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 (Pixiv member : Sisyphus)
【一】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窗外的焰火,在夜空中如火樹銀花般綻放,又如流星雨般紛紛墜下,在元夕之夜的天穹劃過一道道絢爛的流光。墨色的夜空中,焰火的光影映襯出烈焰流金般的雲霞。平日里萬籟俱寂的夜晚,此時此刻卻充斥著隆隆的煙花爆竹聲,和駐足的路人发出的陣陣驚嘆聲。
盡管距離窗子只有一步之遙,屋內的人兒卻無暇欣賞窗外這番華麗的盛況。這屋內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這位在墻角面壁反省的妙齡少女。
她身著睡衣,腳踩拖鞋,披頭散发,雙手乖乖背在身後,十指緊緊扣在一起,默默地佇立在角落。二十分鐘過去了,她的雙腿已經站得有些酸脹,只能用顫顫巍巍的姿態來勉強支撐她的身體。她不安分的腳趾躲在襪子里偷偷扭動著,試圖緩解行走兩萬多步的疲勞。
她濕漉漉的頭发還沒有完全吹幹,保留著剛出浴室時的樣子,肩頭頸後的发梢上還掛著水珠。她的臉頰因為熱水的沖刷而具有格外紅潤嫩滑的光澤。她新換上的純棉睡衣包裹著她光滑纖嫩的胴體,柔軟的面料十分貼合少女纖細嫩滑的皮膚。
粉色衣料的遮蔽之下,是少女美妙而迷人的身體。只可惜在這孤零零的角落,並沒有第二個人可以仔細地欣賞。就連這位少女自己,此時也因為緊張和忐忑,而無暇孤芳自賞。
畢竟,她此時此刻的狀態,是罰站反省;更準確地說,是因為她犯了錯誤而罰站反省。此時此刻的她,應當是對自己感到無比內疚、悔恨和自責的。而懲罰她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大她六歲的親哥哥;或者說,是她又愛又怕卻又無比依賴的哥哥。
她羞愧地低著頭,雙眼盯著腳面,低垂的发簾遮蔽住了緊張無措的神情,牙齒輕咬著有些幹裂的嘴唇。這個正在罰站的少女,難掩她內心的惶恐與不安。也許是因為剛從浴室中出來,也許是因為太過緊張,她的臉頰紅潤得发燙,皮膚下的青筋清晰可見,她的額前、頸後和掌心都滲出了一層微微的薄汗。
她之所以如此緊張,是因為她非常清楚,接下來即將发生什麽。在她的家中,罰站反省僅僅是懲罰的一小部分,更準確地說,僅僅是一個序幕或者落幕而已。
而真正的懲罰,這位少女一定是羞於啟齒的。由於性格的緣故,這位少女擁有著極強的羞恥心,尤其是在她犯了錯誤的時候,更是會羞恥到無地自容。若是別人問起來,她是絕不會開口告訴你,在她犯了錯誤的時候,等待她的會是什麽。
只有再三追問之下,這位少女才會羞紅著臉告訴你,當她犯了錯誤,回家後是要被哥哥打屁股的——沒錯,負責管教她的,正是她那溫柔而又嚴厲的哥哥。“打—屁—股”這三個字,從這位少女的口中吐露出來的時候,她一定是如蚊子般小聲、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那樣的窘態。
讓這位少女更加羞於啟齒的,是當她被哥哥打屁股的時候,一定是卸下了一切傲嬌和高冷的偽裝的時候,是一邊像小兔子般掙紮一邊痛哭求饒的時候,是讓一個17歲的亭亭玉立的端莊少女無比羞怯和難堪的時候。在嚴厲的哥哥面前,是顧不得那麽多面子的——畢竟,當哥哥下定決心要罰她的時候,哪怕是像今天這樣熱鬧的節日,都不會有例外。
當然了,最最羞於啟齒的事情莫過於——這位少女,就是我。
【二】
“東——風——夜——放——花——千——樹——”
元宵節的下午,喪鐘一樣的預備鈴終結了課間短暫的喧囂。語文課的課前,按照慣例是集體朗誦古詩詞的時間。冬末的暖陽透過灰蒙蒙的窗子,投射在布滿粉筆塵的黑板上。在高中三年級的教室內,無精打采的同學們拖著長長的音調,发出了慵懶得讓人昏昏欲睡的朗讀聲。
“寶——馬——雕——車——香——滿——路——”
又是語文課,班主任的語文課......真是太令人煩躁了!!即使是教室門口貼著的春聯和窗子上鮮紅的福字,也難以掩飾高三提前開學的壓抑。
“壹——夜——魚——龍——舞——”
再過一分鐘,那個永遠擺著一副臭臉的更年期班主任就會慢慢悠悠地走進教室,然後拖著長長的調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覆“寒假已經結束了,同學們要趕緊收心”“就剩幾個月高考了,此時不搏何時搏”之類的陳詞濫調。總之,就是一些讓人耳朵都要起繭子的廢話。
“蛾——兒——雪——柳——黃——金——縷——”
上課沒多久,班上又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朗誦聲。班主任把剛用過的板擦在臟兮兮的講桌上敲來敲去,揚起了一教室的粉筆塵。
“咳——咳——,同學們,今天是正月十五,是我們的傳統節日元宵節,[[rb:我們今天呢就來賞析一下這首辛棄疾的 青玉案·元夕,青玉案,是詞牌名;元夕,是詞的標題,元夕啊,就是今天的元宵節,也叫上元節......”
我已經無心聽講,只能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轉動著圓珠筆。直到班主任踏著高跟鞋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即將來到我的身旁時,我才趕緊停下轉筆的小動作,假裝在空白的筆記本上寫來寫去。
“辛棄疾,是我國南宋時期的著名詞人,字幼安,號稼軒......” 班主任戴著厚厚的眼鏡,捧著厚厚的講義,拖著更年期的嗓音,在狹窄的過道來回踱步。等班主任從我身旁經過後,再悄悄從書包側面掏出指甲油,伸出白皙細膩的手指,在指甲蓋上抹來抹去。今天過節,要換一款鮮亮的玫紅色號。
“......這首詞的上闕,描寫的是元夕夜晚的狂歡景象......寶馬雕車,就是豪華的馬車;鳳簫,就是吹奏的樂器;玉壺,就是天上的月亮......‘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通過聽覺和視覺的描寫,作者辛棄疾為我們呈現出了一幅萬眾狂歡的畫卷......”
哼,所以古人的元宵節就過得這麽歡樂了嘛?那我們的元宵節為什麽還要苦逼地坐在這破教室里面上課,還要一遍遍背他們古人隨手寫出來的詩,背錯了還要被扣分被訓話被罰抄......哇,這也太慘了吧......我一邊抹著指甲油,一邊嘟起小嘴生著悶氣。
“......下闕的這句,蛾兒、雪柳、黃金縷其實是三種女子的飾品,所以這句‘蛾兒雪柳黃金縷’描寫的其實是節日里盛裝打扮的美女......然而,這麽多美女在狂歡的人群中有說有笑、來來去去,但是作者真正尋覓的那個人,卻只是在燈火闌珊處......所以,意境頓時就凸顯出來了......”
哎喲,這古人可真會起名字......要是今天的人寫詩,會不會就寫成“耳環項鏈指甲油”了呢......聽起來也太掉價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媽耶,我的笑點為什麽突然這麽低......不行不行,還上著課呢,不能笑出來......
“......所以,我們應當如何理解全詞的最後一句呢......在苦苦尋覓無果,陷入了迷茫與失望的時候,突然发現你苦苦尋覓的那人,竟在那燈火闌珊、也就是燈光昏暗的角落,可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試想一下,這是何等柳暗花明的欣喜之情呢......我們以前講過,王國維在 人間詞話 中提到了三重境界,其一是晏詞的‘昨夜西風雕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其二是柳詞的‘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最高的第三重境界呢,正是辛詞的‘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所謂 ‘此等語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為晏、歐諸公所不詐也’......”
班主任講得艱深晦澀,教室內的空氣也異常燥悶。難熬的語文課上,不少同學已經開始神遊。正在我也昏昏欲睡地凝視著纖細修長的手指、欣賞著抹好的玫紅色指甲油時,一只疊好的小紙團從鄰桌飛來,砸在了我的空白筆記本上——是我的好閨蜜扔過來的。讓我來猜猜,她又要跟我密謀幹什麽見不得人的小勾當了......
