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

 身邊的朋友喜歡叫我何必,當然這不是我的名字,不過是個口頭禪罷了。

我叫何思……何思,思何,哼哼……

何必,何必呢?這是我最想問他的話,當然一直沒敢開口,我承認我不敢。這話要是問了他,不知道會是個什麽下場,我可不想讓這兩個字有一天用在自己身上。

他,我的老師,教了我三年,初三,高二和高三。我恨過他,罵過他,謝過他,更多的還是怕他,當然還有想他。

遇到他時我不到15歲,他呢,那年應該是33吧。

他接我們班的時候是初三,這已經是第三個班主任了,前兩個走的都很狼狽,不知道這回會給我們派來個什麽貨色,幾乎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不管是誰,一個月之內擺平,老慣例。

初次見他,我想大家心里都在獰笑吧,這不是班主任,明明是一只待宰的羊。

溫文爾雅的他走進來,在講台上站定,自我介紹。他叫姜戎,教化學。

聽到這里我笑了,姜戎,投筆從戎嗎,就你這個樣子?後面他說了什麽我沒再聽,不重要了,不做無用功。這個老師讓我沒了鬥志,沒了警惕,他這樣的看起來一個月夠擺平一打了,算了算了交給新人練手吧,我隱退了。

真可憐,白白凈凈,和和氣氣的那麽個人,你自己求佛祖保佑吧,這麽多個班你偏偏就趕上了我們這塊鐵板。


我們班聞名於全校,在這個都被管傻了的環境中我們整體是個異類,班里隨便哪個都是“人才”,學校拿我們沒辦法,更不敢拆了我們班,保整個學校丟我們班這筆買賣是個人就能算得清。換了的那兩個班主任,都是雄心滿滿地進來,抱著“救贖”我們的心態,到最後卻是連我們班的大門都懶得進——別輕易拿自己當耶和華,我們可不是那聖約翰。

第一周,相安無事,班里同學甚至都沒稍微賣他個面子收斂一點,該怎麽樣就怎麽樣,空前熱鬧,根本不像等著要面對中考。姜戎,面對著各科老師的告狀,面對著年級組長一次又一次的對我們班點名批評,面對著我們班無時無刻不是亂亂哄哄的狀況,居然什麽反應都沒有。

他是新調到我們學校的,關於他的之前根本無從考察,說實話他的冷處理讓我們也很訝異,人,真的可以沒脾氣到這個地步?


他來的第二周,周末回來,自信跟老師周旋了這麽多年沒怎麽栽過的我,覺察到了一絲不一樣的地方。從早晨開始,姜戎嘴角就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這絕不是什麽好事,那笑意,透著股說不出來的詭異。

不過沒關系的,姜戎,你能拿我們四十多個人怎麽辦呢,我等著看……

校會課,初三的自習課,亂,姜戎進班,依然亂。他不說話,站在講台上面帶微笑地看著底下,我合上手里的書,冷眼看著。這次收效甚好,才5分多鐘,靜下來了,怎麽,你們終於发現了他那是笑里藏刀了?察言觀色這四個字我還要跟你們說多少遍呢。


姜戎笑意濃了——我依稀看見了刀鋒,他手撐在講桌上,帶著分玩世不恭也帶了分邪氣。


“今天教你們八個字,”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再轉過來時臉上添了冷笑,“根據你們上一周的表現,我想說人都有好奇我可以理解,我給了你們一個禮拜,希望你們好奇夠了,至於有關我的事你們打聽不著,得怪你們自己學藝不精。而我,用一周的時間對各位也差不多有個大概的了解了,說實話,是不是你們還太小了,差太遠了,你們的伎倆,上不了大台面。別以為之前你們那兩個班主任是怕你們,她們那是懶得理你們,嫌你們沒水平。我跟她們不一樣,我沒什麽大志向,教課是主業,順便調理調理你們也不錯。”


一個老師能帶著一臉痞子相地說出這種話的能有幾個呢,好吧姜戎,我對你另眼相看。


“今天算正式班會吧,那我多說點。你們的初三,我帶,不到一年,咱得珍惜,是吧。我這人有個毛病,容不得別人挑戰我的權威,你們里邊那些個有棱有角有脾氣的都注意點,忍個一年也就過去了,不然你盡管來試,我有的是耐性,有的是時間。這一年不指望你們能老老實實地過,我也不想帶個死氣沈沈的班,只要你們別弄出人命來,別跟我過不去,怎麽著都行。”姜戎,你這話什麽意思……你直接拿看垃圾的眼神看我們對吧?


“班長啊,必頭,你來一下。”


我只是一楞,並不吃驚,既然他懂得知己知彼的道理,知道大家叫我何必或者必頭並不奇怪,但沒想到他能當著全班叫出來。


我站起身,隨他出去。


姜戎啊,看來你有點意思,那看看我夠不夠格陪你玩玩了。

顧不得理會班里的沸反盈天,我忙著思考和他的單刀赴會,他會說什麽,而我,又該怎麽應對。


他辦公室。


我真不知道學校為什麽在他身上下這麽大本錢,他自己霸占著整個的辦公室,好吧,如果這不算過分的,那他桌子對面居然還有個套空的辦公桌椅這該怎麽解釋?


“我不習慣對面什麽都沒有,當然了我更不習慣對面有人成天盯著我。”他主動跟我說。


我有點無語,這麽大的人能說出這種話來,誰會沒事盯著你看?!你以為你是潘安不成。


“坐吧。”他招呼我。


我道了謝但沒動身,你是老師,我不會忘了跟你保持距離的。


姜戎又笑,仿佛對於這個動作,他從未吝惜過,只是他的笑容里,含義頗多。


“何思啊,其實我很欣賞你的性格,尤其欣賞你的一個觀點——不做無用功。”


好,姜戎,連這個你都知道,看來我該查查班里這是誰這麽早一禮拜之內就賣給他了。


“別,別,”姜戎笑著搖手,“我可不喜歡玩間諜的遊戲,放心,比起你們那一班傻子,我還是更相信我自己的這里。”他手點著自己的腦袋。


我瞇了眼睛,我知道最初對他的印象,是我看走了眼,這人,不簡單。


我喜歡聰明人,跟他們交流起來痛快,一個眼神一個語氣就能說得通。


那麽姜戎,幸會了。

我不想再聽他說關於他對我的了解,人嘛,畢竟被看透了會沒安全感,我不給面子地擡頭看看表,這個什麽意思你該懂吧。


姜戎了然。


“那說正題。我給你三周時間,月考給我進前三。”


我微微一笑,抓他漏洞,“老師,我已經穩坐第一了。”


“何思,換了是別人我會信他是沒理解我什麽意思,至於你,我要結果。”又是讓人看了发涼的笑。


好吧,年級前三我知道,我僅僅能考個班里的第一,我們這個班考第零在年級也無法排上名次,我一般都在五十開外。


“老師,我恐怕辦不到。”沒把握的事,我從不答應。


“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我要的是結果,你大可以考場上作弊去,當然了最好別讓我知道就行。”


一個老師,笑的可以用猥瑣來形容,說出這種話來……看來我們班注定摘不下異類這頂帽子了,現在更好,上下一心地異類。


我有種無力感。


姜戎還在說,“最好別逆了我的意思,對你這個要求不算過分。”


這還不算過分?我不喜歡別人擾亂我的生活打亂我的計劃,姜戎你剛剛說過只要我們不招你就行,那現在,好好的你何必來煩我?


還有三周,不光是月考,還是慣例擺平你的日子。


姜戎,我本都打算就這麽冷眼旁觀的……姜戎,你自找的……

那天回了班,姜戎沒跟來,我把意思傳了下去,該收手的收手,沒本事沒能耐的先別跟他鬥了,自損一千傷敵五百的事不能讓我看見。

大保,妖濤他們圍了過來,問我剛才在辦公室里是怎麽個意思,突然覺得很煩,讓他們都散了,目前,我不想聽見什麽跟他有關的事,甚至是那兩個字。


姜戎實現了他說的,安心地講著他的課,只要確保他的課上能夠收斂,我們之間,井水不犯河水。任課老師发現他這個班主任根本沒作用,覺得跟他告狀也無意義,再度放棄了我們放牛班。於是姜戎這個班主任做的,史無前例的清閑。

好比敵不動我不動的道理,他這樣放縱我們,倒讓班里的人無話可說,就這麽兩相敬著。

我從中嗅到了什麽?不安和壓抑……仿佛暴雨前的平靜,隱約覺得事情不會就這樣下去的,無波的海面前方也許就是漩渦。


三周的時間過得很快,但也足夠我幹些什麽

書我看了,但就像平常那樣,沒做什麽過多的努力,所以關於那個年級前三幾乎只有可能是個海市蜃樓,天下不可能有免費的午餐。

那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成績下來,化學答了滿分,其他科目都在60分以下,這樣的成績,我依然穩拿著班里的第一。

這是跟班里早已商量好的結果,沒人介意配合著我的安排走,我知道我這是在玩火,姜戎,我想看看你會怎麽樣呢……

成績下來了,再上化學課班里空前安靜,理虧吧,其實姜戎爆不爆发跟你們安不安靜沒什麽關系,殺人越貨的事都幹了,誰還在乎殺了人之後擦沒擦刀上的血呢。


我安然地看著。


姜戎依然平靜,如老僧入定。


我們班的這次驚動了學校,有人說我們這是ba(四聲)考,外面鬧的風風雨雨,不知道姜戎做了什麽讓我們搞出如此的暴動。除了我的化學,班里再沒有一個人有一門及格。雖然是我們班,學校也無法不出面過問一下了,姜戎,這是你前面兩個老師都沒享受過的禮遇啊……


姜戎,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一切後果我都會承擔,讓我看看你的底吧……


辦公室里。


姜戎居然還在笑,何必呢,我看得出來他那笑底下藏著如狼的目光。


“很好,何思,很好。”


對,我一直很好,你沒來時更好。


“我說過,別挑戰我的權威吧。”


對,你說過,我記得呢。


“你自找的。”


對,我自找的,我說過我做了最壞的打算。


他站起來,順手拎了屋里的一根教鞭,朝我過來。


這一刻我安心了,姜戎,你不過如此……我一點也不生氣,他們,只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幹了什麽都不入我的眼。


何思,我從她的眼睛里看不見一點的害怕,剛帶了這個班我就发現,她跟她那堆同學不太一樣,這樣才有趣啊是吧。我說了我不喜歡死氣沈沈的班級,但是我也說了,我不喜歡有人違背我的意思,這並不矛盾。


何思,你是個聰明人吧,那咱們就來玩玩,還是那句話,我,有的是耐性……


這孩子就這麽平靜地看著我,仿佛要挨打的不是她,好,倒是很滿足我玩味的心態。


“請吧,挑個舒服的姿勢。”這是遊戲。


她並沒過久地遲疑,轉身,手撐在桌子上,不出我所想,她想在這種情況下維持最後的尊嚴,只能是這樣。


我掂了掂手里的教鞭,之前還真沒這麽玩過,沒關系,露怯了就不是我姜戎啊。


沒停留的十下給了出去,是太突然了嗎,她開始氣喘不勻,但始終沒出聲音。我仁慈地讓她緩了幾秒鐘,接著十下,她開始顫抖,我停手。


周圍很靜,現在連擊打聲和喘氣聲都停了,聽見教鞭放在桌子上,何思直起身。我們都沒出聲音,仿佛剛才在進行一場有序的交易,溫文爾雅。


使了多大的力度我心里清楚,她不疼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好吧,我承認我不是個有憐香惜玉癖好的人,況且這里站著的只是個孩子,還談不上玉吧。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喜歡她這樣的眼神,寵辱不驚,不卑不亢,其實是很有挑釁意味的,一般人喜歡看著屈服的眼神吧,尤其剛剛她從我這里得到的畢竟是二十下的體罰。


而她,還是沒有害怕的意思,咬著嘴唇只是說明在忍受著疼痛,目光和情緒依然平靜。


很好啊,何思,不枉我欣賞你。


她看著我,眼里沒有半點委屈,聰明如她應該是想到了,我只是為了懲罰她而懲罰她,還沒有想教育她或者是管教她的想法,只是乏味生活的調劑吧,我可是白白無聊了一個月呢。我是老師,老師應該是神聖的,應該是充滿愛的,應該是愛學生的——對不起,這個版本我沒看過,也不想知道,我姜戎,只按自己的想法活著,其實老師和流水線操作工,或者說學生和機械零件,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人生,哪里不是處處乏味呢……


我努力地集中著思緒,疼痛在一點點地抽離著我的體力,姜戎,力和力矩的關系你知道的對吧,你,夠狠。想要把自己拔得像棵松,無奈腿抖得厲害,那就這樣吧,強求下來只能暴露的更糟糕。


姜戎眼里依舊掛著戲謔的神色,我們兩個都絲毫不帶情緒,這不是在僵持。


他先開的口,“我的班長啊,有什麽感想要說嗎?”


我學著他,微笑,“至少我化學的滿分您應該表揚一下吧,老師。”天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力氣不加顫抖地把話說完整,此刻還要笑著對他,無疑是自虐吧。但是,姜戎,我要你知道,我輸人不輸陣。


他更加明快,“井底之蛙啊何思,你知道年級里多少個滿分嗎。”


我冷笑,這樣啊,那也許應該讓它維持在個位數字。


“我的班長,初三每個月都有月考是吧?”


“從初二就這樣了。” 姜戎,看來你玩上癮了……


“你這次沒考好我很遺憾,一個月後我會再等著看你結果,別有壓力啊。”


姜戎,你現在虛偽的讓人惡心了有點,你知道我不會有壓力,即使你打了我。恐怕我考到了年級前三你還是不會放過我吧,刁鉆的條件有的是,你盡可以一點一點地壓榨我,何況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不傻,也別當我傻。


“我還是只能說盡力,老師。”盡力跟你抗到底……


“其實我告訴過你了,可以試試作弊啊,效果很好。”


又來了……我選擇了沈默,現在的我能這麽站穩了已經在死撐著,氣勢上我明顯輸了,那就沈默吧,你記得,我輸你一時,但是日子還長。總算盼到他肯放我回去,一路上走回去,坐到座位上,已經是頭上見汗了,換來的是沒人发現我被他打了的這個事。


班里的人都被沖昏了頭腦,為了這次大大的整治了姜戎高興不已,我只是嘆息他們的幸福,天真的人往往都很幸福不是嗎。我閉著眼睛,整理著思路,從姜戎來到現在,一個月,我深思熟慮,小心翼翼,換來的是現在一波一波襲來的疼痛。


我從不做無用功,從不做沒有意義的事,自小如此。


姜戎,此時你不會認定我腦袋有問題吧,你知不知道,我這一步一步走來,自信還沒有失誤……姜戎啊,你又給了我一個月的時間,呵……

我是姜戎,是那個整日笑意漾在嘴邊的姜戎,可是很早我就发現,這笑容,無論如何也到不了心里,曾經的困擾,現在不想了,遇到了事實無論好壞,總要先學會接受。


早些時候沒想過有一天我會走上講台,我一直覺得老師是個很悲涼的職業,機械地送走一批一批的學生,仿佛世界都在轉,只有我們停在當下。那些孩子們會不會了解,當他們畢業的時候,老師,也會有種被拋棄了的感覺。那些孩子,可以哭可以鬧,可以喝酒喝到天昏地暗,而我們,只能默默地站在他們的背後,看著那些年輕的身影,或者說是年輕韶華,一點一點地離我們遠去。這,不悲涼嗎?


