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紅傳奇

 一陣徹骨的寒冷之後,我從昏昏沈沈中慢慢蘇醒過來……


這是在哪里?我不是在我溫暖的閨房嗎?為什麽我會在這里?


勉力地撐起身子,卻不意遇見了一雙焦急凝視我的眼睛……


“玉郎!!”是的,是我最心愛的人!只是,他被兩個大漢反剪著雙手,只能徒勞地掙紮著。


為什麽?為什麽會是這樣??


我繼續打量著周圍,前方的虎皮交椅中,坐著一個身披鬥篷的男人,面目雖比不上我的玉郎英俊,卻多了幾分豪放,只是一雙眸子里流露出冷酷和淫邪。還有不少男人,圍在我的周圍,正向我指指點點,美姹老少各不相同,但都看上去十分粗豪。


“唔……”突然從我臀部傳來一陣劇痛,讓我忍不住叫出聲來,卻引來周圍那些人的狂笑。這提醒了我,我想起來了,想起了這幾天发生在我和玉郎身上的事……


我生長在一個小康之家,父親開著一家武館,教授幾個徒弟,以此謀生。父親40歲的時候,我出世了,父親老來得女,對我百般疼愛,將我取名為柳如紅。從小,我跟著父親學了點花拳繡腿,也是我天資聰穎,本沒什麽特別的柳家拳法在我的手里,平添了幾分靈巧和威力。因此,在城里沒有幾個小夥子能打得贏我,提起我“女兒紅”柳如紅的名頭,方圓百里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只是,我還未滿18,父親就染上風寒,一命嗚呼了,母親聽信了遠房舅舅的讒言,竟要將我嫁給城西六十多歲的張員外做他的第六房小妾!急怒之下,我含羞告訴母親,我已有了意中人,就是許家的公子許玉峰,而且已經私定終身,他非我不娶,我非他不嫁!


母親聞言大怒,對我破口大罵,說道:“許家雖是書香門第,但早已破落,自身難保,如何還供養得起我們這孤女寡母!你這不孝的女兒!難道要我也跟著許家餓死不成!?”


從小就被爹爹寵壞的我哪里聽得進去,不服氣地頂撞道:“娘!玉郎雖然家境貧寒,可是他飽讀詩書,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的!”


“出人頭地?哼!”母親冷笑了一聲,“我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你說,你到底是嫁還不嫁!”


“我死也不嫁給那個糟老頭!!”


“好!你是給你爹爹給寵壞了!”母親氣得渾身发抖,“環兒,家法伺候!”


我聞言一驚,一旁的丫環環兒更是失聲說道:“夫人……”


“還不快去拿!”母親狠狠地踢了環兒一腳,環兒被逼無奈,只好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


所謂家法,是一塊紅木的板子,一寸寬,半寸厚,平時只供在神龕前。父親治家仁厚,記憶中只有一次他動用過家法。那是家里的一個粗使丫環和馬夫勾搭成奸,居然偷了家里的細軟,想要逃去外地,結果被別的仆人发現了。父親並沒有報官,只是將丫環仆人都聚集在後院,令力大的洗衣婦對他們執行家法。事後,還撥出一間下房給他們將養了數日,才將他們趕出家門,自去謀生。要知道,如果報官的話,他們要受得刑罰更慘得多。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可是一提到家法,我眼前不由自主地就出現了那天那對男女挨打的場面。板子呼嘯地落在他們光裸的脊背和屁股上,轉眼就隆起了條條血紅的印子,盡管他們都幹慣了粗活,好像也忍受不住這樣的痛苦,嘴里都胡亂地叫著:


“老爺,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饒了小的吧,小的真的受不住了,疼死我了!!!”他們的慘叫聲似乎仍然在我耳邊縈繞,難道今天我也要步他們的後塵了嗎?


“夫人,家法……家法到……”環兒小聲地對母親說,似乎怕母親會遷怒於她。


“嗯,給我脫掉小姐的衣裙!”母親吩咐道。


“娘!!!!”我又羞又怒,女孩兒家的身子,怎麽能讓別人看到,就算都是女子,也不行啊!