猜都不用猜,一定是關於放學後去看“元夕焰火”的安排。
但是,正當我準備打開的時候,班主任卻突然喊到了我的名字,點我回答問題。我嚇得一哆嗦,連忙將未打開的小紙團攥進了手心......看樣子,班主任肯定是发現了我在課堂上偷偷塗指甲油,或者是发現我和閨蜜互相擠眉弄眼的小動作了。
“西夕,你來覆述一下我剛才講的,‘燈火闌珊’指的是什麽意思?”
啊這......燈火闌珊......我完全沒有印象了啊......剛才班主任劈里啪啦滔滔不絕講那一大堆的時候,我剛好塗完指甲油......根本沒有聽她在說什麽......事已至此......只能瞎猜了......
“呃......指的是......燈火絢麗多彩......像......像綻放的焰火一樣......”
“哼,胡說八道!你剛才是不是根本沒有聽講!恰恰相反,燈火闌珊,形容的是燈火昏暗!”班主任用嚴厲的聲音斥責著我,“這節課你站著聽!”
被當堂罰站的滋味並不好受,本來就枯燥而令人倦怠的課堂,一下子變得更難熬了。好煩啊!好煩啊!!好煩啊!!!為什麽全校都放著寒假,偏偏我們高三學生還要在這擁擠而且又密不透風的破教室里面上課! 為什麽別人家的正月十五還在放寒假,我們的正月十五已經不知道是開學第多少天了!
不過,最令我煩躁的,不是“元宵節還要上課”這件事,也不是“被更年期班主任在課堂上罰站”這件事,而是今早和哥哥的一番對話。
【三】
盡管高三提前開學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但是對於“元夕焰火”的執念,讓我在這日覆一日上課的枯燥日子里有了盼頭。而我那群不安分的好閨蜜們對於這樣一場可以盡情狂歡的盛會自然也是不會放過。更重要的是,今年的焰火晚會,終於不需要哥哥的陪同了。
自從我記事起,關於“元夕焰火晚會”的記憶都是和哥哥密不可分的:每年的正月十五之夜,哥哥都要牽著我的小手穿梭在擁擠的人流中,在賞燈會、看舞龍、猜燈謎等一系列活動的鋪墊之下,最終觀賞規模盛大、氣勢恢宏的焰火表演,迎來整場晚會的最高潮。這項每年一度的盛會,每年都能吸引數以萬計的觀眾。當然,這也是我最美好的童年記憶。
正月十五的清晨,一向愛睡懶覺的我起床出奇地早。今天的早餐是熱牛奶、荷包蛋和蜂蜜烤吐司。每天上學前的清晨,哥哥都會趁我還沈浸在夢中的時候,就提前起床為我準備早餐。只是今天有些例外,還沒等哥哥下廚,我就睡眼朦朧地來到了梳妝台前。
高三的日子里經常是一副蓬頭垢面的模樣。但在今天這個喜慶的特殊日子,和閨蜜們約好了放學後去看焰火,那麽自然要精心打扮一番。打理頭发、潔面護膚、塗脂抹粉、描眼線擦口紅......都是必不可少的流程。這一套忙活下來,少說也得有一個多小時才行......
不過,就在我描眉毛的時候,哥哥輕描淡寫的一句囑咐就讓我高漲的情緒跌落至冰點。
“今晚記得按時回家啊。”
我放下了手中的眉筆。“按時回家”這四個字,意味著我必須像平時放學後一樣,在晚上八點前準時進家門,也意味著今晚的計劃泡湯。
“哥~哥~ 今天是元宵節誒~......人家今晚想和好閨蜜一起去看焰火......晚......晚回家一會可以嘛~......” 我一邊使出秘技“撒嬌”,一邊繼續描著眉毛。
“焰火?你是說‘元夕焰火’嗎?”
“對呀對呀......就是你每年正月十五都帶我去的......有小糖人......猜燈謎......花燈巡遊......還有焰火表演的那個!”
我像一只渴望主人賞賜食物的小貓咪一樣,扭過頭用興奮的目光盯著正在收拾餐盤的哥哥。
“不行!今晚給我準時回家,哪也不許去!”
“哎呀!我的好~~哥~~哥~~ 幹嘛對人家這麽嚴格嘛,人家寒假一共才放兩周,元宵節還要上課,已經夠慘的了!晚上去玩一下下都不行麽,好哥哥~”
“哥哥上高三的時候,寒假可是只放了一周呢!小夕啊,哥哥知道你上課很辛苦,但是這次哥哥真的不能答應你。乖,別跟哥哥撒嬌了,好嗎?”
“可是,人家已經跟同學約好了嘛......求求你了,好~~哥~~哥~~”
“小夕啊,你們已經高三了,距離高考已經只有一百多天了......小夕你自己肯定也很清楚,這幾次模考你的成績並不理想......現在是覆習的關鍵階段,是時候收收心了,明白麽......”
“哥哥,你這一套我都聽好幾遍了!耳朵都起繭子了好麽!”
“唉,小夕,你不明白......哥哥希望你今晚早點回家,倒也不是為了談成績的事,而是哥哥還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交代......”
“哎呀,交代什麽嘛,是不是跟上次一樣,交代‘高三了一定要好好努力啊’那一套呀?拜托!我馬上就年滿十八歲了,馬上就是成年人了,哥哥! 可不可以不要再像對待小孩子那樣對我......”
“唉,小夕呀,我們之前是怎麽約定的,‘只要小夕還沒有高中畢業,在哥哥面前就是孩子’,你不記得了嗎?小夕,你就算不願意服你哥哥了,可不可以等到高考之後再......”
“哼!哥哥你氣死我了!氣死了氣死了氣死了!!我去上學了,再!見!”
我連不耐煩地拎起書包,用嘴巴叼著吃了一半的吐司,把沒來得及塗的指甲油塞到書包側面,換上寒假新買的雪地靴就準備往外走。
“答應我好嗎小夕,等你考上大學,明年的元宵節哥哥一定陪你逛燈會、陪你看焰火表演......”
沒等哥哥說完,我就氣嘟嘟地破門而出,沒紮好的頭发還在凜冽而呼嘯的晨風中肆意飛揚。走出家門的路上,我越想越氣,攥緊了兩只粉嫩的小拳,眼眸間的兩行熱淚忍不住奪眶而出,模糊了我行進的視線。
憑什麽別人家孩子還在放寒假,我卻要在這煎熬地上課!
憑什麽他帶我去看焰火就可以,我和好閨蜜去就不行!
憑什麽我都快成年的人了,還要像過去十幾年那樣被他用那堆破規矩管教!
憑什麽我的好閨蜜們就可以在外面通宵不回家,而我就必須老老實實地遵守哥哥八點鐘的門禁!
哼!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什麽時候,哥哥才能真正把我當作成年人吶!
我不願意再做被哥哥管教約束的小孩子了!
