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小記 4
“哥。”。
男人把目光從病歷上移出來,身體靠向椅背,似笑非笑,“不錯,還認得我是你哥。”
陳疏被這一句話激得脾氣上來,頭朝旁邊一扭,“老爺子讓你來的?”。
“是,也不是。”男人倒沒在意,“在美國呆煩了,幹脆隨著這次‘千人計劃’,順便把父親的骨灰遷回國。”。
陳疏心里一緊。陳疏知道,當年周寧的爺爺奶奶在風雨飄搖之際,堅守信念,堅決不肯跟隨陳疏的爺爺出國,卻把當時只有十幾歲的周寧的父親托付給陳老爺子代為撫養。
幾十年過去了,周寧的父親在異國他鄉長大成人,娶妻生子,而周寧的爺爺奶奶早在那場浩劫中香消玉殞。或許因為思鄉情切,或者憤懣造化弄人,周寧的父親一生郁郁寡歡,竟然在周寧出生不到一年的時候便撒手人寰了。
陳老爺子向來把周寧的父親當親子養育,連遺囑和公司的股份都一視同仁。如今痛失愛子,一腔慈愛便全部傾瀉給了周寧。所以周寧可以說是陳老爺子親手養大的,跟陳老爺子的感情也最深。可是即便再深的感情,也取代不了沒有父親的缺憾。
陳疏以為自己剛剛無意間戳到了周寧的傷處,內心非常負罪,自知理虧,哪敢再有脾氣?
“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陳疏低著頭,发出的聲音也軟軟糯糯的,跟剛剛得爆仗性子簡直判若兩人。
周寧嘴角微勾,說出的話卻不辨喜怒,“半年前。如果你看了我給你发的任何一封郵件或者接聽了我的任何一通電話的話,你就會知道。”又趁著陳疏負罪感未消,添了一把火,“爺爺他很想你。”。
陳疏不說話了。“我也很想爺爺”,他在心里默默說。
“叔叔也很想你。”。
一聽“叔叔”二字,陳疏的火氣又上來了,卻終不敢太放肆,只在嘴邊小聲嘟囔,“我沒有這樣的父親。”。
周寧卻聽得清清楚楚。
“陳疏。”周寧暗含警告。
陳疏低頭不語,半天之後,才擡起頭,卻不敢看周寧,視線飄向遠方,竟又是一句,“我沒有他這樣的父親。”。
周寧看著眼前倔強的男孩兒,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這麽半天功夫,敢情是為了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給自己鼓勁兒打氣去了?周寧溫柔地盯著男孩兒的眼睛,吐出的話卻極冷,“陳疏,你再說一遍?”。
陳疏徹底被周寧的語氣激怒,像一頭炸了毛的小獸,瞪著周寧大吼,“我沒有這樣的父親!沒他我過得更好!”吼完眼眶卻紅了。
周寧看陳疏的樣子,心痛得不能自已,嘴上卻不慣他,冷笑道,“你未免過分自負!你以為憑什麽你就能以留學生的身份免試進入大,又憑什麽能在舞院附中做助教?洛桑大獎很了不起嗎?不過是一個在Tulsllt做了不到個月的solost,你未免太過自負!”。
這個信息太過爆炸,陳疏當即就像傻子一樣木在了哪里。
周寧看到陳疏這幅樣子,不禁有些後悔剛剛的話說得太重。不知過了多久,才回過神兒來的陳疏,竟然扭頭就往外走。周寧怎麽能放他出去,一個箭步沖到門邊,把陳疏攔在門口。陳疏就像魔障了一般,竟然一不做二不休,跟周寧動起了手,邊打邊罵,“混蛋!這就是我的自負!看不慣就滾開……我就是這樣自負……都是一群混蛋……”陳疏哪里是周寧的對手,只是周寧見他打得毫無章法,怕傷了他,束手束腳之下,還白白挨了他幾下。
周寧倒沒有動氣,還是不遺余力地護著他,生怕他傷了自己。在這方面,周寧一向很縱容的,直到後來聽到陳疏罵的越來越口無遮攔,心頭的火才被生生地拱了起來。周寧雙眼危險的一瞇,伸腳把門踢上,隨即提起膝蓋狠狠地擊向陳疏的小腹。陳疏被這一擊疼得弓起了身子,站都站不住,周寧順勢捏著陳疏的肘關節,毫不留情地卸了他的左胳膊。
“呃……”陳疏直接癱在了地上,像個蝦米一樣蜷縮著,渾身发抖。脫臼的左臂像一只破口袋一樣垂在胸前,可憐極了。饒是陳疏自小練舞習慣了疼痛,如今還是被折磨地冷汗直流。
周寧知道陳疏身體軟,所以毫不憐惜,抓起他左腳腳踝就往陳疏耳邊壓去。毫無壓力的到了頂,周寧拉著陳疏的腳踝順著腦後繼續往下。陳疏七、八年不跳舞、只教學,功自然比不得之前,哪能受得了這樣的陣仗,周寧卻不管陳疏掙紮不掙紮,一口氣壓到了腳尖點地。
陳疏終於忍不住哭叫出聲,“啊……哥……哥……我錯了……”。
周寧只作不見,又壓了他幾分鐘,才好整以暇得開口。
“錯在哪了?”。
陳疏不答,周寧懲罰性的把陳疏的腳踝又往地面壓了幾厘米。已經達到極限的陳疏哪受得了這個,身體就像觸電一般,一下子繃緊,又猛地砸向了地面。
陳疏終是服了軟,聲線顫抖的厲害,“我不該罵臟……不該動手……”。
“還有呢?”周寧探下身,手上的力道卻不松。
可是這次陳疏卻無論如何都不開口了,只咬著嘴唇,死命地不出聲,眼淚嘩嘩地流,面如死灰。
周寧的心,就像被什麽東西挖去了一般。
不過是個孩子啊。若非傷心透頂,怎能說出這麽絕情的話。說出的話字字誅心,可誅的,又何嘗不是自己的心!。
周寧終是不忍心再罰,松開陳疏的腳踝,慢慢地把他扶到內間心理咨詢室的躺椅上。
“忍一下,胳膊再不接上,會產生永久傷害。”。
陳疏點點頭,順從地把左肩送到合適的角度。周寧的技術很好,還沒怎麽感覺到疼痛,胳膊就接好了。陳疏嘗試著活動了下,“別動,”周寧制止了他,“稍等我一下”,就快步離開了辦公室。幾分鐘後,周寧從骨科回來,用剛剛取的支架給陳疏的胳膊小心纏好了固定。
“這幾天小心一點,不要用力。”又摸摸陳疏的頭頂心,終是沒有說下去。
陳疏沒有躲避,默默感受著周寧沒有出口的不舍得。
周寧在心里嘆了口氣,拿毛巾擦幹凈陳疏頭臉上的汗和淚,把毛巾扔進墻角每日回收的筐子里,隨後坐在了躺椅對面的椅子上。
陳疏瞳孔一縮。這個景象太過熟悉,過往的一幕幕想電影一樣回蕩在腦海中,刺得他眼睛生疼。
“陳疏,八年了,你不好好讀書,也不好好跳舞,能告訴我你心里怎麽想的嗎?”周寧盡量使自己的聲音溫和些,生怕激起陳疏的防備,功虧一簣。
陳疏想也不想就回答,“我可以教學生。”。
周寧嘆了一口氣,“教學生?我倒是見過你的兩個弟子,一個唯唯諾諾的像小媳婦,一個則硬氣地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陳疏,這就是你說的‘可以’教學生嗎?”。
陳疏立馬住嘴了,低頭端詳起地板,仿佛是要是將它看出花兒來。長長的睫毛,還有些濕漉漉的,襯得一雙眸子都霧蒙蒙的。晚夏正午的光暈難得的溫煦,照在陳疏身上,逆光的剪影,像是築了一面無形的墻,將他與周遭隔絕開來。
過了許久,才見陳疏從口袋里掏出前幾天周寧寫給楊肆的處方—Vloxn,“這個可以不給她開嗎?”。
周寧不能再逼,只得順著陳疏的話題,接過他前幾天開給楊肆的處方,“可以,但是每周要到我這兒來一次做心理幹預治療。”。
“好。”陳疏很痛快的答應,作勢起身。他要離開這里,他快窒息了,他想。
周寧何嘗看不出陳疏的抗拒,沒有制止,卻要過陳疏的手機,把自己的號碼輸進去,覆又還給他,“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陳疏點點頭,“楊肆今天要出院,我先出去了。”。
就在陳疏走出門的那一剎那,周寧道,“年了,叛逆也好、贖罪也好,放過你自己吧。”
陳疏身形一頓,沒有回答,大步離開。
周寧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無聲苦笑。
周寧想,我大概不是一個好醫生,也不是一個好哥哥。五年前我幫不了他,五年後我還是幫不了他!。
我看了一眼住了一個多禮拜的病房,心中竟然產生了絲絲不舍。除了頭幾天人來人往,余下的幾天倒是清靜的很。每日陳疏和袁朗輪班來看我,余下的時間,要麽讀書,要麽发呆,比度假還愜意。我向來不喜人多,這樣講來著病中生活才是最合我意。
我爸媽沒再出現,我心中倒也不甚在意。沒有愛,哪來愧疚。他們頭幾天的小意殷勤也不過是為了讓自己良心上過得去罷了。既然我不領情,他們自然也就不稀罕什麽寬恕。說服別人讓其認為自己對你不起,實乃世上最無稽的事。既然他們沒有覺得做錯了什麽,誰又耐煩看他們演戲呢?