“還不快去!”母親看也沒朝我看一眼,似乎沒有聽到我的抗議,反倒向環兒狠狠地瞪了一眼。


無奈之下,環兒只能走到我跟前,輕聲叫了聲“小姐”,手已向我的裙腰伸去。


“滾開!別碰我!我自己來!!”我的倔脾氣一发,什麽都不管了,拍開環兒的手,自己解開了羅裙,接著又褪下了中衣,賭氣地站在那里。


“環兒,把小姐的小衣也脫掉!”母親還是沒看我,只是吩咐著丫環。


“哼!”我一咬牙,把最後一件衣裳也脫掉了,身上僅剩下一件大紅的肚兜,和一層蟬翼般的紗衣,而我筆直的雙腿和高聳的臀部都是裸著的,在初夏的夜風中顫抖著……


“環兒,讓小姐跪下,先打二十板,看她還敢不敢不聽話!”


“是,夫人……”


環兒怯怯地走到我面前,手里拿著那塊家法,可憐生生地看著我,我心一軟,只能長嘆一聲,說道:“環兒,別怕,我不怪你,你打吧……”說完,我閉上眼睛,聽天由命地跪在了地上。


“啪—!”板子落在了我的屁股上,发出響亮清脆的一聲,卻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痛。


“你這死蹄子!想死是不是啊!你要是不給我狠狠地打,你也要加倍挨打,你個死賤人!”


耳邊只聽見母親的叫罵聲,和環兒呼痛的聲音,我偷偷睜開眼睛,正好看到母親正扭著環兒的耳朵,另一只手在她身上胡亂地擰著。


“別打環兒了!!”我忍不住開口了,“環兒,我知道,這不幹你的事,我也不要連累你!娘,放過環兒吧,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母親終於停止了對環兒的折磨。環兒站到了面前,又舉起了板子“小姐……!!!”


我看著環兒噙著淚的大眼睛,讀出了她的無可奈何,又怎麽敢違抗夫人的命令呢!我又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啪—!”“啪—!”這次我忍不住叫出了聲,好痛啊!我從小就沒挨過打,細嫩的屁股只感到熱辣辣地疼。


“啪—!啪—!啪—!”我努力地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哼出聲來,心里默默地數著,還有幾下才能脫離這樣的苦難。


“……十九,二十,呼!”我暗地里松了一口氣,這痛苦終於結束了。我偷偷地回頭看了眼自己的屁股,原本渾圓白皙的肌膚,現在變得紅紅的了,一條條一寸寬的紅印縱橫交錯,鋪滿了整個臀部。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唔……”好像全腫起來了,輕輕的觸摸就帶來隱隱的疼痛。


“死丫頭,你說,嫁不嫁張家!!還敢不敢想那個姓許的窮小子?”母親得意地笑著,一邊還慢慢地嗑著瓜子。


“我死也不嫁!!!”


母親變了臉色,拿起桌上的碟子就向我扔過來,被我輕易地就躲過了,只是扭動腰部時,牽動了臀部,又帶來一陣疼痛。“環兒!!!”母親聲嘶力竭地叫著,“再給我打!繼續打!打到她點頭!我看這死丫頭還嘴硬!!”


“啪!啪!”板子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背上、屁股上和大腿上,別的地方倒還好,畢竟我從小練武,身體不象一般的女子那麽柔弱。只有落在臀部的那些抽打,原本已經紅腫的皮膚變得分外敏感,痛苦也似乎加倍了,我幾乎都要叫出聲了!


