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 4
我也許是在父親的懷里睡著了。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射進來,照在被子上,幹燥而溫暖的,讓人舒適,空氣里似乎彌漫著未散盡的紅花油的味道。父親坐在我的床邊,輕輕的握著我的手,並沒有在一旁做些其他的公務。我猛地閉上眼睛,又再睜開,父親竟然還在,望著窗子的方向,若有所思的樣子。原來昨天的那些,並不是夢,父親,真的回來了。我揉揉眼睛,頭不痛了,整個人清明了不少,臀上的傷似乎也好多了,只是眼睛有些浮腫,約摸是這兩天哭得多了。我對父親一笑,低聲喚他,“爸。”
“醒來了?”父親聲音有些沙啞,卻很舒緩溫和。
“爸早上好,您渴不渴?我去給您倒杯水吧。”我想要盡量做得恭敬,卻實在止不住嘴角的笑意,這個早上,實在太過美好,太過夢幻了。
“還早上呢,都已經下午了,早上競賽課我幫你請了假。你言老師都去學校了,快起來吧。”父親催促著,“還不舒服麽?”
我笑著搖搖頭,父親把桌上的馬克杯遞給我,“都喝了,我就在這兒看著你,省的你偷偷倒了。”
我悄悄撇了撇嘴,,里面是一大杯涼白開,平時,我幾乎是不喝的,即使父親在家的時候囑咐我喝,我也經常趁父親不注意,偷偷倒了,沒想到父親竟然都知道。但現在,即使是白開水也很難破壞我的好心情:握著父親的手醒來,不用去上課,而且疼痛好像都消失了。仿佛之前一直背著一個幾十斤重的大包袱,現在忽然間卸下了一般輕松愉快。我大口大口地喝著杯中溫溫涼涼的水,似乎還有一絲淡淡的鹹味兒,大概是父親見我睡覺時除了不少汗,特意調了淡鹽水給我,頓時心里有些甜滋滋的。
但幸福的時光往往是不會長久的,父親接過空杯子,便問了一句,“家法板子呢?我到處都找不到。你藏起來了?”父親隨意的語氣讓我背脊发涼,還是要打麽?我確實該打,但心里總還是存了些希望,希望父親能饒了我。現在看來,定然是不可能了。
“昨天,老師就放在床頭上,”我說著回身去取,心里想著既然總是要打,我不如乖一些,等父親打完了罰完了,大概還是會像現在這樣,跟我親近一些吧?轉身便看到床頭空空入也,什麽都沒有。我連忙翻身起來,看看桌邊,又看看床下,不像是掉落在下面,難道真的丟了?我順勢跪在父親腿邊,辯解著,“爸,我真不知道板子到哪里去了,昨天真的還在這里的。要不……”我本想求父親別打,卻发現要是真這麽說了,不等於招認東西就是我藏的麽?一咬牙一狠心,便跪直了說,“要不您先用別的代替吧。”
“起來吧,沒讓你跪著,我諒你也不敢藏,可能是溪不知道放哪兒了。你先去洗個澡,我再找找,找不到再說吧。”今天父親似乎格外多話,全沒了往日的沈靜威嚴,最然依然吝惜笑容,卻平易近人了許多。
“哦,”我吐了吐舌頭,偷偷看看父親,見他神色如常,才緩緩舒了口氣,想起自己從前這樣的情境下都會規規矩矩地說“是,父親”,不禁有些失笑。進了浴室才覺得今日氣氛的詭異,從前父親說要打了,我都怕得要死,連話都說不利落了,現在居然連笑的心情都有了。其實自己是很容易滿足的,只求一個星期能有一天跟在父親身邊,能跟父親平心靜氣地說上會兒話,我便十分知足了。
水有些涼,我反而開到最大,迎頭澆下,強迫自己在冷水中堅持著,不一會兒便狠狠哆嗦了一下,精神仿佛也來了,細細規劃起開學前的這些日子。父親說要陪著我,大概在開學前,我也就只有洗澡的時候能認真地考慮些事情了,不妨趁著這會兒還沒挨打,精神清楚的時候都想明白。
我從去年開始出資經營北京的地下賽車賽事,就是半夜里驅車繞二環一圈兒,我們叫04,指0-400米持續加速。我接觸這個,還要從玩兒X-GAME開始。小學的時候在月壇那邊玩兒單排輪,認識了當時在阿篤,他大約算是個待業青年,U型台玩得極好,他看我孺子可教,得空便傳授我一些,後來我因為人小,憑了身子輕靈,竟能做出許多高難度的動作來。我跟著他們幾個同道組了個野隊,周末的時候便在公園里表演賺點外快。那時北京的地下賽車剛剛起步,阿篤在修車廠打零工,也湊趣參加。我覺得這玩意兒蠻有意思,就用代理服務器開了個網站,專門賭地下賽事的輸贏的,隊里每個人都湊了份兒。有一次機會好,竟贏了不少錢。於是我們趁勢把這賭局辦大,賽事的組織、裁判、大部分的改裝幾乎都包辦了,偶爾有些自己組的車參賽,多半都是來送錢的,真有本事的我也不吝嗇,獎金給得豐厚,再稍加拉攏,便也成了自己人。
這六七個月來,发展得相當迅速,每月大概有四五場小賽,記錄不斷地被刷新,錢也賺了不少。因為比賽不定期,又涉及到四個區,每次都是半夜,也沒出過什麽安全事故,所以沒怎麽被警察重視過。期間被抄過一次場子,但沒什麽損失,大家口風都嚴,也就沒查到我這兒來。前幾日我得到消息,說過些日子二環晚上可能就要修路了,因而在八月末的時候,辦了一場大賽。準備在歇業之前,打撈一筆。
離開學還有半個月,這半個月里我可能連課也上不了,更不要說監管月壇那邊的場子了,也是我自己找事兒,若不是神志不清醒的時候打電話給父親,可能晚上還是能偷偷溜出去的,現在看來也不可能了,只能等子衿來找我的時候,托他帶個信兒了。原來還希望指著秋末的這場大賽大賺一筆,然後直接撤,現在反倒有些擔心,全交給阿篤哥,萬一遺漏了什麽細節,這麽大的比賽,賠了錢倒是小事,萬一被警察抓了把柄可就壞了。
為今之計,只能把注意的細節寫下來讓子衿交給阿篤哥了,我再試試能不能在那天玩晚上把父親老師騙過了,逃出去親自打理。種種我平時親力親為的事兒,一起湧上心頭,頓覺有些心力交瘁了,一項項在腦中理清,也來不及做什麽記錄,就急急忙忙出去了,畢竟,還有父親在等啊。
父親依然沒有找到那隨了我多年的板子,皺著眉坐在床上,手里拿著的,是昨天老師紮的那條皮帶。我腦中雜七雜八的思緒立時被清幹凈了,臀上一緊,倒像是已經挨了幾下似的抽痛。
父親看我一副畏懼的樣子,仿佛有些失笑,卻又笑得不深明了,這足可以算是我最恐懼的神情了,每次一見,定然嚇得我心驚肉跳。我瑟縮地蹭過去,站在一邊,看了一眼皮帶,又急忙將視線移開,不敢再看,似乎連看一眼,身上都會多增一分痛楚似的。
“你這幾天不舒服,就爬床上吧,也不用站著挨了。”父親拍拍床邊放著的兩個枕頭,示意我趴在上面。我先是慢慢向前蹭了幾步,又覺得這樣實在丟人,索性閉了眼,三步並作兩步邁過去,自以為帶了一種“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坦然。但當我跪下,肚子壓在墊高的枕頭上時,我能清晰地感到臉頰從冰涼開始慢慢发燙,一直燙到耳根。我把頭埋在床單里,甚至企圖要把自己憋死了。
這個姿勢,實在是太羞了。跪在床邊,小腹被兩個枕頭托起,臀就那樣自然的翹起來,連縮回去的余地都沒有。更不要說這個姿勢像極了小孩子不聽話,被家長按在床上揍的感覺。總之,千分不好,萬分糟糕。
父親似乎並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反而倒像是恩賜了什麽一般。見我一伏在床上就不動了,似乎有些生氣,有些不耐煩地語氣,“裙子掀起來。”我先是呆了一陣,消化了一會兒難以抗拒的羞恥,然後不知是哪里來的勇氣,竟然毅然決然地直起身來,轉身對父親說:“爸,我已經長大了,您能不能,給我留點顏面,別……別那樣打了?”
