絲價值的稻草。
“夫人……浮空術並非‘零阻礙’。”諾拉的聲音雖然還在顫抖,但語速逐漸變得連貫,“這是第三紀元早期煉金術士們付出的慘痛代價——‘幽靈灼燒’事件。”
“哦?”艾爾薇拉挑了挑眉,手中的酒杯輕晃,“聽起來像個恐怖故事。”
“是物理事實。”
諾拉翻過一頁,指著一張繪有覆雜流體紋路的插圖。那圖畫得極盡扭曲,仿佛無數看不見的幽靈在狹窄的管道中尖嘯。
“當兩個物體通過魔力場強行懸浮隔離時,它們之間的以太流體會在極近的距離下發生狂暴的湍流。這種看不見的‘靈風’比實體摩擦更可怕。當車輪高速旋轉時,中間被撕裂的空氣和魔力無處宣泄,會瞬間點燃。”
諾拉擡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種對無知者的悲憫——雖然這悲憫是對著她可怕的主人的:“如果您用浮空術代替實體軸,馬車跑不出十公里,輪轂中心就會因為‘魔力過熱’而爆炸。那不是普通的火,是純粹的能量宣泄,會將精鋼直接化為鐵水。”
艾爾薇拉的動作停滯了片刻。
流體力學?邊界層效應?這個看似粗糙的世界設定,竟然在魔力介質的物理屬性上有著如此嚴謹的補丁?她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個“魔法解決一切”的低級遊戲,卻沒想到連“魔力”本身都要受制於熱力定律。
“所以,必須保留實體接觸?”艾爾薇拉放下了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長發垂落在諾拉的臉側,“為了壓制那些暴躁的靈風,必須讓金屬與金屬相互研磨?”
“是的……必須承受這種‘研磨’的痛苦,才能換取前進。”諾拉的臉突然紅了,那紅暈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指著輪轂中心那個黑洞洞的結構圖,手指有些畏縮。
“為了容納車軸,並承受這無盡的重壓與旋轉,古代工匠將這個空心的部位命名為……”諾拉的聲音卡住了,她咬著下唇,似乎難以啟齒。
“命名為什麽?說。”艾爾薇拉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受難室’。”
諾拉羞恥地閉上了眼睛。這個詞在古籍中原本代表著車軸在輪轂中承受壓力與旋轉高熱的空間,是工匠對材料極限的敬畏。但在此刻,在這個剛剛簽訂了賣身契約、且即將面臨責罰的語境下,從她嘴里說出這個詞,聽起來充滿了某種淫靡而卑微的暗示。
艾爾薇拉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聽懂了,也看懂了女孩的羞恥。
“受難室……多麽貼切的名字。”她低聲重覆著,目光像是有實體一般掃過諾拉那因羞恥而緊繃的身體,“就像現在的你一樣,在這個房間里,等待著屬於你的‘受難’。”
諾拉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地毯上。
“但是……但是這種痛苦是可以被緩解的!”女孩急切地想要轉移話題,試圖把對話拉回純粹的學術領域。她慌亂地翻過一頁,指著圖解上那些覆雜的油路。
“為了安撫‘受難室’里的焦躁,工匠們設計了‘哭泣聖所’。您看這邊的密封蓋……在第二紀元的沙漠戰爭中,埃西利亞的工匠在里面填充的不是普通的油脂,而是混合了珍稀的‘火蜥蜴骨髓’熬制的黑膏。”
“哭泣?”
“是的……當車輪瘋狂旋轉,高熱產生時,那些原本凝固的黑膏會像活物一樣融化、流動。”諾拉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對機械生命的崇敬,“它們在‘受難室’里循環,帶走憤怒的熱量,就像是車輪在流淚一樣。如果沒有這層‘輪子的眼淚’作為犧牲,鋼鐵的骨骼早就被磨碎了。”
諾拉說完,微微喘著氣,期待地看著艾爾薇拉,希望這個精妙的“自潤滑系統”能打動這位挑剔的主人。
然而,她等來的不是讚賞。
“火蜥蜴骨髓熬制的‘黑膏’?”
艾爾薇拉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帶著一種貴族特有的傲慢與譏誚。她緩緩站起身,黑色的裙擺如同烏雲般籠罩了跪在地上的諾拉。
“告訴我,諾拉,你見過火蜥蜴嗎?你知道一盎司真正的炎獸骨髓在黑市上能換多少黃金嗎?”