我站在教室門外,重新整理並紮好淩亂的頭发,又用校服袖子擦拭著臉上哭花的淚痕。直到哽咽聲恢覆了平靜,才紅著眼睛走進了教室,一邊強行擠出笑容和同學打招呼,一邊裝模作樣地解釋道“昨晚沒有睡好”。
【四】
當眾罰站的我成了教室里的焦點,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令我感到非常拘束。直到班主任再次走遠,我才敢把剛才被我慌忙中攥成一團的小紙條打開。不過,這張皺巴巴的紙條上所寫的內容讓我楞住了。
閨蜜在紙條上告訴我,今年的元夕焰火晚會將會采取限流管控,所以我們的抵達時間需要由原先計劃的七點提前到六點,再考慮到路途遙遠和晚間高峰的擁堵,我們最晚五點就得從學校出发。而五點出发,就意味著比學校規定的放學時間早了半個小時。也就是說,我們沒有別的辦法,除非——
除非翹掉最後一節課。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盡管我並不能算一個乖乖女——遲到、晚歸、不寫作業之類的錯誤我一點也沒少犯過,也沒少因為這些挨過哥哥的管教,可是“逃課”這種行為,對於家教嚴格的我來說實在是有些出格了——哪怕是在只有高三學生補課的元宵節這一天,也是如此。
現在是倒數第二節課。按照閨蜜們的“密謀”,這節課的下課鈴聲一響起,我就要收拾好書包和她們一起翹課跑路了。否則,我就要放棄今年看焰火的機會,按照哥哥要求的那樣乖乖回家學習。
當然,如果被哥哥抓住逃課,那後果一定是我不敢想象的......想到這里,我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屁股,甚至忘記了自己正在眾目睽睽之下罰站。
好閨蜜已經在悄悄地收拾書包,隨時準備出发。我擡頭看了看表,距離下課還有十分鐘。留給我猶豫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在課堂上當眾罰站的時間,每一分鐘都是煎熬。而要在十分鐘內作出這個艱難的決策,更是一種煎熬。
“東——風——夜——放——花——千——樹——,”教室里又回蕩起了朗讀的聲音,“更——吹——落——,星——如——雨——”
我心里不禁泛起了癢癢。“花千樹”和“星如雨”的比喻,竟是如此恰到好處。在我童年的記憶中,最美好的片段,莫過於在元夕之夜,依偎在哥哥懷里、擡頭望向夜空、欣賞著焰火盡情綻開而又簌簌落下的畫面了。
絢爛如繁花、飄落如星雨的焰火,是我記憶中魂牽夢縈的執念。
果不其然,今年焰火晚會的人流量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不愧是在各種演唱會身經百戰的好閨蜜,若不是她機智地選擇了翹課,這排隊入場的時間恐怕就遙遙無期了。排隊的時候,已經可以見到衣著光鮮亮麗的小哥哥小姐姐們格外惹人注目,不少人已經開始舉起手機自拍或是錄制著直播。
賞燈自然是元宵節的保留節目,今年元夕的燈會更是格外艷麗。造型各異的巨型花燈沿著會場擺了一堆,吸引了不少人駐足。舞動著魚龍燈的表演者,在人海中穿梭自如。沿街的行道樹上,也纏繞著華麗的燈光帶,有如花樹銀花一般。河面行駛著的遊船畫舫被燈飾裝潢得格外華麗,在水中劃過色彩斑斕的漣漪。整個會場都沈浸在光影和華燈的海洋中。
萬眾矚目的焰火表演,終於將歡樂沸騰的氣氛推向了高潮。我像小時候那樣,瞪大了雙眼、呆呆地凝望著天穹。長達一個小時的表演中,光影一刻也沒有停歇。漫天的火焰將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在無限的驚奇和嘆為觀止中,我像雕塑一樣呆呆地佇立著,甚至忘記了掏出手機記錄這五光十色的畫卷。我難以用匱乏的語言來形容這震撼的一切。而我的腦海也早已是一片空白,一切無關此刻的雜念都被排空,只有這個詩句還在腦中回蕩——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無論多麽美妙的時光,終究都有散場的一刻。在會場的出口處,人潮如流水般簌簌退去,退場時比入場時更加水泄不通,附近的道路更是被巨量的車流堵了個底朝天。於是,我和閨蜜決定直接走路回家。
回家的路上,揮舞著熒光棒的閨蜜們依舊沈浸在剛才的氛圍中,一邊有說有笑,一邊興奮得尖叫驚呼。而我卻望著這一番盛景若有所思。在童年的記憶中,那些年的元夕之夜是遠不如今天這般璀璨奪目的,也遠沒有今天這麽喧鬧沸騰的人氣。無論是視覺效果還是聽覺效果,今天的晚會都是無與倫比的。
可是,在茫茫的人海中,我的內心竟萌生出一絲悵然若失的感覺,仿佛在喧鬧中苦苦尋覓某樣失去的東西,卻一無所獲。更困惑的是,我連自己在尋覓什麽都沒有意識到。焰火退去後的夜空,充斥著漫天無際的硝煙。一輪圓月籠罩在煙塵中,如同蒙上了一層薄紗,散发著清幽的光影,若隱若現的是點點繁星。
和閨蜜分別後,我獨自一人行走在自家小區的幽靜小路上。剛才絢麗奪目的彩燈已經被昏黃的路燈所取代,我模糊的影子搖曳在黯淡的燈光下。我低頭蹙眉,仍然沈浸在方才喧鬧的悵然中,試圖尋覓著那件失去的東西。
這時,我突然想到了書包中一直調在靜音模式的手機。然而,當我解鎖屏幕時,我被眼前的畫面嚇得驚叫出聲,有如開幕雷擊一般的感覺。
是哥哥的十幾個未接來電,還有無數條短信和消息。從下午六點,一直到最後一條的21:38......而現在的時間,早已來到了22:25......
距離哥哥規定的門禁時間已經過去了2小時25分鐘......這意味著什麽,我已經不敢去想象了......而哥哥現在是怎樣的心情,我也不敢去想象了......等會步入家門後會是怎樣的疾風驟雨,我更是不敢去想象了......
雙腿瑟瑟发抖,手心直冒汗,淩亂的頭发也顧不得撥弄整齊,心臟狂跳的聲音在凝暗的夜色中清晰可聞,靴子里面就像灌了鉛塊一樣挪不動步子。腦中亂成一團亂麻,焰火晚會上過於沈浸的我,已經將晚歸的後果忘得一幹二凈,哪怕是現在這山雨欲來的緊張時刻,腦海中依然浮現著歷歷在目的焰火畫面。
偏斜的圓月透過煙塵散发著一縷寒光,皎潔如玉的清輝灑落在光滑的石板路面,仿佛冬夜的湖面結上了一層薄霜。正前方幾十米遠的地方,就是再也熟悉不過的那個樓道口,和一盞孤零零地懸掛在那里的昏暗舊燈。
正是燈火闌珊處。
【五】
我膽怯地擡起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佇立在昏暗的燈光下。
“進來吧。”
是哥哥的聲音,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如此出乎意料地平靜。
並不是我腦補的那般疾風驟雨,倒是如冬夜湖面上的薄霜,略帶一絲凝重。
跟著哥哥進了家門,玄關處已經提前鋪好了毯子。家里的暖氣非常足,額前滲出的薄汗黏住了淩亂的劉海,紅潤的臉蛋有些发燙。
哥哥沒有說多余的話,只是一邊脫下風衣,一邊示意我去沖澡,然後指了指那個我再也熟悉不過的墻角。
對於犯了錯誤的孩子,墻角的反省當然是必不可少的。
羽絨服、羊毛衫、圍巾、絲襪,還有厚重的雪地靴,由於緊張得手抖,卸下它們耗費了我好幾分鐘的漫長時間,如果在以前這麽慢吞吞的話,那是一定會挨哥哥訓的。所幸哥哥今天並沒有催促我,而是縱容了我拖延時間的徒勞小心思。
今天換下的衣服格外多,把浴室前的臟衣籃堆滿了個滿滿當當。不過按照慣例,一向寵溺我的哥哥會幫我洗幹凈的。我站在盥洗室的鏡子前,注視著自己光潔無瑕也無衣料遮蔽的胴體。只可惜此刻的我,並沒有仔細欣賞自己身體的閑情逸致。如果再讓哥哥覺得我試圖拖延時間的話,那將等待我的就是一陣狂風暴雨。
花灑中的熱水流噴淋出來,沖走了全身的汗氣和疲憊。平日動輒一小時的沐浴時間,今晚只能壓縮到十幾分鐘。匆匆擦幹身子,再簡單地吹一吹頭发到半濕半幹的程度,就該換好衣服、然後自覺去墻角乖乖反省了。畢竟我很清楚,接下來挨罰的輕重程度,取決於我今晚的認錯態度。
走出浴室,才发現哥哥已經提前為我準備好了待換的幹凈衣服,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起:粉白格子帶蝴蝶結的睡衣睡褲、沒有多余裝飾的白色學生款內衣內褲、淺粉色的加絨拖鞋、奶白色的保暖棉襪。當然,旁邊還擺著一支唇膏、一支護手霜、和裝著面霜及身體乳的瓶瓶罐罐。
果然是最貼心的好哥哥~
不過,如果能不打小夕的屁股......就更好了......
哪怕,輕一點呢......
真是笨蛋小夕,怎麽會有這麽不切實際的笨蛋想法呢......
哎,不要想這麽多沒用的了,笨蛋小夕還是乖乖去墻角,在哥哥的監督下反省吧。把姿勢擺好,把雙腿站直,說不定還能獲得哥哥的寬恕。
今晚的反省時間格外難熬。是因為窗外誘人的煙花嗎?是因為身後有哥哥在監督嗎?是因為“在節日還要被哥哥管教”的羞愧嗎?
