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之蘭 #44
神社是不輸不入的法外神聖之地,即使是世間兵戈大作、民不聊生的混亂時代,箱根神社也仿佛是天國的凈土,在三位大神的庇佑下數百年來一直超然獨立於渾濁的惡世。更何況如今本地的領主北條氏兵強馬壯,睥睨一方,境內雖然仍然盜賊難絕,但在戰國亂世已經堪稱安定承平。雖然鄰國就是同樣強盛的有力大名今川氏,但是兩家長久以來一直維系著面子上的和平,少有兵戎相見的時候。不久前今川氏更是派出門下重臣出使相模國與北條氏訂立盟約,宣布兩家同盟之誼。這更是讓北條治下的百姓喜形於色,戰爭與紛亂仿佛已經遠離人世了。
就連神社的衛兵也放松下來,巡查把守的力度遠遠不如蘭上次來神社的時候。距離雪繪上次夜訪箱根館已經將近一月,蘭時隔許久又站在箱根神社的鳥居之下。她記得她上次來還是剛當主事的時候前往神社參拜木花咲耶姬命。當時北條和今川邊境緊張,神社門口足有六名衛兵持槍守衛。這次前來,門口卻只站了兩名私兵,而且竹槍竟倒插在鳥居一旁松軟的泥地里,雖然目光炯炯,但身子已經甚是放松。這正是兩家結盟的影響,兩家大名結盟之後,徹底消弭了之前略帶緊張的邊境氛圍。蘭忍不住翹起嘴角,關於這件事情,恐怕神社的巫女們也沒她知道的多呢!
蘭在神社時就是雪繪這個巫女的貼身侍婢,在她的耳濡目染以及神社虔誠的氛圍中早就信仰了木花咲耶姬命。在她當上副主事之後,雪繪更是帶她來箱根神社正式參拜神明,箱根神社是木花咲耶姬命在東國的本山,參拜過箱根神社,蘭就算是受到正式承認的女神信民了。蘭對木花咲耶姬命的信仰純粹而虔誠,雖然難以跟雪繪這樣正統出身的巫女相比較,但也比許多伊豆的平民虔誠不少。她本意想常來神社參拜。但是雪繪教導她神道教並不對信徒的參拜地點有要求。再者箱根館到神社一走要小半天時間,也確實不是那麽方便。自從蘭在自己居室里供奉神像之後,除了大事就很少來神社參拜了。
跨過鳥居就是神道的聖地。把守的衛兵驚艷的看著蘭,被她的美貌所深深吸引。又有些訝異的看向跟隨著蘭的兩名神社衛兵,低聲嘀咕著猜測蘭的身份。蘭轉頭低聲吩咐跟隨自己的兩名土兵留在鳥居之外,自己越過鳥居向神社正殿走去。鳥居的衛兵只是不時之需,除非極其可疑否則不會攔截任何人。神社的正殿供奉著火遠理神彥火火出見尊、木花咲耶姬命和箱根大權現三尊威能無窮的正神,是對所有信民開放的。
蘭隨著稀稀拉拉前來參拜的人流走向正殿。正殿巍峨雄偉、寶相莊嚴。內里供奉著三尊大神,中間是火遠理神彥火火出見尊,左側為木花咲耶姬命,右側為箱根大權現。蘭微微一瞥,參拜箱根大權現的人最多,其次是木花咲耶姬命,最尊貴的火遠理神反而參拜的人較少。箱根大權現是箱根山的山神,是地域神,因此附近箱根山的居民信奉非常虔誠。木花咲耶姬命是主管繁衍和子嗣富貴的神,參拜者也不少。反而是火遠理神,為傳說中神武天皇的祖父,天照命尊之孫瓊瓊杵尊的第三子,雖然是木花咲耶姬命的親生兒子,但是論尊貴猶在女神之上。然而正因為太尊貴,伊豆地方的平民們反而敬畏有加、參拜較少。
凡夫對神的妄測與蘭無關。蘭先虔誠的參拜了木花咲耶姬命,隨後又參拜了火遠理神與箱根大權現。等到三神都已經參拜完畢,她並沒有順著人流去往偏殿,反而一叉繞過神像到了另一處進門。門口守著一位面容慈和的老神官,見蘭一身吳服正裝,盈步而來,並不為蘭的樣貌所動,神色平靜,起身合禮道“善信何來?”蘭趕緊合禮,鞠躬道:“妾身為神社下箱根館之主事,曾侍奉內院雪繪巫女,今日正來尋她。”老神官上下打量一下蘭,思索片刻,頷首道:“你是當年雪繪丫頭的侍女吧?既是熟人,就不為你引路了,請吧。”蘭再次鞠躬,趨步進入神社的中部。
箱根神社里足足居住著百多人,占地頗廣,樓閣亦多,給信民開放的,不過是前部的一部分區域而已。越過正殿後的門庭,才算是真正到了神社里神官們平時修行生活的所在。蘭很少走這一條路。在神社的時候,除了極少數與雪繪一起出去的特殊情況,否則她根本不出內院。等到了箱根館,有限幾次回神社,都是只在對外開放的正殿徘徊。但即使如此,蘭仍覺得往內院去的路倍感親切。雖然心里並不想長留神社,但蘭仍得承認,神社仿佛一個港灣,越靠近內院,蘭越覺得精神上的放松。
穿過拱門,終於到了神社的後部,也就是巫女們生活修行的內院。蘭站在內院入口處,在日光之下瞇著眼睛,辨識回憶著雪繪的居室所在。現在剛到下午,一般這時候絕大多數巫女都沒有什麽特殊的安排,在自己房里的可能性極大。到了這里,蘭的記憶完全得到喚醒,甚至只憑身體本能都能找見雪繪當年的居室。內院的巫女總共也就二十余,都住在一個大型獨立建築里,彼此有回廊相連。蘭剛走進去,就被人從背後叫住。