小孩子的感覺總是最敏感的。很小的時候,我就发現了,我的媽媽待我沒有別的小朋友的媽媽對他們來的親厚寵溺。不可避免的,就會想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夠好—不夠乖,不夠聰明,不夠可愛—所以才得不到媽媽的愛。長大了一些,一邊努力把每件事情做到最好,一邊不遺余力地取悅我的母親。
是的,取悅。
那時,若是母親對我笑著說一句話,我便覺得整個世界都開滿了花。再到後來,日漸長大的我,才終於明白,有些冰是捂不化的,有些心是捂不熱的,有些人,永遠都不會愛你。絕望之下,更加陷入了自我厭憎的深淵。
收拾完了不多的行李,我繼續站到窗前发呆醫院的選址確實得天獨厚—從窗口望去,綿綿延延的小山峰起起伏伏,滿眼都是郁郁蔥蔥,綠得讓人睜不開眼睛。我極喜歡山,總覺得山集了日月之靈氣,出塵脫俗,妙不可言。盯著這樣的美景,我能腦袋放空一整天。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我的天馬行空。我回頭看向來人,卻发現不是陳疏。來人未等我发問,便自我介紹是陳疏的管家。正說著我接到了陳疏的電話。我向來不多事,身份既然確認,我沒什麽猶豫就跟著來人走上了車。
估計是顧忌我大病初愈,車子開得很穩。窗外的景色飛快的向身後略去,對未來的未知,讓我此刻不禁懷疑我的決定。就這樣住進陳疏家嗎?就這樣把過往的生活拋在身後嗎?年來,雖然家里沒什麽溫暖,可還是我的家。而從這一刻開始,我真成了棄兒了。我不禁捫心自問,是我要得太多了嗎?
父母的愛就像是一個透明的保護罩子,是任何人在這個世上最後的退路。當孤立無援時,當心灰意冷時,可以在心底告訴自己,沒關系,我還有父母會永遠愛我。而我不是,我只能別無選擇地向前走。我的身後,沒有退路。
車子停在了我家樓下。我開門進去,沒有任何人,看樣子是連保姆也辭了—這個家就這樣支離破碎了。
我揀了幾件衣服,正在往行李箱里丟,余光掃到滿滿一面墻的書,楞住了。
這麽些年,我還算順利的長到這麽大,不外乎憑借四個字,“不愛、不信”。面對別人的善意,冷靜克制,決不讓自己陷入有朝一日此等善意不在時心痛遺憾的境地;而面對別人的惡意,一笑置之,不相幹的人,還沒有讓我傷心難過的道理。
只是沒有人是天生冷漠,我的一腔熱血和對人倫情感的渴望,便只能全部都揮灑到書中。中外經典、野史話本,無一不涉獵。隨著書的性質,任由自己或嚴肅或跳脫,甚至將自己代入,隨著書中人物的情緒起起伏伏,體驗各式各樣的悲歡離合。讀到最後,連枯燥的史書都被我讀出了小說的味道。
書可以說寄托了我對所有人類情感的渴望和想象。
我的目光順著一排排書脊掃視過去,商印、中華書局、上譯……這些書是我最珍貴的收藏。我絕對不可以把它們留在這里!我猶豫再三,給陳疏打了電話,陳疏竟很痛快地答應了。我的心一下子明朗起來。
我說做就做,馬上上網查了搬家公司的電話,約了一個小時之後來搬書。然後馬不停蹄地跑到儲藏室,來來回回好幾趟,終於拿夠了十幾個新的箱子。這種事我向來不假旁人,總擔心別人不夠仔細,傷了我寶貝的書。
半個小時之後,看著地上整整齊齊排著的十幾個紙箱,我心滿意足地笑了。
就這樣,我跟我的書,一起搬進了陳疏的家。
到了陳疏家,我終於明白,為什麽會需要管家了。
陳疏並不在家,所以還是管家領著我和搬家人員把我的東西運到了我的房間。房間布置的很簡潔幹凈,一室一廳一衛一書房,格局很好。我花了一晚上的時間,把我的書們重新安排在書架上。其實有些時候,我是喜歡這種機械勞動的。那種思維和動作脫節的感覺,愜意非常。
“媽媽—”在幼兒園門口,我邁著小短腿,學著其他小朋友的樣子,興高采烈地朝媽媽的方向奔去。就在投進懷抱的一剎那,媽媽突然一側身。我撲了個空,直直摔在了地上。幼嫩的手掌和胳膊都被蹭破了皮,我嘴巴一歪,就要哭。頭頂突然出現了一片陰影,我抽噎著擡起頭—媽媽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居高臨下,嘴唇吐出淡淡的幾個字“乖乖的,爬起來”,然後,轉眼就不見了。
我扭過頭追尋媽媽蹤影,卻发現那片飛揚的裙裾就要消失在街盡頭的轉角。我顧不上疼,拼命爬起來,卻被一群小孩重新推到在地,“沒人要的壞小孩。”他們說。我搖頭辯解,“不是!我不是壞小孩!我媽媽就在前面!”卻沒人理會。嬉鬧聲,嘲笑聲,伴隨著小朋友對著親人的撒嬌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沖擊著我的耳膜。我捂住耳朵,目光驚惶地看著眾人的指指點點,仿佛直墜阿鼻地獄。沒有人來救我,沒有一個人來救我。
我猛地睜開眼睛,胸脯起伏,驚魂未定。這該死的夢!。
這該死的執念!這世上無父無母的孤兒有千千萬萬,又有幾個想我這樣自怨自憐心心念念放不下的!。
我翻身下床,一把拉開厚厚的窗簾,一口氣把四扇大大的落地窗全部推開。晚夏涼涼的空氣,撲進室內。我閉上雙眼深深呼吸,仿佛要把四肢百骸的濁氣統統趕出體內。心緒逐漸平靜,我睜開眼,窗外濃濃的夜色無邊無際,我突然生出一種沖動,若是能被這無邊的黑暗吞噬該多好!