我沒想到也會循著這份悲涼而來,當初當了老師的原因,依稀記得是看中了他的清閑,我喜歡清閑,喜歡就這麽站在街角或者坐在路旁看著周圍行色匆匆的過往,喜歡冷笑地對著人生百態。很奇怪的癖好,可是喜歡這件事,沒有理由。


我又想到了那個孩子,何思。


她像極了年輕時的我,不過她還沒體會到,笑,其實是件很有力的武器。


那個孩子,臉上表情總是淡淡的,不喜不悲,無波無瀾,唯一有的就是滿心的算計,或者說是計算更確切。這兩個詞,不一樣的。


我不喜歡工於心計的人,但是計算人生,是沒有錯的。人這一生,明天,後天,甚至往後推延更久一點,其實都是可以計算出來的,這是我一生的奉行。


所以看見那孩子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她,仿佛那個小小的我,年少的我……


本以為會一直無聊下去,偏偏上天給我送來了這麽個學校這麽個班,當然關鍵是這麽個可以解悶的孩子


我會珍惜的,何思,咱們的路還長,不急……

晚上,上線,沒多久QQ在閃,是妖濤。


“必頭,我打聽著姜戎以前的事了。”


之前一直站在電腦前邊看著電影,看見妖濤這條消息,我沒猶豫的把自己摜在了凳子上,不就是疼嗎,人也不能總對自己太好了不是。


妖濤不停地把他跟他同學的聊天記錄覆制過來,他說他也是剛才無意間才知道的姜戎在他同學的學校教過課。


這是個女生,從她的語氣里想必是盼望能遇到姜戎的,可惜等到他們升上初三,他卻調到了我們這里,她對他的了解,來自高她一屆的那些學生。


整理一下所有的東西,我勾勒出了在他們學校時的姜戎,首先映入腦中的居然先是他那一臉虛偽的笑意,我瞇著眼將它盡快驅散,不想攪了情緒。


那時的姜戎風光無限,在那個學校,可以不認識校長,但是決不會有人不知道姜戎二字,他像個傳奇一般深入人心,即使是接觸不到的初一初二兩個低年級。但是大家對他的評價卻相差太多,懸殊太大,有人把他讚的恍若聖人,也有人提到他就用上無限惡毒的語言。想到這里,模糊的影像又再次重合,那個笑著的姜戎,看起來卻是那麽的遙遠。


其實他留在那個學校的“案底”也不是很多,因為他只在那里呆了三四年的樣子,畢竟不是他的學生,想知道再詳細的也困難了。他似乎換過不少學校,每個地方待不過三四年的時間,這人,還真像個謎一樣。看起來不是學校不要他,每次都是他辭的學校,什麽樣的待遇都留不住他,在一個地方呆膩了隨性就走,現在飄到了我們這里。據說他教過的班,別的學科不提,至少中考時化學成績是不用再愁了。


關於他的東西就是這些。


我明白了為什麽學校能無限地給他特權,他是帶著名聲來的。他現在帶的兩個班,我們和另外一個,是年級里墊底的兩個班,這絕不會是學校的意思,不過倒是難得學校同意,拗不過他吧,真是為了留住這麽個名師,哪怕還是暫時的,多喪權辱國的事都幹了啊。姜戎,做我們的班主任,不是你踢到了鐵板,而是故意要找鐵板踢的,對吧?


姜戎,現在我才確切地知道,你到底哪里讓我看了不爽……


人啊,聰明可以,但是不能把別人都當了玩具吧,姜戎,你區分人的標準,恐怕不是好壞或者精蠢,而是好玩和不好玩吧……


老師啊,姜戎,你玩誰都好,你的愛好你的雅興我無意打擾,但是,要我認頭地也成為你的消遣,你做夢……

轉天起來,疼痛明顯好轉,他下手是重,可畢竟也沒打幾下。匆匆趕去學校,這一天一天的,還真是一成不變的無聊。


下了化學課,姜戎卻沒急著走,笑的滿肚子心思。他還真是大度,關於這次考試全班“考砸了”,他沒多說什麽,也的確沒什麽可說的,班里在座的,包括他,全都心知肚明,之前還有人怕他怪罪下來,現在他們又都忘了警惕,以為姜戎真是那好捏的軟柿子。


“同學們啊,這次考試是不是題太難了?”


“對!”回答的還真齊……


“嗯,那不怪大家,也是咱班的基礎沒打好是吧。”


“是!”


我不明白為什麽連妖濤也跟著喊得那麽興奮,昨天你給我傳的東西你沒順帶著看看嗎難道?!真是一群給個台階就下的好孩子啊,好孩子們,麻煩你們往腳下看看,這白來的台階是不是通著蛇坑呢……


我冷著臉,對著姜戎的笑,那是一副等著魚咬鉤的表情,而我,看著這群可愛的過了分的魚們,鋪天蓋地地等著入他的魚簍。


“那好,咱們這樣,從明天開始,中午午休時間統一安排在教室學習吧,一切體育活動都先停了。咱們得面對中考,是吧。”


所有人都傻了,之後立刻開始反抗,我們班那會接受這樣的情況。


可是,已經晚了吧,好孩子們。


“別忘了,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明天,物理老師來班里。”他撂了這話,勾著嘴角往外走,是我看錯了嗎,出門前姜戎的目光是瞥過了我這邊……


他走後,班里開始沸騰,罵吧罵吧,你們除了會罵那些三字經還能幹點什麽。


終於有人開始冷靜,漸漸的目光集中到我這里來。


“班長……” “必頭……”


召喚神龍還得麻煩去集齊那七個珠子,完了三求四請才出來了吧,攤上這麽個班我只能當個沒節操的神龍。


好吧,我認了,區區姜戎嘛,交給我吧……


姜戎,你別怪我了,不是,我的意思是,這回,你真不能怪我啊……


為了圖個樂子就犧牲了中午的時間,這筆買賣是不是幹虧了呢,不過無妨吧,有這麽多同事一塊墊背呢,我知道你們肯定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這麽個班上,可惜啊,只要是我提出來的,就是讓你們伺候我這班小爺穿衣,學校也得同意吧。哈哈!


老師們啊,千萬別拿那種眼神看我,這可還不是最惡劣的……


嘿,我就知道……


行了,物理,怎麽氣成這樣,肯老老實實地坐屋里等著你就不是我們班了。


今天中午只有半個班的人在,說實話,已經比我想象的好出太多,我以為只能剩那四五個最沒能耐的呢。年輕輕的脾氣這麽暴躁,勸勸你得知足吧還跟我急了,又不是我氣的你,哎……


好啊,寶貝們,你們這就算出招了啊,那我可接著了。


何思,這次你能幹出什麽來呢,我等著看,別告訴我就只有這樣啊,那我可失望啊,讓我失望了我可動手打人吶,哈哈!明天中午,我親自出馬吧,收了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賊們。


必頭,我的班長,你小心了……

好吧,我承認小看那個孩子了,耽誤了將近十多分鐘的時間打電話,卻是徒勞。


中午我進班里,依然只有一半的人在,何思很正經的還給我交上一份名單來,都是缺勤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本來不願意幹動輒就聯系家長這樣沒本事的事,不過沒關系同學們,冤有頭債有主就算等我拿著結果受罪的也不是你們。


抱著得意的心態撥的電話,但是跟五個家長通了話之後,我承認我的表情也許有點猙獰,行啊,何思,你幹得好!


五個人,全都是回了家,家長們是怕我不信吧,著力強調各自的孩子真是回家了,沒去遊戲廳或者網吧,絮絮叨叨,真煩。這世界上還有比聽一群女人絮叨更煩的事嗎,有,就是還得強裝笑臉,強裝耐心。


就問了五個學生,電話沒再打,夠了,不用了,想必中午不在的人都是回了家吧。


我靠在椅子上,說一點不爽的情緒都沒有是假的,玩了這麽多年鷹,居然叫鷹啄了,面子往哪擱這個問題讓我有種想打人的沖動。


有想法,就要行動是不是,何思啊,我說了別總挑戰我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老師也不想打你,你怎麽就是這麽讓人操心呢,哎……

不意外姜戎找我,他不會想不到這事跟我有關。


但是姜戎,你那是個什麽表情?!不就是掛不住臉了心情不好找我撒氣嗎,直說行不行,都不傻你何必惡心我?


你說的那都是什麽——玉不琢不成器,我這麽教育你也是為你好——我做過的一切都會承擔後果,早就做好準備傷上加傷,誰讓我是那神龍班長呢。惡心完我一會你打我難道我就能不疼了?何必呢,我又不會怪你,因為你還不配……


姜戎,無話可說吧你這次,我自己也覺得這次幹的漂亮呢。


昨天他說了讓中午留堂之後我就在思慮著,感謝我的父母啊,給我留了個好頭腦,至少用在這種事上還算靈光。


姜戎,你看出來了沒,今天中午在的人,昨天都不在,昨天中午在的人,今天幾乎全體撤走。知道你不習慣倒後賬,但嚴謹點總是好的,我可不想拿我那群兄弟開玩笑。


我做什麽事不喜歡留余地,因為只要考慮周全,余地這個東西就失去效用了,那留它做什麽呢!


看這樣子他是給那些家長打了電話吧,不然也不會笑的這麽敷衍,掩藏不住一副想吃人的嘴臉。


老師啊,看來玩人真是個有意思的遊戲呢啊,怎麽樣啊,被人玩的感覺如何?其實本來不大的事,你看咱兩個人,何必呢這是……


姜戎開口了,“他們還真聽你話,真肯放棄網吧回家啊。”


“是,這點能耐我還是有的,老師。”我笑,既然他單刀直入,我也不裝傻了。


“天天把腦子用在這上,你累不累?”


呵,姜戎,這事你可沒資格把自己往外擇,因為誰啊我這是?


他又拎出來教鞭,“請吧,班長。”


嘖嘖,又得被迫回味那種刻骨的疼痛了,認命吧認命吧神龍,我轉身,手撐桌子——哪家神龍被呼喚出來是讓人打著玩的,也就我了吧,哎……


我很慶幸,他是自己一間辦公室,這個樣子被人看見,不保證幹不出買兇殺人的事來。


天馬行空中,教鞭甩著聲音砸下來,姜戎,你居然比上次還使勁,你……你知道氣量兩個字嗎!我狠狠地抿著嘴,差點叫出來。


姜戎依然不說話,只是一下下地揮著手臂,我卻遠不如上次那樣淡然,疼痛,似乎快到了難以忍受的邊緣。早已在心里把他罵飛了,我知道在心里罵人這個事很沒水平,可壓抑著不叫出聲來,也只能這麽做了。


姜戎,看出來你這次是打順了手啊,力度大了,頻率慢了,把你給我的疼痛開发到最大極致。手撐在桌子上,開始抖了,已經分不清他具體打在了哪里,每一下都是牽連著大面積的疼。


姜戎,你有完沒完……姜戎,我快忍不住了……


多少下了? 二十了吧,可以了吧……


然而疼痛在繼續。


腦子里嗡嗡地響,好像什麽都聽不見,只有一下一下的抽打聲。


我不知道是怎麽強迫著自己撐直手臂的,手指摳在桌子上,指甲发白,指節僵硬。


姜戎!姜戎……老師……


一片空白之中,我也分不清了,這究竟是心里在叫他還是已經呼出了聲……


然後,大滴的淚砸在桌上。


你滿意了嗎,姜戎……

居然這麽輕易就哭了,還真讓我意外啊,我以為你多堅強呢,呵,到底是個女孩家啊。好吧,那我停手,你肯服軟就行,早點這樣多好。


教鞭當成手杖點在地上,雙手相握地拄著,我自信姿勢還算優雅,至少跟何思的狼狽比起來算是。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顫抖著直起身子,小孩啊,你也有今天,稍稍用力而已,上次的風度哪去了?呵……


“轉過來。”


她雖然動作緩慢,但卻依我所言。


我注意著,想在第一時間尋到她的眼神,有點急切。


那孩子臉上的淚痕先吸引了我,真有這麽疼?我微微頷首瞥了眼我的“手杖”,是有點恐怖啊,萬幸我沒嘗試過這東西。


擡頭對上她的眼睛,我再次感受到了挑釁的意味,那眼神里依然不帶感情,委屈害怕或者憤怒,什麽都沒有,我想我是在冷笑吧,好得很啊,孩子,今天我就當一回俗人了,就要你個屈服的眼神。今天不把你那陰陽怪氣的面具打下來,我不是姜戎。何思,有能耐你就這麽一直犟下去,看看你跟教鞭你們兩個誰疼……


我保持著我的姿勢,她也不說話,站在那里,看得出是在極力地緩著身上的疼。


兩分鐘後,我勾起了嘴角,一定是笑得過於詭異了吧,何思不解地看著我。


“歇夠了吧,轉過去,手撐好。”這一刻,我承認我是有點邪惡。

我以為姜戎定然是瘋了。


“快點。”他催道。


我依然沈默,剛才怎麽費力地轉過來,現在怎麽費力的還回去,姜戎,你除了玩我,興趣愛好能不能再廣泛點。你這是玩心又起了吧,我想要我怎麽樣呢,或者說我怎麽辦才能“取悅”了你呢?


手用力地撐直,做好了準備。


休息過後,教鞭再抽上來居然疼到難忍,甚至分不清他力度是大了還是小了。


一二三四……八九十


帶著聲音的十下連續地招呼上來。我還是沒能出聲,不是能忍,而是疼痛直接飆升到讓我叫不出來的級別。手臂一軟,人直接趴在了桌子上。眼淚不是在流,是湧出來。


身後的那個人此刻在我眼里殘酷萬分。姜戎,到底想怎麽樣,你說句話啊,這個狀態下的我,腦子已經被疼痛沾滿了,實在是想不出來你的意圖。


這個時候辦公室里的肅靜,給我帶來無限的絕望,姜戎,此刻的你如果開口,哪怕是問我錯沒錯,我也會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欣然認錯。


略等我喘息過後,他放慢了頻率,像貓捉住老鼠一樣,不急著吃,一下一下地逗弄著。


沈默過後必是爆发吧。終於,沒有盡頭的疼痛讓我沒了理智,“姜戎,我要去告你!”依然趴在桌子上的我,恨恨地,悶悶地威脅他。


“好啊,歡迎,不過你先走出這屋再說,我的班長。”


想象得出,此刻姜戎臉上那種戲謔的表情。


然後,明顯感覺到他手上加了勁,這一下,痛感直沖腦頂,擴散至各個神經,充斥到每個細胞。


下一秒,我已是抑制不住地慘叫出口,想掙紮著起來,卻发現已經動不了了。


加了力道的第二下,呼嘯而至……

那個詞叫什麽來著?嗯,是腎上腺素吧,人體內的激素調節還真不得了啊,沒想到淡然如我,也是在聽見那孩子慘叫過五六聲之後才恍若清醒過來。也就是說,從我聽見她說要告我那時起,卯足了勁抽了她至少五下吧,有點懊惱,我不應該這樣的,沒個大人之才。話說回來,這些年來還沒誰能把我氣到失態,偏偏方式還如此極端。現在,說不擔心她那是假的,真把她打出什麽事來,學校再容我我也得兜著走。


“你,起來。”……你還起得來嗎?


那孩子不動也不出聲,就那麽個難看的姿勢趴在那,我皺了眉,裝死吶,再怎麽使勁也就四十來下,至於啊?


……真至於啊?我也沒招過這個東西,具體什麽情況倒真是不清楚呢。那個誰,你別嚇我啊。


縱然我是姜戎,此刻也沒了往日的不可一世。優雅是裝不下去了,撇了教鞭走到她身邊,何思,你還好吧……


剛要伸手扶她,她掙紮著起來了,我長舒一口氣。


孩子的衣服已經被壓得皺皺巴巴的,再加上滿臉淚痕,好,好,這要讓人看見,就……太好了……我不得不提醒著自己,別胡斯亂想了,別胡說八道了,大人之才,大人之才……


早沒了當初打她時的悠哉,卻在不經意間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心里冷哼,不就是這個無聊的由頭,讓事情變成了現在這個破樣,姜戎啊,你忘了見好就收這個道理嗎?!


等等,我看見了什麽……


那孩子淚光閃閃,那樣的眼睛,那樣的眼神,應該怎麽形容呢?受驚的小鹿,受驚的兔子?不對,都不對……


這是個孩子的眼神,是個明顯的被嚇到了的孩子的眼神。


不不,我想說,這才是個普普通通的孩子該有的,之前那個仿佛看透一切的何思,斷不會這樣。


她看著我,已經不敢再跟我平靜地對視了,只是用余光在打量,看得出此刻的我,在她眼里,仿佛個惡鬼一般。


姜戎,她是何思……姜戎,她怕你了……姜戎,你滿意了嗎……


是,今天這個本無意義的戰爭,我贏了。


可為什麽,我的心卻在一直下沈……


朦朧中那個聲音飄忽不斷,姜戎,你滿意了嗎……


我是誰?