父親有些意外地看著我,似乎根本沒有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請求。他蹙了眉想了一會兒,右手拿皮帶輕輕打著左手手心,“在我面前也害羞啊?你要是不願意,內褲就不用脫了。”父親依然是帶著微笑的,若是我不了解他,說不定會誤以為他現在一副無害的樣子……
我根本沒有想到父親竟然會這樣好說話,反而自已有些不自在了。就像打群架的,一個人挑十幾個,本來是抱著能把敵人撂倒幾個就算占便宜的心理上的,結果打了一拳出去,對面兒的都跑幹凈了一樣,未免會覺得對方設下什麽埋伏,心里有些疑惑了。於是我做了個之後很長時間都一直非常後悔的決定:既然是認罪伏法了,不妨做得虔誠一些,我小心地把裙子折了幾折,支挽到腰間,然後把內褲向上提了提,夾在臀瓣之間,臀,還是大半露出來了。
我當然知道,這樣會很疼很疼,想起子衿每次的傷口。隔著衣服尚且如此,若是直抽在肉上……當時只是一時沖動,想要向父親表示自己並不是想要逃避疼痛的。父親在身後嘆了口氣,俯身拍拍我的肩膀,“爸爸要打了。”我埋著頭“嗯”了一聲,自己聽起來,聲音都是悶悶的。
第一下落下來的時候,我便後悔了。和板子不一樣,皮帶抽上去是那樣單純的灼燒脹裂的痛,凝在肌肉的表面,卻不像板子那樣痛入骨髓。但因為力不深入,痛感卻是加倍的。板子著力時畢竟只有臀鋒處的兩點受力最重,其余地方,因為被肌肉減了勢頭,所以也只是疼上一時半刻而已。皮帶則完全不同的,響聲雖然不那麽清脆,但每一寸挨到的肌膚都好像要寸寸撕裂一般。
我一把抱住身前的一個抱枕,把呻吟狠狠地埋進去。雖然父親不禁止我在挨打的時候哭叫,但,這畢竟是教師公寓,我在這學校三年,雖然算不上第一號風雲人物,但畢竟算是個知名的,可不想因為被父親教訓,成為老師們茶余飯後的談資。更不想被老師們知道之後,連番跑到父親這里來告狀。
皮帶的破空之聲很是驚人,那樣撕裂空氣的感覺讓人不禁膽寒,第二下的時候我已經在顫抖了,相比於板子,皮帶對於心理的震懾更大,痛感倒還在其次了。我強忍著戰栗,生怕父親发現了我對這種新刑具的畏懼後,日後发揚光大了。
懲罰還在繼續,我卻已經在想別的了。在父親罰我時神遊是我的習慣。我不喜歡集中全部精神去應對那種痛苦,反而喜歡將精神放逐出去,想象那個沒用的趴在床上挨打的是別人,也會覺得自己不是那麽可憐了。此時我想的,是昨天发出去那條短信。子衿當時沒有給我回電話,後來我就把手機關了,也就沒接到子衿的電話,已經快兩天了,現在他一定很著急,子衿其實是很奇異的粘人的,一天不打電話就好像過不下去了一樣,待會兒要通知他一下才行;想起他傷還沒好,可別又出去打球了;這兩天葉啟輝也不知道有沒有找個人給他做飯,照子衿的性子,估計又吃些方便面度日了。接著又覺得自己可笑,說不定再過上十幾分鐘,我就比子衿還慘了。
……
有時竭力逃脫,卻往往適得其反,越束越緊。二十下過後,我的思緒已經逃不出身體的範圍了,反而越是要逃,就覺得越痛。父親打得極慢,每下抽下來,先是腦子一蒙,而後兩三秒,是裂開一樣的痛,最痛的那三五秒里,我真恨不得全身的毛孔都一同喊叫起來,眼前更是一片幻象,各種各樣混亂的形狀在眼前此起彼伏揮之不去。再幾秒過去,疼痛也漸漸不那麽劇烈,一直要等到大約半分鐘過去了,才慢慢消退。這時父親才會再打一下。房間里極為安靜,只有偶爾的皮帶和皮肉相撞時的響聲,我不哭叫,父親也不訓斥,我跪伏著,漸漸的,連膝蓋都有些痛了。
每次挨打,我都會覺得委屈。就算一開始覺得自己錯了,打一頓也沒什麽,但打到後來,總是覺得父親打得太重,疼得太甚。但這一次,我卻是很坦然的。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疼也是疼的,怕也是怕的,父親也是一貫的安靜,卻覺得這樣的責打不像往常那麽難熬了。
慢慢的,每一次擊打留下的疼痛開始無法被時間耗盡,一點點地積攢在臀上。我的雙腿開始不自主的顫抖,父親每打完一下,我都控制不了自己扭動的身體,我知道,這動作的羞恥和醜陋,但我依然那樣卑微的,試圖用這樣的動作來化解那散不開的痛。
四十下了。
父親依然沒有停。傷處壓著傷處,一下疊著一下。我害怕極了,疼極了,不知道身後已經成了什麽樣子,難道真要打到我皮開肉綻才算完麽?父親,是想給我留下一道永久的傷痕,讓我再不敢忘麽?若是如此,我情願一刀刺在我的身上,也不用這樣緩慢冗長的方式,折磨著肉體和心靈。
五十下……
我能感到皮帶落在我身體上的聲音已經變了,我咬著抱枕的一角,疼的滿身是汗,身體一個勁兒地扭著,眼淚幾次將要湧出,我都生生地憋了回去。父親的呼吸有些急促了,可能打我也是個體力活吧,打得太久,父親也累了,既然累了,父親為何不歇一歇呢?我疼得快死了,父親知道麽?為什麽這樣疼,我還是不能暈過去呢?