我一個激靈,靈感乍現,急忙打開大燈,跑到床頭,抓起posul,調出傑奎琳尠湧雷年前錄制的埃爾加大提琴協奏曲的第一樂章,塞上耳機,把音量調到最大。
大提琴激昂沙啞的嗓音響起,我擡起雙臂,做了一個擁抱的姿勢。我漸漸融入了音樂所講述的故事中,時而微笑,時而皺眉,隨著音樂起伏奔跑,小小的臥室絲毫不能成為我的阻礙,心緒完全被音樂控制,像是在追逐一個虛無的夢境……人都是有自我毀滅的欲望的吧,尤其是遭遇大慟之時。那般悲壯的,塵歸塵,土歸土,萬物歸一。
音樂結束,我躺在臥室的地板上喘著粗氣,絲毫沒有察覺,剛剛竟然無意中完成了一直都沒有進步的三倍旋轉。
我傻笑著,在地板上打了個滾,四肢呈“大”字形,放肆地伸展著。之前所有的怨氣憤怒,都盡數被我潑灑在了剛剛的舞蹈中。這是繼“生病”以來,我第一次感到了如此痛快,也第一次深切體會了伊莎多拉錠肯所推崇的“動作來源於自我感覺,舞蹈應該自始至終表現生命”的理念。
我擡眼看表,已淩晨點,不為所動,全然不顧第二天還要返校上課,固執躺著地上,享受著這片刻歡愉。
樓下的練功房,燈火通明。陳疏小心避開受傷的左臂,左腳搭在把桿上,輕輕一劃,便劃出了一個相當優美的弧度。
陳疏用右手保持的平衡,看著鏡子里雙腿遠遠超過的角度,搖搖頭,又在震壓中下去了幾分。想到今天在辦公室里的狼狽,心中只余“丟臉”二字!。
“陳疏,八年了,你不好好讀書,也不好好跳舞……”。
“洛桑大獎很了不起嗎?不過是一個在Tulsllt做了不到個月的solost,你未免太過自負!”。
一句句訓斥,就像錘子一樣,敲打著陳疏的心。這些年,我行我素,一向自詡自律的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得,退步到這種程度!當時被哥哥壓在地上的時候,疼,是疼的,可是遠遠沒疼到那份兒上。自小到大練舞,這種程度的疼,早該習慣不是,竟然哭成那個樣子,實在不可原諒!陳疏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可疑的紅暈—也許是覺得丟臉吧,年沒見的哥哥,第一次見面,就把自己按到地上揍……。
陳疏收回思緒,放松胯骨,放任左腿又順著把幹向遠處滑了幾分。熟悉的疼痛襲來,陳疏眉頭微皺,調整氣息,靜靜地耗著。
“onon”陳疏的短信提示音在空曠的練功房里顯得格外突兀。陳疏摸出手機,屏幕上“周寧”兩個字,讓陳疏沒出息的一抖。沒辦法,周寧的積威實在太深—周寧是陳老爺子養大的,可陳疏,算是周寧養大的。從小到大,陳疏在周寧手里吃過的虧,挨過的打,數都數不清。這也是為什麽,陳疏敢對自己的親爹賭氣,卻不敢對周寧忤逆半分。周寧要罰陳疏,連老爺子都勸不住!
陳疏保持著滑叉的姿勢,忙不叠得點開。一條簡潔到不能再簡潔的短信,出現在屏幕上—左臂睡覺的時候小心不要壓到了,左腿的韌帶拿冰敷一敷,否則聚筋了別來找我哭。
陳疏連著讀了三遍,才組織詞句回信:謝謝哥,我會注意,您早些休息,注意身體,晚安。
那邊的周寧收到回信,看了一遍便把手機丟到一邊。知道這小子臉皮薄,今天在自己那丟了臉,現在一定在練功房里折騰自己呢。发了一條短信試探,結果,果然還沒睡。剛想拿回手機來給他電話令他早休息,一想還是作罷。一來陳疏早已不是那個在自己藤條下打滾的小孩子了;二來,自己不能管教他一輩子,該放手的時候還是要放手,要相信他的分寸。只能下次見面的時候再提醒一下好了,周寧如是想。
這邊陳疏等了一會兒,不見回信,正要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突然鈴聲大作。陳疏皺眉,怎麽都挑這個時候聯系?陳疏看到屏幕上“袁朗”,趕緊接起來。
“喂。”那邊卻嘈雜的很,像是夜店之類的地方。陳疏心里一沈。“喂。”。
那邊終於出聲了。“陳疏,陳疏……你是不是鐵石心腸……”卻明顯是喝醉了陳疏強壓怒氣,沈聲道:“袁朗,你現在在哪里?”。
“陳疏,我才不告訴你。”袁朗的聲音,因為醉意,平白多出了一股旖旎的味道。就在陳疏耐心耗盡,準備掛電話,直接查袁朗的手機追蹤時,袁朗又像個小瘋子一般地发話了,“我才不會告訴你我在pollnrs,陳疏,你甭想找我……”。
陳疏哭笑不得。為了保險起見,陳疏還是查了一下袁朗的手機定位,以免這個死孩子醉到自己在那里都不知道。還好,袁朗的確是在他說的那個地方。
陳疏肩膀脫位不能開車,只能打內線電話,吩咐管家出門跟他接人。
陳疏趕到酒吧的時候,酒保正拿著袁朗的手機,準備給上面的聯系人打電話—袁朗早就醉得人事不省了,幸好酒品不錯,只是趴在吧台上自顧自地睡得七葷八素。
管家把袁朗抱到車後座上,系好安全帶,陳疏也鉆到後座,坐在袁朗的左邊,用右手護著軟成一灘泥的袁朗。
管家擔憂地看著陳疏受傷的左肩,欲言又止,“少爺……”。
“開車,去袁家。”陳疏冷冷吩咐道。
淩晨點的四環沒有了白天的擁擠,之有運貨的大卡車川流不息地來來回回。陳疏看著懷里的少年,耳邊又想起哥哥跟自己說的話:“教學生?我倒是見過你的兩個弟子,一個唯唯諾諾的像小媳婦,一個則硬氣地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陳疏,這就是你說的‘可以’教學生嗎?”
陳疏心里不禁湧起一陣自責。到底怎樣的壓力能讓這個孩子,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
車子穩穩地停在了袁家門口。陳疏摸出門禁開門,管家在後面在陳疏的指揮下,把袁朗往二樓臥室背。家里的電話突然突兀地響起。陳疏走過去接起,聽筒里傳來少年慌亂的聲音。
“袁朗!袁朗你總算接電話了!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哪里都找不到你,不敢跟教練說……哪有你這樣的,陪人喝酒先把自己灌醉的?你現在怎麽樣了?”。
“我是陳疏。”。
“陳……陳……老師……”謝城嚇得話都說不順溜兒了。陳疏對袁朗有多嚴苛,他目睹過,也見證過,今天他算是捅了馬蜂窩了。兄弟,我對不起你啊!謝城心中默默流淚。
“謝城,是你跟我解釋,還是我現在打電話問你們教練?”陳疏的聲音倒是聽不出喜怒。
“陳……陳老師,都是我的錯,您別遷怒袁朗。”。
“那是我的事,”陳疏不客氣地打斷謝城的求情,“說重點。”。
明明陳疏的聲音,沒增加一個分貝,電話那頭的謝城卻生生打了一個寒戰。等到謝城結結巴巴把過程敘述完,陳疏的怒氣終於被拱到了頂。
原來,今天謝城失戀情傷,袁朗作為好哥們兒,義無反顧地陪著謝城熄燈後逃出集訓營地,出門買醉。誰知袁朗在謝城的訴苦之下,不知為何,表現地比謝城還悲壯。一杯接一杯地,拿sot當白開水似的喝。一開始還是袁朗勸謝城,不一會兒就成了謝城勸袁朗。謝城不知道今天袁朗抽什麽風,勸又勸不住,只能先去結賬,準備結完帳之後再把袁朗拉走。誰知就這一會兒的功夫,袁朗就不見了。謝城大驚失色,先是在酒吧里面找,找遍了,還是沒找到。隨後又出去找,可是這條街上酒吧夜店多入牛毛,誰知道袁朗摸進了那一家。謝城順著街,一個夜店一個夜店地摸,並隔mn給袁朗手機打一次電話。找了半個晚上,袁朗連個影兒都沒有,絕望之下,差點就去教練那里“投案自首”了。不過“投案”之前,謝城突然想起袁朗會不會回家了,試著給袁朗家里打了個電話。於是就出現了剛剛的那一幕。
私逃營地,深夜買醉,隨便哪個罪名,都夠陳疏把袁朗打個半死的。事實上,陳疏現在就想跑到樓上,一盆冷水澆到袁朗頭上。無組織無紀律,罔顧危險,真是越長大越回去了!
