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 (Pixiv member : いちこ)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首爾的空氣像浸過灰水的棉絮,沈甸甸地壓在肺葉上。IMF(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陰影還沒有散去,街角的招牌一家接一家熄燈,地鐵里的人們低頭數著指甲縫里的污垢,仿佛在計算自己還能撐多久。金智恩已經是個高中生了,卻仍像個被反覆折疊的紙人,隨時可能在某個褶皺處徹底碎裂。

清晨六點的鬧鐘像一把鈍鋸,鋸斷了她最後一點黑暗的安全感。她從床上爬起,窗外仍是漆黑。父親的失業像家里的黴味,無處不在。母親在廚房切菜的節奏越來越快,每一刀都像在剁碎“SKY”(三所頂尖大學的縮寫)這三個字母以外的一切可能。智恩穿上深藍制服,裙擺必須蓋過膝蓋五厘米以上,襪子純白,無花紋,拉到腳踝上五厘米。她檢查鏡子里的自己,像檢查一件待售的商品——身體不再只屬於她,它是家庭的最後一張彩票,是學校的管教對象。

嘆息坡還是那樣陡峭。數百個女生低頭爬坡,書包像石頭壓在肩上。校門口,生銹的鐵門半開著,像一張永遠合不攏的嘴。

“瘋狗”站在那里,手里那把劍道竹刀不是武器,而是他的神經末梢。竹刀由四片薄竹片膠合而成,輕,卻能在皮膚上撕開一道隱形的口子。他身後的風紀委員臂章鮮紅,像血跡。

智恩試圖混在人群里通過。

“你,頭發。”

聲音不大,卻像釘子敲進耳膜。智恩僵住。

竹刀尖端挑起她耳邊一縷碎發,涼意順著發絲鉆進頭皮。“耳朵下面三厘米。多一毫米都不行。”

“老師,我昨天……”

“借口。”瘋狗的眼睛像兩枚生銹的釘子。“去那邊。”

水泥台階旁,已經有三個女生在做鴨子步,雙手抓耳,書包還背著,像負重的動物。智恩知道,這次不會是同樣的懲罰。瘋狗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像在丈量什麽。

“趴在台階上。屁股翹起來。”

智恩的臉瞬間燒起來,像被潑了滾油。周圍的學生腳步加快,卻沒人敢真正停下。風從坡下吹來,帶著垃圾桶的酸臭。她走到台階前,雙手扶住冰冷的水泥邊緣,慢慢彎下腰。裙擺向上滑了一點,她本能地想拉,卻知道一動就會更糟。屁股被迫翹起,制服裙緊繃著,像第二層皮膚。冷風鉆進裙底,她打了個寒戰。

“精神松懈就是從頭發開始的。”瘋狗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在念一份判決書。“六下。自己數。”

第一下落下來之前,她聽見竹刀劃破空氣的嘯聲,像刀刃在磨石上擦過。

“啪——!”

竹刀精準地擊中屁股的正中心,四片竹片同時張開又合攏,夾起皮肉。痛感不是單純的鈍擊,而是瞬間炸開的火線,從擊打點向四周輻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縮,像被電擊。智恩的膝蓋一軟,幾乎跪下去。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開。

“一下。”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

第二下緊接著落下,這次偏左,竹刀邊緣擦過臀峰,撕扯出一道更尖銳的灼痛。皮膚像被剝開一層,熱辣辣的,像是有人拿烙鐵按上去。她眼前發黑,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順著鼻梁滑進嘴里,鹹的。

“二下。”

她想尖叫,卻只能發出破碎的喘息。羞恥像潮水漫過頭頂。明明已經是高中生了,卻還像小孩子一樣被當眾打屁股,周圍是同齡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沒有同情,只有慶幸。

第三下落在右臀,力度更重。竹刀仿佛嵌進肉里,拔出來時帶走一層灼熱的刺痛。肌肉痙攣,她的大腿內側不由自主地顫抖,裙擺隨之晃動。她想夾緊雙腿,卻越夾痛得越深,像有無數根細針在里面攪動。

“三下。”

第四下直接打在臀縫上方,那里皮膚最薄。痛感像電流直沖脊椎,她的全身一震,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台階上的灰塵,看不清自己扶著的手有多白。心里有個聲音在反覆問:為什麽是我?為什麽連頭發都要管到這種地步?可另一個聲音更響:因為你沒用。因為你考不上SKY就什麽都不是。