五十五下……我流淚了。
父親的頻率明顯減了下來,兩下之間相隔甚至有一分鐘了。外面的陽光似乎已經不那麽刺眼,竟然像是快到傍晚了,父親究竟打了多久?淚水那樣肆意地湧著,臀抽搐著,我終於在父親深深吸了口氣,揮起皮帶的時候,用力往上一拱,想要躲開落下的皮帶。“啪!”皮帶抽到了大腿上,聲音又清脆起來,疼得我倒吸一口氣。我趕緊趴會原位,兩個枕頭被我的動作帶動,鋪的平了,屁股也撅得不是那麽高了。我不敢回頭看父親,怕他責我“逃打”,要再重新打這五十六下皮帶。
“怎麽打到腿上了?”父親終於開口說話了,像是自言自語,倒沒有責怪我的意思。難道,他沒有看到我的動作?
這時,外面響起了腳步聲。是言老師回來了?
我正在想著,父親又是一下,這下打得準極了,正落在臀峰上,我因為聽到外面的聲音,完全沒有準備好抵禦疼痛,便叫出聲來。痛並沒有因為這個而減緩,我狠狠地堵住嘴,卻依然堵不住自己難聽的嘶叫。
老師是沖進門來的,他兩步便走到我們中間,對父親說,“她身上還有我打過的舊傷,你也忍心打她?”他頓了頓,卻沒給父親說話的機會,“你看看,都打成什麽樣了?你前天打電話的時候是怎麽說的?說孩子怕疼,別打得太狠了,別連著打?合著跟我裝慈父呢?你一回來就恨不得把孩子打死?你昨天怎麽答應我的?說不打不打,我怕你出爾反爾,還專門把你的板子帶出去了,你就這麽心急著要打?她是錯了,第一天我打她的時候還不知道錯,但昨天跟你認錯的時候的都跪下了,你還想讓孩子怎麽樣?”
老師說得很快,我卻一句一句都聽得真切,本來心里一絲委屈也沒有,老師這樣一說,頓時覺得自己委屈得緊,不再只是流淚,小聲地抽泣起來。
父親一直沈默著,沒有說話,我趴在床上哭,老師卻一直說個不停。
“她是多好的孩子,你不知道?她是吸毒了,沒錯,但她自己還嘗試戒過呢,你呢?你當時吸毒的時候,還不是我逼著你戒的?她是因為你打她,有點兒記恨你,但她對你有過反抗麽?這麽小的孩子,飯做得好吃極了,我那天去你家,看她因為你回來,特意準備了很多你愛吃的意大利菜,你見過哪家的孩子這麽懂事的?你讓她幫你處理公司的事情,她剛被我打完,還熬夜看了那麽久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企劃,你見過哪家的孩子這麽能幹的?你口口聲聲說著自己喜歡這個孩子,平時自己都舍不得打,讓我來管,別慣壞了,原來你就是這樣慣著孩子的?這麽天天被你慣著,可不早晚要壞了。你昨天坐在這里一晚上陪著她,我還當你多關心自己女兒,原來為了就是等她醒來痛打一頓麽?”
“溪……你別罵了,我不打了,讓我看看顧影怎麽樣了。總行吧?”父親語氣有些無奈,像是越過了老師,要到我身邊來。我哭得氣憋,難受極了,聽到父親要過來,連忙收聲,卻怎麽也止不住了。
我感到父親冰涼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我燒的難過的傷處,好疼。“小影,爸爸打疼你了,對不起。想哭,就哭出來吧。”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父親的聲音好像很溫柔,很慈愛,似乎,我記憶里那個父親,又回來了。他也跪下來,將我攏進懷里,抱得緊緊的,用他昂貴的襯衫擦著自己的鼻涕眼淚…
“老師說的,都是真的麽?”我平息了一會兒,趴在父親的肩上問他。裙子因為我直起身來,已經滑落下去,緊緊貼著屁股,疼得要死,我也顧不上管了。心里都是老師那番話里隱隱透露出來的意思:父親,其實還是喜歡我的。他跟老師說過,喜歡我,他昨天在我床前坐了一夜,他竟然還答應過不打我了……
“嗯,他說的對,爸爸,的確打得重了。小影別怪爸爸,行麽?”父親用手輕輕撫著我的背脊,為我順著氣。
“您真的在我床前坐了一夜?”我從父親的懷中掙出來,擡頭看著他。即使都是跪著的,他也比我高出許多。
“嗯,怕你醒了又想吸,做出傷害自己的事兒來。原來我戒毒的時候,最怕醒來時身邊沒有人,爸爸不想你害怕。昨天,就是因為害怕,才給我打電話的吧。”父親的語氣是我已經快要遺忘的緩和,我點點頭,淚又不停地下來了。
“孩子,爸爸對不起你,應該多陪陪你,多跟你聊聊天的,以前工作太忙了,總是沒有時間,現在爸爸把那些都放下了,一直陪你到開學,好不好?爸爸像小時候一樣,接著教你背詩,給你講故事,行麽?”父親一邊說,一邊溫柔地笑著,我突然覺得一切美好得有些不自然。他緩緩起身,又攔腰將我抱起。輕輕側放在床上,順手打開抽屜,拿了一瓶雲南白藥。
我止不住淚水,卻笑了。十分辛酸的笑,原來這麽多年過去了,父親也只是會教我背詩,給我講故事而已。那我所期待的呢?其實也不過是讓父親聽我背一背,那早已爛熟於心的《春江花月夜》。
在今天之前,我幾乎是不相信人生可以在一夜之間改變的。即使,父親在一夜醒來之後悄然離開,即使母親在手術之後再沒有醒來,即使再回到父親身邊時,我已然感受不到他曾經的愛,我都沒有相信過。但現在,我卻相信了。
四個小時之前,我帶著滿身的傷痕,從言老師的公寓里逃出來,原本每走一步,身後的疼痛都能將我的意志啃噬得幹幹凈凈,但,我卻已經麻木了。也許心太痛了,痛得蓋過了一切。