“啪!啪!”在母親的叫罵聲中,我聽到環兒的呼吸慢慢變得粗重起來,偶爾還有一兩滴汗水,飛濺到我的身上,但是下來的板子卻絲毫不見放松,依然是如此狠毒地抽打在我痛得幾乎已無法忍受的屁股上。我也聽見自己喊叫聲,被壓抑在喉嚨里,不願被別人聽到……


“啪—!啪—!”“啪!啪!”落在臀部的打擊,已經從熱辣辣的感覺,變得有些麻木,只是那疼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變本加厲地在我的肌膚上肆虐……


“啪—!啪—!”“啪!啪!”不知多少下之後,我終於支持不住了,整個人撲倒在地上,昏了過去。只記得最後,還含含糊糊地喊著“我不嫁”……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我的臥房里。四肢似乎被抽去了力氣,彈轉不得。後身更是火燒火燎的痛,只蓋了一床薄薄的絲被也免不了擦到傷處。我忍不住輕輕地呻吟了起來。


我的乳娘李媽媽正守在床邊,見我醒來,說道:“小姐,參湯還溫著呢,你等著,我去端……”她轉身就向門口走去,可是我還是看到,她兩眼哭的腫腫的,臉上還有淚痕。也難怪,乳娘從小把我養大,我就象她的親生女兒一般,今天我挨了打,她怎麽能不心疼呢。倒是我的生身母親……唉……我無奈嘆了口氣。


乳娘快走到門口,好像想起了什麽,說道:“對了,小姐,許公子問了你好幾次,聽說你被責打了,急的不得了,現在正在後院等著呢,你要不要見他一見?”


“玉郎!”我正是又委屈又難過的時候,真希望愛人能撫慰我一番,“乳娘,你悄悄地帶他進來吧,可別讓人瞧見。還有,別跟他說我給打重了,免得他著急。”


乳娘答應了一聲,走出了房門。不一會兒,我的玉郎就推開房門,出現在我眼前。他依然是那麽豐神俊朗,只是眉宇間掩不住焦急之色。他一看到我躺在床上,就把手里端著的參湯往桌子上一放,撲到了我的床前。“紅妹……”


不知怎麽,一看到他關切的目光,母親重重鞭打下也沒流出的眼淚,不聽話地掉了下來。看到我哭了,玉郎更慌了手腳,“紅妹!是不是很痛啊?讓我看看,打著哪兒了?重不重啊?”說完,就伸手來揭我的被子。“玉郎,別……”我又羞又急,急忙按住。雖然我和玉郎已私訂終身,可是尚未有肌膚之親,我受傷的又是那麽羞人的地方,怎麽好讓他看啊!


“紅妹!”玉郎握住了我的手,正色對我說道,“我已經聽乳娘講了!你為了我,受了那麽大的苦楚,我,我……我們雖未成親,可是你已經是我的人了,看看有什麽打緊!不親眼見到,我終是不放心的!”


我聽他所言也是,而且語出真誠,只好羞答答地放松被角,由他把絲被揭開。


“啊!!”只聽他一聲驚呼,我知道一定看上去境況不佳,連忙也轉頭向後身望去。呀!女兒家的屁股,原本都是白白嫩嫩的,再加上我平日練武,臀部更是渾圓高聳,可是現在……瑩白的肌膚上,布滿橫七豎八的鞭痕,都腫起有半指高,有的還隱隱可見淤血和烏青,幾乎找不到一塊好皮肉了。再看玉郎,一臉痛惜,雙手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臀部,對傷痕累累的地方更是倍加小心。盡管他的觸摸已經是輕而又輕,可是還是免不了觸到我的痛處,“唔……”。


玉郎見我微微蹙眉,嚇得連忙縮回了手,關切地問道:“很疼嗎?”我微微地點了點頭。“唉……現在輕輕碰碰就這樣,當初怎麽狠得下手!!……”玉郎看了我一眼,收住了剩下的半句,我知道他是礙著我的面子,才不便對母親有所怨言。“對了,紅妹,我帶來一些上好的雲南白藥,對外傷很有效的,你試試看,好不好?”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精致的玉瓶,瓶口一開,就清香撲鼻。


我也聽說過,知道這是好東西,只好含羞地讓他給我塗上。果然,在玉郎溫柔的塗抹下,所到之處一片清涼,傷痛似乎一下子好了許多。


等玉郎塗好藥,我把心里盤算了很久的一個主意跟他說了:“玉郎,這次等我傷好了,母親一定會再逼我嫁給那個老頭的,我想……我們兩個私奔吧!”玉郎一驚,“私奔?這……要是給抓住,報了官,我們……就成了奸夫淫婦了……”