想歸想,當陳疏看到床上哪一張蒼白的臉時,還是舍不得了。少年的身體極其清瘦,陷在柔軟的被褥之中,只有臉露在外面,仿佛被子底下的身體只有薄薄一層。陳疏微微嘆了一口氣,怎麽練了這麽多年散打,身體還是這樣一幅文弱樣子。可是一想到,這樣的身體,在比賽時爆发出的極大能量,陳疏就忍不住笑了,這哪是一個單薄文弱的孩子,這是一頭小豹子呀。
陳疏正起身準備淘個帕子給袁朗擦擦臉,衣擺卻被一只手抓住了。陳疏詫異低頭看,卻发現小豹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酒精加速了血液循環,也讓那一雙黑珍珠一般的眼睛,更加黑的发亮。屋里沒有開燈,今夜又沒有月光,仿佛整個房間里,只有那一對发光體。那一雙晶瑩璀璨的眸子,讓人移不開眼睛。
陳疏沒有動。抓住他的衣擺的手卻松開了。小豹子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里,嘟嘟囔囔吐出一句話,像是無限委屈的樣子。極輕,陳疏卻聽得極清。
“陳疏,我為什麽喜歡你呢?你明明對我一點兒也不好……”。
袁朗說完這句話,像是終於放下心了一般,覆又沈沈睡去。
袁朗的話,像是一條生銹的細鐵絲,直直鉆進了陳疏的心里,痛的鮮血淋漓。
陳疏站起來,去衛生間用溫水淘了個帕子,覆又回來。小心掖起被子,拿著還冒著點點蒸汽的帕子,細心擦拭著袁朗的臉頰。洗手間橘色的燈光,透過磨砂玻璃門,灑在少年的面龐上,連濕漉漉的睫毛都像是鍍上了一層金光。陳疏的心突然柔軟的不像樣子。
陳疏微微嘆了口氣,自己到底是虧欠了這個孩子啊。
無論是教他跳舞的從前,還是做他監護人的現在,好像永遠都是苛責大於溫情。而自己在習慣了他的懂事的同時,卻忘了,這個孩子,也不過只有20歲。
記得他小時候跟自己學舞時候,正是自己剛剛經歷的那件事,最痛徹心扉的日子。痛定思痛之時,不自覺就對男孩子們更加苛求。而袁朗又是男班的翹楚,在得到自己更多關注的同時,同樣也承受了不計其數的苛責。可袁朗從那時起,就是乖順貼心的,從來沒有在課堂上忤逆過自己。給他上小課時,痛到極處,也絕不亂喊亂叫,自己從後面看著這孩子單薄的脊背實在抖得厲害,繞道前面一看,才知道,竟是哭了。一堂課下來,往往嘴唇都被咬爛了。這孩子,在自己面前,永遠都是那麽的堅強隱忍。自己卻如此狠心的利用這份堅強隱忍,一次次,無情的把他逼到極限。那時真的把袁朗當做自己的弟子了吧,恨不得把自己一身本領傾囊相授,卻唯獨忘了,問他一句到底是不是喜歡。
後來袁朗長大了一些,自己做了他的監護人,第一次肩負這樣的重任,每逢錯誤,總是寧可矯枉過正也絕不輕易放過。
現在想來,這幾年,自己真是對他太過苛責了。
窗外的夜色,濃的化不開。“陳疏,我為什麽喜歡你呢……”耳邊又響起剛剛袁朗的呢喃。陳疏嘴角牽起了一絲苦笑。
人在黑暗中,總是更加容易檢視自己的內心。
自己是什麽時候喜歡上這個孩子的呢?從3歲到20歲,自己見證了他一天一天的長大,而袁朗,又何嘗不是陪伴著自己,度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歲月。
這就是日久生情吧,陳疏想。各自在生命中互相糾纏,如今再也抹不去對方的痕跡。
歇斯底里的控訴,仿佛還在耳邊。年了,如影隨形的負罪,鮮活的記憶,每時每刻都在折磨著自己。如同一盆冰水自頭上澆下,陳疏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
陳疏痛苦的閉上眼睛。袁朗……我可以對你好,我只是不能愛你。
擦完了臉,陳疏拿著剛剛從洗手間順來的乳液,輕輕地在袁朗的臉上塗著。若有若無的酒氣,順著少年平穩的呼吸,渡到陳疏的鼻端。
陳疏把紛亂的思緒趕出腦海,如今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自己首先,永遠,都先是他的老師啊。
看著一向律己甚嚴的袁朗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心疼,是真的;生氣,也是真的。才20歲,便學著別人借酒消愁,在酒吧喝到人事不省,如此罔顧危險,更不用提無組織無紀律的夜半私逃,哪一條兒,擱在從前,都能罰他去了半條命。只是一想到把他逼到丟掉所有的老成持重的人是自己,陳疏就不能不自責。
“算了……”,陳疏順著少年額前的亂发,長嘆一口氣,“先讓你一夜好睡吧……”
一覺睡到自然醒的我,看了一眼鬧鐘,只有:,心中立馬蕩起一個大大的微笑。昨晚熬到這麽晚,今天還能及時醒來,不能不說是奇跡呀。
我收拾好了自己,拎著書包,往樓下走去。熟悉的香味,順著樓梯,一陣一陣向我襲來。我在桌前坐定,聽著管家伯伯解釋陳疏不在,要我先用。我點點頭,拿起勺子,舀起面前的粥,放入口中,一下子便楞住了。又驚又喜之下,我不顧餐桌禮儀,丟下勺子往廚房的方向張望,不出所料,看到了那個忙碌的熟悉的身影。
一腔熱淚,便堵在了胸口。
吳阿姨,在我家做了十幾年的保姆,上周,剛剛被辭退。十幾年了,媽媽沒有給我做過一頓飯,可以說是吳阿姨的飯把我養這麽大。
看著眼前那碗熟悉的粥,我的心中,像是堵了一團棉絮,百感交集找不到一個出口。老師啊老師,你如此待我,讓我何以為報?。
吃完早飯,剛放下筷子,陳疏的電話就打來了。
“昨晚睡得怎麽樣?”。
“還好。您呢?”不是想說謊,只是習慣了掩飾,不願把自己的不適和脆弱暴露於人前。
只是話一說完,我就明顯感覺的了電話那頭的低氣壓。我心里明白,陳疏,定是知道了。
“嗯。放學管家會去接你,回家之後,二樓練功房旁邊的健身房左邊數第二個跑步機,模式已經調好,我不說停,不許停。”。
陳疏的聲音,明明聽起來跟平常沒什麽差別,這邊的我,卻覺得溫度降了幾度。這是懲罰吧?我默默地想,今晚上,定是不會好過了。
陳疏放下電話,繼續攪著鍋里的粥。喝了這麽多酒,醒來之後胃里應該會很不舒服吧,喝點粥希望可以緩解一下。又切了一個檸檬,做了一小壺蜂蜜檸檬水,估摸著這孩子快醒了,連同粥一起端了上去。做完這一通,陳疏下去給袁朗的教練李奇发了封郵件之後,凈了手,一個人來到了懲戒室。
陳疏坐在他慣坐的的椅子上,只覺得恍如隔世。上一次自己坐在這里,還是一個半月之前。就是那天,自己生生把袁朗逼走了。陳疏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搖走。
那邊袁朗終於醒了。身下柔軟的被褥枕頭,讓袁朗在清醒的第一刻就意識到了不同。順著枕邊的香氣看過去,卻看到一碗香噴噴的粥和檸檬水擺在床頭小櫥上。陳疏瞇瞇眼睛,昨夜的事情像是電光火石一般回到記憶中,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自己在酒吧喝酒,自己拉著陳疏說了句什麽話……袁朗懊惱的把自己的腦袋狠狠地砸向柔軟的枕頭,恨不得一頭碰死自己。
看著枕邊香噴噴的粥,袁朗哪里還敢用,一咕嚕爬起來,一口氣喝了檸檬水之後便跑進浴室沖了個戰鬥澡,換好衣服,戰戰兢兢地走到了懲戒室門口。
袁朗擡手敲門,半握的拳頭有微不可見的顫抖。說不害怕,那是假的。這次闖了了這麽大的禍,還累及陳疏半夜給自己收拾爛攤子,更不用提自己終於說出了隱藏了這麽多年的心事,門那邊陳疏的暴怒,自己都不敢想了。
正在躊躇著,面前的門突然被拉開了,門後是一張沒有任何波瀾的臉。
“到了為什麽不進來?”。
袁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難道要說怕挨打嗎?又聽到陳疏繼續問,“粥喝了沒有?”