老師的房子,隔音是很差的。我恨透了學校這種豆腐渣工程。如果,如果當時我真的睡著了,如果墻壁再厚一些,如果父親和老師根本沒有提起過那些往事,我會不會,從此便真的幸福了呢?我不介意,做一個無知的傻子,一直幸福的被欺騙下去。
原來,我不是父親的孩子,我只是母親背叛父親的證據。所以,一切才會是這個樣子。我回想起父親臨走前那個晚上,我半夜里驚醒,似乎聽見了一直恩愛的父母,激烈的爭吵聲。我回想起母親對我說父親走了的時候,笑容里暗藏的淚水。我回想起父親走了很久很久才給我打了第一個電話。我回想起父親第一次回來看我,只是看了我的開學典禮,就直接回去了,甚至連家都沒有回過。回想起自己剛剛來到北京時,父親天天都不在家,對我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也回想起了,自己通過偽造父親簽名拿到的母親的遺產里,有一封讓我上完大學再打開來看的信。
其實聽了父親和老師的談話,我已經信了7成,但心里始終有一個聲音告訴我,不可能!他擁著我的時候,明明就那麽溫暖,他把我寫的信放在錢包里,他在我生病的時候一直陪在床頭,他給我買最好的鋼琴,請來最好的老師,他將公司里各種事務一一教給我,他開著玩笑說以後整個公司都是我的,還有每次挨過打之後總會出現的三七燉蟹,夜里縈繞不散的紅花油香,他怎麽可能,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於是我落荒而逃了。趁著父親和老師睡著,只拿了鑰匙就回家了。在家里的暗格里,我打開了母親留給我的信。
她說,我不是父親的孩子。她說,讓我感激他收養了我。她說,不能忘本。她說,對不起。
我拿著那封長長的信,怔怔呆坐了好久。原來,我本身,就是個錯誤。我決定離開,像我7歲時決定的那般。只是一切,都不同了。我想起幾個小時之前,我還想著給父親朗誦那首他教我的唐詩,眼淚在眼眶中打了幾轉,最終還是沒有落下來。一盤空的磁帶放進錄音機里,按下紅色的按鈕,我輕聲地背了起來:“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瀲灩隨波……”
只錄了一遍。聲音很小,我也不太在乎,父親大概永遠也不會聽的,不過是我自己騙騙自己,給自己這麽多年來無處排遣的情感一個宣泄的出口罷了。我拿出磁帶,放在桌上,把錢包和信用卡也放下了,只拿了一百塊錢。正準備離開,想了想,又覺得,還是給父親留個便條吧。
我抽出一張紙來。只寫了“父親”兩個字,淚水,便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剛掛了電話,阿篤便摟了個姑娘,從外面進來了。這地方是我租的,但他為了方便,也經常在這里住。車庫里有個簡易的u型台,我們沒事兒時消遣的。阿篤顯然沒有想到我會來,一見我,猛地松開抱著姑娘的手,幾步走到床前,一拳捶在我肩膀上,大笑著,“棒棒?你怎麽回事兒,今天連個電話都不打,我還以為你爸又回來收拾你了呢,正說著明兒哥兒幾個一起去雍和宮拜拜,給你祈個福呢。一轉眼,竟然就出現在家里了。”棒棒是阿篤給我起的外號,叫了不少年,我覺得還算可愛,便也一直讓他這樣叫著。
肩上的一下到不要緊,關鍵是我受了傷腿上本就沒勁兒,一個不穩,跌在了床上。疼得皺起了眉,“嘶”的一聲。“你丫輕點兒,我在家被老爺子揍了,跑出來了還不行嘛?我在這兒住幾天,篤哥幫我在附近找處房子吧,我不回去了。”我一邊從床上,撐起來,一邊說著。
“打得站都站不穩了?嘖,嘖,可真夠狠心的。你偷他錢出來擺局的事兒被发現了?”阿篤一邊扶我,一邊問著。不帶避諱的,卻很是熱忱。
“沒,就是抽大麻的事兒,這邊他還不知道,我尋思著要是被发現了,估計得活活打死,就幹脆投奔你們來了。”我說笑著,眼睛還是紅腫的,但沈重的心情,已然輕松了不少。雖然不是能交底的朋友,但和他們在一起,總是簡單而開心的。
“操!真他媽不是東西,你一個姑娘,哪能這麽打啊。不就是點兒大麻嘛,又不是白粉,緊張個鳥。”阿篤性子看我疼得发顫的樣子,罵罵咧咧的,很是可愛。
“得得得,全天下都惹著您篤爺了?打的是我我都沒說啥,您就消停點兒吧。誰還沒被自己老爺子打過幾下。我這不是奮起反抗了嘛,以後就指著兄弟們養著我了,行吧?”我笑著,看看那個站在一邊兒的姑娘,十六七歲,穿的倒是挺妖挺露的,可也不像是出來賣的,倒是一副裝雞的學生樣兒。我指指她,問,“這是嫂子?”
“對,剛找的,旁邊兒學校的。”阿篤沖她招招手,“過來,這個,是棒棒姐。”剛說完,自己便憋不住,笑了起來。女生疑惑地看著他,又看看我,一副純良模樣。
“X大爺!”我伸手向他腰間,使勁擰了一把,“成日價沒個正經,小心人家甩了你。”又看看那女生,勉強笑了笑,“嫂子別聽他的,我是Cindy,比你小多了,算是篤哥的幹妹子。嫂子隨意點兒就行。今兒嫂子跟著一起出車了?”
“嗯!”女孩一臉幸福狀,花癡地看著阿篤。說實話,阿篤不算帥,樣貌算是中上吧,最難得的確是天生一股痞氣,比較對年少不懂事的某些花癡的胃口。車開得快,滑板單排都不錯,也算是有才,時不時玩玩兒吉他啥的,完全不入流,但經常寫些看著就讓人皺眉的譜子。辦起事情來,倒是挺利落的,就是有時心思不夠細,考慮不夠周全。比如這姑娘,底細都不清楚,竟然就帶過來了,還帶著一起去出車。我不禁有些無語,萬一被警察找上呢?