“我們兩個清清白白的,怕什麽?我死也不嫁那個張員外,要是不逃走,母親又會打我……”雖然我已經熬了過去,可是想起那呼嘯的板子,我還是有點後怕。


“嗯,那好吧!”玉郎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打定了主意。我們接著就開始商量具體的計劃……


我們逃出來了!!我假意答應我母親,卻在傷勢全愈之後,帶著我的首飾,和玉郎私奔了!在路上走了幾天,一切對我都十分新鮮。我們都從未出過遠門,只知道往京城的方向走。


可是,一天我們投店之後,卻昏昏沈沈地睡著了。等我醒來,卻发現自己躺在一個陰沈沈的大廳里,沒有幾件


家具,十分開闊,周圍還站著不少一言不发的男人。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我們被官府抓回來了!但是好像又不像,沒有人穿官服,也沒有公案。這到底是哪里呢?對了,我的玉郎呢?!!!


“紅妹!”我循聲望去,看到他被綁在柱子上,一聲聲地喊著我的名字,臉上還有被毆打過的痕跡。我盡力爬起身來,想撲入他的懷里,卻被兩個大漢攔住了。


“哈哈!”從大廳的上首傳來一個男人的笑聲,笑聲中殊無笑意,只有陰沈。我向那邊望去,隱隱約約只能看到一個身影。“奸夫淫婦!”這四個字仿佛是從牙縫里漏出來的,“給我先打這小子四十大板!”


“是!”四個大漢答應著,兩個開始解玉郎身上的繩子,兩個拿起了靠在墻角的竹板,呼呼地舞動著。天哪!


那麽粗的板子!我曾經挨過的板子和他一比,簡直不足掛齒!弱不禁風的玉郎怎麽受得住啊?


轉眼,玉郎已經被按倒在地,盡管他在掙紮,可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怎麽鬥得過兩個彪形大漢?竹板已經一起一落地往玉郎的臀上、股上落去!


“啪—!”“啊!!……”“啪—!”“啊啊!!”……十板一過,玉郎已滿頭大汗,雪白的中衣上也隱隱透出血跡。


“住手!!!!”我再也忍不住了,拼命地掙脫了抓住我的兩個大漢,向玉郎撲去。他們似乎也沒料到一個女子也會有那麽大的力氣,一疏神,讓我掙脫了。“不要打了!!住手!!!”我伏在玉郎背上,為他硬受了兩板。板子落在我的背上,好痛啊!!我的五臟六腑似乎都翻轉過來。“哇!”我口中一甜,一口鮮血脫口而出。


“停下吧!”那個男人終於发話了。原本抓住我的那兩個大漢惶恐地再次抓住我的手臂,任我又踢又打,再次把我抓了個動彈不得。玉郎也已被打得雙眉緊蹙,只能趴在地上,我能從他抖動的雙肩上看到他所受的痛楚。


“你是誰啊!你這個王八蛋!你到底想幹嗎?你憑什麽要打玉郎??我們倆是清白的!!”


“哦?是嗎?”那個人影慢慢地向我走來。我終於看清了,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子,很英俊,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怕意味,冷酷而狂傲。他危險地靠近我,伸手擡起我的下巴。我倔強地看著他的眼睛,卻在里面看到了一點憂郁,還似乎有一絲驚艷。他另一只手也摸上了我的臉頰,盡管我努力掙紮,還是被他擦去了我嘴角的血絲。他的手卻出乎我意料的溫柔。他凝視了我一會兒,忽然轉身,又向陰影里走去。


“你想知道我是誰?”他坐下以後,終於開始回答我的問題。“我是你的主人。”語氣平淡得象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主人?開玩笑!我怎麽會有主人!”


“你和這小子逃走,張員外就和你家退了婚,你母親已經用一千兩銀子把你賣給了我。”他出奇耐心地解釋著。


“啊!?”這對我簡直就是個晴天霹靂。雖然母親打我,可是我想不到她竟然……淚珠無聲地從我的臉龐滑落。


“那我贖身!我的首飾也能值五六百兩銀子,剩下的等我賺了錢,一定會還給你的!”