袁朗相當誠實的搖了搖頭。
陳疏氣結。我在你心中就有這麽兇神惡煞,讓你空著肚子挨打?真不知是該慶幸自己積威深重,還是生氣這孩子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跟我來”,陳疏關上門,拉著袁朗下樓去了廚房,親自又給他盛了一碗,看著他吃下去。
袁朗這才注意到陳疏帶著支架的左臂,卻還是忍住了沒有問出口。該是自己知道的定會讓自己知道,不該知道的不要多話,這是這些年來袁朗在陳疏的家法下學到的第一條道理。看著眼前眉目如畫的男人,所有的疑問和剛剛的戰戰兢兢,都被溫熱的粥消散殆盡。袁朗的小心思又活動起來:身體不方便,卻還為自己熬了這麽好吃的粥的陳疏,是不是也有點喜歡我呢?沈浸在白日夢中的袁朗,眼中只剩下了那個在不遠處忙忙碌碌的男人。美味的粥好似失去了味道,只是一勺一勺被機械地往嘴里送,一會兒便就見底了,袁朗卻絲毫不覺,還拿著勺子去碗里夠,金屬和瓷器撞擊的聲音,把袁朗瞬間從美夢中驚醒,也成功地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
陳疏失笑,“沒吃飽就再去盛一碗,犯不著把碗也吃了呀。”。
袁朗面紅耳赤。只是不知道他臉紅的是餐桌禮儀,還是剛剛那一段,關於那個男人的,隱秘的、旖旎的遐思。
不過氣氛總算是輕松了許多。等袁朗漱完口,陳疏才吩咐道,“去站著吧。”
袁朗乖乖地上了樓,走到自己“專屬”的那個墻角,站定。
這一站就是個小時。
“我也不問你錯在哪了,若是這種事都不覺得自己做錯,我也不用再打你了。”陳疏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袁朗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袁朗一抖。
“行了,轉過來吧”,陳疏回身坐下,摩挲著紅木的戒尺,淡淡道,“哪只手翻得墻,哪只手拿的酒杯?”。
袁朗轉過身,看到那柄木尺,瞳孔就是一縮。多少年沒有被戒尺打過了?自己印象中,戒尺是懲戒小孩子專屬的啊,自己都20歲了。又聽到陳疏只字不提昨晚自己說的“胡話”,不知道是該難過還是慶幸。
“既然不想像小孩子一樣被罰,就別犯這種幼稚的錯誤”,陳疏似是看出了袁朗的心思,冷冷道,“問你話呢?”。
袁朗無法,只能照實答道,“兩只手。”。
陳疏做了一個手勢,袁朗心里一痛,這是要罰跪了。卻不敢耽擱,快步走到房間一角,從櫥子里拿出一個墊子,鋪在在陳疏面前的地板上。
見陳疏沒有別的吩咐,袁朗深吸一口氣,直直得跪了下去。雙臂平舉,雙手攤平,送到陳疏最方便責打的角度。
陳疏拿木尺調整著袁朗的手臂,仿佛漫不經心地說,“小朗,本不想這麽沒臉的罰你,可是你太讓我失望。若沒有昨晚的事,我竟不知道,我對你這些年的教育,竟是這樣失敗。10歲不會犯的錯誤,20歲了,卻犯了個遍。”。
說完,便狠狠一記,打在袁朗的右手掌心。一道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的腫了起來。袁朗痛得一聲低呼,卻不敢動,忍著痛保持著姿勢。
“啪!”又是一記,打在原來的傷痕上,袁朗終是忍不住,痛得一縮。一記更狠戾的戒尺跟著下來,伴隨著陳疏的呵斥,“撐住了!”。
才只打了三下,袁朗的右手已經不能看了。高高的腫痕,下面已經有出血點,青青紫紫的甚是可憐。
陳疏正準備再打,突然聽到“劈啪”的一聲,在安靜的房間,格外的清晰突兀。
那是淚珠砸在墊子上的聲音。這孩子,竟是哭了。
看著面前無聲掉淚的少年,圖像突然與幾年前他跟著自己學舞的時候重合了。那個時候袁朗還小,卻也像現在這樣,疼得狠了,知道自己不喜歡,連哭都不敢出聲。
陳疏的心,痛得一塌糊塗。
陳疏就是再狠的心,面對這一幅景象,也無法再揚起戒尺了。
“起來吧,”陳疏終是不忍再打,戒尺一指,“去倒立吧。”。
袁朗卻嚇得瞪大了眼睛,一雙小鹿似的眸子,滿是驚惶。“老師……您還是打我吧”。這個時候,手腫成這個樣子,再去倒立,無異於酷刑。
陳疏“啪”的一聲把戒尺摜到桌上,“好啊,打完了繼續倒立,是這樣嗎?”這個傻孩子,以為打完就不用倒立了嗎?心疼他都不知道。
袁朗不敢求了。忍著疼爬起來,慢慢地走到墻邊,咬著牙,以手撐地,一個翻身便做個一個漂亮的倒立。
撐起來的那一剎那,袁朗疼得眼前一黑。受傷的腫痕,爭先恐後地宣布它們的存在感。全身的重量,全部壓在兩只手掌上,像是要把剛剛的傷痕全部壓到骨頭里。
陳疏拿著尺子站在旁邊,袁朗只要稍微抖動,戒尺就毫不留情地抽在少年精瘦的小腿上。
不一會兒功夫,袁朗就又挨了十幾下。雖然沒有打手心的時候打得重,卻經不住數量大。袁朗的身下早就積攢了一灘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的液體,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疼。
就在袁朗覺得一下也捱不下去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陳疏看了一眼時間,隱隱地松了口氣氣—也不知道是為自己還是為袁朗—吩咐完“自己看著表,分鐘倒了就下來吧”之後,在袁朗腦袋旁邊留下一個定時器,連木尺都忘了放下,就開門離開了。
袁朗低低地應了一聲,目光卻始終追隨著陳疏的褲腳,直到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直到那時,一顆大大的淚水,才終於掙脫了束縛,滴到地板上。
少年的心,如墜千里海底。悉心照顧,呵斥槌杵,到底那一個才是真的你?
明明自己已經心疼的恨不得立馬扭回頭回到那個房間把那個孩子扶下來,卻還是強迫自己,一步一步地離開。明明知道門外的人是為了結束那孩子的痛苦而來,卻刻意放慢腳步,一分一分的延長著那孩子的酷刑。把他獨自一人留在那個房間受罰,那個孩子一定傷心了吧。自己不在他面前,是不是又會偷偷地哭。剛剛打得多重自己知道,真的一點沒有留力。腫成這樣的手,雖然只有一只,撐著倒立,想想都知道有多疼。那一聲淚珠落地聲音,至今還砸在陳疏的心上,像一個尖頭的小錘子,一不留神,叮的一聲,心上就多了一個洞,然後鮮血便爭先恐後的沐沐地流。
陳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要是作為老師,罰多重都是應該的;可是作為情人,卻只想把那孩子抱在懷里好好安撫。
情人!這個突然出現在腦海中的詞,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瞬間炸飛了陳疏所有的理性。不是昨天晚上已經說服自己了嗎?那剛剛腦中閃現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那種隱隱的甜蜜卻又該如何解釋?站在不高的樓梯上,陳疏突然覺得天旋地轉。
陳疏用還拿著木尺的手抓住樓梯扶手,努力穩住身體,深吸一口氣,順著原先的步速,繼續下樓梯。
門外的李奇跟謝城心急如焚。只不過謝城是單純的內疚負罪,而李奇的想法則更加現實—陳疏是出名的心狠手黑,一不留神把袁朗打壞了,還有不到一個月就開始的比賽可怎麽辦?
話說剛開始認識陳疏的時候,李奇還不知道陳疏的脾氣秉性,再加上那個時候的袁朗實在是性格跳脫,有的時候自己還真壓制不住,終於有個人能管得了他,李奇高興還來不及,於是每次那小子犯了事兒,他毫無遺漏地轉告陳疏。效果是顯著的,袁朗明顯地老實了不止一點點。可是這種事情多了之後,李奇漸漸发現了不對頭—每次他告知陳疏袁朗的錯誤的第二天乃至一整個周,袁朗就會明顯的行動不靈活—步法沒有平常的利落,就連體力都比正常情況下差了一大截,跑步的時候,不長的距離,汗水就流的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終於一天,李奇忍不住,在洗手間硬壓著扒了袁朗的褲子,臀上斑駁的腫痕,讓李奇倒吸了一口冷氣。李奇也是做老師的,平常也打著懲罰的旗號,慢慢給學生加量,可是像這種,以懲罰為目的的懲罰,別說是做過,就是見都沒有見過。
當天下午,李奇就揪著袁朗找上了門。陳疏看著氣勢洶洶的他,連眼皮都沒擡,而那個平常囂張的不得了的袁朗,卻老老實實地站在一邊,抖得不成樣子。李奇至今還記得陳疏連看都沒看自己,只轉過頭盯著袁朗,不對,也不算是盯著,因為他的眼睛里根本不像是有任何人任何事,一句輕飄飄的“小朗,給自己搬救兵來了”,就把那孩子嚇得就要跪下。陳疏卻不耐煩了,一句“別在這礙眼,去你該去的地方”,便把袁朗打发著哆哆嗦嗦地上了樓。這時,陳疏才像是剛剛发現自己的樣子,頓時換上了滿面春風,那變臉的迅速,李奇至今想起來都不寒而栗。看著眼前的人,言笑晏晏的給自己從白底兒青花的茶壺里斟茶,那一雙素手,白的像蠟,又冷得像冰;又把目光轉移到臉上,琥珀色的瞳孔,長長的的睫毛,就這麽靜靜地搭在眼瞼上,似是斂住了所有的光華,卻更加美的欲蓋彌彰呼之欲出。這麽美的人,行事這麽狠戾,卻絲毫沒有違和感。李奇暗想,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蛇蠍美人?