身後撕裂般的疼告訴我兩個字,玩具——對於眼前的這個人來說,我只是個玩具。姜戎,我只想知道,你過夠癮了嗎,如果可以了,那放了我吧。


對他,我不會再做出什麽違背的事,讓我怎樣,我就怎樣。


姜戎,我服了,姜戎,你滿意了?


不否認,現在帶著這身傷痛的我,是怕他的。這個人,並不是喜怒無常,真正可怕的是,他並不會生氣,這樣的個人,伺候不起,玩不過他,我認輸了。


姜戎,你那是什麽表情,現在的我,思維無法清晰,看不透你了。


你……為什麽你的眼神在我看起來像是不忍呢?


怎麽會這樣,我不是已經疼出幻覺了吧……啊,是了,我幾乎忘了,你是玩夠了,玩爽了對吧,又開始用虛偽惡心我,何必呢,你何必呢姜戎……


臉上濕濕的,是汗吧,不然為什麽流進嘴里鹹鹹的,嗯,是汗。


不對,不對,是淚吧,好像眼淚這個東西也是鹹鹹的,對,對,我嘗過的……


心里很難受,不是身上,疼痛過後已經麻木了,而本應麻木的那里卻開始翻騰。


回家,回家,我只有這一個想法,回去了就不難受了,那個地方,能治好一切。


家,家,我的家……

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環境,我心里微微嘆氣。姜戎,你真的不用這樣,這……你這又是何必……辦公室里,姜戎主動給了我下午的假,沙发讓給了我,不容推辭就把我摁在上面,說是好好歇歇,疼得我直哆嗦。看見他若隱若現的笑意,我懂了,姜戎,你成心的,對吧。


定在沙发上,我不敢再動,靠著扶手,就著疼痛昏昏沈沈地睡了,再睜眼是被姜戎叫醒。


已經放學。


“我送你回家。”他拎著我的書包,順便使力拎起了我,起身這麽個簡單的動作,對我來說已經困難,活動活動,可算勉強能走。


跟著他下樓。


短短一路上他無數次問我需不需要扶一下,未果,我還是相信樓梯的扶手。他?算了吧。


把姜戎讓進家門,開始後悔,沒想到他這次多事到這個地步。知道是我自己住,避開我去打了個電話,隱約聽見他的聲音,好像是帶著不滿,出來時皺著眉,看見我又不著痕跡地展開。


逼著我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又火急火了地把我塞進了車里。牽扯著疼痛我回頭看,家,越離越遠。至此,我一頭霧水,姜戎,你要帶我去哪?

這是我第一次往這里帶異**,偏偏撿的還是個半死不活的小鬼,真不是一般的失敗。


折騰了這一下午,總算讓她不再怕我,可是那時時戒備的態度還真讓人不舒服,這孩子……這哪像個孩子啊!


叫開門就迎上了我媽那不可思議的眼神,我還不至於吧我,這好歹還是個小孩了行不行。解釋,解釋,最討厭的事,我忍。


把何思繼續摁在沙发上,看著她咧著嘴忍著疼,嗯,心情還算不錯。


陽台上。


我盡量避重就輕地跟老太太闡述了一下這是什麽情況,還是成功地讓她爆发了……


“打學生?!什麽年代了你還能幹出這事來?!啊?!我教書這麽多年了也沒跟誰動過手啊,你這是從哪學的!這要讓人家里知道了你怎麽交代,嗯?!”


我忍,我忍……不過話說回來,我媽倒真是這麽多年來崇尚“言教”,別說是跟學生了,跟我也沒太激動過。


那,我這是隨誰呢?


從陽台出來時,明顯我們家的老太太,已經不拿我當他親兒子了。


沙发上的小孩勉強撐著站起來,幽幽地開口,“阿姨好。”


我媽滿臉心疼,笑靨如花,“哎呀,孩子孩子,快坐,什麽阿姨啊,叫奶奶吧。”


……好,何思,你夠狠,啊,你夠狠!


老太太,我的親媽,她那是成心的您老看不出來啊,差了輩了您倒是注意一下啊,她這麽大了分不清該怎麽叫人啊?!瞥見那孩子斜著的嘴角,我堅信了剛才下手輕了。


我媽看著她滿眼慈愛,真受不了,她啊,真是天生當老師的料。這孩子,啊,哪值得您憐愛,待久了您就知道她多可恨了。


正看著何思裝的楚楚可憐地騙著我媽的同情,門突兀地開了。


看了看表,呼,應該趕在他回來之前走。這破事!


進來的人看見了何思,還來不及疑惑就看見了我,臉瞬時冷下來,哼,老頭,你別這樣,我也不想看見你呢你知道吧……

孩子的眼睛看世界,也許會很片面,但卻很敏銳。


這個家里的氣氛,真是壓抑,我更加懷念我那私人的空間,雖然不大,但總是一片自由的天。


從沒見過姜戎這樣的臉色,總是高高在上笑看人間的他,難得有冷著臉的一面。他媽媽忙著跟進來的人介紹,“回來啦,這是戎戎的學生。”


戎……戎…… 我捂了嘴,此刻笑出來不好吧?余光瞥姜戎,在瞪我,好,好,余光收回。


“爺爺好。”這次我“認清”輩分了,凡事得適可而止吶。


老爺子轉向我,臉色居然稍緩,“哎,你好你好,姜戎,給孩子拿飲料。”


再次扭頭看姜戎,毫不吝惜地表達我的惋惜之意,你看,姜戎,果然是你個人不招待見吧。


再次遭凜殺,無所謂了姜戎,你爹媽已經倒戈了,你還能怎麽樣啊。環視依然陌生的這地方,憑添了一絲溫暖。但不足以讓我貪戀,這是姜戎的家,屬於我那里,是很自由的……


知道姜戎又在看我,眼里帶了覆雜的成分,生生咽下“冷清”二字。


姜戎,你不是救世主……


姜戎媽媽忙著跟老爺子說我的情況,姜戎給我安頓落腳地,沒人會願意住在陌生人家的吧,你還真是忘了我也是個有主觀的人啊。


他的狗窩里。


對男性的房間沒抱太美好的希望,進去之後有點出乎意料,沒有亂到讓人無法忍。


不過,等等……這,這,還有這,都是什麽……


姜戎把那些明顯帶著顏色的盤和雜志搶過去,手疾眼快,面不改色地說,“別鬧,別鬧啊,這很正常,知道嗎。”


縱然身後疼痛不減,我也在心里笑出了聲,姜戎,不是做賊心虛你會這麽說?


把我帶出來東西扔在床上,他又劣性地把我摁在上面,居高臨下地俯視我,笑意難藏,“在這住幾天吧,好了再走。”說了扭頭出去。


下意識地我擡起了手,想抓住什麽呢,驀然放下,隨遇而安吧,其實這里和那里,都一樣的,因為不變的,是我。


聽著姜戎跟她媽媽說了些什麽,然後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車遠去。


心里到底還是在冷笑著,姜戎,你拿我當什麽,又拿你當了什麽?

難得今天林馨回她自己家,沒人礙眼了呢。


沒了那個女人,生活還真不是一般的美好,看看手里捏著帶出來的盤,嗯,我知道該幹什麽了,開電視,開DVD。就是比電腦看著爽啊,我也是個正常男人,為了防止待會太過燥熱,先倒點冰水過來吧。


從廚房回來,看見林馨那屋關著,推了推,果然又上了鎖,操,你那里就算養了漢子我都無所謂,至於嗎?!


大好心情,此刻,全無。


機械地盯著屏幕,這都是什麽破玩意?男的太小,女的太醜,這也能出來賣?!下意識地瞥了瞥自己的好“身材”,委屈你了兄弟,誰讓你哥我攤上了這麽個破事呢。


狠狠地嚼碎了冰塊,算了算了,何苦自己堵心自己呢。


可惜,人哪是這麽好勸的,專心致志地看著電視上賣力的男女,我跟我兄弟楞是雙雙一點反應都沒有。操,林馨,你知道你還有清心寡欲的作用嗎……


關了電視,懶得把盤退出來,橫在沙发上楞楞地看著房頂的燈,直到手機響給我吵起來,才後知後覺剛才就這麽睡著了。擡頭看表,呼,快十點了都。


接了電話,我媽,老太太又激動上了。


“姜戎,你也真下得去手,啊,你知道你給人家孩子打成什麽樣了都?!”


揉了揉依然滿是困意的眼,猛然想起來還有那個小孩呢。哎,忘了,忘了,應該打個電話過去問問的是吧。


“媽,您著那麽大急幹嗎……”


我話還沒完,就被打斷。“我能不急嗎?剛才死說活說讓她脫了衣裳我給她看看,都什麽樣了,啊?!青紫青紫的,都沒好地方了你知道嗎?!”


我還是楞楞的,說實話,剛叫電話鬧騰起來,癔癥勁還沒過呢,老太太這嗡嗡地說的是什麽啊都……


“我問你,你拿什麽打的人家?”


這句聽清了。“教鞭啊。”


“你不怕人家里告你去就,啊?!”老太太這是急了。


告我?我能怕她告我?哼,媽啊,她要不提告我,她也成不了現在這樣。當然這話電話里我沒敢說,這個“隱情”要讓我們老太太知道了,就更瘋了。


“給她抹了點藥,疼的孩子直哭,作孽啊你。”我媽語氣軟下來了,聽得出來她多心疼那何思。


上藥?還用上藥?拿著電話站起身捅開電腦,等會查查吧,有意思啊,還要上藥……


老太太又在電話里絮叨半天,大體上一是繼續譴責我這動手打人是隨誰,二是很強勢地告訴我給何思請假,說什麽明天也不讓她去上課。撂了電話我頭皮发漲,攤上這麽個媽啊……


跨坐在凳子上,輕車熟路地點進棋牌室,找人對個弈,保佑吧,能遇個高手,千萬別讓我再白白無聊了。

終於就剩了我一個人,姜戎的爸媽總算都去睡了,我睜著眼睛,努力地在陌生環境里尋找熟悉的黑暗。


此刻的我,無疑是思念著誰的,大保,還是妖濤,或者兩個都有吧。妖濤像個孩子,自信滿滿又相當仗義。大保呢,沈悶了些,也聰明了些,他是班里唯一一個遇到事情了我可以去商量的人。至於其他那些,都天真的讓人無力,我可愛的同學們啊。


還有誰呢,陌生的地方里,我還應該想誰?


直楞楞地躺到了天亮,倒不是因為太過疼痛,我並不擇床,不知道為何居然就這麽一直清醒著,困意,是一點都沒有的。


明天去不成學校了,老太太的執意,讓人無法違拗,這家人,還真是一脈相承。沒人肯問問我的意思,我知道這是人家的好意,不該抱怨的,可是……可是……呵,算了,算了,不想了……這世上的人啊,哪個不都是這樣。


姜戎的爸媽對我很好,最初以為是他們怕我難為姜戎,特意的奉承,後來发現,不是這樣。他家老爺子似乎平時很嚴肅的一個人,而看著我的眼睛居然會帶上笑意,受寵若驚,是我唯一有的感覺。


時間停留了兩天,白天在家陪奶奶說話,她已經退休了吧,晚上等老爺子回來一塊吃飯,看著還真是其樂融融。我知道給怎麽去哄老人高興,也自信做得很好。


然而不管日出時多麽輝煌,夜晚總會來臨,日日不變。


兩天來,我想每晚我都是冷笑著入睡的吧。


兩天了,姜戎沒再出現過……


不怨他,真的,我,沒這個資格。


窗外森然的月光映著我的臉,想必那表情同樣森然。我不喜歡拉著窗簾,世界太過黑暗,陽光又太刺眼,那麽,何不借著美麗的夜色欣賞欣賞那團皎潔,冷冷清清的顏色,至少能讓我平靜。


姜戎,很好,你讓我自作多情了。姜戎,我不怪你,是我的錯。姜戎,同樣的錯,我絕不再犯……

早晨告別姜戎的爸媽,去學校,然後,回那片自由的天,我的生活,終於回到正軌……正如我的心。


進到教室就被蜂擁圍住,深沈的大保也略帶激動,我也想你們啊,我唯一的朋友們。萬幸,沒有人知道我兩天沒來的正解,看來姜戎是瞞的很好,這種事他肯定擅長吧,呵。


這一整天,我猜姜戎總會單獨找我,我猜有關那個事他總會找時間來問我,然而,沒有,


姜戎依然是那個悠哉的班主任,下了課就走,恍若不管世事的任課老師。班里依然一片平和,所有人認同了姜戎的無為,我知道,他是單純的無為,不是無為而治。


放學。


站在家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毫不猶疑地開門,進去。


我回來了,回來了,回到了這個總能時時提醒我那個事實的地方。我的房間,我的床,和用那個所謂的“親情”換來的一切。


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恍然出現三天前那個晚上坐著姜戎的車離開的場景,車里的我還在回頭看著。


此刻,我分明看見了她眼里的一絲光芒,對,沒有不舍,都是希望。


希望,希望……我狠狠地咬了嘴唇,何思,你傻了嗎,希望這個東西,你居然還在奢望?!


窗外,車里的孩子轉過了頭,我隱約覺得臉上又是濕濕的,怎麽了嗎,難道是身上的傷又在疼了?擡手抹了臉上的水跡,車里的何思又回頭看,看見了沒,我在笑呢。


姜戎,聰明如你不會发現不到的,只是這跟你沒關系的,對嗎,我是個玩具,你不必考慮玩具出自哪個廠子,我是何思,我了解你的想法……


那麽,姜戎,你休想再從這里把我帶走,休想。早該清楚你的為人,我不應信你……還是那句話,同樣的錯,我絕不再犯……班里人對於我的回歸興奮不已,他們以為,反姜戎的大旗能夠再次立起,而我,已經沒了和他豆下去的心,隨他吧,他想怎樣就怎樣。縱有再多的不情願,還是如姜戎的願,我們沒了玩的時間。看得出,他為此是得意了一陣的,中午在班里難掩笑意。我又如黑暗中的蛇那樣,藏匿起來,冷眼看著一切。果然,姜戎不會是那麽個安分的人,一招成了,開始變本加厲。他用著出其不意的方法,最簡潔,最有效,成功地壓制著班里的所有人,矛盾,開始激化。


自然而然地,大家想起我這麽個神龍來,以妖濤為首,所有人開始向我求助。總是這樣,兩年了,他們不是不敢反抗老師,卻總是等著我的首肯,習慣的沿襲,成就了我“必頭”的地位。現在,同樣。


可我,已經不想再跟他抗了,不怕他打我,只是,勞不起那份神了。他以遊戲之心,波瀾不驚,我卻先有了期許,再無法平靜地看他。這樣的情況,我怎麽跟他鬥,都贏不了。先付出感情的一方,往往是最先輸掉的一方,這個道理,懂和能做到是兩回事。姜戎,我承認,沒你那麽深的道行,也你那麽無情……


我的同學們啊,姜戎的事別再來找我了,換一個人我還是何必,還是你們那個無往不破的必頭,面對他,我已經做不到了。丟了冷靜的頭腦,丟了平和的心態,丟了一貫堅強的意志。


最後吧,唯一還能幫你們的,想和他玩下去嗎,那麽,他說什麽你們就做什麽,這不是喪權辱國,滿足他一切的要求,時間長了,你們會贏的。因為姜戎,耐不住沒有對手,耐不住那份沒人挑戰他的寂寞。


相信我,對於姜戎的把握,我自信不會錯。


姜戎,我認輸,可你也別想好過,無聊的滋味,我讓你嘗透……

送走了年級組長,我在想,我這個老師做的,到底是失敗還是太失敗呢。看來我還真收了一般好戰的小家夥啊。


期中考試,幾乎多半個班範圍的作弊被逮,這群不知好歹的東西,還真是……笨的可以啊,做個弊,居然還都被抓了!