諾拉楞住了。她伏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絨布。她沒有見過。她只是一個靠抄寫和打雜糊口的貧窮學徒,那些昂貴的材料只存在於她視若珍寶的泛黃羊皮卷里,存在於她對歷史的幻想中。
“我……我沒有見過,夫人。”諾拉的聲音顫抖著,“但書上是這麽記載的……”
“書上?”艾爾薇拉冷笑一聲,她轉身走向那張寬大的黑胡桃木書桌,手指掠過一排精致的繪圖工具,最終停留在了一把用來丈量圖紙的黑檀木直尺上。
這把尺子由沈重的鐵木制成,邊緣鑲嵌著銀邊,原本是用來劃定直線與邊界的工具,此刻卻在燭光下閃爍著寒光。
“用價比黃金的膏脂去潤滑車輪?那是何等的荒謬。”艾爾薇拉握住直尺,轉身看著諾拉,“承認吧,這只是那些三流學者為了掩蓋技術缺陷而編造的謊言,是這個虛假世界里的一處邏輯漏洞。根本沒有什麽火蜥蜴黑膏,那只是一個牽強附會的傳說。”
“不……不是的……”諾拉下意識地反駁,盡管恐懼讓她瑟瑟發抖,“那是工匠的心血……那是學說的必然……”
“還在犟嘴。”
艾爾薇拉走到窗邊那張深紅色的天鵝絨軟榻旁,用尺身輕輕拍打著軟墊,發出沈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啪,啪,啪*。
“既然你如此透徹地理解了‘受難室’的構造,”艾爾薇拉轉過身,紅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那麽你也應該明白,當能量無法消失時,它必須轉化為痛楚。”
她伸出直尺,冰涼的尖端挑起諾拉的下巴,強迫她看著那張如同刑台般的軟榻。
“爬上去,學者小姐。”
艾爾薇拉的命令簡短而冷漠,不容置疑。
“既然你堅持認為必須有‘犧牲’才能換取平穩,那我們就來做一個實驗。我想看看,如果沒有那層你臆想出來的昂貴‘黑膏’,僅僅憑借肉體,你能承受多少‘摩擦’帶來的熱量。”
諾拉的瞳孔猛地收縮。她認得那把尺子,那是工匠用來確立真理的權杖,而現在,它是即將降臨的刑具。
所有的理論辯駁在這一刻都化為了蒼白的泡沫。她咬著蒼白的嘴唇,在那股無法抗拒的威壓下,手腳並用地爬向那張深紅色的長榻。
窗外的雷聲再次炸響,掩蓋了女孩壓抑的啜泣聲,卻掩蓋不住即將到來的、關於真理與肉體的殘酷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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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幹磨的儀式與熵增的實證
窗外的雷鳴暫時遠去,只剩下壁爐里木柴爆裂的劈啪聲,和雨水沿著琉璃窗蜿蜒而下的細碎水音。
這是一種審判前的寂靜。
諾拉伏在深紅色的天鵝絨長榻上,灰色的學徒長袍下擺被撩起,堆疊在腰間。她將滾燙的臉埋進臂彎里,試圖以此逃避即將到來的現實,但聽覺卻變得異常敏銳。她聽到了身後靴跟逼近的聲音,聽到了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那把黑檀木直尺劃破空氣的輕微嘯叫。
“別繃得那麽緊,我的小學者。”
艾爾薇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戲謔,手中的直尺涼意森森地貼在女孩顫抖的肌膚上滑行,“就像那些承重的輻條一樣,如果是剛性連接,一旦受到沖擊就會折斷。你需要學會……彈性。”
話音未落,第一記責罰驟然降臨。
“啪!”
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書房內炸響。黑檀木的沈重與堅硬在接觸的瞬間,毫無保留地將動能傾瀉在她那毫無防備的柔軟部位上。
“嗚——!”諾拉猛地揚起脖頸,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隨即死死咬住了手背。
那是一股尖銳而灼熱的痛楚,像是有一道電流瞬間貫穿了她的脊椎。
“這一下,是為你那所謂的‘歷史’。”
艾爾薇拉的聲音平穩得可怕。她沒有急著落下第二下,而是留出了足夠的時間,讓那股痛楚在女孩的神經末梢充分蔓延、發酵。
“告訴我,你感覺到了什麽?”她用尺子輕輕拍打著那道迅速浮起的紅痕,“是‘撞擊’,對嗎?這就是當路面不平時,車輪必須承受的‘瞬時載荷’。”
諾拉疼得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但她不敢不回答。她帶著哭腔,顫抖著說:“是……是載荷……夫人……”
“啪!”