半個小時的反省時間結束了。坐在沙发上的哥哥示意我過來。按照慣例,我輕輕地掀起睡衣的下擺,趴在了哥哥的大腿上,手肘和膝蓋撐著沙发,光滑的小腹貼著哥哥西褲的布料,隔著睡褲的屁股微微撅起,呈現在哥哥面前。
這是我再也熟悉不過的姿勢了。很放松,很親密,當然也有些羞恥。從我上學的年紀開始,每當我犯了錯誤,就會主動趴在哥哥腿上,或是被哥哥的大手按在腿上,然後接受一頓霹靂吧啦的巴掌,並以我狼狽的痛哭認錯作為終結。當然,往往還會以墻角的反省作為尾聲。
不過今晚的情形略微有所不同,因為墻角的反省出現在了序幕而不是尾聲,那麽這意味著什麽呢?意味著今晚的懲罰,將是和平常完全不同級別的力度,以至於讓我在挨打後不會再有力氣站著反省,而是只能趴著或側躺著。只有在我犯了很嚴重的錯誤的時候,才會有這種“待遇”。
這也是為什麽直到趴到哥哥的腿上,我的手心都一直在冒汗的原因了。讓我更加緊張到冒汗的,是哥哥溫暖的雙手抓住了我睡褲和內褲的松緊帶,然後猛地向下一拽,讓我的下身傳來一陣嗖嗖的涼意。
“哥哥......小夕...小夕害羞......”
“怎麽,趴到哥哥腿上才知道羞了?”
剛到嘴邊的話終究還是被我咽了回去。以我對哥哥的了解,“能不能讓小夕穿著內褲”這種請求,大概率是不會奏效的,即使我已經是一名亭亭玉立即將成年的少女。可惜在哥哥眼里,我永遠都是那個長不大的小不點,“犯了錯誤就要光著屁股挨打”這種事,仿佛是天經地義的一般。
“犯了錯誤就要光著屁股挨打”這種事,這是我難以啟齒的小秘密,或者說是我和哥哥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既然無條件地接受了哥哥的照料,就要無條件地接受哥哥的管教。這就是我和哥哥之間立下的契約。
從我上小學的時候開始,爸媽就長期在外奔波,大我六歲的哥哥就擔起了照料我的重任。叫我起床、送我上學、為我做飯、幫我洗衣服洗內褲......早已習慣了哥哥無微不至的照顧,我已經難以想象,沒有哥哥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
不過,除了無微不至的照顧,還有無微不至的教育:幫我批改作業、督促我早睡早起、檢查我有沒有偷吃零食......在我犯錯誤的時候,哥哥就會及時地進行糾正,糾正的方式也是多種多樣:比如,溫和而又善解人意的教誨;比如,隱晦而又旁敲側擊的提醒......
再比如,讓我羞於啟齒、愛恨交加的——打屁股。
就像過去那樣,每次趴在哥哥的腿上、露出兩片白嫩光滑的屁股、等待哥哥巴掌來臨的時刻,都會有這份觸電般的緊張。這種私密的部位暴露在空氣中,實在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羞恥。
今天也不例外。盡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哥哥的掌心觸碰到我撅起的臀尖的那一刻,我還是忍住不一個哆嗦,倒吸一口涼氣,皺起了眉頭,攥緊了雙拳,羞紅的臉頰早就死死地埋在了沙发里面。
大概這也是一種讓我感到羞愧和反省的途徑。只有在這度秒如年的煎熬的等待的時刻,我才會放下嬌氣十足的大小姐姿態,发出“嗚嗚嗚求求哥哥輕一點”這樣的哀求吧。
【六】
打破煎熬的等待的,是從空中落下的巴掌帶來的一記清亮脆響。
嘶......啊!果然還是那熟悉的痛感。我下意識地扭動身軀,卻发現已經被哥哥的另一只手壓制住,也壓制住了我躲避和掙紮的想法。
“哥哥,疼......疼......”
我吞吞吐吐的聲音不像是在求饒,倒像是小鳥依人的撒嬌。
哥哥沈默不語,只是用更強勁的巴掌接連回應著我,仿佛在說 “嫌不夠疼是吧?那就讓你更疼一些。”
接下來就不再是一下接一下的舒緩節奏了,而是如爆竹般劈里啪啦的連續掌摑,時而落在左半邊,時而落在右半邊,和窗外如雷雨般轟隆作響的爆竹聲對上了劈里啪啦的節奏。
“嘶......疼!真的好疼!哥哥求求你輕一點!哥哥!求求你!”
十幾下連續不停歇的巴掌勢大力沈,直接讓上一秒還羞澀扭捏的我在下一秒就破了防,大聲嘶嚎起來,雙腿也胡亂地蹬來蹬去,小腳丫無助地拍打著沙发,完全不再顧及淑女應有的的端莊形象。
可是於事無補。我越是掙紮,哥哥的巴掌就越是猛烈,絲毫不給我留任何情面和撒嬌的余地,只有屁股上最真切的灼痛。哥哥使用巴掌的時候,不會規定具體的數目,而是會一直打到“我受到足夠教訓”為止。巴掌的持續時間、頻率、節奏和輕重,都是根據我的“表現”決定的——包括挨打前主動認錯的誠懇程度,也包括挨打過程中的乖巧程度。
而今天,哥哥顯然是打算給我一個非常深刻的教訓,短短的幾分鐘就已經有一百多記巴掌傾瀉在了我的屁股上,而且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疼......嗚哇......疼疼疼......”
在猛烈的巴掌下,我已經痛到失去了組織語言的能力,連一句完整的求饒的話都蹦不出來,只能像一台覆讀機一樣,毫無意義地重覆著“疼疼疼”“嗚嗚嗚”之類的字眼。
哥哥,求求你放過小夕可憐的屁股吧!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祈禱著。
無助的祈禱並不會減輕絲毫的疼痛。我的腰已經被哥哥按住,就只好撲騰著不受控制的雙腿,下半身快要蜷成一團,試圖用腳掌去擋住可憐的屁股。
我這番困獸猶鬥般的掙紮顯然讓哥哥十分不滿,他地將我的雙腿向下一按,死死地夾在他的雙腿之間,讓我的屁股突出在最高點。我就被這樣束縛起來,徹底失去了任何掙紮和動彈的余地,被高高拱起的屁股只能忍受著無情的巴掌。
又是左右開弓的連續十幾下重擊,扇得兩片臀肉顫來顫去。我再也抑制不住緊繃的淚腺,聲嘶力竭地痛哭出來。
嗚嗚嗚......小夕再也不想挨哥哥的巴掌了!
不過,聲嘶力竭的痛哭還是有作用的。哥哥逐漸放慢了巴掌的頻率,讓我勉強能夠忍受屁股上的痛楚。待我的哭聲逐漸平靜下來,全程沈默不語的哥哥終於開口講話了。哥哥每問一個問題,就會照著我的屁股狠狠地扇一巴掌。
“啪!”“幾點回來的?”
“十點半......”
“啪!”“咱家規定的是幾點之前回來?”
“八......八點......周末九點......”
“啪!”“為什麽回來這麽晚?”
“啪!”“為什麽不接電話不回消息?”
“啪!”“為什麽說了不讓去還非要去?”
明明知道答案,卻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只能任由哥哥的巴掌聲掩蓋尷尬的氛圍。盡管撅著紅屁股趴在哥哥腿上的我,已經丟臉到沒有什麽好尷尬的了。
可是,哥哥明明也知道答案啊!為什麽還要這樣詰問我呢......難道哥哥不明白我對“元夕焰火”的執念——寧可冒著晚歸被哥哥打屁股的代價,也要去體驗的執念麽?
是啊......為什麽寧可晚歸被哥哥打屁股,也非去不可呢......。
真是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腦海中的畫面不斷地湧現,卻實在難以匯聚成言語。
“哥哥......焰火真的很好看吶......”我帶著哭腔的聲音中含著一絲絲委屈,“......明明是哥哥先帶人家看焰火的......”
我一邊支支吾吾地小聲嘀咕著,一邊扭過頭去窺視著哥哥的臉龐。
哥哥停下揮舞的巴掌,手輕輕地扶額,陷入了低頭不語的沈默。他牙齒輕輕地咬著嘴唇,凝重的目光中似乎泛起了一絲漣漪。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一定在和我一起回憶著同樣的畫面。
是他第一次帶我看焰火的那個元夕。
【七】
那年我才八歲,而他也不過是個十四歲的青澀少年。他牽著我稚嫩的小手,帶我穿梭在擁擠的人潮中。那年的元夕,沒有造型華麗的LED彩燈,只有用紙和竹條編制的傳統花燈;也沒有滿街的網紅店鋪,只有推著小車叫賣的糖葫蘆。
“哥哥,我想吃糖葫蘆~”
“好,哥哥給你買~”
“哥哥,那邊敲鑼打鼓的在幹嘛呀?”