等轉過身,蘭只看見一位二十年許的端莊巫女。那巫女容貌秀麗、儀態優雅。只有面容令蘭覺得熟悉。蘭隱隱抓住一絲靈光,心里思索著,除非是這三年里新進神社的見習巫女,否則曾經的巫女們她應當全部認識。但這種熟悉感,讓蘭覺得應當是當年一位很親近的巫女。但蘭一下子卻辨認不出,說明當年她應當年紀不大,不過十幾歲的樣子,只有這樣,三年多的時間才能令其容貌氣質都產生變化。否則像佐治子、美和子那樣年過三十的巫女,三年歲月根本不會影響其容貌到一時間難以辨認的程度。
蘭心念電轉,突然猜到了巫女的身份,驚喜道:“是紀子姐嗎?”那巫女楞神一下,驚訝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她叫住蘭,只是因為蘭穿的吳服樣式精致,是多層的傳統款式,還有腰枕這樣的飾品。在神社內院通常只有侍女才會穿吳服。但侍女的吳服款式簡單,是直筒型的單衣,就是為了方便撩起裙擺來受罰打屁股。蘭的裝束一看就知道不是內院的人。紀子才叫住她問問情況。
紀子打量著蘭,蘭展顏笑著,大大方方讓紀子觀察。過了片刻,紀子仿佛捕捉到什麽,猶豫道:“你……你是……蘭?”蘭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連連點頭。紀子上前牽住蘭的手:“真的是你?好多年沒見了呢?要不是你比以前更美,我都實在認不出了!”蘭心里也對紀子的變化頗為驚訝。紀子是在蘭進神社後一年半才成為的正式巫女。一直都是神社里最小的巫女,常常因為性情跳脫招惹麻煩,可沒少被大巫女和美夏狠狠打屁股,當年蘭剛進神社的時候,第一個遇見的就是挨了重罰在內園門口裸臀反省罰站的紀子。沒想到三年過去,紀子竟然已經這樣性情寧定,優雅端莊了。蘭想到這,抿嘴一笑,時隔三年再次進入內院,遇見的第一個人竟然還是紀子,真可謂是緣分匪淺了。
當年蘭雖然是侍婢,但卻和紀子關系相當不錯。紀子雖然是淺井氏的貴女,論出身在神社里首屈一指,但是本人卻全然沒有高門貴女頤指氣使、自矜自傲的毛病,和蘭這個貧農出身、賣身為婢的侍女倒談的挺來。兩女三年未見,時間雖不長,但對於兩位二十不到的少女來說,卻也已經足夠長了,再次見面免不了寒暄敘舊。紀子知道了蘭的來意,笑道:“得虧遇見了我,否則你今日可沒有這樣順利!自從雪繪姐當了主管巫女,已經不在原來居室里住了。她原來的居室里住了一位新入神社沒幾個月的見習巫女,正在雪繪手下學習功課。現在就多半在授課時間,也不會在那居室里。你若傻傻的在里頭等著,那可就費了白功了。”
說著紀子就拉著蘭往雪繪現在的居室走去。蘭半推半就的跟著走,低聲猶豫道:“姐姐正在授課,咱們這樣去,豈不是打擾了?”紀子嘻嘻一笑,別有深意的說:“雪繪姐見到你,指不定多高興呢,怎麽可能嫌你打擾?再者你要是等她正常授課結束,得等到天黑了,你今天還得回箱根館的吧。”蘭猶豫一下,覺得在理,也就不再說話。等轉過一個折角,蘭就聽見了雪繪清脆的聲音,但卻似乎是某種訓斥。紀子面色微變,覺得來的不是時候,對蘭指個手勢,做了個鬼臉,自己悄悄的退走了。
蘭啞然失笑,覺得這時候才看見紀子真正的模樣。她站在雪繪房門口,聽著里面的訓斥,正猶豫下一步應當如何行事。里面的雪繪已經察覺到門外站著個人,沒好氣的說:“誰啊,有事就趕緊進來,別磨磨蹭蹭的。”蘭沒法子,只好推門進去。正遇見雪繪轉頭過來,看見是蘭,面色一下子由陰轉晴,眼里躍上興奮的光芒,喜氣形於面龐:“蘭!是你!你怎麽來了!”說著她趕緊起身為蘭拿了一個坐墊放在身側,蘭坐過去,微微瞥視房里。這屋子不愧是主管巫女居住的房間,光面積就足足比雪繪原來的居室大了近一倍。蘭微微掃了一眼坐在雪繪對面的少女。她也就十三四歲的年紀,正被訓的擡不起頭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微微抽著鼻子,唯恐雪繪更加不滿。
見蘭進來讓雪繪情緒一下子轉變,小姑娘趕緊深深低下頭裝死,仿佛鵪鶉一般恨不得把頭藏進胸里。一只小手悄悄伸去背後小幅度的輕輕揉著屁股。蘭看的親切,只覺得像極了剛進神社不久的自己。雪繪看見蘭的目光,轉頭來盯著瑟瑟发抖的小丫頭,哼道:“蘭,你來的正好,且先在一旁等候片刻,我收拾完這小丫頭咱們姐妹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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