我不相信人能笨成這樣,那麽,不得不往他們是故意的那個方面去想。又一次轟動學校,一如一個月前的月考那樣,只是性質要惡劣得多,傻子們,你們知道自己在幹的是什麽嗎,就是為了“治”我?哈……


我相信這與何思無關,她不會傻成這樣,知道了她們班幾乎霸考學後校對我的態度,她斷不會再做這沒水準的事。剛剛校長親自給我電話,叫我別往心里去,這個班歷來如此,問要不要立刻換個班,最好的班給我帶。


呵,難得我挑中了這麽好玩的啊,怎麽可能半途而廢,領導們,好意我領了。打虎,還得看我啊。


行,寶貝們,沈寂了一個月你們可算鬧了回大的,這份大禮我收了。


那麽,希望我的回贈,你們能承受得住啊……

看著大保发青的臉色,我知道他想幹什麽。


他站起身,走向妖濤,我搖頭,大保握著拳,狠狠地攥了攥,走回座位。此刻,妖濤還在和他同桌暢談這次的事,滿面紅光。自從我不再把精力放在姜戎身上,他開始挑起了大旗,只要旗上寫的是反老師三個字,班里人永遠是一呼百應。這次,同樣如此,鬧成這樣,依然是如勝了一樣的興高采烈。


我過去,坐在大保旁邊,看著他轉筆,那勁道,仿佛发泄一般。筆掉了,我幫他撿,交回他手上,如此往覆。


良久,他開口,“你就護著他。”


我苦笑,對你們誰我不是這樣呢,只是他比你孩子氣了些,幼稚了些,必然的要我多費心。


我知道,大保喜歡我,不同於妖濤,是真正的喜歡。


笑著看他,我知道,他能懂的。


大保嘆了口氣,放下筆,“我明白,可我……忍不住。”


我笑,手覆上他的手臂,拇指輕輕地摩挲他臂上的一道疤,“何必呢,這時候了,自己人還打,接下來還多少事呢,危險了咱班。”


大保看著我,眼里帶著覆雜,那是心疼嗎,“這次,你別又自己扛行嗎……”


大保,別這樣,我不願傷你,做朋友吧,我只想要朋友……


起身,回座位,輕輕地留了句,“不會,有你們呢,我知道。”


堅定地走,再不敢看向身後,我害怕的,看到憂愁……


出了政教處,努力控制著情緒還是罵了出來,媽的都一個樣,你們不敢跟姜戎鬧,拿我撒什麽火。我是班長,是多少應該對這事負責,可任誰本無辜,平白被人指著鼻子一通罵心里都不會好到哪去吧。


平覆一下心情,還要去找姜戎,會叫的狗不咬人,他,才更難對付。


大保不知道我去找他,畢竟我是班長,“與我無關”這幾個字往往對我來說並不是絕對的,有些事情,注定我無法逃避。這個道理,我早已懂得……到底還是個孩子吧,放教鞭的工夫,無意間瞥見,何思站在桌旁,咧著嘴手伸到後面小心地揉著,呵,到底還是孩子啊。


曾經,所有的孩子在我眼中,都是可愛的,只是現在,戴上了老師這層面具,他們,也不過是學生而已。然而恍惚間,我總是想到何思,她對我來說,也僅僅是學生二字嗎?接手這個班,看到她的第一眼,冥冥中仿佛有了什麽在牽絆,如果我還能灑脫如初,又何嘗還會有和她數次於此的獨處呢。


呵,姜戎啊,你不過也是這茫茫人海中,一條奔著希望在躍的飛魚罷了,十多年前破滅掉的希望,如今的海平面,難道又重見了一絲光亮?


又要勞我開車送她回家,好端端的人生,偏偏自動淪為了他人免費的司機,不過看那小鬼如坐針氈,也算是對每日枯燥的一點補償吧。今天送她回她自己家,她這個樣子要是讓我媽看見,恐怕連和人打架弄出來的那些傷,也都一並算到我頭上吧,呵,免了吧。


幫她處理了傷口,還好口子不是很深,現在的孩子,多大的事值得打成這樣,這世上除了武力,其他方式無法解決問題?是為了反駁我的非暴力論嗎,何思每次落座都要掙紮一番,唉,我承認我好像是不太有資格這樣說啊,那好吧,武力萬歲,武力至上。


晚飯時間,司機進一步淪落,改行廚師。早已料到,這些年她獨自生活,那麽小的孩子能自立到哪里呢。常年不規律不健康的飲食,換了她一副幹瘦的身體,年輕時你對身體造下的孽,老了以後,身體都會還回來的。


那小鬼扒著廚房的門框,專注地盯著我在廚房里馳騁,不過是兩個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她那樣眼巴巴地看著,倒讓我握著炒勺的手微微地抖。姜戎不是萬能的,所以我做出來的東西,若真要評價,也只有能吃而已,想要色香味,請下樓,街上有的是有餐館。這樣的菜,何思讚不絕口,她說,這是她吃過的最好的美味。她口中的美味,卻讓我難以下咽,因為我在努力地控制,那層面具,我不想撕破。


我以為,回到這里的何思,和白天在班里不會有兩樣,可現在在我身邊的她,又的確沒了平時的淡漠,不見了的,是那抹拒人千里的冷笑,添了的那個,能否叫做平和呢。看來,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面具,只是,都沒個地方,能容我摘了面具,細細地看看自己呢。


送我下樓時,何思問我,一臉精明,“老師,你結婚了吧?”


這小鬼,真是古靈精怪,不過畢竟我不是住在我媽那里,結了婚的可能性,也不難猜。


“嗯。”我說著,點頭。


她掛上一臉的賊笑,“那你有小孩嗎?”


想到了她會問道,沒想到的,是該怎樣回答。我沒小孩嗎,那姜諾二字從何而來,我有小孩嗎,那他又在哪里?


不經意地发現,這夜晚的風,比我來時,似乎多吹出了分傷感吶。


終是沒有回答,留給她的,只是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笑的不會好看,笑的我眼睛发澀呢。疑惑嗎,何思,你可以猜,可以想,只是猜到了想到了不要問我,不要說出,有些東西,朦朧的反而更美。


搖下車窗,為何撲面而來的,還是潮濕的空氣,潮濕的悲傷?


回去吧,雖然那個地方不叫做家,那個人不叫做家人,這面具,在哪里不是帶呢……


北方的冬天,冷得像一場遊戲,過去了,總覺得倒也平淡無奇,而置身其中,每一刻又都是那麽讓人心悸。我喜歡冬天,冷的直白,不像初春或者深秋,總是打著晴天的幌子在行騙。


初三,已經過去一半了吧,日子,真快呢。


剛跟他通過話,例行地,問我明天要不要過去。要不要?呵,何必呢,這些年來,你我早就該弄清楚這個問題了吧,不是我要不要,而是你給不給吧,呵……


期盼過那個號碼,那個聲音,只是曾經而已,時間,消磨了一切的美好,磨平了一個孩子的耐心。這樣沒意義的事情,幾年了呢……明天,一個很傳統的日子,一個合家歡樂的日子。


多想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下去,可惜,每次還是會回到那個出发的地方,一切,一成不變。


上去吧,上去了,不知道又該多少天不用出門,買夠了面包和泡面,大概能撐上一個星期吧。我不想看見,過幾天,路上、人們處處歡騰的樣子,不想。


耳邊的鳴笛聲打斷了我的浮想,側頭看去,姜戎的車。


門打開,他走下來。


米色的羊絨衫,黑色的西褲,完美地映襯著這個年紀不大的男人,而腳下那雙棕色的猩猩造型的棉拖鞋,才真正讓我肯定了,這個在晚飯時間堵在我家樓下的男人,正是姜戎。


兩只猩猩快速地從我身旁穿過,徑直上了樓。難道你我之間,已經熟到了連招呼都可以不打嗎,呵。


一樓到三樓的距離,大腦的轉速和腳下,是不成比例的。你始終不明白嗎,我感謝你,可是,你管不了我一輩子的。就算還有半年,那又怎樣呢,一年的時間,和人這一生,是能夠相比的嗎?姜戎,還是那話,我感謝、感激、感動,但是決不信任。


關上門的一刻,這房間成了一個整體,隔絕了外頭一切的喧囂,只是今天,這里多了個呼吸的源頭。


姜戎很隨意,仰在沙发上, “明天有安排嗎?”


“有啊,回去跟他們過年。”帶子里的東西進冰箱,鋪面而來的冷氣,讓人清醒。


廳里傳來嗤笑聲,“嗯,你要帶回家的年貨真豐盛啊。”


恨恨地甩上冰箱的門,又來了,每次說話都要這樣夾槍帶棒的嗎,姜戎?這不是在班里,也沒有必頭,活在這個地方的,只有一個叫何思的孩子,平凡的孩子。不想和你在這里鬥,我只有這麽一個獨屬於我的空間了啊,姜戎,你懂嗎!


再擡頭時,姜戎已經站在眼前,臉上很平靜。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接近,仿佛是火焰在燃,抽盡了周圍的空氣一般。其實我清楚,真正刺痛了我的,是什麽。


良久,他擡了手,修長的手指覆上我的臉,輕輕地抹去了那被稱為是眼淚的液體。這時我才恍覺,原來,淚,已滑到嘴角。時間驟然凝聚,似乎有些什麽,正在改變……


我清晰地看見,姜戎的喉結在聳動,而他開口時,聲音卻又是那麽明快,“你不餓啊,我可是等了你快兩個小時呢,收拾衣服,走了。”


我楞楞地看著他臉上的笑,不再是往日的讓人发涼的笑意,他的眼睛,竟然折射著海市蜃樓一般的光明。


會是幻覺嗎?不過,無所謂了,即使是幻覺,也比這冷清的現實,要溫暖的多吧!姜戎,我跟你走,因為我要看清,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林馨,可悲又可笑的女人,為何每當我略對你起了惻隱之心時,你偏偏都來親手打破呢。女性的猜疑和嫉妒,當真就這麽重嗎,讓你猜忌到一個孩子身上?


這個春節,過的依然是硝煙彌漫,和往年唯一的區別是,我們這些失敗的大人間的恩怨,會不會在無意中牽連到那個自身還尚且迷惘的小鬼。


多出的這口人,偏偏補了那個本不該缺少的位置,把何思帶回來過年,也是我媽和老頭的意思。你們,真拿她當做姜諾的代替品了嗎,呵,小諾,你看著,爸爸不會,這世上,不會有人能代替你。


除夕的晚上,說實話,我對林馨是感謝的,畢竟爭吵,是忍到了我們兩個住的地方才爆发。走得很放心,何思說願意留下陪兩個老人過年,好吧,隨你想住多久。


回去,放下了演員的身份,爸媽家是個舞台,我承認,林馨的戲不錯,一直在笑,毫無破綻。這些年來,冷戰只是在這里,出去了,我們是和睦的夫妻,只是她向我笑時,我無法將笑意反射回她的眼中。做到這樣已經不錯了吧,真正的夫妻還有著七年之癢的說法,何況我們,十年,早就麻木不仁了吧。


沈默地洗澡,她先我後,披著浴巾回到臥室,不意外地看見她坐在我的床上。擦幹頭发,毛巾就披在肩膀上,打開抽屜,找那東西。身後,她默默地開口,“能不能不用?”


我沈默著,繼續翻找,還剩兩個,呵,都用了吧,轉身扔在床上,連同浴巾毛巾,林新開始脫衣服。


不用?呵,休想吶,女人。避孕套,在我手里,发揮了最字面意義的功用——避孕,而不是防病。


我說過了吧,我也是個正常男人,所以這十年來,和林馨之間,不是沒有夫妻生活。算作是交易吧,剛結婚時說好的,她配合我演好一場戲,我盡一次丈夫的義務,她出演技,我出體力,僅此而已。所以,結婚十年,我們在我媽家和她媽家的表現,每每盡如人意。


翻身上床時,我們已經赤裸相對。


她的身體,她的面容,會讓我產生欲望,對於小說中的那些柳下惠,什麽面對著女體也無法成事的描寫,至少我是不信,身體的沖動,神經激素的調節,這不是人腦可以控制的。


把她棲在身下,前戲,進入,之後一切,按部就班。


盡興的那一刻,又見到了林馨的眼淚,每次,她都這樣。這樣的時刻,我也會動容。哭吧女人,我也知道,你委屈你無助;我也知道,你在我身上,虛度了十年的光陰,女人的青春,價值幾何;我還知道,我姜戎,不是個好人,甚至對你做的這些,不是個男人,用混蛋形容都不為過……


早晨,應該是大年初一了吧,我又要了林馨一回,最後一個套子,報銷。


林馨洗澡的功夫,接了個電(和諧)話,何思。


聰明人之間的對話,字字機鋒,對於早晨活動大腦的行為,我很樂於。沒什麽重要內容,只是跟這孩子,連閑話都很有意思。


林新出來時,我站在客廳,笑得歡暢。


掛了電(和諧)話,屋里的氣壓驟降,林馨已經掛變了臉,女人對於同性存在的敏感,讓我無話可說,真難得隔著電話她都能知道,我是在跟個異性通話。


沒想到的是,在我難得肯告訴她對方是誰後,爭吵還是不期而遇。


“姜戎,你說實話,你是不是跟她……”林馨沒有說透。


我驟然冷下臉,接著冷下了心,沒變啊,十年了,你還是這樣,很好,林馨,你又一次抹殺了對你的愧疚。


“別以為我不知道,我聽媽說了,你總把她接過去,對嗎?這回連過年都帶上了,姜戎,你這老師當的,真方便啊。”


篤定的語氣,在我眼里,加深了蔑視她的成分,我姜戎要真是偷人,至於笨到如此?我說過,只要不涉及姜諾,我從不屑和她吵,冷笑,是我肯給予她的,最多的恩惠。


隨你怎麽說吧,呵,典型的怨婦。


不想在壓抑里過多地停留,下樓驅車,剛剛說好的,教何思下圍棋。那個孩子周圍的空氣,遠比這里要幹凈的多呢……


從臘月二十九,在姜戎家一直住到正月十七,開學的頭一天。


我承認,那里的溫存,讓我樂不思蜀,有些迷失了方向。對於那種家的味道,無疑是貪戀的,只是迷糊了的大腦,時隱時現地會誤以為,這海市蜃樓出現的理所當然。


初五之前,姜戎忙著應酬,初五過後,我們天天見面。人之間的維系,相處和交流的確是必不可少,和他,最初的那份陰陽怪氣,幾乎消失殆盡。這些日子,他從未要求我看書學習,他的理論是中考的學生,估計接下來沒幾天清閑可享了,能玩幾天玩幾天,頗有想吃點什麽就隨便吃的意味。


家啊,這才是家啊。記得第一次踏進這里,還別扭著這是姜戎的家,不是我的,而今一晃,他爸媽儼然已經把我當成了這屋里的一分子。


每天的生活很固定,真的只剩了吃喝玩樂,姜戎教我圍棋,下的時候每每都會讓我九個子,他總是威脅著,讓我好好下,輸上一目就打我一下。


當然威脅只是口頭上而已,借住這段時間里倒是真的又被姜戎打過,那家活動起真格的來,真是不可想象,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发怒的樣子吧。才知道,他原來不只會戲謔的表情。

時間偏偏趕在正月十五這麽個喜慶祥和的日子,唉。


在姜戎家上網,Q上碰見了揚子,定在十五出來見面。揚子,就是我們年級那個常勝的年級第一,我和他換卷子的那次,是他唯一的失敗記錄吧,我從不敢否認他的能力,他表面上的滑鐵盧,卻成就了我。我們的走動都在私下里,班里應該沒人知道,甚至是大保和妖濤。


跟他們說我要出去,姜戎聽了最是高興,手下的毛筆字還沒寫完,就擱了筆,忙著收覆電腦前的失地,我的入住讓他徹底失位,爺爺奶奶天天給他灌輸要吃喝玩全方位地讓我先。看著姜戎吃癟的樣子,暗爽似乎已經不足以表達。


從未想過對他們竟是如此地珍惜,出門前居然下意識地說了,我就去不遠處的那個廣丄場。爺爺奶奶特意叮囑我,出門注意安全,早些回來,今天是十五,回來一塊吃飯。


到了廣丄場,揚子已經在等我,我們俄羅斯大兵似的熊抱,引得周圍路人競相側頸。我和揚子平日里的聯系,不似大保妖濤那樣勤,可我們的感情,又是他們無法替代的。


揚子,知道幾乎所有的事,那些殘酷的、傷人的、我不願多加提及的。


小心翼翼地躲著他叼在嘴里的煙,必頭再大膽也怕那火星燙在臉上,呵。我們坐在廣丄場的長椅上,有他這個帥家夥的映襯,那情那景,應該能算唯美吧。


“這回領了多少遣散費啊,呵?”吞雲吐霧中,他調侃著。


“都是血汗錢,不提也罷啊。”我們口中的遣散費,在我眼中,買斷親情的錢而已。


“今年過年還是那樣?”他知道,往年幾乎都是我一個人呢。


“沒,必頭鹹魚翻身了這次。”


“呵,翻了不還是鹹魚一條,撞什麽大運了?”


