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之名 (Pixiv member : 哒咩)
“埃德蒙少爺,您的早餐準備好了。”一個輕柔的女聲從他身後傳來。
埃德蒙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戲謔的光芒。說話的是新來的女仆莉娜,一個大約十七歲的女孩,有著亞麻色的頭發和過於明亮的大眼睛。她已經在這里工作三個月了,至今還沒學會在主人面前應有的姿態——謙卑、畏懼、順從。
“太遲了。”埃德蒙冷冷地說,聲音里帶著貴族特有的傲慢腔調,“我已經不餓了。”
莉娜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仍保持著低頭的姿態:“抱歉,少爺。是廚房出了些問題——”
“問題?”埃德蒙走近她,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顫抖的肩膀,“在這個城堡里,唯一的問題就是仆人不懂得自己的位置。”
他伸手擡起莉娜的下巴,強迫她直視自己。莉娜的眼睛里滿是恐懼,這讓他感到一絲滿足。在霍恩斯坦領地上,恐懼是平民對貴族應有的基本情感。
“去準備我的馬。”埃德蒙放開她,轉身朝書房走去,“我半小時後要去打獵。”
“是,少爺。”莉娜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埃德蒙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個女孩一定在拼命擦拭眼淚。弱者總是這樣,以為眼淚能換來憐憫。但在霍恩斯坦家族,眼淚只配得到輕蔑。
霍恩斯坦家族是這個王國最古老、最有權勢的貴族之一。他們的領地橫跨王國東部,擁有自己的軍隊、法庭和稅收權。在領地上,公爵的話就是法律,而作為獨子,埃德蒙從小就被教導:貴族與平民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平民的存在,不過是為了服務貴族,如同工具般可以被使用、被磨損、被丟棄。
這種觀念並非埃德蒙獨有。在整個王國,貴族與平民的界限森嚴到令人窒息。平民不能與貴族通婚,不能進入貴族專用區域,甚至不能直視貴族的眼睛。任何冒犯都可能招致嚴酷的懲罰,而貴族對平民施加暴力幾乎從不受法律制裁——貴族法庭總是偏向自己的階層。
午餐時分,埃德蒙在家族餐廳里見到了他的父親,阿爾布雷希特·馮·霍恩斯坦公爵。公爵是個威嚴的中年人,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他正在審閱領地稅收報告,連頭都沒擡就問:
“聽說你今天早上又欺負那個新女仆了?”
埃德漫不經心地切著盤中的烤鹿肉:“她需要學習規矩,父親。”
公爵終於擡起頭,眼中沒有責備,只有審視:“適度即可。過度殘忍會降低效率。一個恐懼過度的仆人無法好好工作。”
“我明白。”埃德蒙點頭,但他心里並不完全認同。對他而言,施加痛苦本身就是一種娛樂,一種證明自己權力的方式。
“下周你母親要舉辦春季舞會。”公爵轉換了話題,“會有幾個鄰近領地的貴族小姐參加。你已經十五歲了,該開始考慮婚姻了。”
埃德蒙皺了皺眉。他不喜歡這個話題,但他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義務。作為繼承人,他的婚姻將是家族聯盟的工具。
下午,埃德蒙在城堡花園里遇到了莉娜。她正小心翼翼地修剪玫瑰花叢,動作生疏而不確定。埃德蒙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然後走上前去。
“你在毀掉我母親最愛的花。”他冷冷地說。
莉娜嚇了一跳,手中的修剪剪差點掉在地上:“對不起,少爺!我在努力學習——”
“學習?”埃德蒙嗤笑一聲,“平民的腦子能學會什麽?你們生來就是為了做簡單重覆的體力勞動。”
莉娜的臉漲紅了,但什麽也沒說,只是低下頭繼續工作。埃德蒙注意到她的手在顫抖,這讓他感到愉悅。他喜歡這種掌控他人情緒的感覺。
“停。”他命令道,“給我倒茶。要剛煮沸的,不能太燙也不能太涼。”
莉娜慌忙放下工具,提起裙擺朝廚房跑去。埃德蒙慢悠悠地走向花園涼亭,坐在雕花鐵藝椅子上等待。幾分鐘後,莉娜端著一個銀質茶盤回來了,上面放著一套精致的瓷茶具。
她小心翼翼地將茶盤放在小桌上,開始倒茶。但她的手仍在顫抖,滾燙的茶水從壺嘴流出時濺出了茶杯。
埃德蒙的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
當莉娜將茶杯遞給他時,悲劇發生了。也許是過於緊張,也許是茶盤沒放穩,整杯滾燙的茶水突然傾灑,潑在了埃德蒙昂貴的絲綢襯衫和精致的刺繡馬甲上。
時間仿佛靜止了。
