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 3
後來的時光過得很是平常,緊張卻毫無波瀾,疲憊而毫無意外。子衿輸了液,退了燒,在家里睡覺。我沒有陪他,跟老師一起去了言毅叔叔的醫院,做了檢查。大約因為我買的貨好,所以檢查的結果相當不樂觀,以致我发現言毅叔叔看我的眼神都有些戚然。後來又去添置了些我的私用,順便去超市采購了一番。老師又給我買了架鋼琴,雖然只是珠江的那種教學琴,遠不如家里的Sidney William的那架,我當時還是為老師的“大出血”小驚訝了一把,後來知道是父親交代的,也就不覺得意外了。晚飯是我做的,吃飯的時候兩人還一起看了新聞,一副其樂融融的祥和。
然而,我心里並不平靜。即使老師一天之中,沒有一次提起“例行懲罰”的事,但我的意識一直緊繃著,既不好直接提起,做這種“自請責罰”的事,又不相信老師會將此事忘了,因而整天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也沒怎麽在意周圍的事了。
晚飯之後老師去洗碗,我一個人在客廳里,拿起一本小說翻著,卻一直停在一頁上发呆,心里不停地覺得自己沒用,只是再打一頓而已,為何會這樣害怕呢?自己慌忙給自己的焦慮找著理由,大概是因為自己從沒連著兩天挨打吧。不禁由心底里嘲笑自己的怯懦,卻也無能為力,恐懼依舊沒有一絲一毫的減少,反而在這個不大的空間里凝而不散,久了,仿佛連空氣都變得沈重,緊張和委屈隨著恐懼迅速地蔓延,以至於老師還沒洗完碗,我已然快要哭出來了。
我迅速地逃離了那個空間,去洗了把臉清醒清醒。對著鏡子仔細看了看自己,才发現原來自己已經這樣瘦了。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顏色也深得多了,兩頰顴骨甚至有些突了,連鼻子似乎都有些高聳起來。自從上次戒毒未成之後,已經吸食的增加得厲害,平時沒有生病的時候,也經常莫名地咳嗽起來。從那時起,大概連食欲也所剩無幾,人也愈发清減了。子衿跟我說過幾次,我卻始終沒有在意。依然沈醉在大麻所帶來的幻境中,在那些短暫的過程里,有時可以看到媽媽,看到從前的朋友們,甚至,看到那個我幾乎忘記的,對我百般慈愛寵溺的父親。雖然也只是在頭痛時才吸,但那時開始,大約只有一點點疼痛,我就已經在放縱自己,每每從疼痛中解放出來,便覺得無比快意。甚至有些懷疑,身體是因為太依賴那些眼前出現的太過具象的虛幻而“偽造”一些痛出來,讓我對自己的放縱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有什麽好委屈的?”我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說。一直對自己說著,想要戒掉隨時都可以,對自己說著那不過是用來止痛的,對自己說著沒什麽大不了的不會沈迷,但究竟,陷入得如此之深了。那一刻,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我深深的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自我厭棄:恨自己的無助,恨自己的虛偽,恨自己的不堅定,恨自己竟然暗自希望,老師的板子,能帶我逃離這一切的絕望。
出去後老師已經收拾停當,我著緊地掃視老師周圍3m之內的地方,沒有看到板子,心里還是有一絲僥幸的,不禁想嘲笑自己想了半天還是沒有想通,可就是拗不過勁兒來。老師卻沒理會我太多,從手邊拿來一本冊子給我,也沒擡眼看我,自己看著手邊的材料,“喏,把這本書拿去,第一篇《鄭伯克段於鄢》抄了,句讀點一下。可以查字典,但不能上網查資料。我一會兒查,錯一處加一下。”
很大的一本書,封皮上面赫然題著“古文觀止一”五個毛筆字,蒼勁有力,但墨跡依然有些褪色了,像是常年放在櫃子里,沁了灰。紙張是上好的楮皮箋紙,是否涇州所產,實是不得而知,也是我火候不夠,看不出來,但經年之後仍是三分韌勁,書是線裝的,約半寸厚,翻開一看,里面竟都是手書的小楷,工整至極,繁體豎版無句讀的,足有八分古意。扉頁上寫著“澄台手書”,邊上一個篆印,仔細看竟是“言澄台印”。難道,這本冊子竟是老師抄的?