“被我老板收隊了,我這是從他家里告假出來的呢。”笑容,在無意間已經掛起。


“嘿,你們老板那麽好心,當心他老牛吃嫩草啊。”揚子咬著煙壞笑。


“嘿,住他爸媽家呢,我可是堅定地給你守身如玉呢。”


“好家夥,都登門入室了,我可不敢等您。”


和揚子在一起的輕松快樂,是誰都無法給予的,大保只會陪著我一起墜入深沈,而妖濤,他的思維,幾乎讓人無法和他正常地交談,一個仿佛是十歲的孩子。那些傷感、那些難過,只能找揚子排解,因為只有他,才能運用快樂將我感染。


說了些話,站起身沿著廣丄場慢慢地走,隨後各買了杯熱可可,又坐回原位。


氤氳的熱氣,一縷一縷地飄蕩,隨著它一起流淌的,是那個下午的時光。


揚子又叼上一根,點燃,問我,“你哥,最近沒什麽大礙吧?”


周圍的空氣似乎驟然冷卻、凝固,好好的,為什麽要提他呢,唉。


揚子見我不說話,抽出根煙扔給我,點燃,借著火光狠狠地深吸著,體會著煙霧竄進肺葉、感受著吸入之後嗆得緊致的悶疼,然後,似乎所有的煩悶,可以隨之緩緩吐出。


“問問而已。”他似自言自語一般。


“呵,他好得很吧,他們沒給我通知,看來是一時半會沒大礙吧。”廣丄場上,變成了兩個孩子在吞吐煙霧。


就這樣漫不經心地聊著,時間從嘴唇的開閉間,越走越遠,冬季的天,五點已經開始擦黑,我想起那個家里,那兩位家人,呵,什麽時候起,煢煢孑立的必頭,也有了個急切要回去的地方了。


站起身來,和揚子告別,依然是初見時的熊抱。


轉身,將捏在指尖的煙抿在唇中,今天的第三根了,好久不抽,還真是有些頭暈。


最後的兩口,吸掉,踩滅,扔進垃圾桶,毀屍滅跡。


擡頭,卻見姜戎定定地站在前方,目光閃爍。


時間,再次定格了吧……


當定格的時間再次開始轉動,我已站在了姜戎的身邊,開口叫他,“老師……”,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膽怯。波瀾不驚的表情下,看得出他對於我剛才行為的態度。

姜戎站在那里,不說話也不看我,目光似乎還在剛才我們坐的長椅上。

“老師,您……來多久了?”我承認問的心虛。

他終於低下頭,對上他的目光,如刀如炬,慌亂地避開。他開口,“你可以直接問我,看見你抽了幾根。”

慌亂中、緊張中,我無法平心應對,況且這次,不是之前和他之間那樣的的遊戲,我錯了我知道,所以也根本不想辯解什麽。

他不再說話,轉身往回走,我緊緊地跟上,一前一後,沈默著。

生氣了嗎,姜戎?我多希望,此時你看我,眼中仍帶戲謔;我多希望,即使打我都無所謂,只要你把這仍看作是和“必頭”間的鬥智鬥勇,你爭我搶;我多希望,你還是笑得陰險,把它當成把柄威脅我。可為什麽,偏偏你卻生氣呢,何必呢,姜戎?

我的確怕,怕你疾言厲色,怕終會疼痛上身,但我更怕,這些年來,穿戴好的那件無形的外衣,被你生生地打破。姜戎,還是那話,你不是救世主……


回到他爸媽家,那個應該叫師娘或者阿姨的女人,在廚房和奶奶做飯,爺爺在書房看報,一一問好後,我先去洗手。在門外時,難得姜戎開口,讓我先去把手好好洗洗,別留味道。

大門被重重地甩上,他無言的发泄,讓這屋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氣氛突然很凝滯。洗手液反反覆覆地沖洗之後,我無措地站著,不會好過的,不用猜也知道。

“你,屋里去。”他指的是他那房間,現在歸我使用。

我沈默著掛了毛巾,在大家的注視下走過去,很尷尬。

“戎戎,怎麽了這是?”奶奶出了廚房,“思思出來看電視啊。”

“她敢?屋里老實呆著!”膽戰心驚地聽著屋外的一切,姜戎已然提了聲調。

突然傳來急切的腳步聲,再擡頭他已經進了屋,順手鎖上了門,我下意識地退到床邊。爺爺在門上拍著,“姜戎,你幹什麽,你給我出來!”

他盯著我的眼睛,擲地有聲,“我管教我的學生,你們別管!”那目光,凜冽如鷹,又仿佛冷漠如蛇。

我不敢言語,只是默默地看,看著他打開櫃門,抽出一條黑亮的皮帶,只剩下倒抽涼氣的份。

門外的一切聲響似乎被瞬時隔絕,耳中轟鳴,此刻仿佛只能聽見眼前這個男人所說的話。

“抽了幾根?”

簡明的問話,卻讓我費力地思忖著一個問題,他到底幾時到的廣丄場,看似不相關,卻著實牽連著我要不要說實話。短短的時間里,三根煙,似乎是有些說不過去吧。

姜戎並不催我,語氣卻冰冷滲人,“想好了再編啊,別編漏了。”

他的話讓我當即決定,這種時候,還是說實話的好。

他聽了,臉上倒也沒多添了顏色,因為臉色已然難看到了極點,下巴向床上點了點,“趴那。”

我不敢反抗,剛要依言去做,他的下一個命令跟來,“等等,換衣服,穿睡衣。”說了,他開門,走出去。

留給我充裕的時間,五分鐘,單薄的一層衣服,有些涼,更加劇了恐懼,姜戎,你要把我打成什麽樣啊……

他似乎在跟屋外的人說著什麽,嘈嘈雜雜,聽不大清,只知道他再次鎖上門,宣告著我的死期。


我認命地趴好,清楚地很,現在的我,一個不學好的孩子,不幸被他抓到,等著被教訓。

“呵,抽煙?我叫你長長記性,什麽該幹,什麽不該幹,一百下。”

沒等我換算完一百下皮帶是什麽概念,他氣定神閑地補充,“一根煙,一百下。”


是在宣布死刑嗎?為何覺得自己被打入了地獄一般呢……

三百下……皮帶?!不用算了,算來算去都是個死吧。我知道,他只是嚇我而已,卻不敢回頭看他,怕看見他如冰的目光,怕這假的,也會在那樣的目光中,讓我當成真的……

什麽假假真真,胡思亂想還沒理清,皮帶呼嘯著抽下來。這才知道,以前是小看了冬天這身厚厚的衣服,薄薄的睡衣如紙一般,實在是擋不下多少力度,皮帶,瘋狂地撕咬著那里,灼熱的痛感像在燎原。

姜戎不发一語,只是一下下地抽打,沒有停頓,慌亂間有幾下劃破空氣死死地咬在床上,是他用不習慣這東西,沒調準方向。

明顯地感覺到了他用的力氣,這樣看來,他在辦公室打我,真的只是遊戲而已,不摻雜感情,也談不上真的要我感受什麽叫疼。

現在,只是十來下,我已經沖破了小聲的呻吟,沖破了所謂的矜持,在疼痛下,真的是一切都不值一提了。眼淚,已如泉湧,連我自己都聽不清喊叫的是些什麽,大體都是些求饒救命的話吧。

屋里回蕩的,依然是只有我的聲音,姜戎奉行著沈默是金的道理,手下力道不減。

爺爺奶奶似乎是在砸著門,“姜戎,你快出來,別打孩子!”是爺爺有力的聲音。

他終於停手,我無法看見,只是聽見他幾乎在咆哮,“你們再說一句,我今天打死她!”

換來的是霎時的安靜。

我趴在床上,動彈不得,疼痛還是木然,已經分不清了吧。

姜戎俯下身子,手撐在我身邊,態度很平和,“疼嗎?”

我瘋狂地點著頭,這話,在我耳中,如同特赦,會結束嗎,這頓懲罰?

他的一聲冷笑宣告著我是妄想,肆虐的皮帶,繼續飛舞。只是他加了要求,不許我再出聲,不怕就試試看。

他狠狠地揮著手,一絲不茍地給予我徹骨的疼痛,而我,只能咬著牙狠狠地承受著。數字已經近五十了,能感覺到明顯的腫脹,之前皮帶抽上來,只是皮肉在疼,而此刻,腫起來的傷痕上再添傷痕,是讓人無法忍受的神經在疼。

雖然身著著薄衣,身上似乎卻已經汗濕。

從高聲哭喊到喊不出聲的過程,一個遞變,我又挺過了大概三十來下。

仿佛生命在一絲絲地抽離,一百下結束,我不是趴著,而是癱在床上。

姜戎停手,放下皮帶,坐在床邊,透過眼淚,見他的鼻端,似乎也是有了汗意,可見他剛才是付出了多少體力。

他旁邊的我,像是個沒有生命的物體,而拉鋸般的喘息強有力地證明著,我,求死不能。汗水淚水,匯成一起,汩汩地流著。

只是稍稍地停歇之後,姜戎站起身,重握皮帶,耳邊恍若驚雷,“咱們繼續。”

平淡的聲音,仿佛是索命的黑白無常,黑亮的皮帶化作惡鬼的鎖鏈,似乎要把我帶進萬丈的深淵……

耳中恍若出現了轟鳴,反覆的,只有他那兩個字,“繼續”。

余光瞥見姜戎抻了抻皮帶,然後高高地舉起,牙關開始打顫,隨之而來的,是劃破空氣的空響,聲音卻是從未有過的凜促,下意識地想要呻吟,卻被接下來的裂帛之聲,嚇得周身抽緊,聲音也就生生堵在口中。

疼痛,撕破皮肉,紅腫的皮膚綻開了口子,細胞組織瞬間四散,傷口发白,而後才有血跡緩緩滲出——這些,我剎那間的假象而已。

扭過頭去看,貼著身體不遠處的床單上,深深的一條痕跡,姜戎咧著嘴笑,在為剛才把我嚇得不輕的這下得意。

心里萬分的後怕,這要是打到身上,我想不出自己能飈出個什麽音調來。

他表情猥瑣地看著我,“這才叫使勁,知道嗎。”

深吸了一口氣,我拼了命般地從床上滑下來,順勢翻身坐下,挨到床面的一瞬間,所有的分量集中在那里,悶悶沈沈的鈍痛,卻也是下意識地雙腳用力撐著地,無奈身子发沈,索性狠了狠心,坐個實著。


姜戎,仿佛川劇的變臉出身,前一刻的暴怒,似乎是隨著汗水,揮发殆盡。

一百下的皮帶,聽著恐怖,真挨過來了,倒是還好,根據以往的經驗,定然是會淤青,現在倒只有火辣辣的熱。

他可以做到片刻間收了怒氣,我卻無法迅速地隨之轉換,眼里看著此刻的他,腦中想的,偏偏是剛剛的冷酷絕情。說來那一百下,他的確控制了些許力道,卻也是著著實實地沒放幾分水。


我坐在床邊,任他在笑,依然怯怯,更可況家夥還拿在他手里,時不時抻得啪啪作響。


門外突然又出聲響,是阿姨,“有話好好說吧,出來吧,吃飯了。”

心里朝她呲著牙,也不管管你這位暴君,什麽好好說,早就說完了,切,你丈夫給我鞭了套百家姓啊這是。

姜戎放下手里東西,問我,“嗓子疼不疼?”

我點頭,的確。

“該,多點兩根就不疼了。”

抹幹眼淚,疼過去了也就不哭了,這里本來也不存在委屈的成分,我還真無法拿出哭上半天的那份演技。不屑地切了一聲,還不是你打我我喊的,關抽煙何事。

姜戎明了我腦中所想,陰笑著伸手,兩指一夾,捏上我的耳朵,“不服?”

依然“切”著打開他的手,“打女人,哼……”不知怎麽,竟然想出這麽一句。

就這三個字,讓他笑出了聲,祿山之爪又攻上來,捏著我的臉蛋,“女人?!我沒聽錯吧?還女人,你啊,多大在我這也就是個毛孩子,就算你成了女人我也照打。”

我鼓著臉看他,笑得那麽自我,又透著一分獨斷。可為什麽,縱然對視不上他的目光,心里,卻像鎮了鎮紙般,沈重卻又安穩。

一貫的堅定開始動搖,姜戎,你……會是救世主嗎?


我以為會聽到訓斥,或者責罵,可姜戎打過了,像是什麽都沒发生那樣,催我起來,洗手吃飯。

門開了,立刻見了三張表情各異的臉,爺爺皺眉憤怒,奶奶擰眉心疼,阿姨凝眉发呆。姜戎一出門,就被圍住,狂轟濫炸。我是依然尷尬,急急地溜進廁所,那里的傷到不影響走路,只是沈沈的、墜墜的。

洗手的功夫,姜戎突圍,沖進來,又來壓榨我,“還差二百下,先欠著。”說著孩子般的把我從手盆擠開。

那里仿佛聽懂了一般,吶喊著回應,是我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帶動的疼痛。

分不清他話里的真假,等待死亡遠比死亡真正來臨時可怕。直到看見他熟識的猥瑣笑意,才恍惚過來,他從來不算後賬的。


飯桌上,坐下這個動作很簡單,我卻很吃力,稍有猶豫的工夫,見那四個人無一例外地盯著我看,關心之中不乏摻雜著某人的幸災樂禍。狠了心,坐!努力保持著安然的表情,向姜戎挑釁。

他笑得紳士,眼波流動,我讀出了“反正我不疼”的意思……

疼痛暫時規避吧,這是快樂的時光呢。

爺爺奶奶還是沒放過姜戎,聯合著聲討這暴君,那家夥明顯的左耳進右耳出,絲毫沒擋了他的大快朵頤。

阿姨卻顯得似乎是有心事,眼睛不時地看向姜戎。是孩子的敏感嗎,他的目光,看他媽媽、看我、甚至是看肉,就是沒有一絲會折到阿姨那里。

啜著飲料,卻像是飲了酒般的微醉,難道大人之間,沒了覆雜這成分,會迷失了做個大人的方向嗎。呵,怎麽處處這樣。

不過,算了吧,我尚且還未脫離了覆雜二字,活在世上的人啊,都不容易吧。

管那許多呢,如今,不是一切安好嗎,明天的陰晴,明天再看吧……


是否已經注定這個學期,必定坎坷,學校里的板報都是新學期新氣象,我卻帶著姜戎前兩天給我留下的疼痛。


班里最大的爆料,來自於妖濤。假期里,他和外班的一個叫可可的女生談了朋友,兩個人正膩乎得緊,不管上什麽課,就忙著給可可寫信,下了課互換。最初的兩天,班里人總要指著妖濤奚落一番,笑他個小孩子還懂得幹出這麽你儂我儂的事來,大男生也玩寫信,惡不惡心。時間一長,也就習慣了,妖濤從此上課,不是忙著看,就是忙著寫。


終於一次物理課上,可可給他的信紙,還沒看完,就被老師截獲,沒收。物理老師,和姜戎一樣的性別,剛走上這個崗位沒有太多的年頭,可惜一腔熱血沒叫學生澆滅,卻總是讓姜戎氣的變臉變色。這次同樣,拎著妖濤的耳朵進了姜戎的辦公室,沒有一會就臉色发青地匆匆出來。我去找姜戎說些事情時,他和妖濤還在研究當時風靡的遊戲,滿口的紅警和半條。妖濤一臉的不高興,“老師,您想法把那信給我要回來,我還沒看完呢!”


我坐在姜戎對面空著的辦公桌上,整理一些班里的東西,聽的一臉黑線。


“我不去,我可不想招他。”明顯是某人的聲音。


“靠,我還沒看完呢,你說他,有病啊!走這,吃他那馬。”妖濤還在憤憤。


“去去去,別瞎支招啊,看見人家那炮了嗎!你再讓那誰給你寫一遍。”好,又聯上眾了。


“什麽那誰,別瞎叫啊,那是我們家可可。”


“行行行,叫你那可可,你那哥,再給你寫一遍。”


“靠……”


我是跌碎了無數的眼鏡回的教室,姜戎,你行!