不管李奇跑到這兒想跟陳疏理論的是什麽,這還沒開始,氣勢上就輸了一大截。等到陳疏把那一碗茶水遞到他面前,一雙手輕輕巧巧地拈著那只白底兒青花的茶碗兒,竟生生地把那白瓷都比下去,李奇已經忘了他要說什麽了。
就這樣,一場來勢洶洶的討伐,就這樣被陳疏不戰而屈人之兵了。等到李奇離開袁朗家里,才慢慢回過神兒來,等等!我是被色/誘了嗎?我竟然被一個男人色/誘了嗎?!痛心疾首之下,更加擔心,被他留在家里的袁朗。直到第二天在見到袁朗還好好的,才放下了心。只是經過此事之後,李奇一對上陳疏,就不自覺地露怯,只覺得這個美人,美則美矣,然則妖行於世,不是他一介凡人可以消受的了的。
門終於開了。陳疏夾著木尺,出現在兩人的視線中。謝城一看清陳疏手里拿的是什麽,立馬炸毛了,“你答應不為難袁朗的!”李奇趕緊把謝城往自己身後拽,生怕陳疏一個不高興,把謝城也揍了。隊里總共就那麽幾個主力,一雙都折在這兒,這比賽還打什麽?。
陳疏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連理都懶得理,側身把二人讓進屋。
眼前的美人,還是跟以前一樣的美,一樣的冷,看一眼,就覺得連骨頭縫里都透著冷氣,可是,卻讓人忍不住得一看再看。陳疏感受到了赤裸裸的注視,一個眼神斜過去,那般凜冽的眸子,讓李奇覺得,五臟六腑都浸在了冰渣里。不過好在李奇終是回過神來了,立馬在大腦中迅速的組織語句,“袁朗……還好吧?”。
“打了幾下,正倒立呢。”陳疏輕飄飄的一句話,仿佛是在說吃飯睡覺這種事一般平常。謝城卻徹底再次炸毛,掙脫李奇的束縛,就準備往樓上跑—謝城來袁家也不是一回兩回了,“那個房間”在哪里,自是清楚的很—卻被陳疏一句話堵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想有難同當嗎?只是袁家這個房間,你還沒資格進。”。
謝城扭頭瞪陳疏,咬牙切齒,“你到底想怎樣?”。
陳疏卻是連眉毛都懶得擡一下,只是清清冷冷的吐出一句話,就讓謝城再也不敢放肆。“哦?我倒不知道你今天是來興師問罪的。”。
謝城臉上少見的出現了局促的神情,看了一眼陳疏,又迅速的低下頭,吞吞吐吐道,“對不起……是我連累的袁朗……就算不進那個屋子,也一樣可以有難同當的……”。
陳疏卻笑了,懶懶地從客廳的這頭踱到另一頭,“你不是我的學生,我可打不得你”,又看了一眼李奇,“問一下你教練,若是沒意見的話”,木尺一指,“就去墻角立著吧。”
這個“立”,自然不是“站立”。謝城低低地喊了聲“教練”,李奇點點頭。李奇能不點頭嗎?歸根結底,今天的事兒,就是這小子惹出來的,若是袁朗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就連自己,都想揍他一頓。
謝城幹脆利落地走到墻角,擺好姿勢,正準備立,又聽見那個討厭的聲音,“腿蹬直了啊,可別弄臟了我家的墻。”謝城再次咬牙切齒。
陳疏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自顧自地上了樓。樓梯爬到一半,才突然想起來似的,回過頭對著李奇笑得如沐春風,“李教練,想喝什麽自己拿,沒吃早飯的話,廚房里還有新煮的粥。”李奇哪有什麽心思喝粥,早就站起來,護在離墻倒立的謝城身邊了。
陳疏剛剛走到門邊,就聽見里面隱隱約約的啜泣聲。陳疏暗自嘆了一口氣,這孩子,自己竟然沒猜錯,果不其然在偷偷地哭。陳疏故意放重了腳步,後退幾步,覆又回來,確保里面聽到來人,漸漸止住了哭聲。陳疏這才推門進去。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在看到袁朗那一雙哭紅了的眼睛的時候,陳疏心里還是狠狠的一疼。掃了一眼計時器上的數字,一個毫無人情味的’’’冷冷得閃爍著。陳疏走到袁朗面前,蹲下/身子,決定跟小孩兒說說話。
“委屈了?”。
袁朗沒吭聲兒。陳疏繼續說道,“像你這麽大的孩子,有幾個是不沖動的?我今天打得,並不是你的沖動。你給我記著,酒,可以喝,但只能在自己高興的時候喝。借酒消愁這種事,再讓我发現,我見一次,打一次。聽見了嗎?”袁朗不解:喝酒不就是這兩種情況嗎?不是開心,便是不開心。連古人都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為什麽一定要把另一種作用消滅掉?只是袁朗不知道的是,陳疏在他這麽大的年紀的時候,因為酒醉,毀掉了一個女舞者的全部職業生涯。
看到袁朗聽進去了,陳疏嘆了一口氣,才繼續道,“這些年,老師對你,總是嚴厲有余,慈愛不足,導致你什麽話都不敢跟我說,有什麽心事也憋在心里。”袁朗的眼圈又紅了。
“這是老師的失職,老師向你道歉。”陳疏擡手揩去了袁朗就要脫離眼眶的淚。“從今天往後,我要你記得,再遇到什麽想不通的事,來找老師好嗎?”。
袁朗卻整個大腦都在呼嘯,“陳疏,我現在就有想不通的事……我喜歡你……”
滴—計時器終於到了底。
陳疏趕緊扶住袁朗的身體,“小心啊,慢慢下來”,袁朗哪能慢得下來,一腦袋便拱進了陳疏的懷里。“陳疏,我喜歡你啊……”腦中的話,竟然就這樣被說了出來!
房間里,落針可聞。
過了許久,沒等到陳疏的暴怒,相反袁朗卻被抱得更緊了。“好孩子,除了這一件”,陳疏的聲音像是瞬間蒼老了許多。說完,往他手心里塞了一管藥膏,“你教練和謝城都在樓下等,快去吧,記得擦藥”,便把袁朗推開,自己離開了。
袁朗看著那個決絕的離去的背影,明明還是那麽挺拔,可為什麽感覺那麽蒼涼?