“四下。”

第五下最重,瘋狗似乎蓄足了力。竹刀落下時發出更沈悶的“啪”,像是打在濕肉上。痛感爆炸開來,從屁股炸到腰眼,再順著脊柱向上。她眼前一陣白,差點暈過去。屁股已經腫起,皮膚燙得像要裂開,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傷處,像有人在里面用鈍刀反覆刮。

“五下。”

最後一擊落在左臀下緣,竹刀斜著掃過,留下斜斜一道火痕。智恩終於忍不住,膝蓋一彎,整個人趴在台階上,額頭抵著冰冷水泥。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滴,她卻顧不上擦。

“六下。”

瘋狗收回竹刀,聲音依舊平靜。“進去吧。明天再看到碎發,我親自幫你剪。”

智恩慢慢爬起來,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屁股的灼痛。腫脹的皮膚繃緊,裙子布料摩擦上去,像砂紙在磨。她咬牙站直,腿在抖。周圍的學生已經散去,只剩風在吹。她低著頭走進教學樓,每走一步,屁股就像被反覆敲打的鼓面,痛得她眼前發黑。

沒人會問她疼不疼。沒人會給她一粒止痛藥。疼痛會持續一整天,甚至明天坐椅子時還會尖叫般地提醒她:你只是個需要被糾正的物體。在這個灰色的首爾,在這個連空氣都缺氧的年代,疼痛不是例外,它是規則,是唯一誠實的語言。

她走進教室,坐在位子上,屁股接觸椅面的一瞬,像坐在火炭上。她把指甲掐進掌心,不讓自己叫出聲。窗外,天還是灰的,像永遠洗不幹凈的校服。


教室里彌漫著陳舊的地板蠟味和粉筆灰的味道,早晨的陽光從高窗斜斜漏進來,卻照不暖任何人。空氣像凝固的膠水,黏在皮膚上,讓人喘不過氣。

早自習鈴聲還沒響,班主任“毒蛇”就推門進來了。他教數學,瘦得像一根風幹的竹竿,眼睛總是半瞇著,像在計算下一個獵物的角度。手里那根樹枝是他從後山撿來的,粗細正好握滿手掌,表面被無數次揮動磨得油光發亮,頂端纏著幾圈黃色的絕緣膠帶——那是防止樹枝裂開,也是為了讓打下去時多添幾分鈍痛。

“把作業拿出來,放在桌子右上角。”

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細針刺進每個人的耳膜。全班瞬間寂靜,只有他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咯吱”聲,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誰的末日。

走到第三排,他停住了。那是智恩的好朋友敏英的座位。

“敏英啊。”

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讓人脊背發涼的親昵。敏英慢慢站起來,臉色白得像教室墻上的石灰。

“是……老師。”

“這道題,”毒蛇用樹枝尖端點著練習冊上的一道空白題,聲音更輕了,“你為什麽沒寫?”

“太難了,我……我沒想出來……”

“出來。”

兩個字,像判決書蓋了章。敏英的腿在抖,她扶著桌子邊緣,慢慢走到講台旁。全班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身上,卻沒人敢擡頭超過三秒。

“撩起來。”

敏英的動作已經熟練得讓人心碎。她雙手抓住裙擺,慢慢向上撩起,裙子被她卷成一團,夾在腰間。白色的棉質內褲露了出來,大腿後側的皮膚在晨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像一張待批改的試卷。

“抓著講台。雙手放平,身體前傾。”

敏英照做,雙手緊緊抓住講台邊緣,腰彎下去,屁股和大腿被迫翹起,連接處的那一塊肉最柔軟,也最脆弱。裙子堆在腰上,像一團被遺棄的布。她低著頭,頭發垂下來遮住臉,卻遮不住她發抖的肩膀。

毒蛇沒有立刻動手。他慢條斯理地卷起白襯衫的袖子,一圈,又一圈,像在準備一場儀式。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有人咽口水的聲音。

“嗖——啪!”