妖濤的事多少給班里人提了個醒,都是愛玩愛鬧的孩子,平時傳個紙條不可避免,其實也不怕老師抓,不過是圖個好玩吧,班里開始興起密碼風。每個小圈子里有自己的記號,自己的方式,大家開始玩的不亦樂乎,每張條上都是鬼畫符,字母的、數字的、筆畫的甚至還有各種各樣的簡筆小人。這樣淩亂地過了幾天之後,逐漸地发現了不便之處,畢竟有的時候一張紙條要傳給很多人,這樣小範圍的特殊符號,讓其他人很頭疼。


有了統一文字的意識後,好像群雄割據那樣,開始有人爭吵誰的“文字”好,一時各方爭執不下。借著一節自習課的工夫,我安撫了班里人,承諾他們給出一套班里統一應用的符號文字,這才止住喧鬧。


始終覺得密碼是很覆雜的文字,枯燥、乏味、死板,又太正式,孩子間的遊戲,何必如此,況且那些既成的密碼是為了應用於軍用密函,想必是即使會用的人,想要翻譯也要費上很大力氣。因此密碼不在考慮範圍內,不實用的東西,要它何用,班里人之間傳紙條,能說什麽重要的事,難道要大家頭疼一上午得出句“中午吃什麽”?!


不到半個小時,我交了卷,大家的反映還算不錯,畢竟我給出的東西,實用、形象、好記。△—S,□—Z,◇—L,○—Y,一瞥表示P,一捺表示N,諸如此類,簡單易懂,圖形拼音的第一個字母。一群孩子像得了好玩的玩具,心滿意足地捧走了。


不過很快,再次出現問題,還是那個盡職盡責的物理老師,擰著眉頭端詳了那張想必是滿篇符號的小條好久,終於還是投靠了姜戎。


沒有太大的懸念,姜戎這次擺出合作態度,滿應滿許說一定好好處理送走了物理老師,然後就捏著紙條陰測測地发笑。


果然,不是物理那愛崗敬業的精神感化了他,明顯是我們的新型文字又勾起了他的興趣。


我扭頭看著大保,他也一臉的無奈,上天保佑吧,千萬別讓姜戎玩心大起。


晚上,姜戎的晚自習,打了下課鈴,他從教案里翻出一張紙,轉身在黑板上抄了兩行字,再轉過來時,天地可鑒,那笑意要多猥瑣有多猥瑣。


“今天作業,記一下。”他指著黑板。


班里人拿出紙筆,記下那兩行奇怪的東西。


“HOAONRIJLLRKABMNOEZRRLHA

提示:BNAEDN”


對於姜戎推陳出新的做法,班里人從來都是防不勝防,這次同樣,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這些奇怪的字母上,沒人出個聲音。


姜戎帶著得意地笑,開口,“我看咱班對那些密文有興趣,好啊,咱們探討探討,這道密碼問題,明天交上來。”


底下終於是有了反應,“老師,這太難了吧!”“老師,寫不出怎麽辦?”“老師,提示看不懂!”


姜戎擡手止住了底下的喧鬧,“謙虛什麽啊,我就知道咱班謙虛,你們這麽聰明,何況還有必頭在嗎不是,不可能寫不出來的,對吧必頭?”說著戲謔地笑著看我。

切,什麽時候都不忘把我捎上,還真是折磨我上癮啊……晚上跟姜戎回他爸媽家吃飯,從過年在這里住過之後,爺爺奶奶就讓姜戎再開了學帶我回來,吃了飯再回家。盛情難卻,我想要給些生活費,被爺爺虎個臉退回來,說是一家四個人掙錢,還添不起一雙筷子嗎。這個地方,帶給我的感動,越來越讓我難以放下,我何思,到底是生來不幸,還是生來幸運呢。


對於那串密碼,姜戎只字未提,倒是說3月份有學科競賽,該開始準備了,難得這家夥還有正經的時候啊。


說到正經,我想起了剛開學那天,坐他車回家,原本都沈默著看夜幕下的街道。


“何思,你恨我嗎?”突然,他問我,語氣就是從沒有過嚴肅,或者說,正經。


我知道他是說前兩天打了我那次,這家夥,好端的发什麽神經,“瘋了你。”我咧咧嘴,不提還好,提起來又勾起了那個地方的疼痛。


“你怕我嗎?”嚴肅哪去了,正經哪去了?


“美得你。”似乎有些坐立不安,這家夥沒喝酒啊。


“那你尊敬我嗎?”似乎聽見了他的笑意。


“……做夢你!”頭扭向車窗,任他笑出了聲,也不再理會。


姜戎啊,老師,你知道嗎,其實我並不怕你,不會恨你,你要的尊重,充滿我心里。我說過,早已拿你當了長輩,對你的感激,已經不是一兩天的時間了,我究竟做過什麽好事,茫茫人海中,就遇見了你……


晚上回家掛了Q,消息不斷,班里人把我當成了假想敵的碉堡,輪番狂轟濫炸,當然全是跟姜戎以及他那要人命的奇怪密碼有關。群里已經鬧成了一鍋粥,隔著網絡靜觀,我都能想象到要是坐到班里,會吵成什麽樣子。


姜戎啊,你還真是個禍害。


不理會那群聒噪的家夥,安安穩穩地和大保私聊,就他還能安靜些。我們誰都沒把那密碼放在心上,有必要嗎,平時的作業都不好好寫的人,除了玩心,我想不出來他們這麽積極的第二個理由。


終是禁不住妖濤的折磨,我也進了群,看著他們一條一條頂進來的廢話無力。


大多數人的反應都是毫無頭緒,有這麽困難,那我是不是該看一看呢,呵,姜戎,你到底能搞出什麽名堂來。


叫妖濤把他寫在黑板上的東西发過來,我記在紙上。


什麽亂七八糟的?


早就覺得密碼這東西很繁雜,所以沒看過,更沒研究過,沒想到現在硬是叫姜戎逼著補上了這一課。


手下不停,翻出了所有和密碼有關的資料,然後傻了眼,這麽多東西?!從何下手呢……


死死地盯著紙上,隱約覺得汗都快淌下來了,那只企鵝還在閃個不停,煩躁之中索性退了Q。不得不承認,越是沒有頭緒,就越是調起了興趣。


既然給了提示,先從提示入手吧,看來提示本身也是個密碼,姜戎,你,怎麽就這麽大的閑心!


萬家燈火下,想必獨有我是在燈下研究這種東西吧,這是快要中考的人該做的嗎,唉,惹上姜戎,都難逃認命兩字吧。一晚上的時間,研究遍了幾乎所有的密碼,看懂、看透,回過頭來再看他的這道密碼題,仍舊是不知道寫廢了多少張紙。終於臉上見了笑意的時候,小區里幾乎沒有幾家再亮著燈的。


倒了杯水走到窗前,月光明亮、幹凈,很美的月色。映在窗上的我的臉,嘴角彎彎地映出了條弧線,班里人要是知道了姜戎說的什麽,會不會直接把他摁住揍一頓,呵呵。


果然,轉過天去了學校,趁著姜戎沒來,把我寫出的答案抄在黑板上,班里像发了海嘯。妖濤嗷嗷地叫喚,要找姜戎一決雌雄,大保笑著勸他還是別去的好,省了回來變成雌性,兩個人揪著滾成一團,熱鬧非凡。


白來的答案,沒人會不抄,交上去的,是整整齊齊的統一口徑,也應該是正解。


姜戎笑的很有深意,“很好,同學們,我就說你們肯定謙虛了,看看,咱們班都是聰明人啊。”


看著他出班前意味深長的笑容,隱約覺得這事,姜戎,似乎還是沒玩過癮呢。


就在看似平靜的一天快要結束時,姜戎又一次投下顆深水炸丄彈。


“同學們,既然大家都能把它譯出來,說明這東西簡單啊,這麽簡單的東西咱們就要一次把它記住,這樣吧,今天再留個作業鞏固一下。你們的外語課文,按學號走,一人一篇,課文不夠的再從第一課開始,統一用維吉尼亞密碼,密匙是這個……”說著,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母——YIQUNBENDAN,然後,撐著講桌笑對我們。


仿佛一顆石子激起千層浪,班里炸開了鍋,抗議聲幾乎沖破雲霄。不可否認,我也有些怒了,姜戎,這次你過分了吧。


然而姜戎決定的事,似乎並不容易改變,他的笑意慢慢變冷,“我會抽查,不寫的、瞎寫的,你祈禱最好別抽著你,逮著了我讓你知道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教室了的溫度似乎驟冷,所有人迅速安靜,你們也感覺到了他身上散出來的那種寒意了?我瞇著眼睛,有些不解,姜戎,你,生氣了?姜戎的辦公室,敲門,進去。


又是這里,上次進來是多久前的事了?這一個月,姜戎有事都是直接在班里和我說了。痛苦的記憶,又湧出來,不知道這次,疼痛的輪回會不會再次上演。


不過,無所謂了,姜戎……


看得出,他心情不是很好,呵,出了這種事,誰都好過不了,除了那班傻天真啊,哎……


這人還真是善變,看見我,立刻笑容滿面的,當然,從他的笑意里,我除了陰險看不出別的。


“來了,必頭,”很調侃的語氣,“您終於肯光臨敝舍了,真難得。”


姜戎,你別,我和你,不熟呢知道嗎。


不去理會他惱人的態度,好吧,我承認我不想再跟他有什麽牽扯,我不想再跟他玩下去,認輸,早已的事了。“老師,學校這次怎麽處理?”我問的直接。


他卻避而不談,“班長啊,這是誰挑的頭呢?”


我咬咬牙,“我。”


他笑,很諷刺的,“說個我能信的答案。”


“那,我不知道。”


“好,”他點頭,“我也說個你能接受的答案。”


“接受”……我皺眉。


“本來法不責眾,可是學校說你們班這次性質太嚴重了,不想姑息。”


“您,壓下來了?”我打斷他


“不錯。”


這些,我進來之前,都已猜到。


“我替班里謝謝您,那麽,條件?”


他笑了,“何思啊,你還真是……既然你那麽現實,我成全你。處分我是壓下來了,但是也可以隨時給,只要我一句話。不過如果你們班下次考(敏感?!)試,能略微進步一下,我可以考慮考慮。”


嘿,姜戎,不是你成不成全我的事,是你不會這麽輕易放過我這麽個打不還手的玩具吧,我不語,等他接著說。


“要求不高,班平進到年級第五,你嗎,我要年級第一。兩者缺一,你們班那些人,等著下次考丄試過後接處分。”他在笑,发自心底。


Cao!


年級里十二個班,我們幾乎從進校就蟬聯墊底,進前五?!還有我,年級第一?!這次為了達到他的前三,我努力了兩個星期,勉強進了二十,他要我考第一給他……


Cao!我再次狠狠地在心里罵了出來,姜戎,你一次比一次狠啊。


他還在笑,還在說,“這個事我就不當眾宣布了,班長,你負責了吧,不管你們用什麽方法,我就看結果。”


我負責?好,要班里那群孩子學習?呵,至少我還真沒這個能力。他們,無論何時提起中考,都會兩眼茫然地說,還早呢,還早……要他們學習,哈!


“啊對了,千萬別再讓他們惹出什麽事來了啊,再鬧,我不保證我還能壓住什麽,處分你們班,學校應該不會在乎什麽。”


姜戎,你還真知道打蛇要打七寸。不勞您說我也想到了,告訴班里要給處分,他們會直接把學校一把火點了。也就是說,接下來的一個月,要逼著他們看書學習,還不能告訴他們原因,好,有人肯聽,那就不是我們班的孩子!


我皺了眉,問出我的疑惑,“老師,為什麽他們惹了禍,你不放過的,是我呢?”


他又笑,就差前仰後合,“我不喜歡跟笨人玩,你聰明吶。”


面對他,我似乎無法站在優勢,“承您擡愛。”轉身出去,這地方,再呆下去無法平靜。


關門時隱約聽見他笑,伴著句“好走不送”。


姜戎啊,你夠狠吶……你這回的難題,我真是不會接了……


剛要邁進教室,就見大保站起來,索性靠在班外的墻邊等他出來,兩個人下樓走走。


操場里,我坐在地上,大保蹲在我身邊。


“他又難為你了?”


“不光是我。”


“他要怎樣?”


“我的年級第一,咱班的年紀前五。”腦中縈滿了無力感,大保沈默了一下,“他拿什麽換呢?”


你看,姜戎,聰明的不光我一個吧,你就不肯耐心地等,怪我,太過顯眼,太過外露。“可能所有被抓卷的都給處分,他扣下了。”


“靠,前五……”大保也無力了吧,妖濤啊,你看你鬧了多大的麻煩出來,真該讓大保揍你一頓啊,小孩……


“你就不管我了,他可要我考到第一呢。”我笑著推他,笑,不是不會,我只肯真心地用在這班沒心沒肺的同學身上。對於別人,抱歉,我尚且吝惜。


那天的自習課,兩個頭疼的少年就那麽懶在操場上,到最後也是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姜戎,您老還真是出了個狠招啊。我們唯一達成的,就是先跟班里瞞了這事,然後……過一天算一天吧……


日子真就如我們所想那樣一天一天地過,平淡如水,縱使姜戎的遊戲像火一樣地在燃燒,中間隔著的,卻是如石棉瓦一般的我,焦熱灼燒的感覺,只有我知道。試過勸班里人看書、學習,甚至擡出了大保幫我,可惜收效甚微,自覺的不用我們說,頑劣如妖濤的,又歷來多說無益。幾次下來,班里人看我和大保的眼神已然像再看怪物,我知道,在這樣逼下去,我必頭的地位不保,真就該亂到無法收拾了。於是,放棄,愛怎樣就怎樣吧,姜戎有句話還真說對了,一群不知好歹的……東西。


月考的日子近了,姜戎也笑的越來越猥瑣,我真想……來世學功夫吧,哎。


話說回來,姜戎的賊笑也不是一點用處沒有,看著他笑,我反而冷靜了許多。不對,不對,有些地方,從開始我就想錯了。


處分,一年後才能撤銷,記得學校近幾年來只有一次給過初三學生處分,因為打架,情節嚴重。法不責眾,姜戎也提到了,卻被我生生忽略,就這麽被他騙了。一個班主任,一個小有名氣的老師,在新學校帶的第一個班20多個處分,呵,他不可能把自己玩進去,無非是變著法地壓榨我而已。我知道的姜戎,應該對他口中的這一班“傻子”沒這麽大興趣吧。最開始,他的目標就是我,單單純純,卻被我想多了,想遠了。


是姜戎這次手法高了,還是我何思沾到他自動笨了呢?是我還年輕嗎,心里說不想再玩下去,腦中的那個興奮點卻是不許,好吧姜戎,我再陪你這一次。


叫這群混球氣的吧,這麽淺顯的事,居然苦惱了半個多月,姜戎啊,你還真是能激人火啊,只是現在開始,我也要笑著看你了……


月考,我主動跟主任說,去抽查誠信考場,那里邊裝著的,年級的前三十名。


聽別的老師說過,誠信考場安排在圖書館的一個閱覽室里,沒有監控設備。這是兩年前初高中部各班班長聯合起來和學校談下來的結果——充分自治,充分信任。


鬼扯的理由,他們居然同意,換做是我我也同意,因為不在意,無所謂的事。可這麽刻板的領導也信,除了傻我想不出來其他形容。


誠信考場……誠信,呵……


順順當當地看見了何思,她們班也就她一個人在這里吧,還真不錯期中成績進步的不少。特意在她身邊走走停停,跺跺腳咳兩聲,這孩子,居然一點影響都不受,還那麽安然地寫著題,最大的動作不過是低了頭瞥一眼我的鞋,再作無奈狀地搖搖頭。嘿,真是的,這麽沒趣。


兩天的考試,之後老師們集中判卷,再兩天出成績出排名。


我的班,依然榮獲最末,而我的班長,不負我望,年級第一。


我笑著聽主任的一通海誇,剛接手幾個月就弄出了個第一,毫不違心地受著,我從不否認我是個牛人,哈。我班里的孩子,水漲船高,也就必須高人一等。


當然,這話是對於他們來說。在我面前,是龍,還得盤著,是虎,還得臥著。


我不傻,更不缺心眼,何思的年級第一怎麽來的,我想我不會猜錯。只是,白來的讚揚為何不接,要打狗,還得關起門來。

我不生氣,真的,一點也不,她給我爭了臉,第一的成績,板上釘釘。


我和她說過,盡可以作弊,這樣來得快,來的最有效;但我還說過,前提條件是別被我发現。


作弊嘛,誰沒有過,可是被人发現就太不像話了吧,身為此中老手,孩子,我有必要教教你啊。


呵呵,必頭啊,咱們的遊戲,又該開始了,我衷心地期待著……明天,明天……


早晨接到姜戎傳喚,今天是他的晚自習,下了之後辦公室見。


我們之間的交易,該揭幕了。


晚上放學,姜戎的遊戲時間。


我如約而至,那個該死的地方。腦子里在一刻不停地盤算著,一個月了沒人好好陪他玩玩,想必是手癢得很了,我該怎麽做才能避免再被他打,疼不疼的先放一邊,關鍵是憑什麽啊,順不順他的心每次死的都是我!