莉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她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埃德蒙慢慢站起來,茶水的熱度透過衣物灼燒著他的皮膚,但更灼熱的是他的怒火。在霍恩斯坦城堡十五年,從沒有人敢這樣冒犯他——尤其是一個低賤的女仆。
“對...對不起,少爺!”莉娜跪倒在地,聲音因恐懼而破碎,“我不是故意的,請原諒我——”
埃德蒙沒有說話。他伸手抓住莉娜亞麻色的長發,用力一拽,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揪起來。莉娜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但埃德蒙毫不在意。他揪著她的頭發,將她摔在涼亭的石板地上,動作流暢而殘忍。
莉娜的背部重重撞在地面,她疼得幾乎無法呼吸。但沒等她緩過來,埃德蒙的拳頭已經落下。第一拳打在她的腹部,第二拳打在她的臉上。莉娜試圖用手保護自己,但埃德蒙一腳踩在她的手腕上,骨頭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
“卑賤的東西!”埃德蒙嘶聲道,每一拳都帶著憤怒和優越感,“你竟敢弄臟我的衣服!你知不知道這套衣服的價值比你整個家族一輩子的收入還要高!”
莉娜已經無法回應,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她的鼻子在流血,嘴唇破裂,一只眼睛開始腫脹。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埃德蒙站起身,俯視著蜷縮在地上的女仆。“跪起來。”他命令道,聲音冰冷如冬日的寒風。
莉娜掙紮著想照做,但身體因疼痛而不聽使喚。埃德蒙不耐煩地踢了她一腳,正中她的肋骨。莉娜慘叫一聲,勉強撐起身體,跪在地上,頭低垂著,全身都在劇烈顫抖。
埃德蒙繞到她身後,一腳踢在她的背上。莉娜向前撲倒,但又強迫自己恢覆跪姿。她知道,如果不服從,懲罰只會更嚴重。
埃德蒙開始有條不紊地施加懲罰。他踢她的側腰,踩她支撐身體的手,扇她耳光。每一次打擊都精準而用力,既最大化痛苦,又避免立即致命。他享受這個過程,享受這種完全掌控他人命運的感覺。
莉娜的臉已經腫得難以辨認,鮮血從她的鼻子、嘴巴和額頭上的傷口不斷流出。她的衣服被撕裂,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膚。但她仍然跪著,因為這是命令。
“等我一下。”埃德蒙突然說,聲音里帶著一絲詭異的興奮,“我要拿點東西。”
他離開涼亭,幾分鐘後返回,手上戴著一副金屬指虎。那是他去年生日時收到的禮物,由家族鐵匠精心打造,表面刻有霍恩斯坦家族的紋章——一只抓著荊棘的鷹。
看到指虎,莉娜的眼睛里閃現出真正的恐懼。她試圖後退,但埃德蒙已經走近,第一拳就砸在她的臉頰上。
金屬撞擊骨骼的聲音在花園中回蕩。莉娜被打得向後仰倒,但埃德蒙抓住她的頭發,將她拉起來,又是一拳,打在另一側臉上。然後是肩膀、手臂、胸口。每一次打擊都留下深紫色的瘀傷和破皮的傷口。
肋骨估計骨折了,埃德蒙滿意地想。他能感覺到指虎下的骨頭在壓力下移位。
莉娜現在已經幾乎失去意識,只是本能地蜷縮著身體,試圖保護自己。但埃德蒙還沒結束。他粗暴地撕開她殘破的女仆裝,露出下面蒼白的皮膚,上面已經布滿了瘀傷和傷口。
“看著我。”埃德蒙命令道,聲音低沈而危險。
莉娜勉強睜開眼睛,那雙曾經明亮的大眼睛現在只剩下恐懼和痛苦。埃德蒙對著這雙眼睛又打了一拳,然後轉向她的身體。
當指虎接觸到裸露的皮膚時,莉娜發出了一種非人的聲音,像是動物被逼到絕境的哀鳴。埃德蒙卻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他在標記自己的領地,在證明自己的權力,在享受這種完全的控制。
幾分鐘後,莉娜已經不再掙紮,甚至不再呻吟。她只是躺在地上,偶爾抽搐一下,證明她還活著。
埃德蒙站起身,喘著粗氣。汗水浸濕了他的額頭,但他的眼睛異常明亮。他摘下指虎,隨手扔在地上,然後走向涼亭邊緣,那里掛著他常用的馬鞭。
這是一條結實的皮革鞭子,末端有細小的金屬碎片。通常用於訓練不聽話的馬匹,但埃德蒙發現它在其他方面也同樣有效。
他走回莉娜身邊,用靴子尖將她翻過來,讓她仰面躺著。然後,他舉起了鞭子。
第一鞭抽在她的胸口,留下一道鮮紅的痕跡。莉娜的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埃德蒙有條不紊地抽打著,覆蓋她的手臂、腹部、大腿。每一次鞭打都用盡全力,每一次都留下滲血的傷痕。
“求求你...停下...”莉娜斷斷續續地哀求,聲音幾乎聽不見,“我錯了...對不起...”