第一棍下去,樹枝劃破空氣的嘯聲短促而尖銳,像鞭子抽在空氣里。棍身落在敏英屁股和大腿連接的正中,那里皮膚薄,脂肪卻厚,棍子打下去時臀肉先是凹陷,然後猛地反彈,發出沈悶的肉擊聲。痛感像火藥在皮下炸開,瞬間從擊打點竄到脊椎,再順著神經末梢四散。敏英的身體猛地一顫,雙腳幾乎離地,膝蓋本能地想彎,卻被她自己死死繃直。

“一下。”

毒蛇的聲音平靜,像在報數。

第二棍緊跟著落下,這次偏左,樹枝的膠帶頭擦過大腿根部最敏感的內側。痛感更尖銳,像有人用燒紅的鐵絲在肉里劃一道。敏英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眼淚立刻湧出來,順著鼻梁滑到下巴,滴在講台上。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別叫出聲,別叫出聲,不然更丟人。

“啪!”

“二下。”

第三棍打在右邊對稱的位置。樹枝的彈性讓它在接觸瞬間微微彎曲,再猛地回彈,帶起一層灼熱的撕裂感。敏英的屁股和大腿連接處已經開始泛紅,腫脹的輪廓隱約可見,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傷處,像有無數根細刺在里面攪動。她的大腿內側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肌肉痙攣,試圖夾緊,卻只讓痛感更深地嵌進去。

“啪!”

“三下。”

第四棍更重,毒蛇似乎蓄了力,樹枝帶著風聲落下,正中連接處的中心。肉被壓得扁平,痛感像電流直沖腦門,敏英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她的指甲掐進講台木頭里,發出細微的“咯吱”聲。羞恥和疼痛交織成一張網,把她死死困住。青春的身體,本該是自己的,卻在這里被當眾剝開,像一件需要被修理的物品。

“四下。”

第五棍落在稍低的位置,幾乎打到大腿中段。樹枝的膠帶頭留下清晰的印痕,紅腫迅速擴散,像潑了墨的宣紙。敏英終於站不住了,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額頭抵在講台上,發出低低的抽泣。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滴,她卻顧不上擦,只想讓這一切快點結束。

“啪!”

“五下。”

毒蛇停頓了兩秒,像在欣賞自己的作品。然後他輕輕抖了抖樹枝,灰塵和細小的木屑落下來。

“回座位去。下次空一題,十下。”

敏英慢慢直起身,裙子滑落下來,卻遮不住大腿後側那片腫脹的紅。她扶著講台,腿在抖,一瘸一拐地走回座位。坐下時,她只能側著身子,屁股和大腿的連接處一碰椅子就火辣辣地疼,像坐在刀刃上。她把雙手壓在大腿上,指尖用力按著,想用另一種痛蓋住那股灼燒。

智恩坐在不遠處,眼睛死死盯著敏英的背影。敏英坐下後,肩膀還在微微聳動,像在無聲地哭。智恩的喉嚨發緊,手心全是汗。她知道,下一節課輪到自己交作業時,也可能就是同樣的命運。教室里沒人說話,只有粉筆灰在空氣里緩緩飄浮,像一場永遠落不完的灰雪。

在這個灰色的首爾,在這個連呼吸都覺得奢侈的年代,疼痛不是懲罰,它是提醒:你永遠不夠好,你永遠需要被糾正。


午休時,教室後排的角落像一個臨時避難所。大家擠在一起,吃著從家里帶來的便當,飯盒蓋子打開的瞬間,米飯的熱氣混著泡菜的酸辣味短暫地驅散了教室里的黴味。但話題永遠繞不開恐懼,像一根甩不掉的線,把每個人都拴在同一個絞架上。

“聽說了嗎?隔壁學校昨天出事了。”一個叫恩熙的女生把聲音壓到最低,像在分享國家機密,“有個女生被教導主任踹斷了肋骨,被送到醫院去了。”

“真的假的?不是傳聞吧?”

“真的。我表姐在那邊念書,她親眼看到的。”恩熙咽下一口飯,繼續說,“但在我們這兒也不差。聽說二班的秀貞,因為模擬考英語退步了,被‘那家夥’打進了醫務室。”

“那家夥”不用說全名,大家都知道是指崔老師——英語科的崔永浩。全校最恐怖的存在。他從不吼叫,從不紅臉,只是陰沈著臉,像一潭死水,隨時能把人淹沒。他的武器是一根鋸掉了頭的台球桿,實木的,沈甸甸,表面貼著幾圈黑膠帶,防止手滑,也為了讓握的地方更穩。學生們私下叫它“死神棍”。

下午第一節,正是英語課。

上課鈴響,崔老師提著那根台球桿走了進來。桿子在手里輕輕晃動,像一條蟄伏的蛇。教室瞬間安靜,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今天單詞抽查。念到名字的,上來默寫。”