姜戎仿佛能看懂我的意思,從進門就等著我賊笑,好像在說,你躲不過去的……


切,你笑吧,笑吧,反正我們班不至於背處分了,除了打我,你還能怎麽樣……話說回來,都打了你還想怎麽樣。


“怎麽作的弊啊?你不應該有時間再抄了啊。”上來問得直接。


看得出來姜戎的疑惑,哼,我就知道考試那兩天他每場必到,長時間賴著不走,就是為了不給我時間抄,我是這麽笨的人?


“直接跟人換的卷子。”傻眼了吧,姜戎。


他恍然大悟,“誰啊這是?”


我眉毛一挑,這還用問嗎,你會猜不到?“您要的那‘正主’。”


“行啊,必頭,都領到到外班去了。”


我一笑,這就不是你該管的了,身處什麽環境,該交些什麽樣的人,我心里有數的。


“處分的事,想明白了?”姜戎換了個思路,開始玩貓逗老鼠的遊戲。


我不語,點頭,還在自責,徒勞地困擾了我半個月啊。


他大笑,“我就沒指望過你們這個破班,等你們往前考,呵……”


瞇了眼睛,這是我最聽不慣的。姜戎,你永遠是說“你們班”,這一班的孩子,就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嗎?我們無權選擇選擇班主任,好比無權選擇父母一樣,但既然是你挑中了我們,又為何這樣,你到底拿我們,當了什麽……


姜戎不會看不到我的不滿,只是不理會罷了,開始揪著我作弊的事不放,“你說你該打嗎這次?”


攻心啊?“不該。”早在心里踢死他了,要打就打痛快點,非要折磨我嗎。


“那你給我個不打你的理由。”


“教育局明文規定。”


“學生守則還明文規定呢,有用嗎這東西,哈。”


我終於不語,沒理攪三分這事,姜戎最棒吧。


“家夥在窗台那立著呢,去,拿過來。”此刻他笑的尤為猥瑣。“等我去翻倍啊。”他追了一句。


再無異議,好,我去。心里不住地罵,真是越來越往變態上发展了。


還是那根教鞭,不恨它是假的,拎來,遞給姜戎。然後轉身,手撐好。一切已經約定俗成了吧,唉……


不管怎麽說他不是都以欺壓我為樂,好,好,來吧那就。


“真自覺啊。”調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立直,轉身,心下疑惑。


“我說不打你了啊?”他掂著那破東西,滿眼玩味。


靠,再轉回去。


“我說讓你撐桌子了嗎?”聽聲音,他快笑出聲了。


姜戎,你有病吧今天?沒再多想,難得能脫離這個恥辱的姿勢。轉過去時對上他幾乎笑彎了的眼睛,換做別人,我也許會被那笑意感染,可惜,他是姜戎。


你到底要怎樣呢?


“手,伸出來。”呵,原來是換了新的玩法。


為了防止他幹出打了之後再讓我抄書之類的事,犧牲的只能是左手。


他的大手握住我的手指,感覺到傳來的溫暖,隨後,他使力,掰著我的手指向下彎,手掌被迫繃直。眼睛死死地盯著,看著他揮下教鞭,然後是割裂般的疼,下意識地想躲,卻掙不過他的鉗制。跟著連續的四下,指尖驀然一松,他放開了我。


略微泛白後,手上很快腫起來,這五下他帶著力度,很疼,但不是不能忍受,比起上次,真要好得多呢。


說實話,我很不解,今天的姜戎,有些怪啊,他,會這麽好心輕易放過了我?


他把教鞭扔回原處,拎著我的書包把我往外推,關燈關門。


邊走邊說,“走吧,傻楞著還,挨打沒挨痛快吶?”


隨他匆匆下了樓,他說送我走,我搖頭,不遠的距離,何必勞煩,和他,還是少扯上關系為妙吧。


可惜,姜戎決定的事情,幾時改過,被強塞上了車,啟動出发。


三分鐘後,本該右拐的地方他卻直行。


姜戎,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啊,你是不是又想體會一下誘拐犯的快樂呢?


時候不長,車子停下,開門,下車。


姜戎,如果真是如我所猜,你這又是何必呢……你知道嗎,我不高興,一點也不。每年的這個日子,自我懂事起,再也不曾快樂過,你無法改變的,誰都無法改變了……


其實關於那個孩子的事,我是略微知道的,她的父母她的家庭,也略有耳聞。說過了,我喜歡這孩子,看著她像看見了少時的自己,潛意識里,希望她能快樂,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樣玩玩鬧鬧。可我知道,這世上,怎麽會處處都十全十美。我們的命運,上天早已注定,人所能帶來的改變,微乎其微吧。

我只是姜戎,而姜戎,不是救世主,況且這天下,最難斷的就是家事,我自己尚還沒能理清。

我知道,明天,是這孩子的生日,我還知道,即使是生日,她恐怕也要一個人冷冷清清地過。


進門時飯已經準備好了,美中不足的,他也在,好好的不在醫院非要跑回來,這孩子就這麽招你喜歡嗎。我知道,老頭,你是想見第三代想瘋了吧,把何思當自己的孫女那麽疼。呵,早知今日,你又何必當初呢。

我未期許何思會感激或者感動,我只做我想做的,與他人無關,所以,看著她進門依然平淡的表情,也不會有不滿或者失望。這樣很好,只按自己的想法過活,對於別人強加的一切,可以忍受,但要始終堅信,與你無關。孩子,我越來越欣賞你了。


讓何思坐,我去廚房溜達一圈,正跟老頭撞上對臉,堵心。


“姜戎,你怎麽又打孩子,誰教你的!”他虎著個臉,小聲說。


心突然揪緊地疼,“打”孩子這個事,是誰親自教的我,你不會忘了吧。今天何思在,不想跟他吵,我只冷笑,不語。


老頭皺著眉,我們這樣水火不容的,多少年了。我媽過來解圍,推開我們倆,招呼著吃飯。


飯桌上,媽他們張羅著給她切蛋糕,祝她生日快樂,孩子的眼里,終是見了驚喜。


我專注地喝著酒,現在最需要的是啤酒的苦澀吧,果然,我不適合這樣的熱鬧。這一刻,恍若有種想哭的感覺,好吧我知道我是男人,喝酒吧,它能蓋住我心里的苦澀。姜諾,你在看嗎?


別怕,我不會忘記你,不會讓誰代替你。


姜諾,坐這里的這個姐姐,比你大了三歲,她啊,可是讓人頭疼呢。


姜諾,爸爸愛你……爸爸想你……


看出來姜戎有心事,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問的,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自己暴露給別人。


不懂為什麽姜戎的爸媽每次見我,笑意都會溢滿眼睛,無所謂了,總算能給別人帶來點價值不是麽,何樂不為。


價值,呵,價值啊……


坐在姜戎的車里,看著過往的街道在霓虹燈中倒退,這是我最喜歡的景象。


有人落寞了幻想著能夠躺在鄉村的田間,有的人渴望灰白的天空,都沒有錯,寓情於景,我們看到的,往往是內心最真實的。

而我,偏愛夜幕下繁華的街道,處處燈火通明,真美,真好,有人的地方。


沒有孩子會不知道憂愁的滋味,即使有時往往是自尋的煩惱。我,也不例外。何思沒有什麽神秘的地方,何思也是個孩子而已。


不敢說眾人皆醉我獨醒,貪戀的,只不過是那片熙熙攘攘,人來人往。


價值這東西,相對的吧,車窗映著我的臉,我想笑,偏偏擠不出這麽個表情。對於你們來說,我的價值,也就只是身上的某樣東西,必要的時候,共給你們,對吧,我的爸爸,我的媽媽……


究竟是感謝姜戎的吧,他記得並且幫我過了生日,我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這個晚上過的很好,在他家,其樂融融。之前總覺得不會喜歡這樣的熱鬧,甚至覺得會略帶不屑,而真正遇到了,才放下吃不到葡萄說它酸的心態。其實我是在乎的,始終都是,只是之前沒人會顧及我的感受,從沒想到過,這第一個人,竟會是他,姜戎。


晚上,他送我回來。還記得一個月之前,黯然地決定再不跟他走,可惜這誓言破的有些快了。


姜戎,老師,今天的一切,我感激,感恩,感動,我貪戀家的溫暖,因為幾乎不曾擁有。今晚,我已將你看作長輩,對你的偏見或是不敬,都放下了。但是,我求你,別讓今天的你,今天的溫暖成為海市蜃樓,曇花一現,求你。


我,再也茫然不起了。


回家,苦笑。


外面再美好,終究還是要回到這里的,好吧,我的家。


試著動了動左手,還是不便彎曲,他還真用力啊。想了想,還是下樓看看藥吧,看姜戎的意思,這東西,說不定常能用呢,唉。


帶著一盒叫***的藥膏出藥房,腦中想的是紅花油,那東西的味道,實在是受不起。


走得很悠閑,卻看見了便利超市外面坐在路邊便道上的姜戎,他似乎更悠閑,車停在一邊,安然地喝著酒。剛剛在他家就不少喝,還沒夠嗎?


我走過去,叫他。


他擡頭,渾身酒氣,眼睛卻還是那麽清亮。看見我手里的東西,還是能笑的猥瑣。


“坐下待會。”他仰頭,多了個空罐,捏癟,扔到腳邊。


我依言坐他身邊,氣氛有點尷尬,雖然出了學校在私下跟姜戎是有接觸,可都有他爸媽在,這樣單獨只有我們兩個,還是第一次吧。我不想度君子之腹,但是男人的酒品,可靠的不多吧,他再這麽喝下去,我不得不考慮跟他家長談談了。想到這,我微微笑了,幻想著姜戎爸媽從我手里把他領走的場景,縱然是不著邊際的假想,也容我得意一下吧,呵。


姜戎見我笑,沒說什麽,又拉開罐啤酒,卻是遞到我的跟前,“要嗎?”


說不驚異是假的,這……會有老師勸學生喝酒嗎,姜戎,你保證你現在還清醒?


鬼使神差的,我竟然接了過來,左手握著易拉罐,冰涼地陣著被他打出來的紅腫,倒真是舒服。


“手疼不疼了?”


醉了吧,姜戎,你居然會問這個,破天荒的啊。


說實話,我沒想好是該點頭,還是搖頭。說疼太矯情,說不疼我又冤。


他先嗤笑出來,“不疼就鬼了,我可使著勁呢。”


無力感盈滿大腦,你還知道啊!醉了,真是醉了……


我沒開口,說什麽呢。


“本事啊,何思,跟人換卷子,你有本事下次考試再考個第一,要再讓你做了弊,我就不是姜戎。”他,話開始漸多。


側著臉看他,突然发現,姜戎的眼睛,依然明亮,有神,但似乎多了些我之前未能看到的——深沈或者說是滄桑。不想把這個詞用在他身上,才33歲的年紀,談不上滄桑吧。但今晚,我看到了,姜戎的眼里,分明是帶的他在笑著都掩藏不住的哀傷。


心不禁地抽緊,這樣的姜戎,為何似曾相識……這樣的眼睛,為什麽讓我也隨著徒生難過呢。

始終放不下的那些,再次湧上來,如致命的潮水,淹沒了我。


我咽下了最後一口苦澀的液體,姜戎的腳下已經是三個空罐了,我們很默契地站起身,散了吧,散了吧,這荒唐的夜晚。


正擔心他還能不能開的回去,又見他賊笑,“就這麽定了。”


疑惑,什麽,就定了?周圍的空氣跟著陰險起來。


“下次考試,保持第一啊,辦不到我再讓你去我媽家住兩天。”


無奈了,又來了……


看著他開車離去,我回味著他的悲傷,姜戎,到底,你是沒醉的吧,是不是有時候,醉了會好過些呢……


酒是穿腸的毒藥,那女人,是什麽呢?


林馨在她那屋摔著東西,呵,傻女人,盡興地摔,反正不是我打掃。


我們結婚,就快十個年頭了吧,四千個日子,就這麽水一樣地流過了。水,過沙無痕,而我們,卻在徒增傷害。我知道,她愛我,可愛這東西,在錯誤的時間遇上錯誤的人,會幻化成一種魔物,撕碎一切。她毀掉了我最珍重的,原諒二字,這輩子終將是她的奢望。


本不是個大度的人,況且我失去的,不只是段愛情這麽簡單。


十一年前,林馨和我們兩人的父親,聯手毀了我這輩子的希望,托他們的福,這世上,死了一個等待孩子出生的父親,多了一個已不在乎一切的姜戎。


我的父親,以為時間久了我會淡漠,以為骨血可以掩蓋一切,可惜他忘了,他殺的,是我的孩子。親情,我從來都看重,所以,我更無法原諒。


那屋終於安靜了,聽得出來,林馨在哭。


從何思那里回來,发現她動了我屋里的東西,結婚以後沒多久我們就分房睡,仿佛形式婚姻,只是拼個居所。重點是,她撕了我桌上的一張紙,那上面,是我用多種筆體寫的姜諾。


酒,果然是能讓人亂性的妙物,今天是我第一次對她動手,從紙簍里翻出被撕碎的紙,我第一次闖進她屋里,一個耳光,響徹房間。


“你有完沒完,姜戎!這事你還要記多久,十年了還不夠嗎?!”今天的她,打破了我們十年的冷戰。


我退出去,靠在門口,“看見你的臉,我就忘不了。”


微楞過後,她更加歇斯底里,“就為了一個沒出生的孩子,你折磨我十年,折磨你爸爸十年?!”


我发誓我不屑跟她吵,前提是無關姜諾,既然如此,林馨,你別怪我。


“這算折磨嗎?跟一條命相比,十年算什麽呢,況且折磨也是你自找的吧。十年前你就該想到你的今天,自己做的孽你自己慢慢享受。”


話就到這里,她瘋了一樣地開始把桌上的東西掃到地上,我冷笑著轉身,天作孽,自作孽。


今晚又早睡不成了,當年寫的那張滿是姜諾二字的紙,花了我不少功夫呢,還要重寫一張。姜諾,來,看爸爸給你寫張更好的,這些年,爸爸這字可是進步了呢……


再見姜戎,又成了那個舊識,講台上的他,嘴角含笑,玩世不恭,思路清晰又簡捷。


妖濤傳過來的資料沒有錯,我們這樣的班,從他來了,單科化學也能奇居年級第一,只有一次吧,他帶的那個班在這科上超過了我們。班里的人好像嘗到了甜頭,果然勝利者的滋味,對誰來說都是來者不拒的吧,奇跡般地,課間看書學習的,不再只是那幾個被公眾視為怪異的同學。直到有一次自習課,看見妖濤叼著筆在算數學,我開始懷疑,難道無為而治,真的存在?