翻了第一頁來看,便見到了老師說的鄭伯克段於鄢:“初鄭武公娶於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公叔段莊公寤生驚……”長長的一篇,平日很好懂的《左傳》,突然之間好像上了符咒一樣。倒不是不懂了,只是該斷在何處,有幾處都是模棱兩可的,不知該如何決斷。這時腦中便只存了老師的最後一句“錯一處加一下”,頗覺得實在太過苛刻了,終於還是對疼痛的恐懼占了上峰,忍不住申辯:“這不公平。”
老師卻笑了,終於擡眼看我,抱著雙臂,自得其樂的神態,可氣得很,“說吧,怎麽不公平了?”
“句讀沒有點對,又不是大是大非的錯誤,為什麽因為這個就要打我?何況這里面都是沒有學過的文章,不會的東西做錯了,不是很正常嗎?為這個懲罰我,不是太沒有道理了?”開了話頭,我就開始滔滔不絕起來,要不是老師一個制止的眼神,估計真的會長篇大論地說上許久的。
“昨天我要打你的時候,你倒沒說不公平,就是承認你犯的是大是大非的錯誤了?”老師對我的質疑不置可否,卻反問了我一個問題。
即便在昨天,我依然不覺得自己犯了什麽驚天動地大是大非的大錯兒,雖然還是認了,但啰啰嗦嗦說了一堆,沒有一句話切中要害,甚至是以一個受害者的心理,以認錯的方式來陳述自己的委屈。昨天有的,只是害怕,害怕被父親知道,害怕挨打,更加害怕那些恐怖的附加條件。若讓我承認自己犯了大是大非的錯誤,我定然是不幹的,就算真的認了,怕也是因為屈打成招,內心里定然不服氣的。但今天,卻已然不同了。我親眼看到自己的檢測結果里驚人的數字,清楚的看到自己對毒品的輕視和依賴,對鏡自視的那一刻,我已然從心底里承認自己做錯了。
“對,”我承認得很幹脆,老師的目光里似乎有些驚訝的意味,我低了頭,直視著坐在沙发上的老師,“我不應該吸毒,對毒品依賴是脆弱的表現,哪怕只是大麻。無論任何原因,任何方式,對毒品依賴就是錯的,應該受到懲罰。我沒有因為這樣無知和幼稚的行為失去周圍的親人朋友,沒有被送到戒毒所去,沒有被學校處分,甚至連自責都沒有過。所以老師用家法來責我,並沒有不妥。犯了錯誤,總要受到些懲罰的,肉體上一時的痛,總比失去自我要好得多了。”
“這才像是認錯,”老師滿意地笑了笑,“剛才說句讀點錯了要打你,其實是逗你的。不過抄書要認真,錯字可是要罰的。斷句要是錯了,老師會講給你聽的。”
我聽了頗為心安,又覺得不對,剛想問:抄錯了不會也要打吧?又覺得這樣似乎有些不妥,便改成,“抄錯了要怎麽罰呢?”
老師看我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似乎頗覺得好笑,“不罰板子,不過,我查出錯一字,錯在哪一段,那段就必須背下來,若是通篇錯了兩字,整篇都要背下來,三字以上……”老師頓了頓,沒說下去,看了看我。我有些发怵地向後撤了半步,卻依然站定了望著老師。旋即,老師便笑了,拉了我的右手,手掌輕輕地拍了一下,“我們便學古時候教書先生那樣,打你戒尺,如何?”