“嫂子這麽晚了,還不用回家麽?篤哥快送人家回去吧,明兒給嫂子買點兒首飾,就當妹妹的見面禮了。”看他們的樣子,今晚是打算在這里逍遙的。我不想圍觀人家的好事兒,因而只能趕他們去別處了。
“她父母今兒不在,所以帶她出來見識見識。”阿篤又將她摟入懷中,“棒棒今兒在這兒住,我就還是把她送回去吧。明天我給你在這邊找處房子,你好搬過去住。”說著,樓了女孩兒出去了,出了門,還不忘回頭叮囑一句,“你自己上點兒藥!”
我笑著搖搖頭,無奈地扶了床趴下,沒過多久,子衿便到了。
子衿是開著自己的車來的。進門便是一幅風風火火,還拿了一個大大的手提箱,把我放在他家的衣服十之八九都帶了過來,自己的吃穿用度也帶了個齊全,竟像是我們二人要合夥私奔一般。
“影,我給你帶了點東西,我這幾天也不回去了,給我爸留了個條子,說要出去旅遊。你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子衿說得倒是坦蕩輕巧。我卻看著那個大號的旅行箱,瞠目結舌。
“哥們兒,我不是離家出走,是真的不再回去了。你這麽大張旗鼓的出來,我早晚被他們发現,抓回去不可。”我嘆了口氣,暗想跟子衿說話就是輕松,想什麽說什麽,完全不用考慮後果。
“行,我知道。要我說,你不就是被打了一頓嘛,從前也不是沒被打過,你爸對你不好麽?好極了啊,總比我爸強,平時啥也不管,醉了就一頓暴走,我這樣了,都沒離家出走,你逃個啥勁兒啊。再說,你這樣逃了,怎麽過日子。你平時雖然沒什麽開銷,我養著你也沒什麽問題,但這樣總歸不是辦法的。”子衿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我幾次想打斷,卻總是沒有機會。
“子衿,子衿,你聽我說。我不是因為他打我才離開家的。我走,是因為自己根本不是父親的女兒。”我晃著他的胳膊,近乎喊叫的聲音。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時間停止了。整個晚上,原本只是夢境一樣,我機械地憑著本能,一件一件做下這些荒唐之極的事情。心里有個念頭一直在說著,也許一覺醒來,就會发現,這一切都沒有发生過,都是假的,都是我內心深處對父親積攢的怨恨爆发,產生的荒誕不經的夢。但此時,看著我最好的朋友,拉著他的手臂,大聲地說了這樣一個讓我心如刀割的句子,我心里所有幻想,都瞬間碎裂了。我才发現,原來一切都是那麽真切的,事實,竟然如此恐怖。
“你是領養的?”子衿看著我,神情也忽然嚴肅起來,但目光之中,依然帶著不解。
“不是,我是媽媽跟別人生的孩子,父親起初不知道,後來知道了,才離開了我們。”我一時間竟然連目光都聚不起來了。深切的自卑感立時湧上心頭,古時候,他們是怎麽叫我們這樣的孩子的?野種?哈,顧影,任你平時再聰慧再清高,實際上也不過是個野種罷了。
子衿慢慢將我抱在他的懷中,我枕在他的肩窩,有些膈人的鎖骨,但卻安心多了。腦中胡思亂想的念頭也漸漸消隱了。“這是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我自己無意中聽到了父親和言溪聊天,他們說起的。”我伏在他的身上,輕輕說著。
“也就是說,你爸爸,並不想讓你知道了?”子衿的語氣略微重了些,我卻沒什麽心思考慮其中的奧妙。
“也不能說是,父親,原本以為我知道的,所以我這些年來才一直別扭著。你知道麽?昨天,我管他叫爸爸了,他打了我,卻還給我上了藥,陪了我好久,給我講了很多以前的事。他說對不起我,以後會好好疼我……”我說道這里,已然泣不成聲了。
“影,回家去吧。你想做他女兒吧,想要在他身邊,為他分憂吧。他自己都不介意你是不是親生的,對你一樣關注,一樣疼愛,你就不能當他就是你親生的爸爸嗎?”子衿撫著我的背脊,幫我順著氣息。他說的很慢,很溫柔。我抱著他,心里突然覺得,即使沒有了父親,只要有子衿,我就永遠不會是孤身一人。無論发生了什麽,至少這個體貼的男孩兒,總會陪伴著我的。
“子衿,我不想回去,也……不敢回去。”我滿意地靠在他的懷里,輕聲的說著,“父親這些年來,之所以待我不如從前親密,就是因為,他知道我不是他親生的女兒。現在雖然好像不在意這些了,但心里,始終還是有個結的。當年他無法原諒我媽媽,現在又怎麽可能原諒我。我走了,沒有跟他商量,沒有告別,還留了一封信,把話說得很絕,仿佛起誓今生永不相見一樣,所以就算回去了,要再建立起那樣毫無罅隙的父女關系,也不可能了。他看開這件事兒,用了十幾年,我卻是剛剛知道。我們雖然不是父女,但我隨他長大,性子和他,真的很像,要我看開這事兒,豈不是又要十年八年?我漸漸也大了,就算心里敬他,但趕到話上,難免不會不服他管教,難免不會口出不遜之言,那時候,他一定,更加心涼了吧。
“與其如此,倒不如讓他認為我看不開,讓他覺得我不懂事,時間長了,也就能不再想著,以前還有我這樣一個人。也許就再找一個妻子,再生一個孩子,也會幸福的多的。我這兩年,用媽媽留下的遺產和父親給的錢做了點兒小生意,賺了不少,供自己讀到大學畢業也沒什麽大問題,經濟上已經可以獨立了。至於監護人,我想讓父親把監護權,轉讓給喻阿姨,可以麽?我找你來,就是想和你商量這個。”
“影,你這不是胡鬧嘛,你一向想事情都很周全的,你爸爸不可能把監護權叫出來,我媽媽也不可能平白的就把你的監護權拿走啊。”
“我爸那邊,我可以用現在身上的傷來威脅他,他要是不肯簽字,我就去公安局做傷情鑒定,直接剝奪他的監護權。你媽媽哪兒,我也用同樣的方法哭訴一番,說父親經常責打我,我受不了了要告他。”我從牙縫里擠出這些匪夷所思的話,其實,能不能辦成,我自己完全沒有把握,只是一廂情願地想當然而已。
“你真的會去做傷情鑒定麽?你不會!我知道,你爸也知道,他既然知道,又何必受你威脅?倒是你,不是說不想傷他的心麽?不是想讓他過得幸福麽?讓律師拿著文件去逼他交出監護權,他就不傷心了?”子衿放開我,說得義正詞嚴,他直視著我的眼睛,里面卻沒有話語中的質疑,倒像是一種無聲的鼓勵。
“嗯,”我答應了,低著頭沒有看他。身上的傷痛一時間排山倒海一般襲來,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變了,不再有倉庫,不再有U型台,也不再子衿了。我的眼前是一片汪洋,我站在水上,用力地喊著,“子衿!子衿!”
