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心之痛

 至少在我的記憶里,一直是這樣,從小到大。


我默默地吃著飯,機械地重覆著夾菜,放進嘴里這個動作。餐桌對面的哥哥依舊保持著一貫的沈默。我早已經習慣了,習慣了只有兩個人的家,習慣了在我對面的這個人。


今天與以往似乎沒什麽不同,看起來確實是這樣。唯一的區別,就是我把剛发下來的成績單交給了正坐在我對面的人手中。果然,他和我想象中一樣平靜。可我卻無法和他一樣,盡管在吃飯,可我卻嘗不出什麽味道。緊張?不,我不該緊張,因為早就習慣了,大概是潛意識的作用吧。


一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寂靜的一小時。晚飯也吃完了,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從半年以前,這樣的生活就開始了。對我來說,這只是個不幸的開始。


走到書房門口,深呼吸,三秒鐘的時間,敲門。


我一直在想,哥哥會不會是從古代穿越過來的,對我的要求就像封建時期女子要學習的禮儀一樣。至少,他對於我來說,絲毫沒有哥哥的感覺,倒是像古代私塾中的先生。


“哥哥,我……”我站在書桌前,不知道該說什麽,半天才擠出三個字。我確實不知道怎麽說,自從上了高中,我的成績就沒有讓自己滿意過,更別提要向眼前的這個人交差。該說什麽呢,下次一定努力?太假。我錯了?這句話派不上用場。我並不是性格外向的人,面對哥哥更不知道怎樣說才好。


“你是想告訴我,你的成績只能達到這樣的程度,是麽?”哥哥終於发話了,語調沒有絲毫的起伏。他從不发火,我知道他在生氣,但從來沒見過他发火。


“不是的,我……”我猶豫了,我想說我已經努力了,可是我的努力遠遠沒有達到哥哥的要求,這點我也很清楚。


“這是第三次,前兩次你對我保證過什麽?”哥哥站起身。


“我,我說過不會讓您失望……”,我不禁冒出冷汗,我的確這麽說過,可那畢竟是權宜之計,當時的我哪里顧得上以後會怎樣。


“既然你記得你保證過,那你也該記得我說過什麽。”哥哥淩厲的眼神仿佛要把我穿透一般。


我有一種感覺,就好像心突然掉下去了,人一緊張心往往會提上去,而我正好相反。我當然記得當時哥哥說過的話,我瞬間感到不寒而栗。


“我……”我已經無話可說,考試成績不像做錯事,做錯事還有辯解的余地,可成績是無法改變的。


“對不起。”我的聲音有點顫抖。我跪了下來,這個動作已經重覆過很多次,或許哥哥這麽要求我是為了讓我更加恐懼,可哥哥本人已經足夠讓我害怕了。


哥哥從書桌上拿起那件讓我既熟悉又畏懼的東西,走到我身後。


“啪!”我聽到聲音,感受到隨之而來的疼痛。戒尺打在屁股上的滋味並不好受。半年多的時間讓我習慣了一點點,可疼痛並不是說習慣就能習慣的。


戒尺接二連三的打下來,我不敢出聲也不敢動,哥哥不許我喊叫更不許我亂動,違背他的命令只會受到加倍的懲罰,這我很清楚。


“啪”,大概是第十六下了,疼痛逐漸加劇,哥哥的力道絲毫沒有減輕。我知道這僅僅是開始,上兩次哥哥之所以手下留情是因為我和他保證過如果這次沒有提高願意接受加倍的懲罰,可我並沒有考慮到我是否能夠承受這樣的疼痛。


“哥哥,我……”到第二十幾下的時我實在承受不住,以前最多也就是這樣。我剛開口就停住了,因為求饒也是禁止的,即使我求他也不會有什麽效果。


疼痛逐漸蔓延開來,可不能喊叫不能亂動也不能求饒,只怕我再也控制不住,我願意做任何事只要哥哥手中的戒尺能夠停下來。可是哥哥不會破壞自己的規矩,他言出必行。“啪”,大概已經到三十多下了,我在矛盾著,一方面我快要達到極限另一方面我又不敢違抗哥哥的命令。


可是真的很疼……眼淚滴落到地板上,我不想哭,在哥哥眼里,哭代表委屈,這只會讓我受更多的懲罰。可我實在顧不得了,我一只手扶住書桌,另一只手試圖擦掉眼淚。


“啪”,戒尺打在手臂上,立刻出現一道紅印。


“跪好。”哥哥面無表情,語調也仍舊是冷冷的。


“哥哥……,對不起,因為真的很疼,我……”我祈求著他可以再放過我一次。


“不要讓我重覆第二遍。”哥哥保持著他的平靜,沒有絲毫的憐憫。


我並沒有立即按他說的做,哥哥舉起戒尺,打在我的腿上。


“啪”,我已經疼得叫不出來了,我把手放下,努力讓自己跪著,哥哥的戒尺又一次打下來,我的眼淚不斷往下掉,不是委屈,而是真的疼。


“你現在知道疼了,當初你向我保證的時候就該考慮到今天的後果。”哥哥邊打邊說,“這就是教訓”。


“哥哥,我真的努力過,可是……”我斷斷續續的說著“我,我真的不想讓您失望……”我並不是在求饒,也不知道怎麽說才能讓哥哥明白我想說什麽。


懲罰一直持續到五十多下哥哥才停手,此時的我好像已經沒有知覺了。我靠在書桌旁,睡衣也被汗水浸濕。十幾分鐘的時間讓我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