他翻開點名冊,聲音平淡得像在讀天氣預報。

不幸的是,智恩的名字在第三組。她站起來時,手心全是冷汗。走到黑板前,粉筆在她指間抖得像要掉下來。她勉強寫下那些單詞,直到“Sacrifice”(犧牲)。她漏寫了一個“i”。

崔老師走近黑板,瞇眼看了看,聲音毫無波瀾:“金智恩,錯一個。”

除了她,還有四個女生也出了錯。五個女生站在黑板前,像等待宣判的囚犯。

“去後面。脫鞋,脫襪子。站在椅子上。”

這是崔老師的獨門絕技——打小腿,而且是赤腳站在椅子上打。高度差讓受罰者搖搖欲墜,每一次揮棍都伴隨著墜落的恐懼;施暴者則更容易發力,棍子能直擊肌肉深處。

智恩的雙腿瞬間發軟,但她不敢違抗。她走到教室後方,彎腰脫掉黑色皮鞋,再脫掉純白棉襪,光腳踩在椅面上。椅子是老式的木椅,座面滿是灰塵和粉筆末,踩上去冰冷而粗糙。裙擺只到膝蓋上方,小腿肚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皮膚在教室的冷風里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把裙子抓好,提起來。我不希望我的棍子碰到你們的裙子。”

智恩咬著牙,雙手抓住裙擺向上提,露出整個小腿肚。布料堆在腰間,像被遺棄的布條。她死死攥著裙角,指節發白。

“每人五下。如果亂動就加倍。”

崔老師提著台球桿走過來。那根棍子很粗,握在他手里顯得格外猙獰,像一根從棺材里爬出來的骨頭。

輪到智恩了。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嗖——”

沈重的風聲,像重物劃破空氣。

“咚!!”

不是清脆的“啪”,而是沈悶的“咚”。實木重擊在肌肉深處,像是有人用鐵錘砸在生肉上。劇痛瞬間爆炸,從小腿肚直鉆骨髓。肌肉因為猛烈的沖擊而痙攣收縮,像被電擊般抽搐。智恩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晃,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但求生欲讓她死死扣住椅背,指甲掐進木頭里。

“站穩。”

崔老師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咚!!”

第二下打在幾乎同一個位置。痛感疊加,像火上澆油。智恩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慘叫,眼淚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順著臉頰滑到下巴,又滴到椅面上。她低下頭,看到原本白皙的小腿肚上瞬間浮起一道紫黑色的棱子,周圍的皮膚迅速充血變紅,像被潑了墨汁。

“咚!!”

第三下。腿已經麻了,那是痛到極致後的麻木,像有無數根冰針同時紮進骨頭縫里。智恩的視野開始模糊,她感覺自己像站在懸崖邊,風一吹就會墜落。

“咚!!”

第四下。肌肉腫脹得發緊,每一次心跳都像錘子在里面敲擊。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開,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快結束,快結束。

“咚!!”

最後一下。智恩感覺小腿都要炸開了。痛感像潮水般湧上來,從腳底直沖頭頂。她晃了兩下,全靠意志力才沒有倒下。椅子在她腳下吱呀作響,像在嘲笑她的脆弱。

“下來。”

當腳底板重新接觸地面時,重力立刻拉扯著腫脹的小腿肌肉,引發新一輪更劇烈的疼痛,像有人在里面用鈍刀反覆刮。智恩癱坐在地上,雙手抱住腿。小腿肚已經腫得像個饅頭,紅得發紫,幾道黑紫色的淤青交錯在一起,那是皮下血管破裂的鐵證。皮膚燙得嚇人,摸上去像火炭。

穿襪子成了酷刑。棉襪邊緣摩擦過滾燙腫脹的皮膚,每一下都讓她倒吸冷氣,像在往傷口里撒鹽。她忍著痛,一點點把襪子拉上去,眼淚又掉下來。

回到座位時,她只能把腿直直地伸在課桌下,不能彎曲。任何一點觸碰——哪怕是布料的輕微摩擦——都會引起鉆心的痛,像電流從傷處直竄大腦。教室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其他挨打的同學偷偷塗抹的“安提普拉敏”(Antiphlamine)的氣味。那股淡淡的薄荷和藥精味,是這個年代所有女校共有的氣息,像一種無聲的集體創傷標記。