“老師和我分明都是現代人,為何非要循古制?”我看老師並沒反駁,拉著老師的衣袖輕輕晃了晃,“不打不行麽?老師又不是我父親那樣的野……”話頭停在這里卻說不下去了,說父親是野蠻人,實在是過分了。父親對我,雖然不像老師這般恩威並施,但畢竟,是不錯的。我無法接受他打我時的冷酷,更無法接受他將責打我的“權柄”輕易授予他人,但父親給了我豐厚的物質生活,讓我接受了最好的教育,並接信任我培養我成為他事業上的臂助,對於這些,我還是感恩的。卻不知為何突然迷了心竅,將這樣放肆的話近乎脫口而出。
“你說什麽?”老師的眼睛里突然射出淩厲的光,想要將我生吞活剝了一般。
我低了頭,不再敢看老師的眼睛,咬了咬唇,攥緊了手里的書,不再敢申辯什麽,深深地一鞠躬,“我去抄書了。”轉身便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沒有膽量再回頭看老師一眼,心里的自責快要將自己吞沒了。老師在外面,大概已經氣得不行了吧。
我一直覺得,雖然自己不算是個極好的女兒,但最起碼不會做辱罵父親這種混賬事,只是有些時候背著父親做一些給自己牟利的事情。父親交代的事情,我事事都盡力去完成。初三的時候有一次父親交代說有急用的甲方資料,讓我幫忙整理妥當,材料科把資料发過來的時候,我看著茫無頭緒的龐雜資料不知該從何處入手,卻依然熬了兩天,什麽都沒做把所有材料看過一遍,尋出關鍵的切入點,寫了一份建議。雖然我知道其實父親並不指望我,即使我說太難了我做不完,公司里也有其他人會做好,我還是不願讓他失望。當時已經開始期末考試,我滿腦子都是甲方的各種人事財政信息,卷子答得一塌糊塗,成績差得史無前例,甚至因為這個被父親嚴責,我都沒有後悔,因為那一筆生意,父親采納了我的建議,甚至在回家吃飯的時候誇我做得不錯。
雖然漸漸長大了,但父親在我眼里依然是高大的,威嚴的,不可違抗的,從沒想過自己竟然能說出那樣大逆不道的話來,自己也被嚇了一跳。擡手想給自己一個耳光,卻無論如何也打不下去,只覺得這世上人人都輕賤我,不留情面的責打我,若是自己也輕賤自己,豈不是太可悲了?又想到自己向老師求饒時的話來,說得好像老師比自己的父親還好一般,又覺得自己實在是不可理喻。各種各樣的想法充斥在腦中,感到自己的頭腦再也裝不下這些,快要被撐得裂開了。
一邊抄著文章,心里一邊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看文章里寤生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突然駭然,覺得自己只是挨了父親的板子,就在別人面前說父親的不是,怕有一天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被父親发現,或是被人背叛拆穿,最終自食其果,該怎麽辦?又看武姜和莊公寤生兩人雖為母子,卻发了那種“不及黃泉,無相見也”的誓言,內心不禁戚戚,怕自己真有一日與父親鬧到這樣的地步。若是如此,我與那寤生一樣,定然也是要悔的吧。又看文章最後,兩人掘地及泉而見,只是一句“母子如初”作為結語,立時悲從中來,且不說是否真的“如初”了,兩人本就是母不母、子不子的,就算真的“母子如初”又能怎麽樣呢?陡然有些心驚,我和父親,難道也是如此麽?
擱了筆,已然出了一身冷汗了。
文章已經抄完了,反覆檢查了四五次,若是從前,只怕早就可以逐字背誦了。然而現在……想起原來年幼的時候,父親經常為我的過目不忘感到自豪,逢人就抱起我,拉著我的小手說著,我顧某人得了個小天才。後來卻因為幾支大麻煙,斷送了這人人艷羨的記憶力。想起當時對著一篇英語課文,念了六七遍還沒有背下來的時候,自己竟然一笑置之,故作成熟的笑自己老了,卻始終沒有後悔過這樣胡鬧的舉動。
我靜下心來聽了聽屋外的動靜,老師似乎還在客廳里,並沒回房間。我一眼掃見家法板子竟在我的床頭,狠了狠心,拿在手上,又拿了抄好文章的本子,準備出去領死,卻始終沒有膽量打開那扇被我鎖上的門。咬著唇呆呆地盯著門上的紋路,放大,放大,再放大,然後似乎這些紋路就自己動了起來,彎彎曲曲的,描繪著一種絕望的形狀。
幻象。自從上次戒毒失敗後,我眼前就經常出現這種幻象,不止幻視,幻聽也是經常的。有一次看著看著書,耳邊竟然響起一個溫和的聲音,“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我猛地一驚,打了個激靈,回頭一看才发現父親並沒在,只是我的幻覺。有時甚至會在考試的時候聽到一個機械地念著“ABCD”的聲音,每一次,竟然都是正確答案。我開始在感受到各種抽象的感覺時,看到一些動態的形狀,比如昨天挨打的時候,比如現在。
我閉了眼睛,使勁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些惱人的曲線從我的腦中甩脫一般。未料到其實真的很有效果,輕輕笑笑,剛要伸手去擰門鎖,門,就忽然打開了。
老師看了站在門邊正要出去的我,又掃了一眼我握在手里的板子,訝異一閃而過,然後便是掩飾不住的憤怒。“抄完了為什麽不出去?”