但哀求只會讓埃德蒙更加興奮。他加快了鞭打的速度和力度,享受著她痛苦的扭動和無用的躲避。當莉娜試圖用手保護自己時,他專門抽打她的手臂和手背,直到她無力地垂下。
“卑賤的東西就應該記住自己的位置。”埃德蒙一邊抽打一邊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的存在只是為了服務我們。你們的價值不如一匹馬,不如一只獵犬。你們是消耗品,用壞了就丟掉。”
最後幾鞭特別狠,抽在莉娜已經受傷最重的部位。她終於完全不動了,只是偶爾抽搐一下,證明她還活著,但意識顯然已經遠離。
埃德蒙喘著粗氣停下來。他的手臂酸痛,但他感到一種深層的滿足。他俯視著地上那個遍體鱗傷、幾乎無法辨認的人形,心中沒有任何憐憫,只有一種任務完成的成就感。
他轉身離開,甚至沒有再看一眼自己的“作品”。在涼亭門口,他遇到了聽到動靜趕來的管家奧托。
奧托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臉上永遠掛著職業性的冷漠。他瞥了一眼涼亭內的情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處理一下。”埃德蒙簡潔地命令,整理著自己淩亂但依然昂貴的衣物,“找個醫生看看她還能不能工作。如果不能,就丟出去。”
“是,少爺。”奧托鞠躬回答,聲音平穩無波。
埃德蒙點點頭,朝城堡走去。他需要洗個澡,換身衣服。晚上還有劍術課,他可不想遲到。
奧托走進涼亭,俯視著地上的莉娜。他經驗豐富,一眼就能看出這個女孩已經完了。多處骨折,內出血,嚴重的創傷——即使她能活下來,也永遠無法正常工作,更不用說恢覆原貌了。
他嘆了口氣,不是因為憐憫,而是因為不得不處理這種麻煩事。他召喚了兩個男仆,用一塊布將莉娜裹起來,擡到仆人區的醫療室。城堡醫生檢查後搖了搖頭。
“她活不過今晚。”醫生簡單地說,“即使活下來,也是個廢人。脊椎受損,多處骨折,腦部可能也有損傷。”
奧托點點頭:“公爵大人不會希望她在城堡里死去。把她送到貧民區,讓她自生自滅。”
於是,當晚,當夜幕降臨霍恩斯坦城堡時,一輛簡陋的馬車悄悄從後門駛出,載著一個裹在破布中的生命,駛向領地上最貧窮、最混亂的區域。車夫將她丟在一個廢棄的棚屋旁,甚至沒有確認她是否還有呼吸,就駕車離開了。
與此同時,埃德蒙正在享用豐盛的晚餐。他的父母詢問他下午的行蹤,他輕描淡寫地說:“教訓了一個不懂規矩的女仆。”
公爵夫人皺了皺眉:“又弄壞了一個?這是今年第三個了,埃德蒙。訓練新仆人很麻煩。”
“我會注意的,母親。”埃德蒙順從地說,但心里不以為然。對他而言,仆人如同玩具,玩壞了就換新的,僅此而已。
幾周後,春季舞會如期舉行。霍恩斯坦城堡燈火通明,音樂悠揚,貴族們穿著最華麗的服裝,戴著最昂貴的珠寶,在舞池中旋轉。埃德蒙被介紹給幾位貴族小姐,她們都有著精致的面容、優雅的舉止和顯赫的家世。
但他發現自己難以集中注意力。不知為何,他總會想起莉娜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想起金屬指虎撞擊骨骼的聲音,想起鞭子抽打肉體時的觸感。這些回憶並不讓他感到不安,反而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興奮。
舞會間隙,埃德蒙在陽台上遇到了父親。“你今晚心不在焉。”公爵敏銳地指出。
埃德蒙聳聳肩:“這些女孩都差不多,父親。漂亮但無趣。”
公爵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權力不僅僅是控制他人,埃德蒙。真正強大的貴族知道何時仁慈,何時嚴酷。純粹的殘忍是弱者的標志。”