但這還不是結束。


下午的體育課,本該是短暫的喘息機會,卻成了另一場噩夢。天空依舊灰蒙蒙的,像一層洗不掉的舊布,陽光勉強從雲縫里漏下來,照在操場的紅土跑道上,泛著冷冰冰的光。體育老師李老師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退役軍人出身,肩膀寬得像門板,聲音永遠帶著軍營里的那種不容置疑的粗糲。他手里握著一根老式的藤條——那種從學校後山砍來的,表面粗糙,帶著自然的彎曲和倒刺,已經被無數次使用磨得發黑發亮。

今天是耐力跑測試。全班女生穿著統一的白色運動服和深藍短褲,短褲只到大腿中段,露出的腿在冷風里起一層雞皮疙瘩。智恩的小腿還腫著,淤青像一層厚厚的紫黑面具,每一步跑動都像有人在骨頭里攪動。她咬牙堅持,卻在最後一圈時腿一軟,速度明顯慢下來。經濟不景氣後,家家戶戶的飯桌上都少了肉,女生們蛋白質攝入不足,睡眠也少,跑步時氣喘如牛,有人甚至中途蹲下幹嘔。

“停!”

李老師吹響哨子,聲音尖銳得像刀片劃過玻璃。全班女生停在跑道上,彎腰撐膝,大口喘氣。鹹澀的汗水混著灰塵,順著臉頰滑下來。

“這就是你們的水平?”李老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腿軟的壓迫感。他走近隊伍,藤條在手里輕輕晃動,像一條蟄伏的蛇。“集體成績不達標,就該集體負責。你們以為高考只是坐在教室里死讀書?身體才是考試的本錢!”

沒人敢回嘴。智恩低著頭,心臟怦怦跳。她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麽——集體懲罰,在這所學校不是新鮮事。

“全部到操場邊。雙手撐地,屁股翹高。像狗一樣。”

女生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卻沒人猶豫。她們知道猶豫只會換來更重的懲罰。一個接一個,三十多個女生在操場邊的草坪上跪下,雙手撐地,腰彎下去,屁股被迫高高翹起。運動短褲緊繃著,勾勒出屁股的曲線,冷風從下面鉆進來,像冰冷的刀子刮過皮膚。智恩跪在第三排,雙手撐在粗糙的草地上,指尖立刻被小石子和枯草紮得生疼。她彎下腰,屁股翹起時,之前被竹刀打過的痕跡還隱隱作痛,腫脹的皮膚繃緊,像要裂開。羞恥感像火一樣燒上來,周圍是同班同學的眼睛,還有遠處其他班級的窗戶里偷看的目光。

李老師慢慢走過來,藤條在空中試探性地揮了兩下,發出“嗖嗖”的風聲。“每人三下。誰亂動,加兩下。開始反省,為什麽你們這麽沒用。”

他從第一排開始。藤條落下時,不是幹脆的“啪”,而是帶著粗糙表面的摩擦聲,“嚓——啪!”第一下打在左臀,藤條的倒刺刮過短褲的布料,夾起皮肉,留下火辣辣的撕裂感。女生們一個個顫抖,卻死死撐住姿勢,不敢塌下去。痛感不是瞬間的,而是像野火一樣蔓延。有人低低抽泣,卻被風吹散。

輪到智恩時,她已經聽到了前排的悶哼和壓抑的哭聲。她的心跳得像要爆開,雙手撐地的手臂開始發抖。小腿的舊傷在跪姿下被拉扯,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淤青,像有人在里面用鈍刀反覆刮。

嗖——嚓啪!

第一下落在右臀正中。藤條粗糙的表面像砂紙磨過,短褲薄薄的布料根本擋不住,痛感直鉆皮肉。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縮,屁股一緊,卻讓翹起的姿勢更明顯。她想尖叫,卻只能發出破碎的喘息。羞恥比疼痛更難忍——屁股高高翹著,像在主動邀請懲罰,全班都這樣,像一群被馴服的動物。

嚓啪!

第二下偏左,藤條邊緣刮過臀峰和之前竹刀留下的舊痕。舊傷新痛疊加,像有人拿烙鐵按上去。智恩的身體猛地一顫,雙手差點滑脫。她死死扣住草地,指甲陷進泥土里。

“嚓啪!”