第二下接踵而至,比第一次更重,更深沈。
諾拉的雙腿猛地踢騰了一下,在那長榻上徒勞地掙紮。如果說第一下是警告,這一下就是真正的懲戒。火辣辣的痛感開始連成一片,像是有火蟻在皮膚下瘋狂噬咬。
“這是‘疲勞測試’。”艾爾薇拉冷冷地宣告,手中的動作開始變得規律,每一次揮動都精準地落在之前的痕跡旁,不偏不倚,“在這個世界里,沒有哪個輪子能永遠平穩地滾動。每一次轉動都是一次受難。”
“啪!”
“啪!”
“啪!”
節奏開始加快。書房里充滿了這種令人臉紅心跳的撞擊聲,與窗外的雨聲交織成一首殘酷的二重奏。
諾拉終於無法維持那份學者的體面。她開始在那張考究的軟榻上扭動,試圖躲避那精準的落點,口中發出了破碎的嗚咽:“求您……夫人……好疼……我知道錯了……嗚嗚嗚……”
“別動。”
艾爾薇拉伸出左手,按住了諾拉亂動的腰肢。她的手勁大得驚人,像是一道鐵箍,將女孩死死釘在原地——就像那個被熱縮鐵環鎖死的木輪芯。
“你在筆記里寫道,如果沒有‘黑膏’的潤滑,車軸會在高速旋轉中產生致命的高熱。”艾爾薇拉一邊說著,一邊再次揮下尺子,這一次,她用上了七分的力道。
“啪——!”
這沈重的一擊讓諾拉徹底崩潰了,她放聲大哭起來,淚水打濕了深紅的絨布。身後的灼燒感已經強烈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團因為摩擦而點燃的火焰。
“感覺到了嗎?這就叫‘幽靈灼燒’。”
艾爾薇拉看著眼前這個瑟瑟發抖的小東西。原本白皙的肌膚此刻已經布滿了緋紅的棱子,那是能量被強行鎖在血肉之中的證明。
“當‘哭泣聖所’幹涸,沒有那層黑膏作為‘犧牲’流淌帶走熱量時,車軸就必須獨自吞下所有的動能。這就是‘幹磨’的代價——物理規則對實體的絕對懲罰。”
她再次舉起直尺,沒有絲毫猶豫。
“啪!”
“承認吧。”艾爾薇拉的聲音依舊冷酷,“那什麽火蜥蜴骨髓熬制的藥膏根本不存在。那只是一個為了讓設定看起來合理而編造的幻術。如果它真的存在,為什麽現在只有你在這里承受這種‘幹磨’的痛苦?”
諾拉在軟榻上無助地抽搐著,像是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劇痛順著脊椎炸開,讓她的理智在這一刻分崩離析。她想反駁,想說即便材料昂貴,原理卻是真實的……但貧窮限制了她的想象力,她無法證明那些奢華的存在。
“對不起……夫人……對不起……”諾拉哭喊著,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粘住了她的頭發,“我沒見過……我真的不知道……但我不能說它是假的……那是工匠的心血……嗚嗚嗚……”
即便痛得渾身發抖,即便聲音已經嘶啞,這個倔強的女孩依然不肯吐出那句否定。她像是在守護著最後的神殿,即便神殿的磚瓦在艾爾薇拉眼中只是虛幻的代碼。
艾爾薇拉再次高舉起手臂,準備落下這最後、也是最重的一擊,徹底粉碎這個小家夥可笑的堅持。
然而,她的手臂猛然僵在了半空。
並沒有誰來阻止她。阻止她的是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鹹腥味——那是汗水與淚水在高溫下蒸騰的氣息。
她低頭俯視,目光穿透了施虐者的狂熱,重新落回了那個“物體”本身。
女孩的哭聲不再僅僅是求饒的符號,而伴隨著某種令人心驚的物理現象:那泛紅腫脹的肌膚正在向外輻射著驚人的熱量。隔著半尺遠的距離,艾爾薇拉竟然能感覺到掌心傳來一陣烘烤般的灼意。
這不合理。
如果這只是一個為了取悅她而構建的虛假布景,如果眼前的女孩只是一具依照腳本哭泣的煉金人偶,為何要模擬出如此精確的“廢熱”?為何要計算出淚水蒸發所需的潛熱?