埃德蒙沒有回答,但內心並不認同。在他看來,恐懼是最有效的統治工具。如果平民不怕貴族,他們就會忘記自己的位置。
幾周過去了。埃德蒙的生活繼續著:學習、訓練、偶爾的狩獵和社交活動。他幾乎忘記了那個叫莉娜的女仆,就像人們會忘記一個損壞的玩具。
直到一個雨天,當他在書房閱讀時,管家奧托敲門進來。
“少爺,有個...情況需要向您報告。”奧托的聲音里有一絲罕見的猶豫。
埃德蒙擡起頭,挑起眉毛:“什麽情況?”
“關於那個被送走的女仆,莉娜。”奧托清了清喉嚨,“她...活下來了。”
埃德蒙放下書,感到一絲驚訝和好奇:“活下來了?以她當時的狀況?”
“是的。貧民區有個老婦人照顧了她。奇跡般地,她挺過來了,但是...”奧托停頓了一下,“她留下了永久性的損傷。跛腳,一只手無法使用,臉上...有嚴重的疤痕。”
埃德蒙感到一陣不耐煩:“所以?為什麽告訴我這個?難道我們要重新雇用一個殘廢嗎?”
奧托的表情變得嚴肅:“問題不在這里,少爺。問題是...她說話了。說了很多。關於那天發生的事情。”
“所以?”埃德蒙的聲音冷了下來,“誰會相信一個平民的話?尤其是一個精神可能不正常的殘廢平民?”
“正常情況下,是的。”奧托說,“但最近領地內有些...不安定的情緒。稅收增加,收成不好,平民區已經有了一些不滿的聲音。這種故事可能會成為導火索。”
埃德蒙站起身,走到窗前。雨點敲打著玻璃,外面一片灰蒙。“那就讓她閉嘴。”他簡單地說。
奧托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她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有人幫她離開了霍恩斯坦領地。”
這個消息讓埃德蒙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一個本該死去的女仆不僅活了下來,還逃脫了他的控制。“找到她。”他命令道,“我不希望霍恩斯坦家族的聲譽受到任何威脅。”
“是,少爺。”奧托鞠躬退出。
埃德蒙站在窗前,凝視著雨中的城堡庭院。莉娜還活著的消息讓他感到不安,不是出於愧疚或恐懼,而是因為這件事違背了他的預期。在他的世界觀里,貴族施予平民懲罰,平民承受後果——死亡、殘疾或流放。但莉娜不僅活了下來,還試圖挑戰這個秩序,通過講述她的故事。
幾天後,埃德蒙騎馬巡視領地邊界。這是他作為繼承人的責任之一,也是他喜歡的活動。騎馬讓他感到自由和強大,俯視著那些在田間勞作的平民,提醒他自己與他們的天壤之別。
在經過一個村莊時,他注意到一些農民看著他,眼神與往常不同。不再是單純的敬畏或恐懼,而是混雜著...某種別的東西。憤怒?怨恨?埃德蒙不確定,但他不喜歡這種變化。
他停下馬,俯視著一個正在修補籬笆的老農:“你,過來。”
老農猶豫了一下,放下工具,慢慢走近,始終低著頭。“少爺有什麽吩咐?”他的聲音沙啞而謹慎。
“這個村子最近有什麽問題嗎?”埃德蒙直截了當地問。
老農的身體明顯僵硬了:“問題?不,少爺,一切正常。感謝霍恩斯坦家族的慷慨保護。”
但埃德蒙聽出了他聲音中的猶豫。“說實話。”他冷冷地說,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老農顫抖了一下,然後低聲說:“只是...有些傳言,少爺。關於城堡里發生的事情。一個女仆的故事。”
埃德蒙的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什麽故事?”