老師生氣了,這是我預料之中的。口不擇言的罵了父親,又不顧一切地自己躲到屋子里,不理會老師,換了誰,都會生氣的。老師沒有看見我立刻摁倒就揍,已經算是相當有涵養了。我在腦中模擬了幾次,都覺得若我是老師,那自己必然逃不脫這樣的命運了。此時我真的不求老師能輕饒過我,只想被嚴責一頓,壓下心里快要將我湮沒的自責。我低了頭,捧起板子,“對不起,您,您打我吧。”
“跟我說對不起有什麽用?”老師依然是沒好氣的,指了電話道:“去,打電話告訴你爸,你都說了他些什麽。也讓他看清楚了,他養了一個什麽樣的白眼狼。”
我擡頭看著老師,心里難過極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是被我強睜著眼睛,才沒有流出來,我大概沒有流淚的資格了吧。“求您了,我不能告訴父親。我……不想讓父親失望。”
“還是個孝順的女兒呢。你爸看來也沒白疼你是吧。”老師的話語氣並沒有諷刺,只是淡淡的,卻不知為何,刺得我心里生疼。
“求您了,老師,您跟父親不是是朋友嗎?您也不想讓父親失望,讓父親傷心吧。您罰我就行,我認打認罰,只求您,別告訴父親,不能告訴父親。”我急切地說著,終於控制不住眼里的淚水,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湧出,大滴大滴地落在捧在手里的板子上。
老師沈默了一會兒,直到我的淚幾乎濕透了板子,老師才指了墻角的位置,“你爸打你是要站著的吧,你也給我站過去,手扶墻撐好了,咱們就按你爸的規矩打,就打今天這20下,你要是敢躲一下,就從頭再來,聽見沒有?”老師的話是嚴厲的,我卻有些安心了。與老師相識雖然不到2日,但老師是父親交代待他如父的,我大概可以認為,這是父親在教訓我吧。生平第一次,我希望自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希望那讓我恐懼萬分的板子,能夠洗清我無法承擔的罪孽。
我沒有遲疑,沒有求饒,將板子遞到老師手里,鞠了一躬,便徑直走到墻邊,脫了鞋襪,脫了外褲,放在一邊,手在內褲上停了一下,臉上燒得厲害,卻還是狠狠一咬牙,自己脫了下來。又將上衣向上別了別,手撐著墻,又頓了頓,終於還是將屁股撅了起來。父親的要求,我做了十足,即使後面等著要罰我的人就是父親,我也從沒做的這樣幹脆利落過。夏天的傍晚,應該是蕩漾著熱浪的,我卻冷得发抖,愧得打顫,卻覺得這種無地自容的羞恥,沖淡了對父親無止境的歉仄。
老師大步的走過來,根本沒有停下,板子隨著行走向前的勢頭,就那麽狠狠地拍上來了。“啪!”比任何時候都要清脆而響亮的聲音,臀上的肉還在拍打的余力下不停的顫動。疼,疼得幾乎分不清到底老師打到了什麽位置,疼得一瞬間,仿佛腦中所有的神經都麻木了,沒有多余的能量再去胡思亂想,所有的一切都在闡述著這個簡單的字,疼。然而馬上就发現了自己的天真,這樣的疼不是簡單的,而是豐滿而有層次感的。板子濕漉漉的,沾了我的淚水拍上來,慎入了皮膚,那是沙麻的刺痛;疊在昨日的舊傷之上,幾處淤血的地方仿佛激烈的沖撞著,慢慢地連成一片,那是悶悶的鈍痛;臀上不自覺地发燙,灼得皮膚一陣陣縮緊,那是熬人的灼痛,各種疼痛的感覺一時間在神經通路中掙來搶去,仿佛一時這個得了先機,一時那種又占了上風。我卻只能兩腿並得緊緊的,不自在地撅著屁股,一動不動地默默承受著。我卻不知,默默,有時也能成為一種恩賜。