“那是舞龍隊的演出,是不是很熱鬧~”
“哥哥,這些花燈的下面綁著紙簽,是幹嘛的呀?”
“這叫猜燈謎,是元宵節的一項活動~”
“猜燈謎?怎麽猜呀?”
“紙簽上面寫著謎語,如果猜中了,就可以把紙簽摘下來,兌換獎品~”
“哇,好好玩!哥哥,這個花燈好漂亮,我也想要~”
“好,回去哥哥給你做一個~”
“哇,哥哥好厲害!”
穿過猜燈謎和舞龍燈的地帶,哥哥帶我繼續向前挪動。隨著各種活動將集會的氣氛推向高潮,焰火表演的時間越來越近了。越是接近觀賞區,人流就越來越擁擠。黑壓壓的人群,讓八歲的我只能看見一堆黑壓壓的大腿。
“哥哥,我個子好低,什麽都看不見~”
“那你騎到哥哥脖子上來~”
“哥哥,這里為什麽這麽擠啊?”
“因為大家都在等著看焰火表演~”
“焰火?是咱們過年放的那個鞭炮嘛?哥哥我好害怕那個東西......”
“嗨呀,不是鞭炮~ 是放到天上的、五顏六色的那種、特別漂亮的炮~ 就像......呃......就像被風吹落的流星雨一樣!”
“啊?流星雨?被風吹落?”
“小夕呀,哥哥最近學了一首詩,叫做‘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講得就是放焰火的樣子,就好比天天的星星像雨點一樣墜落......”
“星如雨......可是星星不是掛在天上的嘛,怎麽會像下雨一樣掉下來呢?”
“小笨蛋,你等會看看焰火表演,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焰火表演的開始,把人潮洶湧的元宵夜推向了高潮。當我擡頭凝望著夜空的時候,頓時被震耳欲聾的炸裂聲和漫天絢爛的光影驚呆了。那一團又一團的禮花就像一株又一株盛開的花束,在盡情綻放的瞬間就急速墜下,在夜空中劃過一道道光影,宛如在風中雕落的繁星。
持續了足足一個小時的焰火表演,在我幼小的心靈深處銘刻下了無比震撼的印跡。我激動地摟住哥哥的脖子,才发現被我騎著的哥哥早已累得氣喘籲籲。回家的路上,我趴在哥哥的頭頂,滔滔不絕地和哥哥分享著我的興奮。
“哥哥~哥哥~ 我知道你剛才說的‘星如雨’是什麽意思了!焰火落下來的時候,就像星星在下雨!這首詩是誰寫的呀,這麽厲害~”
“是辛棄疾......你可能還不認識,不過等你長大了,就會學到這首詩的~”
“那......那以後還有焰火表演看嘛......”
“有啊!以後每年的正月十五元宵節,哥哥都帶你來看焰火,好不好?”
“哇哦!好哥哥~帥哥哥~真是愛死你啦!”
“嘻嘻,哥哥真好~ ”
我再次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慵懶地倚在哥哥肩頭。夜暮漸濃,退場的人流如潮水般洶湧。焰火表演留下的滾滾的硝煙,在凜冽的寒風中逐漸散去。我凝望著夜空中的一輪明月,和映襯在煙塵中的繁星。
【八】
當我從回憶中抽離出來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趴在哥哥的腿上。
盡管已經在空氣中裸露多時,但下半身傳來的灼熱和脹痛還是隱隱地牽動著我敏感的神經。在一番煎熬的掙紮過後,我的頭发早已亂作一團,後背的滲出的汗水洇濕了新換的睡衣,睡褲已經耷拉在腳踝處。
即使已經接近零點,窗外的焰火聲還是連綿不絕,惹得人心神不寧。這注定是一個難以入眠的元宵之夜。如果我沒估計錯的話,我今晚已經挨了足足兩百多下巴掌,也可能是三百多下。當然,哥哥的手掌也會體味到同樣的痛。
是時候向哥哥認錯了。
“哥哥,對不起......小夕知道錯了......求求哥哥原諒小夕吧!”
“那你說說,你都錯哪了?”
“我......我不該超過門禁時間才回家......”
“還有呢?”
“我......我不該不聽哥哥的話、在哥哥說了不讓去看焰火之後還非要去......”
“還有呢?一次性說完。”
“我......我不該拒接哥哥的電話、不回哥哥的消息......不該在外面賭氣不回家,害得哥哥在門口等我這麽久......”
“還有呢?”
“還......還有......呃......我不該......不該學習松懈,成績退步......”
“這個不算。再問一遍,還有沒有?”
“唔......呃......沒......沒了......吧......”
“我再問你一遍,還有沒有別的錯誤?”
哥哥的眼眸中突然露出冷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和我四目相對。我被這如其來的凝視嚇得心跳加速,腦海中慌成了一團亂麻。
啊! 我猛然意識到......哥哥詰問我的......難道是下午逃課的事情?要不是哥哥反覆的提醒,我都差點忘記這件事了!可是......
可是不應該啊!我們並沒有暴露行蹤,而最後一節課的英語老師也從來不會留意班級出勤情況的。沒有任何跡象能表明我們逃課的事情敗露,那麽哥哥又怎麽可能知道呢?如果貿然向哥哥坦白,豈不成了不打自招?
更何況,逃課是非常嚴重的錯誤,是哥哥向我強調過的“絕對不可以觸碰的紅線”之一。如果承認了,那我肯定會難逃一劫——至少是“一周之內都要趴著睡覺”的程度。
可是......如果不坦白的話......萬一哥哥已經知道了呢......那豈不是錯上加錯,等待我的恐怕就是“兩周之內都要趴著睡覺”了!
哎,坦白也不是,不坦白也不是......真是艱難的賭局啊......無論賭對了還是賭錯了,遭殃的都是我可憐的屁股......
“啪!”“再問你最後一遍,還有沒有其他的錯瞞著我?有,還是沒有?”
哥哥用一記響亮的巴掌提醒著我,擊碎了我最後的一丟丟妄想。
“有,有!哥哥我說,我這就說!求求哥哥饒了我吧!”
終究還是沒敢冒這個險啊......哥哥的語氣和神情,總是有一種震懾心魄的力量,讓我不得不收起所有小心思小伎倆,乖乖地、毫無保留地服從。
哥哥凝重的臉龐露出了一絲微笑,示意我繼續交代。
我用極其吞吞吐吐的語氣,一五一十地承認了今天下午逃課的動機和過程。羞憤和懼怕的眼淚也不爭氣地湧了出來。而哥哥卻全程不語,聆聽著我主動講出來。直到我哽咽著講完,他才有些無奈地沈吟道,
“唉,怎麽能逃課呢......”
“哥哥,小夕再也不敢了!”我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抱住哥哥的褲腿失聲痛哭,“小夕願意接受哥哥的一切責罰,求求哥哥原諒小夕吧!”
哥哥沈默許久,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只能抱住我的頭,輕撫著我的後背,直到我的哭聲逐漸減弱。而我可以感覺到,哥哥的聲音也有一點點凝噎,口中不斷发出著低沈的嘆息,似乎在進行艱難的思考和抉擇。
跪在地上的我淚如雨下,顧不得拖在地上的一團睡褲,也顧不得暴露在半空中的紅臀,唯有趴在哥哥的懷里,傾瀉著我對哥哥的歉疚。哥哥無奈的語氣和失落的神情,擊破了我最後的脆弱防線。我寧願接受責打的疼痛,也不願意再看到哥哥心灰意冷的樣子。
零點的鐘聲已經敲響。屋外的爆竹聲和屋內的哭泣聲都一點點平息下來,融進凝重的夜色中。彌漫天際的硝煙在初春的寒風中漸漸散去,唯獨留下皎潔的盈月,映照著蒼茫的夜空。情緒的潮水也在哥哥的撫慰中逐漸褪去。待我的心情平覆下來之後,哥哥咽了一下口水,隨即打破了屋內的沈默。
“去把尺子取來,然後到你的房間等我。”
冷靜的口吻中透著一絲絲悲憫。這是哥哥猶豫良久後的決定。
也是我意料之中的答覆,只是哥哥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平和。
果然,又要取來那根我再也熟悉不過的、讓我刻骨銘心的尺子了......