幻境轉瞬即逝。子衿面孔很快出現在我的眼前。這是第一次具象而徹底的幻境,我有些害怕,害怕這樣的幻境還會再一次出現,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在眼前。
“子衿,剛才,我看不到你了。”我試圖說得很平靜,不想讓他擔心,卻始終掩飾不了,語氣里明顯的恐慌。
“怎麽了?是不是這里光線太暗?我們換一盞亮一點兒的燈,也許就好了。”子衿語氣是很焦急的,他害怕,似乎,比我更加害怕。
“不要緊的,又出現幻覺了。應該是戒毒的原因吧,別多想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出一副安慰的樣子,心里也漸漸平靜下來,該來的,總會來的。
“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啊?我陪你去,拍幾個片子,看看是不是真的得病了,成嗎?”
“不用了,到時候還要說我是在戒毒中,會留下檔案的。等我徹底戒了,再說吧。過上兩三個月,好麽?”
“嗯。”子衿點點頭,便出其不意地把我橫抱起來,我掙紮了幾下,卻還是任由他把我抱到床上,蓋了毛巾被,他坐在床邊,從兜里拿出一罐雲南白藥給我,“我背過身去,你先噴點兒吧,我也不能給你看。”說著便起身走了幾步,背對著我站著,看著一邊的U型台問我:“我可以玩兒會兒麽?”
“你省省吧,就你滑的那個臭水平,還想玩兒U型台?你要真想玩兒,我待會兒教你。”我一邊說著,一邊用一種詭異的姿勢隨便給臀上噴了點藥,沒有鏡子,也看不見全貌,入眼所及的地方倒真是腫了一片,我輕輕用手摸摸,似乎皮膚也不像之前那樣平滑,起了很多小疙瘩,幾個楞子突兀地橫在臀上,手放在上面,都沒有知覺,只是疼著,一直疼著。
“對了,你還沒跟我說過,這是個什麽地方?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這樣的秘密據點。”子衿看著這地方,似乎覺得十分新奇。
“我租的,租了好幾年了。你知道我以前跟你說,我在外面有幾個朋友,大家一起玩兒輪滑的吧,這是我們小隊的據點,怎麽樣,不錯吧。我就是把墻塗了黑漆,裝了幾個燈管,買了一個U型台給我們練習的。你要是想玩兒,那個U型台後面的櫃子里有鞋,你看看哪雙大小合適,自己穿上滑吧,我懶得理你了。”
“這地方這麽靠近市中心,我看足有個兩百平米,你倒挺有辦法。話說我一直覺得奇怪,你錢分明沒有我的多,為什麽你的錢好像永遠花不完似的。”子衿過去打開鞋架,里面幾十雙謝估計嚇著他了,他一邊翻著那些鞋子,“這些鞋有啥講究啊?看起來還都不太一樣。”
“算你有見識,不同的地面用的鞋子不太一樣的。在最下面那排挑一雙吧,待會兒記著放回去就行。”說話間,我已經噴好藥了,藥物清涼的感覺讓我在疼痛中得到片刻的喘息。
他拿起一雙,坐在一邊穿著,一邊問著:“你還去上學吧。”
我其實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但現在想來,卻似乎是最重要的。我不知道自己還想不想上學,但一定還是要去的吧,只是,現在再辦轉學手續,估計來不及了。只要回學校上課,就一定會被找到的。一時間,我陷入一種兩難的境地。“我,應該去吧。到時候再說,我還沒想好。”
“你考慮各種事情都挺周全,竟然沒想到自己還要上學啊。”子衿說著,倒有了笑意。“你不會真的就想一輩子在這兒跟這些人一起混吧。上學也花不了你多大精力,我從來沒見你怎麽學習過,不也每次考得都跟我差不多嘛。再說了,你要是不上學,以後我該多寂寞,你還是到學校來,繼續當我的緋聞女主角吧。”語調上揚的,典型的子衿調侃的味道。
在學校里我們兩個是同桌,而且關系極好,成績又經常很有默契的考得一樣,所以早就被人傳遍了。我為此也受了不少其他班級女生的白眼。子衿在學校是校草級的人物,畫畫一流,經常隨手幾筆速寫,就能深得神韻,更不要說,還是學校籃球隊的主力控衛,保守地講,我們年級三分之一的女生都暗戀葉子衿。初二的時候子衿人品爆发,考了年級第三,拿了學校的一等獎學金,我親眼看到17班一個十分漂亮的女生,拿了一個不知道簽了哪個大牌名字的籃球送給他祝賀,當時子衿一臉假笑,我看了差點兒惡心吐了。據可靠消息講,那個女生正是我校初中的校花。
我在學校里聲名鵲起還是因為子衿。初一的時候子衿已經成為大部分女生的夢中情人了,我那時候在文學社做個小編輯,寫寫稿子发发校報什麽的,就借由子衿的關系,寫了篇籃球隊的軼事錦集。由這篇文章“一炮而紅”,成了葉子衿同學的緋聞女友。以至於後來我做了文學社社長,做了電視台的主持,我最出名的身份,依然是葉子衿的緋聞女友。我從來沒申辯過什麽,不是默認,只是,不在乎。
學校的點點滴滴,就著樣慢慢回憶起來。那時候覺得學校的生活是那麽平淡的,無聊的,沒有新意的,我拿了很多稿件在上課的時候審稿,時不時被點起來回答個問題,中午和下午的時候和子衿一起去校外吃些好東西,晚上自習的時候經常睡覺,早上起來拿了子衿的作業拼命地抄。那些簡單機械又十分細碎的片段,一直被我忽略著,仿佛我的生活只是周末出來和阿篤他們滑冰,只是夜晚偷偷打開筆記本處理著網站的瑣事,只是在熬不住的時候回家偷偷吞雲吐霧。我太過在意那些被我隱藏在暗處的東西,卻不知道,學校里的一切,原來竟有一種分外真實的美好。
“我回去上課,行了吧。你怎麽辦,拿了這麽多東西出來,陪我住啊?住到什麽時候?”我側躺在床上,用手撐著腦袋,看著穿上鞋子,還站不太穩的子衿。
“我們幹脆租個房子,在一起住唄,我跟我爸說,我們買了票,去南方玩兒了,開學之前再回來。然後讓他幫忙轉告你爸,你到了開學的時候,要是還不想回家,我們再考慮怎麽辦。”
“就是說,你要跟我一起潛逃了?我還沒到跟你私奔的份兒上。你開車過來的吧,車上沒裝GPS?手機也得關了吧。你平時又沒什麽事兒,為啥非要跟我住在一起啊。我回頭找到地方,告訴你不就得了?”我並不是不想子衿陪著,只是有些害怕,被他发現我在做的事情而已,這樣的事兒,少一個人知道,就安全三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三天不見你我就坐立不安了。我一回去,萬一被跟蹤了怎麽辦?我現在把車送回去,然後再打車過來。你就讓我陪著嘛,你身上有傷還沒好,看你行動也挺不方便的,一個人怎麽過日子啊。我來伺候你嘛。我轉身了啊,你上好藥沒?”