“哦?我郭東宇買下的人,想走就走嗎?”


郭東宇?!我的心冷了半截。傳說中這是一個龐大的組織,勢力上至朝廷,下至平民百姓,我落到他們的手里……看來只能認命了。如果做丫環、女工,倒也罷了,要是給送到花街柳巷……我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是,不管怎麽樣,憑我的功夫,早晚能逃出去的。可是,玉郎怎麽辦?聽說他們對抓住的奸夫,一向不手軟,從不留活口的。我要救玉郎!!


我暗自打定了主意,反倒平靜了下來。“噢,原來是郭大爺,不知道您打算拿我們兩個怎麽辦?”


“你麽,留下作我的貼身丫環,至於他麽……打八十大板,丟出去喂狗!”


“不!”我脫口而出。剛剛的十板已經打得玉郎皮開肉綻了,再打八十,恐怕玉郎就活不成了……怎麽辦?怎麽辦?!


“郭爺,我懇請您饒過許公子。原本這就是我出的主意,與別人無關!如果您一定要打……小女子願一身承擔!”


“不!!!”郭東宇還沒有說話,玉郎狂喊了起來,“紅妹,你瘋了,你怎麽受得起!!!姓郭的,要打要殺,你沖著我來,別碰我的女人!!”


“哈哈哈哈!!”郭東宇的笑聲總是令人感覺到危險,“我小看了你,原來你倒是個硬漢子,不枉她對你一往情深。那好吧,我成全你!來,賞他八十大板,給我重重的打!”


“是!”驚心動魄的打擊聲又開始了,夾雜著玉郎的慘叫,和我的哭喊叫罵。


明顯那幾個打手聽了他的吩咐,不再手下留情,板子落到股上的聲音雖沒有前面那麽清脆,但是狠了許多。我用盡我腦海中所有的詞匯來痛罵郭東宇,而他卻似乎樂在其中,不時還发出陣陣狂笑。


漸漸地,大概打了二三十板之後,玉郎的慘叫變得微弱了,掙紮也變少了,只有中衣上的血跡在擴大……我也哭倒在地上,喉嚨也因叫罵而變得嘶啞……


“郭爺!郭爺!求你放過許公子!打我吧……”我邊哭邊喊著,並沒有期望那個冷酷的家夥會被打動。


“停下!”出乎我意料的,他開口了。接著是一段令人恐懼的沈默。“那好,放開那個男的。剛剛打了四十板,那接下來的四十板,就用女的來代替吧!”“不……”玉郎在地上掙動著,只能发出微弱的抗議聲。


我不知該喜該悲,是否該為即將降臨到我頭上的命運而悲哀。不管怎麽樣,玉郎得救了!郭東宇說出的話,是不會收回的!


上回說道,柳如紅為了解救自己的心上人,甘願為玉郎頂下四十板子。而冷酷的郭東宇居然答應了。只是……“不是現在!”嘴角帶著譏諷的笑,郭東宇說道,“柳如紅受刑的日子另定。”


說完,轉身離去了。只留下氣息奄奄的玉郎和茫然的我,在這冰冷的大廳里。幸運的是,郭東宇沒有再為難玉郎,反倒撥了一進院子,給他養傷。自然,我也日夜在這個院子里看護著他。


連日的變故,讓我們更珍惜這難得的平靜時光。只是,我心里明白,這樣的日子是不會太久的……


服侍玉郎換過藥,看著他沈沈睡去。我不禁又想起了那天夜里和郭東宇之間的對話……


“我會放了你的玉郎的。等他傷好了,我就會放他走。你不用為他擔心。”


不知道為什麽,普普通通的話由郭東宇說來,總是那麽富於諷刺意味。


“嗯,多謝……郭爺。”


“你倒是應該多為自己擔心了。做丫鬟也好,做侍妾也好,反正你已非完璧,沒有什麽兩樣。”我能感覺到他的眼光在我身上停留,仿佛在為一堆貨物估價。


“只是,那四十板子,你要自己想清楚。其實只要你開口求我,能伺候得我滿意,我自然會饒了你的。”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說我和玉郎是清白的?沒有用的,我相信這個男人對此也不會關心,這樣的辯白只會為自己招來更多的淩辱。開口求饒?不,決不。倔強的我是不會低頭的。何況,我是為了玉郎……


“哦?不願意求饒?好!”話聲中的寒意陡然加重了,“那,十天之後,姓許的離開我郭府之日,就是你當眾受刑之時!哼!”