【九】
我默默站起身,拖著掛在腳踝的內褲和睡褲踱步,緩緩地移動到書房的書架前。從一個專門定制的木制支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哥哥口中那根尺子。
不是鋼尺,不是塑料尺,而是一把長約半米、寬約三指、厚約一指的、紫黑色的檀木戒尺,沒有印刻任何文字或圖案,只有手柄端掛著一縷流蘇,表面被打磨得異常光滑,堅硬厚重的材質使得捧在手中有一種沈甸甸的手感。
這根我再也熟悉不過的戒尺,顧名思義,是專門用來懲戒的——更準確地說,是在犯了嚴重錯誤的時候,用來進行正式懲戒的。所謂的“正式”,那就是至少要達到“當晚只能趴著睡覺”的程度。
所以,每當我被要求“去書房取來戒尺”,然後再親自將它捧於手心的時候,我都會開始條件反射般地渾身顫栗、腿腳发軟、直冒冷汗。和挨巴掌不同的是,挨戒尺是有固定數目的,並且每挨一下就要報一次數,接著是幾秒到幾分鐘不等的停頓,讓挨戒尺者能夠充分品嘗並回味每一記的滋味,同時也在不確定的停頓時間中體味“不知下一記何時到來”的忐忑與緊張。
正當我捧著戒尺站在自己的臥室中发呆的時候,哥哥進來了,並順手關上了臥室門和窗戶,拉上了遮光的簾子。這樣,我的臥室就非常私密和隔音了——也就是說,無論我怎麽哭喊,都不會在寂靜的深夜打擾到鄰居。
“頭发紮好。”哥哥遞給我一只发卡,讓我整理好淩亂不堪的披肩散发。把頭发紮起來,也是為了避免過一會掙紮的時候太過失態。
由於我剛才已經跪在地上、痛徹心扉、毫無保留地坦承了我所有的錯誤,哥哥也沒有講什麽多余的話。他默默將臥室的椅子搬到我面前,示意我站立在椅背後面,向前彎腰,雙手向前扶好,將屁股撐在椅背頂端。
椅背比我的下身高出了一截,我只能雙腿伸直、軀幹前拱、盡力踮起腳尖,像芭蕾舞者一樣腳心和腳掌懸空,僅靠腳趾觸地奮力支撐著身體,才能勉強將屁股撅到最高處。保持這個姿勢,是十分消耗體力的,體驗甚至還不如像小時候那樣跪在椅子上、扶著椅背撅起屁股的羞恥姿勢。
“我和你約定過,逃課是踩紅線的行為。”哥哥的語氣冷峻而平靜。
“嗯............” 被氣場壓制的我,嚇得不敢說話。
“看在你主動認錯的份上,一百下戒尺。記得報數。”
三十下戒尺就足以讓我坐不了凳子。一百下是什麽概念,我已經不敢再去細想。但是,我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余地,只能任由哥哥處置。
“我知道一百下對你來說是有點挑戰的。但是你今天的一系列表現,如果不是因為今天過節,少說也得兩百下。”
身後有冰涼的東西貼在我的滾燙的臀尖,正是這把檀木戒尺。哥哥用戒尺光滑的表面來回地摩擦著我臀尖的腫起的肌膚,加劇了我的緊張和煎熬。高高撅起的姿勢,讓股間滲入了一絲羞恥的涼意。我下意識地夾緊了兩片臀瓣,遮掩著暴露在空氣中的隱私。
大約摩擦了將近一分鐘,戒尺才離開體表,舉在空中。我的心也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不得不說,這種不知責罰何時降臨的無助感,十分具有震懾心靈和促進反省的作用。
最終,還是一記清冽的脆響打破了長達一分鐘的沈寂。我“啊~~~~”地一聲嚎叫出來,然後便迅速咬緊牙關,忍著痛念道,“一”。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我寧願連續挨十下巴掌,也不願意挨哪怕一下戒尺。
下一記的來臨同樣是未知的。我充分地品嘗著蔓延至下身的痛苦,一想到後面還有九十九下這麽痛的戒尺要挨,就頓時感到一陣絕望。
我還在碎碎念的時候,第二記就突然來臨了,間隔比剛才小了很多。可以說是打了我個措手不及,讓我毫無心理防備。
“二”哪怕再痛,也要忍痛鎮定地報數。不然,這一記尺子就白挨了。
“三”“四”接下來的兩記居然是同時打下來的,而且是左右開弓。讓我盡情地品嘗著“雙倍的體驗”。
“五”果然,這一記讓我等了很久,看來是為了讓我充分消化剛才的雙倍體驗,最大限度地讓每一記都取得最好的效果。
我奮力地抓住椅子,低垂的頭顱讓我能看到自己睡衣內若隱若現的胸口。內褲沿著伸直的雙腿滑落到腳面,支撐上半身重量的小腹被椅子背硌得生疼,當然更疼的是不斷被戒尺敲擊卻又無處躲閃的屁股。
“二十”。二十下過後,屁股蛋上的每一寸肌膚都被戒尺“光顧”了一遍。
咬緊牙關,默默地報著口中的數字。這才二十戒尺過去,我就已經是汗流浹背、眼冒金星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勉強地睜開眼,隱隱透過低垂的发簾,凝視著視野前雜亂的臥室。臥室並不整潔,寒假積攢的臟衣服堆得到處都是,桌上的新年紅包還沒來得及拆封,新學期的成堆習題冊還一字未動。若沒有哥哥平日里不厭其煩的督促,我恐怕只會比現在更加怠惰和邋遢。
當然,督促的代價,就是我經常紅腫的小屁股,和在不知多少個深夜只能趴著入睡的啜泣聲。
“四十九”......“五十”......戒尺砸在臀尖的腫塊上,傳來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盡管平時沒少被哥哥管教,但是像今天這麽痛徹心扉的懲戒,在我有限的記憶中還是屈指可數的。在我的家中,戒尺通常是作為威懾而存在,不到必要的時候,是不會輕易動用的。
不過一旦動用,那就必然是刻骨銘心、難以忘懷——對我如此,對哥哥也是如此。這把戒尺,伴隨了哥哥的整個童年。每當哥哥闖了禍,爸爸就會扒下哥哥的內褲,用戒尺狠狠地敲打哥哥的屁股。這位平時充滿傲氣的青澀少年,在爸爸的戒尺的面前,也會變得乖巧溫順、泣不成聲。
直到哥哥年滿十八歲那年,才正式告別了這把讓他又痛又怕的戒尺。也是在那一年,爸爸將這把戒尺正式轉交給了高中畢業的哥哥,賦予了他使用這把戒尺管教妹妹的權利——或者說是責任。也就是說,從我十二歲開始,這把戒尺就始終伴隨在我身邊,督促著我走過了五年半的中學時光。
【十】
“五十九”......“六十”......又寬又厚的戒尺,不給我任何躲閃和逃避的機會。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我小巧玲瓏的屁股蛋上肯定布滿了戒尺留下的紫紅色印跡。如果在過去,我此時肯定早已是哭得梨花帶雨,但現在的我,卻只是在默默地報數,時不時发出低聲的啜泣。
“知道因為什麽挨戒尺麽?”
“知...知道......因為逃課......”
“逃課的時候,就沒有考慮到後果嗎?”
“我......我以為不會被哥哥发現的......”
“小笨蛋......今天是元宵節,哥哥特地去學校接你放學......”
原來是這樣......所以哥哥到了學校沒有找到我的時候,就已經什麽都明白了......只是一直沒有揭穿我,而是等著我自己坦白......
啊,還好剛才鼓了氣勇氣,主動向哥哥承認了錯誤......
不然的話,就遠遠不是一百下戒尺了......
“還記得哥哥因為逃課,挨爸爸的戒尺嗎?”
“記得......那次哥哥被打得好慘......”
“所以哥哥最忌憚的就是逃課。可是我沒想到,小夕的膽子竟然比哥哥還大!”
“哥哥,小夕知道錯了......小夕再也不敢了......嗚嗚......”