“早好了。轉過來吧。”
子衿三兩下滑了過來,在床前停下,扶了墻看著我,“你多久沒吃東西了?”
這問題問的很奇怪,但我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東西。肚子卻一點兒也不餓,我害怕吃了會惡心,會反胃,會一個勁兒地吐個不停。“不知道,好幾天了吧。”
“你現在連吃飯都成問題,怎麽能一個人住,這是存心找死吧。影,你在戒毒,你要想清楚,我不會在這種時候放下你不管的。”子衿的語氣很堅定,也並沒有給我反駁的機會,他又滑了幾下到了鞋櫃前,把鞋脫了,拿了鑰匙,再回來床邊,輕輕的吻了我的額頭,他說,“好好休息,我馬上就回來。”那是他第一次吻我,嘴唇冰涼柔軟,十足溫柔。
我沒有睡著,又失眠了。我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想很多很多的事情,想媽媽坐在琴凳上彈琴的樣子,想她晚上一個人坐在陽台上看月亮,想那個時候,到底是誰,代替那個人成為了我的生父。三年前,我認識了一個做公證的叔叔,他待我很好,他幫我作假,領出了母親的遺產,現在,他是否還會幫我作假,把父親的監護權轉讓出去?他為何要幫我?甚至不惜丟掉牌照?三年前的我也許會相信,是因為我們投緣,但現在,卻覺得,這整件事情,蹊蹺得很了。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咖啡廳里,那是一家我常去的咖啡廳,他也常去,我喜歡坐在靠窗戶的位置,他喜歡坐在吧台邊上。有一次我去吧台倒一杯檸檬水,不小心灑在他身上,我請喝了杯咖啡,就那樣認識了。
我叫他沈叔叔,他看起來很溫和可靠,我跟他講了很多自己的經歷,起初畢竟是不認識的人,所以也沒什麽防備。那時候,我剛剛十一歲,卻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孩子,可以做下一番事業。他鼓勵我,幫我搞定了法律文件,我偽造了父親的簽名,他作為公證員,簽了章,我們就這樣瞞著父親,合夥提出了母親留給我的財產。
後來我在網上搞了個網站,注冊的空頭公司,偽造的賬目,還有安全賬戶,都是他幫我辦好的。甚至最後发展到了實際的賽車,大筆的現金交易,他也會抽空幫我補全各種漏洞。我跟他學了很多,卻從沒有懷疑過,他為何,會那樣義無反顧的幫我?
也許,該去查一查吧。做完這次大賽,就把賽車停上一段時間,找人去查一查沈叔叔到底與我有什麽淵源吧。
從那天起,我正式和子衿開始了同居生活。沒有最初想象的尷尬,而是十分輕松自在。我如同老年人一樣覺少,早上起得很早,四點半的時候便迷迷糊糊從床上爬起來,燒開水煮一點兒奶茶,那是我唯一可以下喝下的液體。不同於仙蹤林那種甜甜的珍珠奶茶,我用磚茶煮上半個小時,再加上牛奶,放一點兒鹽,這是草原上的奶茶,帶著一種自由的味道。我把奶茶倒在一個大大的水壺里,然後出去散步。
五點多鐘,天已經大亮了,卻還沒有太熱,小區里會有一些晨練的老人。我抱著水壺一邊散步一邊喝,有時會坐在秋千上玩兒一會兒。我喜歡秋千,它讓我感到自由。
回到家里的時候子衿大概就醒了,他會喝一點牛奶,然後鄙視一下我的“非主流”奶茶,然後隨手拿起紙來畫畫。一些時候,他會畫我,畫我坐在書桌前上網,畫我看書,畫我睡覺,但更多的時候,他畫一些模糊不清的東西,形狀的組合,色彩的變化,有時候只是塗塗抹抹,畫完了,就會扔掉。
我有時會看電視。假期里播的幼稚無比的電視劇是我的心愛之物,我喜歡看電視里男男女女傻傻的做出一些誇張無比的表情,說一些肉麻至死的話。有時會看書,諸如《彼岸花》,《榭寄生》之類流行的網絡小說,從前我都是不看的,此時卻覺得看起來格外輕松。有時看到故事的結尾,我會不停地哭泣,後來又迷上了杜拉斯,我不知自己是怎麽了,突然間一发不可收拾地,吞噬著這些有些悲傷的愛情故事。似乎因為這些故事哭泣,便不是我的脆弱了。
晚上的時候,我會出去。步行到倉庫那邊,和阿篤商量晚上的事項,幾點開始,如何通知,審查每一個環節,子衿沒有多問過我在幹什麽,只是在晚上十點的時候準時接我回去。他打一個叫做石器時代的網遊,這大概算是他在畫畫之余唯一的娛樂了。
日子這樣一天天過下去,平靜安逸得出奇,我在到北京之後,第一次感到了身心雙重的自由,沒有束縛,沒有限制,每天任意地做著我想做的事。我把原先賬戶里的錢瞞著沈叔叔一點點轉到另一個安全賬戶里,我已經開始計劃著一步一步抽身出來,以後不再涉足此事,將錢委托給喻阿姨存在國外,也好安全些。事情好像慢慢都走上了正軌,卻都因為他那一天的出現,而變得覆雜起來。
大賽的前夜,我出門的時候,他斜靠在門邊,手里拿了一本雜志,看得正出神。我呆住了,就那樣站在門口,動也動不了。他是怎麽找到我的?!
“怎麽,幾天不見,就不認識我了?”沒有放下手中的書,只是那樣輕巧地問著,好像我們真的是久違的朋友一般。
“言老師。”我撤了一步,給自己留了一個安全距離,“進來喝杯茶吧。”“好,”他合上雜志,悠閑地踱進來,並沒有我想象中的“暴力”情節,我腦中念頭換了千遍,卻仍然不知道,老師是怎麽找到我的。
子衿聽我又回來,忙從屋子里出來,見了老師,也沒有很驚訝,只是淡淡道了聲:“您好,我是影的朋友。”
“葉子衿吧,”老師笑了,走過去拍了拍子衿的肩膀,子衿身材很高,因此老師的動作倒是有三分滑稽,“我是言溪,你們兩個不是去南方玩兒了嘛,怎麽一起藏到這里來了?”