其實從客觀來講,陳疏並不算一個很好的老師。別的不說,僅憑一點—他不能對所有的學生一視同仁。兩個算是嫡傳的弟子,楊肆和袁朗,在感情上,他明顯傾向了楊肆。為什麽?說得深刻一點,他從楊肆身上看到了從前的自己—那種懷揣夢想的掙紮,那種對家庭生活和親情的渴望,都是他曾經經歷過並痛徹心扉的,所以在情感上,他就更加想呵護這個跟自己相似的靈魂。
說白了,就是同病相憐。再加上楊肆的性格實在是個刺頭兒,這種孩子,往往就是家長一談起來就咬牙切齒,但內心深處最疼愛的那種—在任何時空,有性格的孩子都能得到更多的關注—所謂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而袁朗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他從十歲開始就跟著陳疏,說起袁朗的性格,就是一個字,乖。估計十四歲那年提出改學散打就是他整個人生最叛逆的瞬間了。結局不用說,雖說各方面允許了他“改行”,可陳疏說了,你得繼續跟著我練舞,不能把功落下了,然後他就乖乖地每個星期抽出個小時,去上陳疏的小課。還是一個字,乖。
不是說乖不好,像袁朗這種的學生,估計是每個教育工作者的夢想。只是,人類都有一個弱點,那就是總會隨著環境的改變適時改變自己的標準和要求。具體到在人際關系方面,就是容易被慣壞。袁朗的“乖”讓陳疏對他的容忍度變得極低,這也是為什麽他稍微做得不令他滿意,便動輒得咎的原因。在這些年的相處中,袁朗將陳疏的“閾值”降得太低了。
相反再看楊肆,第二堂課就敢跟陳疏叫板,膽子比天大,陳疏就不自覺地降低對楊肆的期望,她不惹事就覺得她是很乖了,連輕生自殺都只挨了一個巴掌,這就是差距。在加上陳疏認為袁朗的家庭生活比較幸福,讓陳疏不自覺就忽略了袁朗的感受。其實,一個人幸福不幸福,哪是一個旁觀者能夠看清的。也許袁朗的父母給了他很多楊肆不可能得到的溫暖,但這絲毫不會影響他對於親情之外的其他感情的訴求,比如,愛情。而陳疏意識不到這一點,或者他不願意意識到這一點。上一段的戀情的極端失敗,讓他對待感情的態度上更加消極冷淡。再加上他一直沒有走出陳年舊事的陰影,內心深處的一個聲音,一直在提醒他,自己是不幸的源泉,所以他就更加不可能接受袁朗的愛意。
當然了,偏愛什麽的也是相對的,作陳疏的弟子,其中所享受的各種“福利”,也不是外人可以體會的—就算待他再不好,比起旁人,也是放到心尖上了。
我提著書包,跟著管家,先後進了家門。我飛跑到樓上把書包放好,換好衣服,重又下來,就看見管家從冰箱里拎出兩瓶sostr,向我走來。我皺眉,連說我不喝運動飲料。管家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才道,你會用得到的。我暗暗心驚。一會兒的體能的訓練該是多麽艱難,竟然需要我如此大量補充電解質。
我戰戰兢兢地跟著管家上了二樓。我昨天才搬過來,連陳疏的面都沒有見到,更沒有人領我逛過。走上二樓的走廊,右手邊的房門沒有關,房間內的陳設透過門的小小通道傾瀉到我的眼睛里。我忍不住自顧自地推門進去,立馬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一個練功房,不,這樣的房間已經不能稱為練功房了。那是一個舞台規格的排練廳—那種可以容納一個舞團在上面跳天鵝湖的那種。窗子搭得很高,四面均是頂天立地的鏡子。傍晚橘紅的光線,透過窗戶,投射到房間內的硬木地板上,如金沙漫卷,濺起一室溫暖的光暈。排練廳的一角,靜靜地陳列著一架黑色的斯坦威。
這種規格的排練廳,完全是仿照著世界一流lltompny的nstuo而建。建在家里,非但不讓人覺得嘆為觀止,反而處處透著……詭異。房間里的一應物品都是簇新的,根本不像人動過的樣子,沒什麽煙火氣,倒像是個華麗的祭奠。我不禁懷疑,陳疏,你到底是誰?
我正沈浸在自己的思維中不能自拔,突然感覺有人拉了我一把。原來是管家发現我不見了,回頭來找我。我歉意地一笑,便跟著出了門。聽著管家跟我介紹房間的分布,洗手間的位置,我試探地問,老師為什麽在家里建一個這樣的排練廳?無奈管家實在口風太緊,竟讓我自己去問老師。天哪,珍愛生命,好奇害死貓,我哪里敢!。
終於到了走廊的盡頭,我推開門,這是一個小型的練功房,跟榆子舞苑的那個差不多,只不過進去之後一面墻上還有一個側門,打開還有一個小房間,里面放著一些體能和力量訓練的器械。陳疏說的就是這間了。我走到左數第二個跑步機,把剛剛的運動飲料放到水杯槽里,確保可以觸手可及,終於站到傳送帶上,深吸一口氣,按下“qukstrt”。我看著液晶顯示屏上的數字迅速地從上升到,我也由靜止變成了快步走。還好,只是熱身而已。走了秒鐘之後,數字又開始上升。等到上升到的時候,快走已經跟不上傳送帶的速度了,我不得不跑了起來。好在數字上升到.的時候,又保持不動了。我不禁心中慶幸。.對我來說,是最適合的慢跑速度。平常在無壓力的情況下,我可以這樣跑一個小時。但是我還沒有慶幸太久,數字又開始上升。
練過長跑的人都知道,變速跑最是消耗體力,每每加速一次,都是向著極點進发。很快,胸悶惡心,呼吸困難等一系列瀕臨極點的征兆,全部向我襲來。本來我的體力沒有這麽不堪,只不過經過將近兩個月的減肥,我的肌肉比重達到了史上最低的水平。都說減肥不會減肌肉,那純屬扯淡。人體消耗能量物質的順序是:糖原>蛋白質>脂肪。等到減到到脂肪的時候,糖原和蛋白質早就先被消耗過一次了。而作為主要成分是蛋白質的肌肉,自然也得到了不小程度的損失。在加上個星期的臥床生涯,心肺功能也多少有些懈怠,於是,可想而知,在這種血液供氧不足,肌肉力量虛弱的身體條件下,我被罰體能,整個景象,是要多麽的淒慘有多麽淒慘。
現在的速度已經太快了。我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死在跑步機上的感覺。我看著液晶屏上了時間,才堪堪過了分鐘。我絕望地盯著“stop”的鍵,全部意志都在對抗要不要按下去結束這一切。“按下吧按下吧”我腦海里像是魔咒一樣不斷重覆著這三個字,我神使鬼差般地就要伸出手按向那個鍵。就在我的手指觸摸到觸摸屏磨砂的質感的瞬間,突然腦海中響起了陳疏早上電話里的話,“我不說停,不許停”,我像是觸電一般,縮回了手。我在受罰呢,我怎麽可以……。
我看著自己在鏡子里的影子,一張臉紅得像個熟透了的番茄,頭发、衣服全部都濕透了,甚至我每跑一步,都會有汗水被震下來。我呼吸急促,胃里翻江倒海,全身上下都在叫囂著缺氧和乏力—我覺得身處地獄也不過如此了。我知道,我馬上就要迎來第一個極點了。我暗暗鼓勵自己堅持住,告訴自己撐住這一會兒就舒服了。我又咬牙堅持了分鐘,慢慢感受各種不適漸漸褪去,我對著鏡子的自己一笑—rvo!我終於渡過了第一次極限。二十
傳送帶還在不知疲倦地運轉著,屏幕上的數字,還是那個冷酷的.。剛剛突破極點後的我,雖然沒有了剛剛快要死掉的感覺,但是跑得也絕不輕松。這一小會兒並不算輕松的輕松,讓我不禁慶幸剛剛沒有忍不住按“暫停”。想起剛剛一瞬間的軟弱和不自律,我忍不住唾棄自己。我的意志力都到哪里去了?!體能這種東西,就是怎麽難受怎麽來的,不突破極限就永遠別想進步。身體不適,就是逃避訓練的理由嗎?等到陳疏回來,我到底是告訴他我沒堅持下來呢還是幹脆騙他我完成了?一個錯誤將引向無數個錯誤,我聯想到被抓包後的陳疏可能的雷霆之怒,慶幸之余,不禁心驚肉跳。
我趁著速度還沒有上升,趕緊抓起杯座里的運動飲料,擰開狠狠得喝了一口,覆又放回去。運動的時候不能“牛飲”,我是知道的。我又繼續跑了分鐘,速度還是沒有上升的跡象。我就像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的樓下房客一樣,心里一直提著一口氣,總是不安心。
從我開始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速度一點兒沒變,但是並不妨礙我每一步都跑得無比煎熬。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搖搖晃晃,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胃里翻江倒海,可是明明從午飯結束就沒有進食,哪里有什麽好翻騰的?我又忍了幾分鐘,終於,再也壓制不住胃里的感覺,手忙腳亂地按下暫停,跌跌撞撞地就往門外洗手間方向奔去。