哥哥放下戒尺,沒有看我,也沒有說話,而是轉身走了出去。


我知道懲罰結束了,可我沒有力氣起身。這樣的日子以後大概不會少了。對於哥哥,我畏懼他,可是卻沒有恨意,不論他的教育方式如何,都是為了我好。但我也談不上不喜歡他,盡管我是他妹妹,可哪個妹妹會喜歡如此嚴厲沒有溫情的哥哥呢。


“我已經強調過了,家長會不允許缺席。”面前的女人用一種咄咄逼人的眼神看著我“我不相信你的父母不關心你的學習情況,除非是你根本沒有告訴你父母家長會這回事。”


我一言不发,高中以來的第一次家長會,我沒有告訴哥哥。因為範圍僅限定於“父母”。


“小小年紀學會說謊了,”班主任的語調令人厭惡,“把你父母叫來。”


我仍舊不說話,因為她所要見的對象根本不存在。


“你沒有聽見嗎?把你父母叫來!”


“他們不會來。”我正視她。


“你說什麽?”班主任把書摔在桌子上“我真沒想到你品質這麽惡劣,我也懶得去操心,你父母都不管你我還有什麽必要管你!你想念就念,不想念立刻滾!”


我立即轉身走出辦公室,沒有理會面前這個氣得要发瘋的女人。我不想把我的情況告訴任何人,況且,我也說不出什麽。關於父母,我一無所知。哥哥從未告訴我關於他們的任何事,我也不敢去問。家里除了我和哥哥的臥室之外還有一間,但是那里的門是鎖著的,大概是父母的房間。我進不去,哥哥有鑰匙,他也很少進那個房間。


我並不是不想知道,看見別的同學與父母在一起,難過的心情就會占據我的全部。哥哥從未給過我那樣的溫暖,除了冷漠和嚴厲,我在他的身上感覺不到任何其他的感情。


我拖著書包在街上徘徊,天漸漸黑了,我不敢回家。今天的事情我也不想告訴哥哥,沒有父母對我來說是一種痛苦,對哥哥而言想必也不會毫無感覺。這些年的生活讓我變得堅強得很,不會找人訴苦,也不會輕易和別人交朋友。


離家出走?我沒有那樣的勇氣。回去又怎麽交代,上次的事情總算過去,家長會距離那次也只是不到三周的時間,我不想再體驗一次那樣痛不欲生的滋味。


還是回去吧,挨打又能怎樣,總比流落街頭要好。


“哥哥,我回來了”。我走進門,看見哥哥坐在客廳的沙发上。


“比平常晚了一個小時。你去哪了?”


“我,”我在猶豫著到底要不要說實話,或許不說的結果會更慘。


“我今天下午沒有上課,”我觀察著哥哥的反應,“我在學校頂撞了班主任,然後……”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她讓我……”


哥哥比我想象得更冷靜,“說下去。”


“她說,不想念就不念……”


“為了什麽事情?”


“我……”我開始胡亂編“我的作業沒有寫完。”


“是麽?到書房來。”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我知道這次又躲不過了。


“你剛才在對我說謊。”哥哥注視著我,“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說實話。”


“我,我沒有……說謊”


哥哥拿起了戒尺。


我閉上眼睛,我今天下定決心不想說。


“啪”,戒尺沒有打在屁股上而是打在腿上,這比打屁股痛苦得多,我握緊拳,好像這樣能使痛苦減輕一些。


“啪啪啪……”哥哥的力道在逐漸加大,我有些站不穩,即使是硬挺著也要堅持過去。


“哥哥……”腿上的疼痛越來越厲害,我再也無力支持,跪了下來,“我,我不是有意說謊,但是求您了……”


“站起來。”哥哥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威嚴。


我沒力氣站著,索性跪在地上,“您還是罰我跪吧,我知道自己不該對您說謊,可是……”


我說謊的技巧真是差勁,我暗想著,可我又不想實話實說。


“你知道對我說謊的後果。”哥哥看著我,“即便付出對我說謊代價也要隱瞞是麽?”


“哥哥……”我擡起頭直視他,“班主任說,叫我的父母去學校……”我果然還是沒辦法對哥哥說謊,“可是,我,”我一口氣說出來“我對父母的事一無所知……”


哥哥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覆雜的目光看著我,我不敢再看他,我低下頭,“您想罰我就罰吧,我真的沒有怨言。”


幾十秒的沈默。


“把你班主任的電話告訴我,今天的事到此為止。”哥哥很平靜。


這件事也就這樣結束了,可我卻很詫異,或許“父母”這兩個字是讓哥哥饒我這次的原因,可是我仍舊不知道關於父母的任何事。


生活也恢覆了正常,我不知道哥哥在電話里和班主任說了什麽,只是班主任再也沒有追究過家長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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