通常的幻術只會欺騙眼睛和耳朵,卻無法偽造這種代表著能量守恒的、殘酷的“熵增”。
一種冰冷的戰栗感擊中了艾爾薇拉。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並不是在揭穿謊言,而是在驗證那個她最鄙視的物理過程——她就像是一個愚蠢透頂的粗暴工匠,在明知“潤滑失效”的情況下,依然強行驅動著幹澀的齒輪。
這哪里是證明世界的虛假?這分明是在證明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是如此真實、如此不容褻瀆。
她在試圖通過毀壞真理,來證明真理的不存在。
“……太燙了。”
艾爾薇拉的喉嚨有些發幹。
那個昂貴的黑檀木直尺從她失去了力量的指間滑落,“當啷”一聲砸在書桌邊緣,隨後滾落在厚重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沈悶的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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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煉金術士的歉意,黑膏與隱秘之熱
“當啷”一聲,昂貴的黑檀木直尺被丟棄在書桌上。
諾拉聽到那聲音,渾身猛地一縮,像是一只驚弓之鳥,以為會有更可怕的刑具降臨。她閉緊雙眼,咬住已經被咬破的嘴唇,等待著下一輪的風暴。
然而,落下的不是堅硬的木尺,而是一只溫暖的手掌。
“啪。”
這一聲輕了許多,帶著掌心的溫度和肌膚相貼的吸附感。它不再是為了制造痛楚,更像是一種確認,一種帶有體溫的撫慰。
“……夫人?”諾拉錯愕地回過頭,淚眼朦朧中,她看到了艾爾薇拉覆雜的眼神——那里面不再有剛才的暴虐,反而多了一絲困惑與遲來的清醒。
“太燙了。”艾爾薇拉低聲呢喃。
她的手掌覆蓋在那滾燙的傷處,感受著那驚人的熱度。這不正是諾拉口中那個必須被冷卻的“受難室”嗎?如果不進行處理,這件精密的儀器——這個有血有肉的女孩——就要真的損壞了。
“既然產生了如此劇烈的‘熱量堆積’,”艾爾薇拉的聲音變得沙啞而輕柔,“如果不進行‘潤滑’與‘冷卻’,怎麽對得起你那套神聖的摩擦學理論呢?”
她轉身走向書架陰影深處的暗格,手指熟練地解開了幾道魔法封印,取出了一個密封嚴密的水晶罐。
當蓋子被打開的瞬間,一股奇異的、帶著淡淡硫磺與麝香氣息的味道彌漫開來。那是一種深黑色的、半透明的膏狀物,在燭光下流淌著詭異而迷人的光澤,宛如液態的黑曜石。
這是真正的“火蜥蜴骨髓黑膏”。
在這個衰退的時代,它早已不再被浪費在粗糙的車輪里,而是被高階煉金術士改良成了極為昂貴的秘藥。它既能愈合最嚴重的燒灼傷,亦有著某些在貴族夜宴中不可言說的隱秘用途。
艾爾薇拉挖出一指冰涼的黑膏,重新回到軟榻邊。
“忍著點。”
冰涼的膏體觸碰到滾燙傷痕的瞬間,諾拉發出一聲混雜著痛楚與解脫的嗚咽。
指尖推開粘稠的黑膏,原本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間被一股清涼所包裹。艾爾薇拉的手法不再是施暴,而是帶著一種贖罪般的耐心,將藥膏均勻地塗抹、按壓,直至那些紅腫的痕跡被黑色的光澤所覆蓋。
看著女孩原本緊繃的脊背在藥力下逐漸放松,艾爾薇拉輕輕嘆了口氣。她必須為自己剛才的失控找一個體面的借口——一個符合大法師身份的借口。
“你知道嗎,諾拉,”艾爾薇拉一邊輕柔地打圈按摩,一邊用一種仿佛來自遙遠彼岸的疲憊聲音說道,“作為一名遊走於虛空與位面的施法者,我曾去過一個沒有魔法的灰暗世界。那里的天空是死灰色的,鋼鐵巨獸在大地上奔跑,而它們的關節里流淌著的,是從地底抽取的死寂黑油。”
諾拉趴在軟榻上,紅腫的眼角還掛著淚珠,但聽到“位面”和“知識”相關的話題,她那好奇的本能再次壓過了羞恥。她側過臉,濕漉漉的眼睛注視著女主人。
“那個……灰暗的世界?”