“那就把腿伸直,把屁股撅好。”
“七十九”“八十”......第八十記的時候,哥哥突然使出了格外大的力氣,讓戒尺重重地砸了下來。我實在是難以忍受突如其來的疼痛,踮起的腳丫在地毯上踩來踩去,掛在腳邊的內褲也被擰成了一團。我忍不住用手抓住戒尺,央求哥哥不要再打了。
但是按照約定,可以哭,可以求饒,但是不可以躲避和妨礙。哥哥顯然是準備給我一個教訓,他像抓小雞一樣抓住我的手腕,然後掄圓了戒尺,照著我的屁股狠狠地來了兩下。
“這兩下不算。”
“嗚哇......”忍痛捱過八十多下戒尺後,我已經哭得像個淚人。
不過,哥哥也很清楚,我嬌嫩的屁股已經難以再承受更多的擊打。所以最後的二十下戒尺,改為落在未受責罰的大腿根部。
懲罰結束了。我再也抑制不住強忍的疼痛和愧疚,任由眼淚肆意流淌著。哥哥將我攙扶起來,把我的內褲從腳尖摘下,幫我一步步挪動到床上,小心翼翼地趴好。哥哥又貼心地將我睡衣的蕾絲邊下擺向上掀到我的腰際,避免摩擦到我臀峰的腫塊而隱隱作痛。
我回頭望去,发現兩片臀瓣已經脹起了紫紅色的腫塊,從臀峰到大腿都布滿了戒尺留下的條狀痕跡。哥哥取來藥膏為我塗抹,又用冒著熱氣的濕毛巾敷在我的兩片臀上,為我布滿傷痕的屁股化瘀消腫。我頭枕在哥哥的膝上,臉貼著哥哥的大腿,任由哥哥的手掌輕撫著我的頭发。哥哥遞來紙巾,為我輕輕擦拭眼淚和鼻涕。強烈的腫痛在藥膏和熱毛巾的作用下已經緩解了不少。精疲力盡的我趴在哥哥的腿上,淺淺地睡了過去。
過了半晌,哥哥輕拍我的額頭,將我喚醒。醒來的我意識有些恍惚,但還是本能地側起身來,保持著屁股懸空的姿勢,像只小貓咪一樣蜷縮進了哥哥的懷抱里,小爪子揪住了哥哥的衣領,臉蛋在哥哥的胸口蹭來蹭去,嬌滴滴地享受著哥哥溫暖的臂彎。和過去一樣,每當痛苦煎熬的懲戒結束之後,都是我依偎在哥哥懷里哭唧唧求哄哄求抱抱的撒嬌時刻。
“哥哥,好疼......”
“挨了一百下戒尺,能不疼嘛......”
“哼,幹嘛打人家那麽重嘛......嗚嗚......人家明天都沒法坐凳子了!”
“現在都淩晨兩點了,你又挨了這麽一頓打,明天就好好在家休息養傷吧。我會聯系班主任老師給你請病假的。”
“嘻嘻,哥哥對人家真好~”
“哼......知道錯了麽?”
“當然知道咯......小夕以後再也不敢惹哥哥生氣了......嚶嚶嚶......”
“以後......哎......以後......以後千萬不要逃課了呀......”
哥哥的語氣有些惆悵,似乎是有什麽心結。
夜色漸深。節日的喧囂已經不覆存在。由於剛才消耗了大量的體力,晚上沒有吃飯的我已經餓得眼冒金星。
“哥哥,我餓......”
“哥哥這就去廚房給你弄點吃的。”
即使剛剛挨了哥哥的打,我的本能反應還是會下意識地求助哥哥。
廚房里傳來了沸水咕嘟咕嘟的聲音。我獨自趴在床上,遊離的目光掃到了床頭櫃,上面擺放著有些落灰的一盞小燈。我費力地伸手夠到它,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撣掉表面的灰塵。
是哥哥為我制作的手工花燈。
竹條搭成的框架,彩紙做成的燈罩,中間可以裝上小蠟燭,垂下的紅繩上綁著一張泛黃的紙簽。盡管已經過去十年,但紙簽上的幾行字跡依舊清晰可見。
我凝望著陳舊的字跡,回憶起了八歲那年和哥哥的一番對話。
“哥哥,這張紙簽上寫的是燈謎嘛,我怎麽看不懂耶?”
“哈哈,小夕還小,看不懂很正常......不過呢,小夕可以把這盞燈留著。等以後小夕能看懂了,就可以把這張紙簽摘下來,拿來找哥哥。”
“那小夕要是看懂了,能問哥哥兌換獎品嘛?”
“哈哈,當然可以啦~ 小夕想要什麽都可以哦!”
“哇!真的嘛?哥哥你最好了~ 我很快就會來找你兌換獎品的!”
每年的元宵節,哥哥都會為我制作新的花燈,並在新花燈下面綁上這張紙簽。十年過去了,這張泛黃的紙簽還從未被我揭下。
【十一】
當我從紙簽中回過神時,哥哥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元宵。
“元宵節怎麽能少了元宵呢?喏,是你最愛的餡料。”哥哥輕輕將湯碗放在桌上,在台燈下散发著滾燙的熱氣。饑餓難耐的我一下子就興奮地從床上爬了起來,連內褲都顧不得穿,就奮不顧身地坐在了桌前。
“嘶啊!疼疼疼......”還未消去的腫塊觸碰到堅硬的椅子,我頓時疼得齜牙咧嘴,一個鯉魚打挺就從椅子上彈跳起來,下意識地捂住小屁股,在哥哥面前不顧顏面地亂叫著。沒有任何衣料遮擋我的隱私,赤裸的下半身只穿著一雙襪子,腳趾委屈地摩擦著地毯。
看到我失態的窘樣,哥哥無奈地笑了笑,從臥室的角落里抱來一個蒲團放在我的桌前。為了不碰到屁股上的傷,我只好跪在蒲團上,身體微微向後撅起,將紅里透腫的屁股晾在空中。
吹了吹碗里滾燙的湯,輕輕地咬破勺子里的元宵,金黃的花生餡如流沙一般,從軟糯糯的元宵皮中鉆了出來。待碗內的溫度不再燙口,我就迫不及待地將餡料和外皮一並囫圇吞下,就連煮元宵的清湯也不忘咽下肚中。隨著腹中一股暖流伴隨著高熱量的食物注入,我的饑餓很快就被消除。
元宵節,自然要以美味可口的元宵作為落幕。
“小夕啊,哥哥今天叫你回家,其實是為了和你交代個事情來著......哥哥的單位要派哥哥去外地出差,明天晚上十點半就要出发了......下次再回家至少要半年以後了......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到你高考結束,哥哥都沒有辦法再照顧你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腦一片空白,不知所措......手中的湯勺掉在了碗里......
“哎......哥哥怕影響你的心情,所以一直沒告訴你。今天之所以想叫你早點回家,就是為了給你做最後一頓晚餐......”
“哥哥,小夕錯了......小夕不該這麽晚回來的......可是......可是,小夕真的很想看焰火......哪怕......哪怕會挨哥哥的尺子......”
“小夕,你喜歡的是看焰火,還是哥哥陪你看焰火?”
哥哥的問題讓我陷入了沈默。
是啊,小夕究竟是喜歡絢爛的焰火呢,還是喜歡哥哥陪伴的溫暖呢?小夕也分辨不清楚......或者說,這兩種體驗已經融為一體?
“哥哥走了以後,一定記得自己照顧好自己。在廚房、浴室、衛生間,我都給你留了字條,吃飯洗衣做清潔什麽的,上面有各種注意事項......睡前記得鎖好門,下雨記得關好窗,做完飯記得關燃氣,洗完澡記得開排風......晚上不要總熬夜,吃飯不要沒規律......”
哥哥事無巨細地叮囑著我,而我卻心神恍惚,大腦空白,什麽也聽不進去。幾滴苦澀的液體從眼角滴落到元宵碗中,在湯中泛起了漣漪。我萬萬沒有想到,如此刻骨銘心的元宵之夜,竟成了我成年以前有哥哥陪伴的最後一夜!
“哥哥走了以後,學業上就只能靠你自覺了......哥哥知道你不怎麽自律,所以以前才一直對你嚴加管教......可是從今天開始,就沒有人可以管教你了......小夕,你今天在電話里說,你馬上就是成年人了......既然是成年人,就要慢慢學會自己為自己負責了,明白了嘛......”
曾經無數次地盼望著成年,盼望著獨自生活,盼望著不必擔心挨戒尺而恪守規矩,盼望著擺脫哥哥如影隨形的束縛。可是當這如影隨形的束縛真的要畫上句號時,竟是這樣的百感交集。
“哥哥,小夕離不開你的管教......”