……


“唔……”床榻上玉郎的呻吟聲把我從沈思中拉了回來。還好,他只是翻身時壓到了傷口,又繼續沈沈睡去了。


一個文弱書生,哪里受過這樣的苦楚!記得那天我為玉郎敷藥,只見薄薄的中衣已洇滿了血跡,有的地方已凝成血塊。狠著心,我小心地將中衣慢慢褪下,難免牽扯到傷口。玉郎雖忍住沒有出聲,但不停抽動的肌肉泄漏了他正在強自忍受。


等中衣脫下,我們兩個都已滿頭大汗了。去掉掩飾之後的傷口更是慘不忍睹。臀上、股上,淤青處處可見,更有不少地方已皮開肉綻,還在滲著血珠。忍著心痛,我擦拭幹凈傷口的血跡,為他塗上郭東宇派人送來的傷藥。


盡管他如此狠毒冷血,我卻沒來由地直覺他不會在藥里動什麽手腳。這個男人,是不屑於弄這些小花巧的。這藥也真的是靈驗,幾天來玉郎的傷已漸漸痊愈。


“紅妹……”噢,玉郎醒了。


“玉郎,要不要喝點水啊?傷口還很痛嘛?”


“不,紅妹。不要忙了,這幾天你也累了吧。我的傷也快好了,我們該想想將來的事了。”


“將來?……”我不禁苦笑起來。天真的玉郎還以為我們會有什麽將來!是的,我們的將來就是,永遠咫尺天涯,永無相見之日……


“紅妹,我想過了,我現在身體已好得差不多了,那剩下的四十板,應該還挨得起。之後,我回去求我的爹爹,家里一千兩銀子還拿得出來。大不了多賠點利息……”


“玉郎,別說了!”我不知道怎麽樣才能跟他解釋,郭東宇的天地社,絕不會在乎這區區的一千兩銀子。想起他看我時的眼神,我就不寒而栗。那眼神里赤裸裸地寫著“我要你!你是屬於我的!”。


“紅妹,你怎麽了?”玉郎一下子楞住了,呆呆地看了我一會,伸手想把我攬進懷里。我卻忽然站了起來,假裝不經意地躲開了他的親近。我現在正是心亂如麻的時候,沒有心情纏綿。明天……明天就是玉郎要走的日子了……我該怎麽辦呢?


猶豫了半天,我決定還是向玉郎隱瞞真相。若是普通幫會,或者是官府,我是不會怕的,我們總有辦法可以逃脫。可是,這里是天地社……即便我們能夠逃出這幢府第,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他們的勢力範圍。到時候,我死不足惜,可玉郎……還是讓他忘了我吧,永遠地忘了我,這樣,他才能象普通人一樣,娶妻,生子,享天倫之樂。


是的,我決定了。想到這里,我的心痛得仿佛要化成灰燼。


“玉郎,”我轉身面對著驚愕不已的玉郎,柔聲說道,“我只怕,不能和你一起走了。這里的郭大爺要我留下來,只要我留下來伺候他,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紅妹!”玉郎顯然是被我的話嚇呆了,“你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你是跟我開玩笑的吧?”


“不!這一切都是真的!”事到如今,我只有狠著心繼續堅持下去了,“想想看,我母親說的也不錯,你們許家又窮又酸,我嫁過去,也就是一世清貧……”


“啪!”玉郎的一記耳光打斷了我的話。我看進他的眼睛,看到絕望、痛心和被背叛。我真的傷了他,可是我自己又何嘗毫发無損呢?我也已痛的無法呼吸。


但是,我還是沒有忘記向玉郎投下輕蔑的一眼,轉身走出了房門。只是,在轉身的一剎那,眼淚無法控制地流了下來。


玉郎要走了!