第三下最重,正中臀縫上方。藤條帶著力道嵌進肉里,拔出時帶走一層灼熱的刺痛。智恩終於忍不住,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屁股像著了火,腫脹迅速擴散,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傷口上敲擊。她感覺自己像一件破布娃娃,被隨意扔在地上揉捏。

懲罰結束時,全班女生慢慢爬起來,動作僵硬得像老人。短褲下隱約可見紅腫的痕跡,有人走路時腿在抖,有人低頭擦淚,卻沒人敢出聲抱怨。李老師收起藤條,聲音依舊平靜:“下次再不達標就是六下了。解散。”

女生們一瘸一拐地回教室換衣服。智恩坐在更衣室的長椅上,屁股一碰硬座就火辣辣地疼,像坐在炭火上。她低著頭,感覺尊嚴像被剝光了一樣扔在地上。周圍是同樣的沈默,大家互相回避眼神,卻在空氣里共享著那股隱隱的藥膏味和壓抑的抽泣。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首爾的冬天來得早,灰色的天空像一張巨大的蓋子,把所有人都悶在里面。空氣里只有藥膏的味道,和少女們壓抑的呼吸聲。


七點到十點,是強制性的晚自習(Yaja)。教室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像無數只疲憊的蒼蠅在頭頂盤旋。窗外早已黑透,首爾的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布,裹住了整座城市,只剩補習班的霓虹招牌在遠處閃爍,像遙遠的、虛假的希望。

智恩坐在位子上,小腿的脹痛像第二顆心臟,“突突”地跳動著,每一次脈搏都牽扯著淤血,讓她忍不住想蜷縮起來。但她不能。書桌上攤開的是數學模擬卷,紅筆批改的叉子像一道道傷疤。她強迫自己把眼睛睜大,卻還是在八點半左右,意識開始模糊。頭一點一點,像被無形的線拉扯。終於,額頭猛地磕在桌面上,發出沈悶的“咚”聲。

“金智恩。”

聲音冰冷,像從地獄里爬出來的風。智恩猛地驚醒,擡起頭,對上教導主任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發永遠盤得一絲不亂,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像被永久凍結的憤怒。她叫樸主任,學生們私下叫她“鐵娘子”,因為她從不眨眼,從不猶豫。

“出來。”

智恩的心臟猛地一縮。她知道這不是問句。她拖著幾乎殘廢的腿站起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小腿肚的腫脹讓褲襪繃得發緊,布料摩擦著淤青,像砂紙在磨。她抓起書包,沈甸甸的,像裝滿了鉛。

“拿著書包。去走廊跪著。舉過頭頂。”

經典的“反省”姿勢。智恩沒敢求情。她知道求情只會換來更長的跪姿。她拖著腿挪到走廊。水泥地冷得像冰塊,深秋的夜晚把寒意從地面滲進骨頭里。她雙膝跪下,膝蓋骨撞擊硬地面的那一瞬,痛楚像電流般竄上來,甚至暫時掩蓋了小腿的脹痛。膝蓋下的皮膚立刻被磨得發紅,骨頭直接壓在冰冷的水泥上,像被釘子固定。

她舉起書包——里面塞滿了《數學之定式》、厚厚的英語詞典、各種試卷和筆記本,足足七八公斤。雙手高舉過頭頂,書包的重量立刻壓在肩胛骨和三角肌上,像有人在上面掛了兩塊大石頭。

一分鐘。手臂開始發酸。

兩分鐘。三角肌像被火燒,肌肉纖維在拉扯中發出細微的撕裂感。她咬緊牙關,試圖用意志力穩住,但手臂還是開始顫抖。書包微微晃動,每一次晃動都像在關節里加了一把刀。

五分鐘。膝蓋因為長時間的壓力和寒冷,開始失去知覺。先是麻木,像裹了一層厚厚的棉花,然後是刺骨的酸痛,像有無數根冰針從膝蓋骨往里紮。

十分鐘。肩膀已經完全不聽使喚。手臂像兩根木棍,關節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她感覺肩胛骨要被撕裂,胸口憋悶得像被石頭壓住。呼吸變得急促,每吸一口氣,胸腔都像在拉扯著傷口。

二十分鐘。

走廊里穿堂風呼嘯,從樓梯口灌進來,吹幹了她臉上的淚水,讓皮膚緊繃得發疼,像一張要裂開的紙。偶爾有其他老師經過,他們的皮鞋聲“噠噠”響起,卻目不斜視,仿佛走廊里跪著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女孩,而是一尊被遺忘的雕像。智恩低著頭,頭發垂下來遮住眼睛,她不敢擡頭看任何人。羞恥像潮水一樣漫過頭頂——她已經不是孩子了,卻還像犯人一樣被罰跪舉重物。

“為什麽我們要受這種罪?”她在心里反覆問,“僅僅是因為我想睡一會兒嗎?因為太累了,因為小腿還在疼,因為昨天的台球桿還在骨頭里回響?”