“是的。”艾爾薇拉的眼神有些飄忽,她在編織一個謊言,“在那個世界,工業油脂是有毒的。如果不慎塗抹在傷口上,它會像一層不透氣的膜,將‘熱毒’死死封鎖在血肉之中,導致腐爛。那里的人們被這種錯誤的常識所束縛。”
她低下頭,看著諾拉臀部那層在燭光下閃爍著光澤的黑膏,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所謂的‘潤滑’不過是從地底抽取的屍骸。它無法像這黑膏一樣擁有‘活性’,反而會像一層不透氣的裹屍布,將熱量死死鎖在接觸面內部,導致機械燒毀,或是讓傷口發炎潰爛。”
“我回來不久,意識還殘留著那個世界的‘位面時差’。當我聽到你推崇用油脂來解決‘受難室’的高熱時,潛意識里的憤怒讓我失控了——我以為你在愚蠢地擁護那種會導致毀滅的‘死油’理論。”
“我忘記了……這里是擁有奇跡的現世。我忘記了這里的物質擁有靈魂。”
艾爾薇拉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諾拉那已經不再劇烈顫抖的傷處。
“我忘了這里的‘火蜥蜴黑膏’不僅是潤滑劑,更是蘊含生機的煉金產物。它確實能吸走痛楚,修覆血肉。是我……錯怪了你的常識。”
諾拉吸了吸鼻子,心中的委屈隨著這番解釋消散了大半。原來主人並不是殘暴,而是因為遊歷了太多危險的世界,產生了認知的錯亂?
“沒……沒關系的,夫人。”諾拉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因為被塗藥而產生的鼻音,“這種‘位面暈眩’在古籍里也有記載……您能清醒過來就好。”
“嗯,藥效很快就會起作用,明天你就不會疼了。”艾爾薇拉蓋上了水晶罐的蓋子,似乎想以此結束這個話題,“這只是高效的治療軟膏,安心睡吧。”
她刻意隱瞞了後半句。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諾拉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股原本清涼的藥力正在發生變化。那不再僅僅是止痛,一股奇怪的、酥麻的熱流正順著尾椎向上攀爬,像是無數細小的火苗在血管里跳舞。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心跳加速,臉頰莫名地發燙,一種難以啟齒的異樣感讓她的雙腿不由自主地夾緊。
這種感覺……這種特殊的硫磺與麝香的味道……
諾拉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她在禁書區角落里翻看過的一本殘卷——《墨爾斯的禁忌藥典:從毒物到歡愉》。
“……取成年火蜥蜴之脊髓,佐以依蘭花油與硫磺,熬制七日成黑膏。其色如夜,其效如火。塗於肌理,可生肌止痛;若用於私密之處,則血脈僨張,靈肉皆陷入極樂之焦渴……”
諾拉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不是普通的傷藥。這是……這是那種藥!
她驚恐而羞澀地擡起眼,偷偷看向艾爾薇拉。主人正背對著她整理書桌,背影優雅而冷清,仿佛剛剛使用的是最聖潔的聖水。
主人是不知道嗎?還是……她是故意的?
如果是前者,那是因為主人在“那個世界”待太久忘記了藥的副作用?如果是後者……
女孩咬住了下唇,忍受著身後傳來的一波又一波令人腿軟的奇異熱浪。她不敢問,更不敢說破。若是揭穿了這一點,今晚的“受難”恐怕就真的要變成某種無法收場的局面了。
“怎麽了?臉這麽紅。”
艾爾薇拉轉過身,正好撞見諾拉那張紅得像熟透蘋果的臉,以及她那遊離躲閃的目光。
“沒……沒什麽!”諾拉慌亂地把臉埋進天鵝絨軟墊里,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可能是……可能是藥力太強了……熱……熱氣散出來了。”
艾爾薇拉看著女孩那連耳根都紅透了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看來,這位博學的小學徒讀過的書,比她想象的還要雜。
“是啊,熱量總是要宣泄出來的。”
艾爾薇拉意味深長地說道。她走到燭台旁,俯下身,看著那個把自己埋在軟榻里的小鴕鳥,指尖輕輕劃過女孩發燙的耳廓。
“好好享受這份‘治療’吧,我的小學者。這就是你夢寐以求的‘輪子的眼淚’——它既是痛苦的潤滑,也是溫柔的救贖。”
呼。
艾爾薇拉吹熄了最後的一根蠟燭。
黑暗降臨,掩蓋了書房內的一切。只有諾拉在那張寬大的軟榻上,在這漫長而燥熱的雨夜里,獨自消化著這份包含了痛楚、羞恥與某種隱秘歡愉的知識。
而在黑暗中,兩個世界的邏輯,終於達成了一種濕潤而曖昧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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