“說她...被殘酷對待。一個年輕女孩,幾乎被活活打死,然後被丟出去等死。”老農的聲音越來越小,“人們說...這太過分了,即使對貴族來說。”
埃德蒙感到一股怒火升起,但他壓制住了。“謊言。”他平靜但有力地說,“那個女仆犯了嚴重的錯誤,受到了適當的懲罰。僅此而已。散布這種謠言是危險的,老人。非常危險。”
老農沒有回答,只是更深地低下頭。
埃德蒙調轉馬頭,朝城堡方向疾馳而去。他需要和父親談談。這種不滿的情緒必須被扼殺在萌芽狀態。
回到城堡後,埃德蒙直接前往父親的書房。公爵正在與幾位顧問開會,討論邊境摩擦的問題,但當埃德蒙堅持要見他時,公爵還是讓顧問們暫時離開。
“發生了什麽?”公爵問,注意到兒子臉上不尋常的嚴肅表情。
埃德蒙講述了村莊里聽到的傳言和管家的報告。公爵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確實是個問題。”公爵最終說,“但不是因為傳言本身,而是因為它們反映出的情緒。平民的不滿像野火,一旦點燃就很難撲滅。”
“我們應該加強懲罰。”埃德蒙說,“讓那些散布謠言的人付出代價。”
公爵搖搖頭:“有時候,展示力量會適得其反。有時候,更需要的是...政治智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兒子:“霍恩斯坦家族統治這片土地已經三百年了。你知道我們是如何維持這麽久的嗎?”
埃德蒙等待他繼續。
“不是因為純粹的武力或恐懼,盡管這些是必要的。”公爵轉過身,眼神銳利,“而是因為知道何時該強硬,何時該讓步。何時該懲罰,何時該赦免。平衡,埃德蒙。權力在於平衡。”
“所以您建議我們什麽也不做?”埃德蒙難以置信地問。
“我建議我們展示仁慈。”公爵說,“找到那個女仆,給她一筆補償,安排她到遠離這里的修道院生活。同時,宣布一項小規模的稅收減免。這樣,我們既解決了問題,又改善了形象。”
埃德蒙感到一陣憤怒:“獎勵一個冒犯我的平民?這會顯得軟弱,父親!”
“不,這會顯得強大。”公爵平靜地說,“強大到不需要通過虐待弱者來證明自己。考慮一下,埃德蒙。總有一天,你會成為公爵。到那時,你需要領地上的人至少不積極反抗你的統治。”
談話結束後,埃德蒙回到自己的房間,心中充滿了矛盾的情緒。一方面,他理解父親的邏輯;另一方面,他感到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如果平民可以冒犯貴族而不受到嚴厲懲罰,那麽貴族的特權還有什麽意義?
幾周後,管家奧托報告說,莉娜已經被找到了。她藏在一個邊境小鎮,靠縫補衣物勉強維生。奧托建議按照公爵的計劃進行,但埃德蒙有自己的想法。
“安排我與她見面。”他命令道。
奧托驚訝地看著他:“少爺,這恐怕不合適——”
“按我說的做。”埃德蒙的聲音不容置疑。
兩天後,埃德蒙在一處偏僻的莊園宅邸見到了莉娜。她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與幾個月前幾乎判若兩人。她的臉被嚴重的疤痕扭曲,一只眼睛似乎無法完全睜開。她的一只手蜷縮在胸前,顯然無法正常使用。當她走路時,步伐明顯不穩,需要依靠拐杖。
但最讓埃德蒙不安的是她的眼睛。那雙曾經充滿恐懼的眼睛,現在卻異常平靜,幾乎空洞。
“你還認識我嗎?”埃德蒙問,站在房間中央,保持著距離。
莉娜慢慢擡起頭,看了他很久,然後點了點頭。“霍恩斯坦少爺。”她的聲音沙啞而平淡,沒有任何情緒。
埃德蒙突然感到一種奇怪的感受,不是憐憫,而是一種...不適。看到自己造成的破壞如此具體、如此持久地呈現在眼前,與他預期中的感覺不同。
“我父親建議我給你補償,送你到修道院。”埃德蒙說,仔細觀察著她的反應,“他認為這是最...政治的解決方案。”
莉娜沒有立即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眼神深不可測。然後,她輕輕地說:“您想要什麽,少爺?”