沒人回答。只有小腿深處那團淤血在持續發出脹痛的信號,像一個永不熄滅的警報器。膝蓋下的皮膚已經磨破了,滲出細小的血絲,混著水泥地上的灰塵,黏黏的,冰冷的。

四十分鐘。手臂徹底麻木了。她感覺書包不是掛在手上,而是直接壓在脊椎上。脊柱像要斷裂,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椎間盤。眼淚又湧出來,卻被風吹幹,只剩眼眶發燙。

一個小時後,下課鈴終於響了。那聲音像救贖的鐘聲,卻來得太遲。

“起來吧。”樸主任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她甚至沒走近,只是丟下一句,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像在嘲笑智恩的虛弱。

智恩試圖站起來,但身體已經僵硬得像一具木偶。她先放下手臂,肩膀關節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哢嚓”聲,像骨頭在錯位。雙臂無力地垂下來,指尖發麻,像被針紮了無數下。然後她試圖伸直膝蓋——膝蓋骨像被膠水粘住,伸展的過程像在撕開一層舊傷疤。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額頭差點磕在地上。

“智恩!”

敏英沖出來,一把扶住她。敏英的眼睛紅得像兔子,她剛才在教室里偷偷看著走廊的方向,攥緊了拳頭,卻不敢出來。

“腿……沒知覺了……”智恩的聲音虛弱得像風里的燭火。

敏英蹲下來,借著走廊昏暗的燈光,小心翼翼地褪下智恩的襪子。那條被台球桿打過的小腿,此刻已經腫得發亮,呈現出一種恐怖的青紫色。淤青像潑上去的墨,層層疊疊,邊緣泛著暗紅。膝蓋處還有跪了一小時留下的深深紅印,像兩條並行的烙痕,皮膚破了,滲著細小的血珠。

敏英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智恩的小腿上,溫熱的。她趕緊用袖子擦掉,卻擦不掉心里的疼。

“走吧,回家。”敏英紅著眼圈說,聲音哽咽。

兩個少女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出校門。智恩的腿像兩根木棍,每一步都牽動著小腿的傷口,膝蓋的麻木漸漸轉為刺痛,像有無數根細針在里面攪動。風吹過,帶著夜的寒意,鉆進她們的制服里。

校門口的鐵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低沈的“吱呀”聲。那根鋸斷的台球桿,那把竹刀,那根纏著膠帶的樹枝……它們不會出現在任何光鮮亮麗的招生簡章上,也不會被寫進學校的“教育理念”里。但它們卻實實在在地雕刻了這一代人的青春——一道道隱形的疤痕,藏在裙擺下,藏在白襪里,藏在每一次坐下時的抽痛里。

智恩回頭看了一眼學校。黑暗中,教學樓依然燈火通明,像一頭不知饜足的巨獸,吞噬著她們的睡眠、尊嚴和快樂。遠處,補習班的招牌還在閃,紅藍交錯,像在嘲笑她們的卑微。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罐還沒來得及用的安提普拉敏藥膏。刺鼻的薄荷味透過指尖傳來。那是止痛藥的味道,也是這個時代的味道——短暫的麻木,換不來真正的愈合。

“明天,”智恩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明天不要再挨打了。”

但這僅僅是一個卑微的願望。因為只要那扇鐵門還開著,只要高考還在那里等著,竹刀和台球桿就永遠不會放下。

這只是1998年,韓國無數所高中里,最平常的一天。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由於違規被當眾處罰2 (Pixiv member : pjhRRVmM069316)

由於違規被當眾處罰,最後竟然 (Pixiv member : pjhRRVmM069316)

被嚴厲懲戒徹底擊碎的完美班長~雪白幼嫩的屁股、乳房、腳心、手心、羞恥的小穴和後庭全被狠抽到腫爛高潮失禁,哭著求饒卻換來老師更溫柔的疼愛與繼續懲罰的漫長夜晚 (Pixiv member : 薇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