“言老師,我們……”我話沒說完,就被老師打了個手勢制止,我看看子衿,他倒是笑了笑,一副坦然的樣子,道,“我們騙人了。”
此話大概大出老師意料之外。老師輕笑了一聲,沒再理他,從手里的書中拿出一張紙,轉過身來扔給我,“這是你寫的吧?要不要我給你念念?”老師話里譏諷的語氣是那樣明顯,刺得我有些難過。
“這是我寫的,您不用念了。”我低著頭,不知道此時該做什麽。心里想著:幸好,說這話的,不是父親。卻又不知道若是來的真的是父親,我是否還會如此的難過?
“葉子衿,我有話跟顧影說,你先進屋去吧。學校剛開學要有個摸底考試,據說你成績不錯,這回可別考砸了丟了面子。你的親衛隊們已經開始在學校里給你貼標語了。”老師用打趣的口吻打发著子衿,若是平時,我定然會笑一笑的,談論子衿親衛隊的瘋狂舉動,幾乎總是能讓我開心起來的,但現在我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了。
子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发,卻並沒有離開,“我回頭會覆習的,您說吧,我就在這兒陪著她,您不用避諱,就算我先進屋去了,她回頭也都會告訴我的。”子衿看著我,想確定我的意思,我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的確,有他在身邊,我會覺得一切都不是太難面對。
“也好,顧影,你原先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時間接受不了,心理上受了沖擊,我能理解。你現在要是跟我回去,你爸爸不會怪你的,他是真心將你當做自己女兒的,不知你願意跟我走麽?”老師說得很慢,若要真用個詞形容,大概算是語重心長吧?只是我長到這麽大,從沒有人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過話。
我卻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我現在,是斷不能回去的。大賽在即,無論如何,我也要先把這個賽事安全的辦好,不能砸了我Cindy的金字招牌。畢竟這攤子我是打算在賽事過後賣出去的,要是要緊的關頭出了事,賣不了好價錢倒還是次要,關鍵是我自己都不一定脫得了身。其實我想過,我這主事的身份,若是被查出來,怕是要進少管所待上幾年了。雖然明面上都是阿篤做主的,重要文件我都加了密碼,只要阿篤不背叛我,旁人其實倒真無所謂。只是,怕個萬一而已。
他見我沒有回答,便接著問,“怎麽?給了你這麽長時間,你還沒有考慮清楚?”
我不是沒考慮清楚,是壓根沒有考慮過。這幾天腦子里都是報名參賽的車手,車型,報名費,賬目之類,再就是各種愛情故事里始終不能在一起的男男女女,根本沒有給過自己一絲一毫的時間考慮,若是有人來接我回家,我該怎麽辦?
子衿是知道我這幾日里忙忙叨叨的常往外跑的,見我不回答,便自接口道,“影不是不想回家,只是這幾日她可能有什麽事,要參加個輪滑的比賽,所以想在外面準備,等比完了再回家。”
我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別說了,他卻好像故意似的裝作沒看見。子衿沒有問過我每天去哪個倉庫幹什麽。但每天去接我隱約聽我們提到比賽,我又說是為了賺自己以後的學費,再看我們那里一櫃子的輪滑鞋和大規格的U型台,就以為我要參加個極限運動比賽,這幾日是為了贏獎金。他第一次說什麽訓練別太辛苦,傷還沒有好之類的話時我還有些錯愕,知道他原來是這麽想的,不禁十分佩服子衿的想象力。細想之下又覺得好像他的想法更符合常識一些,是我的做法太過異想天開了。
“哦?這麽說,你是願意回家的了?”老師有些驚訝的看著我,又指指手里的信,“我還以為你一輩子也不想再回去了呢。”
我看著當時寫下的一字一句,那些清晰的聲音回蕩在腦中。真的就這樣回去麽?為什麽心里會有一種莫名的不甘心?當時出來,其實是懷著想要證明自己的心的,想要告訴父親,沒有他的“悉心教導”,沒有他的“祖宗家業”,我一樣可以養活自己,讓自己過得很好。走出來,是一種志向,想要證明自己並不需要父親的垂憐庇護,但若就這樣灰溜溜地回去,豈不是真成了小孩子賭氣離家出走了?我不是不願意回去,是不能回去。從我決定離開的時候,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不想回去。他既然不是我父親,那知春里那套房子,也就不是我家。”我甚至不敢看老師的眼睛,也不敢看子衿,低著頭說著那些自己明知道是口是心非的話。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只知道此時的自己,已經全然不受理智控制了。
“哦?看來你人不大,主意還挺硬的。那你爸呢,你打算怎麽辦?我看你信里寫想要讓他把監護權轉讓了,是這個意思麽?”
“是,我想跟……顧先生斷絕關系,他與我本來就沒有血緣關系,理應將監護權轉讓給與我有血緣關系的親屬。據我所知他並沒有辦過我的領養手續,所以,他作為我的監護人,應該是不合法的吧。”我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勇氣,居然把這些話說完了。
“影!”子衿拉拉我的衣袖,制止我繼續說下去,我卻不動聲色的甩開了他。
我以為老師會生氣,會罵我,會一個耳光抽過來,但他都沒有。他笑了。拿出一份監護權完全轉讓的文件,放在我的眼前,我看著文件右下角的簽名,分分明明地寫著兩個字:言溪。“你不是想要監護權在有血緣關系的親屬手里嗎?”他說著將文件翻過一頁,後面正是一份親子鑒定的鑒定結果,竟然是我和老師的血液樣本化驗的,鑒定結果上或然率99.99%的字樣讓我瞬間石化,言老師是我的生父?!
他似乎沒有看到我驚訝道近乎呆滯的神情,“你不是要親屬來監護你嘛,我就是你的親屬,所以我把監護權要回來了,你滿意麽?”我看著他笑意漸濃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究竟,都是怎麽回事?
我細細看著這份文件,卻感到一種不可思議地恐慌。父親把監護權轉讓了?他終究還是不要我了。我以為他無論如何都不會簽的文件,現在就這樣出現在我的面前,左下角顧潞城三個字,正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父親的筆跡。老師跟我的親子關系又是怎麽回事?如果老師跟媽媽生下了我,父親怎麽會跟他關系這麽要好?
“這不可能!我絕不是老師的女兒,這文件是假的!”我說的斬釘截鐵。
“我什麽時候說過你是我女兒?”老師說得很輕,卻字字分明。“你的生父,是我的孿生哥哥,言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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