好吧,學習吧,畢竟中考,我們不得不面對,若真能拼得個年級第一,必頭也算風光了。不為姜戎,不為姜戎,我暗暗地強調。


他的到來,多少還是有些改變的吧,他的態度影響著我們,影響著整個年級。也許他只是無心插柳,而班里的花,卻開得郁郁蔥蔥。可以发覺,班里的人逐漸擡起了頭,大家不約而同地想起,我們有了個強人撐腰,算是狐假虎威吧,呵。我們從沒享受過被人護著的感覺,現在,有了姜戎,其他老師不敢再輕易說我們是垃圾。哪個孩子喜歡被人踩在腳下呢,我們,也一樣。

似乎多數人已把姜戎供成了神,只有我知道他真正所想,不過只要你們接受,有時被騙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起碼不用睜著眼睛看這世上的一切惺惺作態,你們,就好好做那個義氣班主任的好孩子,留我一人保持清醒,靜靜地看著就好。


姜戎,對於那天我感謝,但是抱歉,信任暫時不能給你,我,已太久不曾碰觸信任這二字。


已經臨近期末,姜戎依然特立獨行地走在這所學校,坦坦蕩蕩,身後跟著的,是仿佛重生的我們,怪異二字,那被孤立的感覺,曾經的懊惱,大保、妖濤,都不在意了吧……


反倒是我,時常恍惚,神采奕奕和那晚的黯然,到底那個才是真正的姜戎?


不到一個月,期末考試,本想平靜地度過,中途卻還是出了問題。


和一班的矛盾,歷來有之,作為成績最好的班,他們看我們,不屑,作為除了成績其余樣樣精通的班,我們看他們,同樣不屑。


為了個羽毛球場,遲來的爭鬥,終於爆发了。


班里的女生先占的場地,一班的人卻蠻不講理地和她們強調“先來後到”,兩撥女生開始吵,然後是男生加入,文鬥升級為武鬥,進而為械鬥。


我本不讚成這種野蠻的方式,但既然已經開打,就都別裝清高了。作為班長,作為一群孩子的必頭,難道要我站在中間,聲嘶力竭地勸善嗎,呵。


這是我第一次打架,但是這東西,人人都能無師自通的吧。我抓著球拍,沖進混亂的人群,義無反顧。顧不得校方、處分甚至是姜戎,該來的總會來,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仿佛殺紅了眼一般,見人就抽,當然自己人還是分得出的。可能都是女生吧,很自覺的避開頭臉這樣的門面地方,剩下的,手臂、後背、腿,任君選擇。男生那邊,遠沒這麽文明,後來知道,所有人出手都是往臉上招呼,呵。


等到老師主任們千里迢迢地趕來,這次小戰已初見成果,算是我們告捷吧,畢竟打一群書呆子不在話下。


停下來才发現,手臂上掛了彩,不算太短的一條口子,往外沁著血。余下的地方,更是大面積的疼,手上腿上一道一道的檁子,不禁啞然,還真是女人何苦難為女人啊。


大部隊被帶到政教處,浩浩蕩蕩塞滿了辦公室,政教處主任給雙方班主任打電話,接下來是等待。


一班的人先被領走,而姜戎,卻是姍姍來遲。


主任幾欲暴走地第三次給姜戎打電話,開了免提,幾聲過後,接通。


“姜老師……”


很不幸,話被打斷。


“主任是吧,我走不開,有學生來問問題,我得先給學生講題。”很具有姜戎特色的理直氣壯。


“哦,那您先忙吧。”顯然,主任挫敗了。


他撂下電話的前一刻,我聽見了話筒那邊傳來的一聲響,很輕,但是真真切切的熟悉,和大保相視一笑。


五分鐘過後,主任明顯敗下陣來,“行了行了,你們先回去上課吧,這事怎麽處理等學校通知吧。”


一群人,擡頭挺胸地出來,仿佛幹了什麽光彩的事。


回班的路上,大保才看見我臂上口子,驚訝地拉住我,我看著早已幹涸的血跡,苦笑。讓大保帶著同學們先回班里,我還得去找姜戎,這傷,不流血了不管也罷。


又是那道該死的門前,敲門,應,進去,很程序化。


姜戎專心致志地盯著電腦,“你先等會。”


我湊過去看,聯眾,象棋,我就知道,唉。剛才聽到的那個聲音,果然是鼠標在click,他還真是無限能讓人感受到他的……無恥啊。


他“靠”了一聲,我看屏幕,和棋。


他退了網頁,轉過來看我時,頗帶懊惱的神色,“都是你們攪乎的!”


我不禁失笑,姜戎,你看你,像不像個輸急了眼的無賴。


這時候,門被推開,大保他們進來,我大致一看,是剛才參與打架的所有人。心下疑惑,他們,不應該是突然懂得了有難同當這個道理吧……

大保小聲告訴我,他們進班後,第一排的個同學說姜戎有請。


果然吧,你們啊,這群被慣壞了的孩子,每次出了事都是我護著你們,這回你們也自食一會苦果吧。幾乎是恨不得姜戎快些发威,也讓這些家夥嘗嘗我經歷過的那些,頗有忘了我這次真的是也活躍其中的意味。


姜戎站起身,踱過來,很玩味的態度。


危險啊……


他開口,“信、智、仁、勇、謀。”


我也不解,他要說什麽?


“說說吧,五個字里,你們這次用上了幾個。20分一個,不及格,罰。”他又從我們身邊溜達到窗邊。


大家面面相覷,對於他這不著邊際的話,摸不到頭腦,有人看著我,真是空前的壓力啊。


“嗯?必頭……”他轉過身來,盯著我眼睛冒著賊光,不肯再多給一些思考的時間嗎,唉。


好吧,既然你要我說,反正這也是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全憑一張嘴吧。“剛好三個。”


他顯得頗為好奇,“具體的,說說。”


“信,校長主任來時同學里沒有一個偷著跑掉的;仁,班里厲害的男生沒把他們打到太嚴重;勇,男生知道主動護著班里女生。”我話說完,叫好聲一片,妖濤帶著頭鼓掌。


無力感驟起,起哄這件事,是需要看時間場合的,這話,到底要我說幾次?!


姜戎嘴角微斜,笑的人陡增寒意,“不錯啊,班長,這樣的英雄事跡,何不再添上兩條,湊他個滿分?”


我正在思考該怎麽回,有個嘴快的孩子先我一句,“那說明我們多了條謙虛,老師。”


似乎有一道冷汗從发間劃過,你們,還真是不知好歹!我是逞口舌之快,然而是要保命,你們憑添的這狗尾續貂,其間挑釁的成分,似乎連我都看不過去。


果然,姜戎笑意更濃,這樣的時刻,我總能看見刀鋒。


“好,不愧是我帶的班,好啊!借你們班長的雄辯,無罰有賞啊。檢查,原來想規定字數,現在不定數了,寫到你們覺得我能滿意能接受的字數就行了,一人一份。”


我先吸了口氣,之後陸陸續續地有人從他的煙幕彈里反應過來,真奸詐啊,姜戎。


“行了,班委留一下,其他人回去吧。”


撤退似乎永遠都是最迅速的,很快,只剩了我們這三人組和紀律委員,是個女生。


顧不得其他,我開始飛速思考接下來姜戎的出招以及對策,險些錯過了他那經典的詭異笑容。


我心情很愉快,真的。


四個大活人,不比象棋好玩嗎,呵。


剛才在辦公室里,就想好了今天的遊戲時間怎麽過,開始吧,孩子們,真是感謝你們送上門來陪我玩啊,哈。


“打架,最重要的是什麽?”不著急,慢慢來,那四個人一臉不解。


真不通透,這次,似乎連何思都不知道了呢,我笑,有些得意。


“真笨啊,當然是能打贏為上。”他們了然。


何思在用目光問我,到底要說什麽,呵,急什麽。


“我可不想我帶的班吃虧,這樣吧,我教你們功夫。”


注意地觀察著他們的反應,不出所料,何思眼里依然是算計,那祝你好運了,希望對於我下面的行為,你能計算精準。那兩個男生臉上透出了興趣,剩下的女生皺了眉頭,女孩子不好動可以理解,不過沒關系,不會多劇烈。


“學功夫啊,還要從基本功開始,不會一蹴即成的,懂嗎,這樣吧,先從紮馬步開始。”我極力在忍,笑聲隨時可以溢出來。


不理會他們吃驚的表情,遊戲繼續,開始親自幫他們擺好動作,當個師父不容易啊,誤人子弟的事,還需謹慎啊,哈。


幾分鐘後,四個堪稱標準的馬步塑成。


“女生可以靠著墻,注意姿勢到位啊。”我覺得我還算仁慈吧。


回到電腦前,繼續聯眾,剛才的和棋讓我很不爽啊,來吧,找個人,殺殺他。

就點開棋牌室那麽個工夫,兩個男生已經開始腿抖,嘖嘖,看看,不練行嗎,哈。


一局過來,看看表,不到三分鐘,電腦哪是萬能的呢,什麽時候都是那個死套路,對弈,還是要人跟人啊。


對弈,那,點盤圍棋吧,還能玩的久點。


一個眼還沒做成,已經有人堅持不住了,是紀律委員。


“姜老師,”她叫我,“要站多久啊?”


嗯?我忘了規定時間了嗎,啊,似乎是了。這種事,承認了,豈不是沒面子。


“你們今天表現這麽好,不規定時間了,你們就站到認為我滿意為止吧。”嘖嘖,都說慈母多敗兒,我這一個道理吧,唉。


“姜老師,我堅持不住了。”


我看表,才不到六分鐘,現在的孩子啊,這樣的身體素質怎麽行呢,哈。


“那你走吧,記得寫檢查。”看來我今天注定仁慈。


未來得及說出下邊的話,那個被他們叫做妖濤的孩子,也跟著起哄,“老師,我也堅持不住了,能走嗎?”


我看著他微笑,這個孩子,我略有了解,滑頭的和我上學時幾乎堪比,可惜啊,太不成器,不好玩呢。


放他走,現在,就剩了兩個,最有意思的兩個。我等著看,你們能撐到多久……


我是心很軟,但是有些話,不得不說啊。


“我說站到我滿意,你們這兩個同學,走得有些早啊,二位,誰來发揮一下團體精神?”


那個叫大保的,記得好像是體育委員吧,沒猶豫地,“我替他們。”


多好的戲碼啊,是怕何思搶著攬上身吧,深表理解,青春嘛,萌動嘛,誰還沒有過呢,哈。


終於,難得盼到我們親愛的必頭也敗下陣了,這下,四“罪”歸一,小夥啊,好好忍著吧。


馬步,還是很痛苦的,想我也曾深受其害呢。


幾十回合的起手過後,再看那孩子,腿抖得不成樣子,還在堅持,何思站在旁邊,我擡頭看時,目光正遇。你要說什麽呢,必頭,容我猜猜,對與不對,包涵了。


“行了,今天到此為止吧,記得檢查,回去吧。”


那孩子沒立刻站起來,身子往後一倚,靠在里墻上。你是這個意思吧,何思,不會錯的,我知道。


大保出去時,何思留了下來,很自覺,很好。


那麽,姜戎的遊戲時間結束,必頭的遊戲時間,開始。


“都沒讓我滿意,怎麽辦呢,班長?”


“今天不是我們的錯。”


“我如果有怪你們的意思,他們會這麽好過?”


她不語。


解釋這個東西,在你我之間,實在是不必要吧,你知道的,我不在意,也不關心,你們打架也好,鬧事也罷,有學校處理,有處分我壓,壓不住了就罷。他們做的事,應該自己負責,至於正不正確,或者什麽老師的職責,對不起,這話別跟我說。


目前的興趣,就在我面前這孩子身上而已。


“他們沒錯,你有。”我繼續。


不意外地看見她眼里的疑惑,呵,孩子啊,你還是差了點啊。


“偏偏差了最重要的那兩個字,難道你還不是錯了嗎?”


到底是個聰明人,瞬間,她明白過來,我在計較什麽。


信、仁、勇,是什麽世紀的事了?在這個勞心的年代,治人與治於人的關鍵——智與謀,我想不到何思也會忽略這樣重要的兩點。今天他們打架,我不生氣,心高氣傲心浮氣躁,我理解,但是,他們可以,在我這里,何思不行。


不想去考慮為什麽單單對她略帶苛刻,這種事上,沒必要去花時間思考,有結果的,終會雲開月明,沒結果的,就不必盼著鐵樹開花的那天。


我走到窗邊,拿過那根教鞭,受點教訓吧,我知道你明白可以動腦的事,能不動手就不動手,但是疼過了,你會記得牢些。

呵,孩子啊,我似乎是起了為人師之心吶。咱們的時日,方長吶……


看著拎著教鞭的姜戎,我明白一件事 ,如果換個位置,我是那打人者,我也能時常把笑意掛在嘴邊吧。


“一個字二十分,一分一下吧,班長 ,四十下,有問題嗎?”


聽著他在那里顧自地算著,不禁皺眉,我有個最大的問題,就是姜戎你腦子有問題嗎?我可不喜歡平白就隨你高興挨頓打,雖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可這罪,我並不想讓你給強加上。


小心地往後退著,順利尋到了兩面墻之間的掎角之勢,倚好。姜戎並未如想象中那樣逼上來,他還站在那里,笑的胸有成竹,滿帶深意,這是他最惱人也是最危險地笑容。


“拒絕?”此刻的他,若非要個形容詞,標準的溫文爾雅,好吧,我第一次見

舉著棍子的紳士。


我點頭。


“理由。”依舊不溫不火。


心里有些发急,耐心是他最擅長的,我卻不行,至少在他面前,占不了上風的。這樣繞下去,沒人能繞的過他吧。不想再和他玩文字遊戲,他的眼神他的氣勢,我不是對手。你要理由,好,我給你。


“老師,今天的事,不是班里的錯,你能不能聽我解釋?”


姜戎微笑,搖頭,“我不想聽解釋,這個問題剛才說過了吧。”


我……靠!“那不知道事實就想打我,你為什麽冤枉我?”


他笑的更加明朗,“這些話不是都說過了,記性變差了啊,何思。我沒說是他們的錯,錯的只有你而已。”


我的臉上,已經開始掛不住,任誰脾氣再好遇見他,也能爆发了吧。“老師,你何必揪著我不放!”


“我得教育你啊,教師的職責嘛。”為何他的笑,越发燦爛……


我咬了牙,恨恨道,“你今天敢動手,我出了校門就去教育局。”


姜戎沒有我想象中的變臉變色,或者是張狂的笑,只是微楞了一下,眼波在轉。少頃,他彎下腰,手扶在桌子上,探著身子問我,“告我體罰學生?”語氣出奇的平和,仿佛在和我商量著什麽。


我防備著,猶豫著,終是點了頭。下意識想到的,是上次被他打急了,揚言要告他,話出口後的疼痛,記憶猶新。


姜戎又笑,邪氣驟起,“好,我知道了。”說著放下教鞭,下一刻,卻順勢抓起桌上的電話,報出了一串數字,在他下手要撥號碼的前一秒,我沖出了那個安全地帶。


那個號碼,對我來說,淡漠,刺耳,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一生不見,不聽。姜戎,之前只是怨過你,不想有一天對你是恨,你跟他們不一樣的吧,姜戎,我求你。


姜戎放了手,聽筒放回,笑得很濃,在我看來,也很涼。“你想怎樣呢?”


全身的力氣仿佛被抽盡,這話該是我問你吧,你想怎樣呢。微抿著嘴唇,眼前的選擇,很簡單。任姜戎作威作福,忍受那四十板子,或者,讓他打個電話,僅此而已,我可以猜想得到結果,甚至連訓斥都不會得到,真是簡單的選擇啊。


我放棄抵抗,選擇了前者,認命地擺好了我們都熟識的那個姿勢。


此刻的姜戎,方才大笑出聲,眉眼間掩蓋不住的是降住了我的得意。笑夠了,他自言自語一般,“你就打算這樣下去了,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我仰起頭,掩不住心里的怒意,這事,外人沒資格指指點點,姜戎,你也不行。“要打就快點,我等著回家。”


余音未盡,劃破空氣的第一下直抽下來,我猛然繃直身體,連帶著的左腿,仿佛木然一般無法移動,而痛感又異常清晰。


教鞭點著桌子,他在催,“什麽態度,下去下去。”


我依言繼續撐好,俯下身子,既然已經選了任他打,就不習慣再報什麽異議,自己挑的路,即使落葉下面滿是荊棘,也應該面不改色地走完。


姜戎沒再多說,擊打很有規律。


四十下,呈勻速完成,不多,不少。


他把教鞭放回,我疑惑地站起身。難道說是冬天穿的厚了,為什麽除了第一下疼的幾乎無法忍,後面的板子,毫不費力就這麽過來了……


姜戎,你在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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