“報數。”老師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全不像是那個我初見時,在霖雨初霽的午後,細細讀著一篇古文的老師了。
“一。”我沒有反抗的立場,沒有逃脫的權利,認打認罰是我自己說的,我只能這樣無助地站在這里,保持著這個讓我羞慚至極的姿勢,用一種近乎虔誠的態度,迎接每一次疼痛的侵蝕。“父親,對不起。”我在心里這樣對自己說著,仿佛這樣伴著疼痛和羞恥的道歉,能隨著這些刻骨的記憶,一起融進我的骨髓之中,再也不會分離。就在這一刻,我才知道,我是愛他的,愛到不容許任何人指摘他的不是,即使是我自己。
沒有等我從疼痛中緩過勁兒來,第二板就挾著勁風來了,板子破空的聲音仿佛劃破了我的心,除了恐懼和戰栗之外,還帶來一種莫名的傷感。然而板子淒厲的擊打聲立時拍碎了我所有的雜念,比剛才更加難忍的疼痛呼嘯而來,從臀上沖撞著上行,沖入了大腦,在顱中回旋著,胸中氣息一滯,腦袋一蒙,“疼……”我沒敢躲開,只是輕輕地,叫出聲來。
老師給我沒有任何憐憫,左手將我狠狠摁到墻上,“啪—啪—啪—啪—啪……”連著打了許多下,每下都痛徹心扉,絲毫不留情面地疊在一處,我疼得喘不過起來,分不清打在了哪里,分不清打了多少,眼淚一股股地湧出,墻上濕了一片,墻灰仿佛糊在臉上,卻依然嫌淚水不夠多,似乎這鹹澀的液體便是疼痛,流出來,自己就能解脫了。
“疼了?”老師的聲音里依然不帶一絲溫情,我瞬間有些心冷,大概老師覺得我無藥可救了吧,“疼了忍著,不許叫,讓你報數就好好報,重來!”
老師放開了我,我深吸了幾口氣,向後退了一步,卻十分的艱難,臀上的痛楚如刀割一般,再撅起來的時候,感覺皮膚就在這樣的伸展中裂開了,疼得雙腿发軟。淚依然在掉著,“嗒,嗒”地落在地板上,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的響。我被這聲音一驚,趕緊閉上了眼睛,想要阻止淚水的掉落,不想讓老師誤會我覺得委屈。
“啪!”這一下格外的響,也格外的疼,胸中郁積的滯氣方要化作一聲痛呼,卻終於還是在聲音发出之前勉強擺了個口型,“一!”我叫的聲音格外的響亮,卻不甚清晰。老師沒有給我任何喘息的機會,板子剛剛被肌肉彈起,就又被老師舉高,再一次狠狠拍落下來。“二!”我的報數聲中已經帶著明顯的哭腔,膝蓋在顫抖著,肩膀在顫抖著,疼得站都站不穩,卻依然努力地保持著這個痛苦的姿勢。“對不起,對不起”我心里一遍遍地默念著,父親,不知道這樣屈辱,這樣的疼痛,是否能獲得你的原諒呢?你要的,可是我這樣卑微的順從?