這個問題讓埃德蒙措手不及。他想要什麽?他想要消除這個麻煩,想要抹去這個挑戰他權威的證據,想要回到事情簡單明了的時候——貴族施予懲罰,平民接受後果。
“我想要你消失。”他最終說,聲音比他預期的更尖銳,“我想要你從未存在過。”
莉娜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但那可能只是疤痕造成的錯覺。“那恐怕不可能,少爺。我已經存在了。我活下來了。”
這句話中隱含的挑戰讓埃德蒙的怒火重新燃起。“你活下來是因為我不屑於確認你的死亡。”他冷冷地說,“一個真正的貴族不會在平民身上浪費太多精力。”
“那麽您現在在這里做什麽呢,少爺?”莉娜平靜地問。
埃德蒙被問住了。是啊,他在這里做什麽?親自面對一個他本應早已忘記的平民女孩?
“我在糾正一個錯誤。”他最終說,“我父親的方法太軟弱。但我可以給你另一個選擇。一筆錢,足夠你在遠方開始新生活,但有一個條件:你必須簽署一份聲明,承認你受到的懲罰是應得的,承認你犯了嚴重的錯誤,承認霍恩斯坦家族的行為是正當的。”
莉娜沈默了很久,久到埃德蒙開始失去耐心。然後,她輕輕地說:“不。”
埃德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我說不。”莉娜重覆道,聲音依然平靜,“我不會簽署這樣的聲明。因為那不是真的。我犯了錯誤,是的。我打翻了茶水。但那不應該...不應該是這樣的結果。”
埃德蒙走近她,俯視著她殘破的身體:“你竟敢質疑我的判斷?你竟敢質疑貴族的權利?”
莉娜擡起頭,直視他的眼睛。這一刻,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滿了某種埃德蒙無法理解的東西。“我不是在質疑您的權利,少爺。我是在告訴您我的選擇。我不接受您的提議。”
埃德蒙感到一陣強烈的沖動,想要再次傷害她,想要讓她為這種無禮付出代價。但他的父親的話在他腦海中回響:“純粹的殘忍是弱者的標志。”
他強迫自己後退一步,深吸一口氣。“那麽你就什麽都沒有。”他冷冷地說,“沒有補償,沒有庇護。你會在貧困和痛苦中度過余生,這就是你挑戰我的代價。”
莉娜只是點了點頭,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那麽這就是我的選擇,少爺。”
埃德蒙轉身離開,心中充滿了混亂的情緒。憤怒、困惑、以及一種他拒絕承認的...尊重?不,不可能。尊重一個平民?一個殘廢的女仆?
回到城堡後,埃德蒙向父親報告了會面的結果。公爵聽後沈默了很長時間。
“有趣。”他最終說,“那個女孩比我想象的更有勇氣。”
“愚蠢而已。”埃德蒙反駁道,“她選擇了貧窮和痛苦,而不是舒適的生活。”
“有時候,原則比舒適更重要。”公爵說,眼神深邃,“即使是平民也有自己的原則,埃德蒙。忽視這一點是危險的。”
幾個月過去了。埃德蒙繼續他的生活和教育,但莉娜的影子似乎一直跟隨著他。他開始注意到以前忽視的事情:仆人們看他的眼神中的恐懼,平民在他經過時的緊張,甚至其他貴族子弟偶爾投來的審視目光。
名聲,他意識到,是一種奇特的貨幣。一旦受損,就很難恢覆。
一年後,當埃德蒙十六歲生日臨近時,領地爆發了一場小規模的叛亂。一群農民,不滿於增加的稅收和嚴酷的懲罰,襲擊了一個稅收官的家,並宣布拒絕繳納秋季稅款。
公爵迅速而果斷地鎮壓了叛亂,領頭者被公開處決,作為對其他人的警告。但在鎮壓過程中,埃德蒙聽到了一些叛亂者的口號,其中提到了“公正”和“尊嚴”,甚至有一次,他確信聽到了“莉娜”這個名字。
叛亂被鎮壓後,公爵召集了家族會議。“我們需要改變策略。”他宣布,“純粹的壓制已經不夠了。我們需要改革。”
一些年長的家族成員反對,認為這顯得軟弱。但公爵堅持己見。“我不是在談論放棄我們的權力或特權。我是在談論明智的統治。適度的改革可以防止更大的動亂。”
埃德蒙被任命為一個委員會的主席,負責審查領地法律和稅收政策。起初,他對此不感興趣,認為這是乏味的工作。但隨著他深入研究,他開始理解父親的意思。
權力不僅僅是控制,也是責任。統治不僅僅是索取,也是給予。貴族特權不僅僅是權利,也是義務。
在這個過程中,埃德蒙偶爾會想起莉娜。他想知道她在哪里,她怎麽樣了。他派奧托去打聽,但那個女孩似乎真的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幾年後,當埃德蒙十九歲時,他的父親突然病倒。醫生們束手無策,公爵的病情迅速惡化。在他臨終前,他將埃德蒙叫到床邊。