我扒著馬桶圈,嘔地眼淚直流,卻什麽都沒有。胃像是進了一個攪拌機一樣,一抽一抽地痛。跑個步都能跑得這麽狼狽,我挫敗地坐在浴室冰涼的地板上,無聲流淚。
我心情平覆走出洗手間,相當吃驚地看到陳疏竟然等在了門外,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我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剛剛突如其來的軟弱和情感宣泄,完全不是我的作風,也不知道陳疏猜到了多少。
陳疏卻一把把我圈到懷里,捋了捋我汗濕的額发,溫聲道,“去把剩下的跑了。”我一聽,鼻子一酸,又要哭。我沒忍住,眼淚真的如我所想,呼呼地滾下來。我聽見陳疏嘆了一口氣,感受到溫涼的手指掠過臉頰,“乖,老師馬上給你做好吃的。”我心想,我現在這個樣子,什麽東西能吃得下去。可是終究不敢太過恃寵而驕。見好就收,才可能有下次,況且我算見識了陳疏的陰晴不定,早上因為撒謊就罰我跑成這樣,我可真是一點兒都不敢得罪他。於是我委委屈屈地,拉著步子,重又進了那個房間。
我不知道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所以只能隨著速度變化機械地在上面跑,所以當屏幕上出現那閃閃发亮的“tn”的時候,我差一點就抱著跑步機一頓狠狠親。陳疏,竟然給我設定了整整兩個小時。兩個小時的變速跑,我竟然……斷斷續續……得撐了下來(除去洗手間嘔吐次)。
我一搖一擺地往門外走,剛走到門口就被陳疏攔下了。“去,把機器收拾幹凈。”我不服氣地瞪他,從小到大,除了換下的衣服要疊好等別人來收之外,沒人要求我做過任何事,更何況這種粗活兒。“快去,”陳疏見我一臉不情願,伸手揉碎了我一頭亂发,“這兩個房間是你今後兩年最親密的朋友,你要好好愛護。”我看了一眼這個討厭的小型器械訓練室和不怎麽討厭的小練功房,認命得順著陳疏目光的指點,走到房間的一角,抽出幾截紙巾,用消毒噴霧噴濕,把全是汗漬的屏幕的扶手擦得幹幹凈凈。陳疏才滿意地放我出門,“水給你放好了,好好泡個澡,一會兒晚飯。”我扭過頭,給了陳疏真心實意的感激地一笑,如果陳疏仔細看的話,我的笑容里還包含了對於剛剛耍小脾氣的不好意思。
我一口氣跑到我的房間,浴缸里果然放滿了水,我深深吸氣,浴缸里竟然灑了我喜歡的香草巧克力的精油。我三下五除二地跳進浴缸,立即舒服地想在里面打個滾。我回想著我跟陳疏相處的一點一滴,他的嚴厲,他的寵溺,也許,普通家庭的父親就是這個樣子吧?而不是像我自己的爸爸一樣,自覺對我關懷不夠,卻又放棄不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所以每次見我都拿昂貴的禮物補償。
我穿好衣服下樓的時候,陳疏正把做好的飯往餐桌上擺。我掀開小盅的蓋子,大呼上當。粥,這就是陳疏說的好吃的嗎?雖然我的確沒什麽胃口,可是若有美食在前,吃不下總能看得見聞得著吧。可是等到陳疏坐下,我舀起一勺粥放到口中的一瞬間,什麽怨言都沒有了。陳疏在餐桌對面像看笑話一樣地看著我的表情變幻,才打開自己的那份,相當優雅的吃起來。粥是鹹粥,卻熬得極其細致。各種食材經過長時間的熬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放入口中,只覺得各路味蕾都被取悅得異常服帖。我試圖品出陳疏所用的食材,陳疏看穿了我的心思,居然很好脾氣地跟我打賭,“你若可以說出我所用的輔料中的任意種,今晚的訓練我給你減量半個小時。”聽罷,我士氣大漲。不過既然是輔料,水和米都不能算了。但此等小意思,怎能難倒從小就是個吃貨的我?。
“蘆筍,牛奶,菌類,黑胡椒,白胡椒。”我稍一思量,脫口而出陳疏目瞪口呆。
我忍不住得意得大笑。只是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陳疏是看出我實在沒有體力撐過一整晚的訓練,故意放水給我的。
晚上的訓練還是一如既往的嚴格。學跳舞的都知道一句話,叫“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同學知道,三天不練連家里只會打電動的弟弟都知道了”,更別說我這個兩個禮拜都沒有碰過芭蕾的我了。
我跟著陳疏進了小練功房,先是把幹動作,雙手扶把,一位剛剛站定,就聽見陳疏無奈的聲音:從胯根轉開,你當膝蓋不是自己的嗎?不要錢似的使勁兒擰。我趕緊調整,臉上火燒火燎,兩周沒練,真的是連動作要點都忘記了。
音樂起,一位擦地,做了不到兩個拍,就被陳疏叫了停。陳疏以手扶額做無奈狀,“來來,說說,芭蕾站姿上半身的要求是什麽?”。
“雙肩下沈打開,脖子放松。”我答道。
“那你是怎麽做的?”陳疏聲音微沈。我心里一緊,趕緊對著鏡子按照剛剛自己說出的要點調整。陳疏重新打開音樂,我從頭開始繼續做。陳疏這次发揮出了專業芭蕾老師的嗓門功力,聲音指導一直伴隨到我完成這一整套動作—“肩,放松—腿,繃直了—腳後跟兒往前頂—哎哎,你撅屁/股幹什麽?從胯根兒那打開!—你跟把桿有仇呢?抓這麽緊幹什麽?是想把它掐死嗎?”—
我無語凝噎。一套動作做完,陳疏終於開恩讓我耳朵消停一小會兒。“給你分鐘時間好好想想剛剛糾正的動作,然後再做一遍,”言罷又拿著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摸出來的小棍兒,威脅性的點點我的肩膀,“再忘,我可打了。”。
我身子一抖。您老人家不用吧,我越緊張越出錯兒好不好,您還給我增加壓力。我欲哭無淚。分鐘眨眼間過去,我用著董存瑞的姿勢,帶著黃繼光的心態,走到了把桿前面。陳疏笑了,“不錯,懂得釋放壓力了,做吧。”說罷繼續威脅似的揚了揚手中的小棍兒。
音樂起,雙肩下沈,胯擺正,雙手自然搭在把桿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一套動作終於做完。我回過身來,等著陳疏的點評。陳疏面無表情,直到把我瞪得渾身发毛,才痛心疾首地說,“小肆兒啊,剛剛我提到的幾點倒是都改了,可是你也不用憋著氣兒啊,你以為你真的是黃繼光呢。”。
我……
我滿腦子里都是動作要點和您老手中的小棍兒了,我哪還有心思喘氣兒!不過我實在是鬧不清陳疏到底是真開玩笑還是為了麻痹敵人,這話我可不敢說出口,只一臉謙遜得做低頭反思狀。啪!一下銳痛,襲上了我的的肩膀,我才反應過來,我被陳疏用剛剛的小棍兒抽了。我不敢動,挨打的規矩我還記得清楚呢,就聽見陳疏的聲音,“你看,不疼吧,怕得連呼吸都忘了?不是為了打你而打你,這是為了你的身體記憶。以後你哪兒做錯了,我就打哪兒,保證你記得清清楚楚。放心,你剛剛不是體驗了,不疼是不是?”。
我:……您老人家什麽時候這麽腹黑了?打完了,自說自話—不疼是吧?沒打你身上啊!
我還沒腹誹完,有聽見陳疏接著道,“從明天開始,上我的課,光腿穿連體服配白襪子,軟鞋不用了,我要看清你腳上的骨骼。我從一開始就對你沒有過著裝要求,那就從今天開始要求起來吧。”
“為什麽?”我脫口而出。
陳疏小棍兒一揚,道:“打著方便。”。
我的內心在咆哮,袁朗,你快來救我,你師父发瘋了……。
其實到了一年以後,我跟袁朗聊起來,才知道,陳疏是從那時起,意識到了對我的訓練方法的問題。我的基礎太差了—周不練,竟然全部忘光。這件事情,為陳疏敲響了警鐘:就算是時間再緊,基礎也絕不能放。基礎打好了,將來的提高才能事半功倍。在最基礎的東西上耗時間,不算浪費,因為以後,一定會成倍成倍的回報回來。
一開始,陳疏仗著我聰明領悟力強,算是對我有些過分高估了,畢竟再怎麽有天賦靈氣,也不比不上人家近十年的苦練。陳疏對我的著裝要求,就是為了能夠更好的監控我的肌肉骨骼的走向,嚴格要求,不許有一絲一毫的差池。那段時候的苦練,現在想來,真是暗無天日。有的時候,一個晚訓,就摳這麽一個動作,來來回回,成百上千遍的重覆重覆再重覆。那段日子,就是睡覺都對陳疏咬牙切齒的。
直到日後,我到了舞團里,從pprnt到orpsllt到sm-solost再到solost,憑借著出色的技巧,一步一個腳印地朝著夢想前進時,我才真正體會到,陳疏的苦心。我對那時,陳疏的行為,才終於有了,切實的感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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