我報出“三!”的時候,已經覺得自己一下都承受不了了,昨天的傷勢我沒有看過,不敢去看,害怕自己看了,今天就沒有勇氣再接受懲罰了。現在卻覺得,也許自己看過了,現在也不會如此恐懼。從來沒有連續兩天受過家法,覺得昨天凝注的血塊,今天又再一次被拍散了,創口擴大,內出血,想必也更加嚴重了吧。
“四!”疼痛不斷地沖擊著我的底線,我发現老師似乎每一次都是在我報出數目之後,下一板才會拍落。平時的我,確實是不屑於耍這種小心思的,但實在是疼得太過,讓我不得不想辦法生存下去。耳畔已經聽不到眼淚低落得聲音,也聽不到板子的呼嘯聲了,只余下一種嗡嗡的聲音,響徹在腦中,連板子擊打皮肉的聲音都仿佛變得遙遠了。下一板,讓我稍微緩一下吧,忍住痛呼,等一會兒,再報數吧。
“啪……”板子的聲音還是清脆的,但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有些模糊了,只有疼痛,依然是清晰而鮮明的,穿透了皮肉穿梭而來,撕咬著我的意志,蠶食著我所剩不多的忍耐力。“忍著點,忍著點兒,再有一會兒,再有幾秒鐘就好”我這樣無聲的鼓勵著自己,我喘息著,疼痛依然在蔓延,但並不像剛剛打上來那麽尖銳了。老師似乎也在等著,並沒有因為我的遲鈍而加倍責打。“五。”停了幾秒,我終於還是說出口了。
“啪!”好像失去的意識一下子都回來了,聲音震得耳膜发疼,皮肉在擊打地余力下晃動著,淚水湧出的聲音、老師呼吸的聲音、樓道里傳來的說話的聲音都一股腦的湧進來,疼痛總在我小看它的時候,以讓我最為刻骨銘心的方式嘲笑著我。我拼命地想要抓住什麽,仿佛抓住一樣東西,就能夠抵禦這熬人的痛苦。指甲拼命地摳著墻皮,卻傳來另一種鉆心的疼痛。因為常年練鋼琴,我的指甲向來是兩天一剪,短的嚇人,大概是手指太過用力,墻灰陷進指甲縫中,疼得我雙手劇烈地顫抖著,拳頭緊緊攥起來頂在墻上,再也不敢用力抓什麽了。
“連報數都不會了?”老師依然是訓斥的語氣,但聲音明顯是壓低的,大概老師也聽見外面有人,顧及我的面子,不想讓別人知道。隔壁就是我們化學競賽的李老師,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回家的時候還打過招呼,要是讓李老師知道我被言老師這樣教訓,實在是丟死人。
“老師,對不起,六。”幾個字幾乎耗盡了我全部的氣力。我依然堅持著,全靠著意志,靠著自我暗示。不能叫,不能動,每一下都要報數,每下都痛徹心扉。我開始感受到一種熟悉的恐懼,觸動了我曾經埋藏在記憶最深處的,甚至以為自己已經強行忘記的那些不美好的片段。
“啪!”板子並不給我任何追憶感傷的機會,只是徑自打著,疼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老師的力度依然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減少,絕望從身後蔓延開來。我早已經不是八年之前那個第一次挨打的小姑娘,我也知道,這樣幾記板子是打不死人的,卻依然阻止不了,內心里滋生的絕望。已經這樣疼了,還不夠麽?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吸毒糟踐自己的身體,知道自己不應該因為父親幾頓家法就懷恨在心,知道自己不應該把那封寫給父親的信燒掉,知道了,都知道了,如果老師現在能夠停下,我願意去道歉,願意跪在他面前請求他原諒,願意,再叫他一聲,爸爸。我不知道當時如果我把這番話說出來,老師會不會停下,但我究竟是沒說的。我抿了抿被我咬破的嘴唇,伴著血液的腥甜,隱忍地報了一聲:“七!”