我躲在角落里,看著他背著小包袱,蹣跚地走出郭府大門,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靜。以往那個風流倜儻的玉郎已不覆存在,他的背影居然有幾份蒼老!


忽然,玉郎轉過身來,看向我這個方向!他的眼神是如此覆雜,難以相信千百種情緒能這樣地在一瞥之間流露。


他的嘴唇微微地動了動,幾乎沒有发出聲音,可是,我清楚地聽到,他在叫著我的名字!


在這一刻,我後悔了!管他什麽天地社,管他什麽郭東宇,我只要我的玉郎!


生也好,死也好,再多的折磨也好,再墮輪回也好,我們都要在一起!我不顧一切地要從藏身處向玉郎跑去。


突然,一只手臂鐵環般地箍住了我的腰,令我動彈不得。另一只手緊緊地捂住我的嘴巴,讓我對玉郎的呼喚湮沒在唇齒之間。我用盡力氣地掙紮,卻只是徒勞。


“沒有人可以在我面前玩花樣!”聲音依然是那麽冷酷,似乎還有一絲得意。


是郭東宇!


終於,玉郎失望地轉身了,慢慢地向小巷盡頭走去。我就這樣看著他消失在視線里,也永遠地消失在我的世界……


這一刻,我對郭東宇的恨意深得無以覆加。從來沒有一個人讓我如此恨不得能和他同歸於盡。他似乎也了解這一點,卻滿不在乎地放開了我,並且“好心”地提醒我:“今天是你受刑的日子。”說完,提高聲音,吩咐著手下:


“刑堂伺候!”


我又回到了這個陰森的大廳里。依然是那些血腥的刑具,依然是那些冷血的手下。


“柳如紅,你知錯嘛?如果你有悔意,本座可以從輕发落。”冷冰冰的腔調,仿佛是一只正在玩弄獵物的狼。


我擡起頭,看向大廳最黑暗的角落,“不,我願意受罰,為玉郎。”


“哦?那好。去衣,用刑!”


兩個男人向我逼近。“不用了,我自己來。”我平靜地說道。雖然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可是我能感覺到我們正在對視著,我也知道他能感覺到我毫無保留的恨意。我開始動手解開衣服,上衣,羅裙,中衣,小衣。不是沒有意識到那些手下猥褻的目光,可是,玉郎已走,今生今世永難相見,我心已隨他而去,這具皮囊,又算得了什麽呢?


脫到只剩下肚兜,我從容地伏向身下冰冷的石板,等待著他們開始。


“哼!用刑!”從聲音中我聽不出他是否被我激怒。


“是!”幾個人答應了一聲。兩個人按住了我的身子,接著,呼嘯的板子開始落向我的身上。


“叭!叭!”板子落在肌膚上,尖銳的疼痛立刻向全身蔓延。只是,同樣的板子也親吻過玉郎的身體吧?我努力捕捉玉郎留在我身邊的最後一絲信息。


“叭!叭!”不敢去想象自己的後身已經是什麽模樣了。肉身的痛苦雖然強烈,可是我心中的痛苦更勝百倍。


“叭!叭!”我用力地咬住嘴唇,不讓吶喊溢出喉嚨。我會死去嗎?玉郎會知道嗎?也許我寧願死去,化作一縷魂魄,永隨他身邊。


“叭!叭!叭!叭!”在無邊無際的痛苦中,我還是努力擡著頭,看向郭東宇。這就是他想要的嗎?看著我痛苦掙紮?我卻感覺不出他又在想些什麽,只有因疼痛而冒出的汗珠流進了眼睛,帶來陣陣刺痛。


“叭!叭!叭!叭!”慢慢的,我的視線模糊了。郭東宇仿佛已經和大廳上首的黑暗融為一體,任我如何努力,都分辨不出來了。是最後的解脫要來了嗎?


我又可以看到玉郎了嗎?


終於,我昏了過去。


但是,女兒紅的名字今天是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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