“記住,埃德蒙。”公爵虛弱地說,“真正的力量不在於你能造成多少痛苦,而在於你能承受多少責任。不在於你能控制多少人,而在於你能贏得多少尊重——即使不是愛戴。”
公爵去世後,埃德蒙繼承了爵位和領地。年輕的霍恩斯坦公爵面臨著許多挑戰:鄰近領地的覬覦,王室內部的權力鬥爭,以及領地內持續的不滿情緒。
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任性殘暴的十五歲少年了。歲月和經歷讓他成熟,盡管這個過程並不總是愉快或自願的。
他實施了一系列改革:減輕某些稅收,規範懲罰制度,甚至允許平民在某些情況下向貴族法庭申訴。這些措施遭到了一些保守貴族的反對,但逐漸地,領地內的緊張氣氛有所緩解。
有一天,當埃德蒙巡視一個新修覆的村莊時,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一個年輕的婦女,臉上有嚴重的疤痕,跛著腳,但正耐心地教一群孩子讀書。
是莉娜。
埃德蒙示意隨從停下,獨自走近。莉娜擡起頭,看到了他。她的眼神中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的認命。
“公爵大人。”她微微鞠躬,動作因身體殘疾而笨拙。
“你在做什麽?”埃德蒙問,聲音比他預期的更溫和。
“教孩子們識字。”莉娜簡單地說,“一個好心人資助了這個小學校。”
埃德蒙沈默了。他看著那些孩子,他們的衣服簡陋但整潔,他們的眼睛明亮而好奇。他們看著莉娜的眼神中充滿尊重,甚至愛戴。
“你...過得怎麽樣?”他最終問,這個問題讓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莉娜微微一笑,這個表情讓她的疤痕扭曲,但眼中有一絲溫暖。“我活下來了,大人。而且找到了一些意義。”
埃德蒙點了點頭,不知道還能說什麽。他轉身準備離開,但猶豫了一下,回過頭:“那個...資助學校的好心人。是誰?”
莉娜直視他的眼睛:“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貴族,大人。他說...他欠一個勇敢女孩一些東西。”
埃德蒙感到一陣奇怪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離開了。
在回城堡的路上,埃德蒙思考了很多。關於權力和責任,關於殘忍和仁慈,關於過去和未來。
他永遠不會完全改變他的世界觀——貴族與平民之間的鴻溝對他來說仍然存在且必要。但他開始理解,即使是最森嚴的等級制度,也需要某種程度的公正,即使是形式上的公正。
莉娜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了,還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他,霍恩斯坦公爵,仍在尋找他的。
權力是一把雙刃劍,既能傷害他人,也能傷害自己。統治是一門藝術,需要力量,也需要智慧。需要強硬,也需要靈活。
埃德蒙還不知道自己會成為什麽樣的統治者。但他知道,他不會成為曾經那個十五歲的任性少年,那個認為痛苦和恐懼是唯一有效的統治工具的少年。
因為世界比那更覆雜,人也比那更覆雜——即使是平民,即使是那些被視為草芥的人,有時也能展現出令人驚訝的韌性和尊嚴。
馬車在回城堡的路上顛簸,年輕的公爵望向窗外,思考著未來的挑戰和可能性。在他手中,握著一個家族的命運和千萬人的生活。這不是輕松的責任,但他已經開始理解其重量。
而遠處,在一個簡陋的教室里,一個臉上有疤的女仆繼續教孩子們識字,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仿佛在證明: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會有光明的可能;即使在最殘酷的系統中,也會有人性的抵抗。
這也許不是圓滿的結局,不是簡單的救贖或懲罰。這只是現實——覆雜、矛盾、持續的現實。在這個現實中,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在與自己的過去和未來和解。
而生活,以它所有的不完美和不公正,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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