過了良久,我才哽咽地擠出一句回應。眼中噙著的淚花汩汩滴落,勺中的湯有一絲絲鹹腥的苦澀,流著花生餡的元宵也霎時索然無味。
“小夕,今天是哥哥最後一次管教你了。還記得我們當初的約定嗎?‘等小夕高中畢業,就是成年人了,就再也不用被哥哥管教了。’等哥哥回來,你就已經成年了。所以,從今以後你再也不用挨這把戒尺了。”
今天是小夕最後一次被哥哥管教......
在哥哥的提醒下,猛然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我,心中突然間“咯噔”了一下。過去多少次撅著刺痛的腫屁股、趴在哥哥的腿上哭泣的時候,心中夢寐以求的“再也不被哥哥管教”的願望,竟然會以這樣意想不到的方式提前實現。
“今天換下來的這堆衣服,恐怕只能你自己洗了......”在我凝視著碗里剩下的元宵发呆的時候,哥哥已經在收拾浴室和廚房了,“......用完熱水記得去廚房關掉燃氣閥......”
“知道了,哥哥......” 我心不在焉地應付著。
我默默地站起身,將吃完元宵的碗送到廚房。當我走到哥哥身旁時,躡手躡腳地揪住了他襯衣的下擺。正在忙著清理竈台的哥哥回過頭來,用驚奇的目光打量著我,隨即有些尷尬地將視線移開躲向別處,臉上也微微一紅。
“哥哥......小夕......今晚想......”
我不敢和哥哥尷尬的目光對視,只好一邊羞澀地轉過半身,一邊低到連自己都沒法聽清的音量,低頭嘟噥著有些難以啟齒的請求......
“小夕今晚想和哥哥一起睡......”
哥哥似乎楞住沒有回應。我害怕聽到哥哥的拒絕,趕緊補充道,“小夕......屁股痛......痛得睡不著......想讓哥哥幫忙......揉揉屁股......”
見哥哥還是欲言又止,我又搶先補充著,“而且......小夕舍不得哥哥走......以後哥哥不在家了......小夕晚上一個人睡覺......會害怕的............”
還沒說完,我已經開始哽咽了,不爭氣的淚水叒吧嗒吧嗒滴了下來。這次的落淚,比今夜的任何一次落淚都更加難過。
哥哥似乎欲言又止,但還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保持著充滿憐惜的口吻,
“去把被子和枕頭搬過去吧......剛才吃夜宵了,記得刷牙。”
一路跌落到谷底的心情終於開始向上爬了。
我赤裸著下身,平趴在哥哥的床上,身下墊著一只浴巾。今夜,以及接下來一周的夜晚,我恐怕只能用這種姿勢入眠了。哥哥的臥室,被收拾得一塵不染,地暖格外地足,散发著一種獨特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屋內沒有開燈,窗外一輪完滿的圓月,好似一只玉壺,斜掛在夜空中。將她那皎潔似玉的、纖亮如雪的清輝,穿過貼著窗花的玻璃,揮灑在臥室內的地板上、墻壁上,留下了斑駁的光影。
所謂“玉壺光轉”,一定是此時此景吧。
屋門被推開了。暖色調的燭光灑進了臥室內。是哥哥進來了。他的手中提著花燈,紙質燈罩內是被點亮的蠟燭。燭光透過薄如紗的彩紙,在臥室墻壁上灑下了昏黃的光影。小小的蠟燭在有限的時間內燃燒著,花燈內的燭光越來越弱,直至燃盡熄滅。
而我也已在臥室內闌珊的燈火中,迎來了充滿倦意的夢鄉。伴隨我入眠的,是熟悉的巴掌摩挲著有些酥麻的腫痕,在確認不會弄疼我後,就開始了有規律的按揉,一股安心的暖流順著手掌注入我的體內,蔓延至我平趴放松的全身。
【十二】
翌日的黃昏,日暮落下,夜色降臨。送別的時刻已經悄然逼近了。
盡管被哥哥揉了一天,但戒尺留下的腫痛還沒有消除,所以今天的短裙下面不再是緊身的打底褲,而是換了一雙黑色過膝襪和一條寬松的內褲。上身是灰色羊毛圍巾和系著蝴蝶結的深藍色正裝制服,腳上是刷到鋥亮的棕色皮鞋。無意中換上了一套深色調的搭配,大概是因為別離的憂郁。
幫哥哥收拾完行李,我來到梳妝台前仔細地塗著口紅。別離的日子難免憂郁,那就換一個醒目的鮮紅色號來對沖一下壓抑的離愁,試圖讓自己的心情也能像這顏色般鮮亮。我反反覆覆地塗了一層又一層,將鮮嫩的嘴唇塗到如烈焰般赤紅,仿佛在這淒清的黃昏燃起了一團熾熱的火苗。
拖著大件小件的行李,登上計程車,我一邊牽著哥哥的手,一邊將頭轉向車窗外,凝視車窗外的我,眼角早已掛起淚痕。為了不被哥哥发現,我只好假裝欣賞沿街川流而過的夜景。路旁的行道樹上,依然裝飾著各式各樣的景觀彩燈,依然是一副火樹銀花的節日氣氛,和昨日的正月十五並沒有什麽不同。
車站的鐘聲敲響了十下。夜色漸深,離別的時刻愈发迫近了。車站外的廣場上,來來往往的旅客邁著匆匆的步伐從我們身旁經過。沒有了鬧市區的華燈點綴,光線頓時變得黯淡起來,不遠處的進站口只能朦朧可見。
我緊緊地抱著哥哥,依偎在無比熟悉的懷抱里,臉蛋在無比熟悉的胸口蹭來蹭去,像一只粘人的小貓咪。哥哥的灰色風衣上,能嗅到屬於哥哥獨有的香氣。我微微從圍巾中擡起頭,仰視著哥哥的喉結和下巴。哥哥摘下手套,輕撫著我的頭发和脖頸。二人凝視彼此,相顧無言。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但臨別的時刻,總是要說些什麽的。
至少,還有一件心結需要解開。
我從兜里掏出了那張泛黃的紙簽,遞到哥哥面前,向哥哥露出了純真的笑容。他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又恢覆了略帶喜悅的平靜。他欣慰地點了點頭,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難得的微笑。
不需要我作任何的說明,即使注視著我的眼神,他也能夠明白,我已經讀懂了紙簽上的字跡。哥哥在紙簽上封存了十年的密碼,終於在今天被小夕破譯。而哥哥曾經許下的承諾,也終於等到了小夕來兌獎的這一天。
“所以,小夕想問哥哥要什麽獎品呢?”
我擡頭望向天穹。同樣的一輪明月,映襯著同一片繁星點點的夜空。一束焰火從遙遠的天際騰躍升起,在夜空的穹頂綻放出絢爛的煙花,又如星雨般簌簌墜下。而流星雨的時刻,正是許願的時刻。
“小夕想要......以後繼續被哥哥管教......”
哥哥流露出了詫異的目光,這一定是讓他萬萬沒想到的回答。
“哎呀......小夕就算是成年了......也一樣......會犯錯誤的嘛......”我像鴕鳥一樣低下了頭,把羞紅到脖子根的臉蛋深深地埋在哥哥的懷里,忐忑地等待著哥哥的回應,心中砰砰直跳的脈動聲仿佛連路人都聽得見,“小夕永遠都想做最乖的小夕......如果小夕不乖......那就需要被......好好管教呀............”
我感覺到哥哥的喉結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又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又一束焰火從天際騰躍而起,如火樹銀花般綻放,又隨著料峭的寒風零落在夜空,飄灑下點點星雨。凝望著夜空的祈願,不知是否會有回音。
“等我回家那天,記得準備好戒尺。”
廣播已經在催促旅客乘車。哥哥走向了進站口,我也獨自沿著站外的行人通道闊步離去。到了真正分別的時刻,反而不再是憂郁的愁緒,而是多了些許鎮定和淡然。也許是解開了心結的緣故吧。畢竟,在即將失落而歸的時候,突然以意料之外的方式,被這樣一份沈甸甸的、獨一無二的獎品砸中,是何等的幸運呢。
不過,我還是忍不住停下了正在離去的步伐,驀然回首轉身,望向了進站口的方向。佇立在冬末初春的夜風中,我仿佛看到了哥哥遠去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依稀可見,隨後在視野中逐漸變得模糊,最終消失在了茫茫的人海。
焰火在夜空中如火樹銀花般綻放,又如流星雨般紛紛墜下。忍不住再次淚眼朦朧的我,又掏出了那張泛黃的紙簽,在微光下注視著紙簽上,十四歲的哥哥在那年元夕寫下的清秀字跡——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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