後面的板子有沒有更重一些,或是更輕一些,我都已經分不清了,甚至何時打上來的,我也不甚明了了,只覺得身後一直在痛,痛得似乎掉了一塊肉一般。想起小時候,被院子里的大石頭砸了腳,小腳指骨裂了,只是腫起來,連石膏都沒打,但疼得我幾個晚上都沒有睡著。這次,似乎更疼一些呢。那大概是我和父親在一起時間最長的一次,他沒有去公司,一直在邊上陪我,我不敢向父親撒嬌喊疼,他也不過來安慰我,只是安靜的坐在床頭看著文件,顯示器的光映在他身上,襯得他格外高大。兩天兩夜,我躺在床上咬著唇,時不時看看書,去還是不能忘記疼痛,他卻一直坐在寫字台邊,有時出去給我倒杯水。我於是總利用他出去的時間小聲地呻吟一會兒,他回來便又安靜了。那時候我是怨的,怨他為何不出去,為何一直在旁邊,害我連呻吟,流淚,喊叫這樣的发泄都不能夠,只能疼得渾身发顫,冷汗直冒。現在想來,父親是在陪伴我吧,怕我覺得寂寞,怕我覺得他不再愛我了。他卻也不願嬌慣我,所以沒有安慰,沒有擁抱,沒有寵溺。他之所以會對我如此嚴苛,莫非是因為,他以為我已經長大了?卻不知道,在那些沈溺在失去母親的悲痛的日子里,我依然只是個孩子,渴望重新得到童年擁有的父愛的孩子。
父親是愛我的。至少在床頭陪伴我的時候,還是愛我的。後來呢?現在呢?還愛我麽?老師說父親喜歡我叫他爸爸,應該是真的吧,也許父親一直在等,在等我放棄自己無謂的堅持,在等我把籠罩在自己周身的那尖利的刺卸下,像小時候一樣乖巧地討他歡心。但我一直都是這樣冷冷的,相比女兒,我更像是父親的下屬,在父親面前噤若寒蟬,小心翼翼,也許父親這麽多年之後,終於累了,不再愛我了吧。
突然間更不想讓父親知道我做下的種種,如果能有一絲希望能和父親恢覆到從前在家鄉時的那種親昵,我是否要放棄三年來在外經營的各種“生意”?畢竟,那些東西要是被查出來,只是會拖累父親的,沒人會相信,那些只是我的遊戲。即使事情時我做下的,但錢,畢竟是父親的。
“小影?小影?”我聽到十分溫和的聲音在叫著我,有些急切的,是父親麽?不會的,從我到北京開始,父親總是連名帶姓地叫我顧影的。我費力地將眼睛張開一條縫隙,是言老師。我瞬間有些恐懼,我……應該是暈過去了。那麽板子,大概要重新打吧。突然想要接著裝作沒有醒來,有害怕要是被发現了,又要加罰。
“老師,我……”我睜開眼睛,发現自己在沙发上,身上蓋了一層薄被子,被老師抱在懷里,“對不起,我這就站回去,您接著罰我吧。”我掙了掙,老師沒有放開我,我低了頭咬著唇,痛得皺起眉頭來。
“打疼了吧?”老師笑了笑,卻帶著三分苦澀。
“嗯,”我小聲的答著,“我知道錯了,老師別氣了。”
“對不起,打得重了。老師也是一時之氣,手下就沒留情。”老師語氣明顯輕松了些,還用一只手刮了刮我的鼻子。
我縮了下頭,也笑了,卻還是疼得太厲害,小聲呻吟了一下,又突然想起適才我喊疼之後老師不留情面的板子,趕緊用手捂了嘴,不想再叫出聲來。
老師一手將我捂著嘴的手撥開,又笑著說:“疼就叫出來吧,老師不打你了,哭得眼睛都腫得不行了,有這麽疼嗎?沒挨幾下,就暈過去了?”
“我不太禁打啦,老師別笑我。”我瞥了一眼桌上的本子,心里又惦念了其他的事情,“我抄的文章……老師看了麽?”
“看了,繁體簡體混雜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斷句倒是沒錯幾處,算你過關了吧。以後抄文章都用簡體字就行了。”老師故作嚴肅,看來卻更加和藹了。
“哦,知道了。”我一吐舌頭,偷偷看了看老師,“老師不生氣了?”
“還生氣,等著你醒來好好認個錯,我就不生氣了。”
“對不起,真的知道錯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會那樣說父親的,以前也從來沒有過,真的是第一次,只是求您別打了,真的太疼了,我記住了,真的會再犯了,您要罰能罰點兒別的麽?抄文章也可以,做家務也可以,寫檢查也可以,只要您別告訴父親,我做一大桌子好吃的飯菜給您。”
“好,再打我也不忍心,我罰你在你爸回來之後,改了稱呼,叫爸爸。”
我瞬間楞住了,心結雖然已經開了,但真的能夠這麽輕易地叫出口麽?
傷勢,其實並不十分駭人的,只是略微重了些,兩側的臀鋒上,都有一塊不算太大的淤血,透著深青的顏色。我在房間里對著鏡子看著,還是有些怕人的。
套了條睡裙,從床上掙紮著站起來,想了許久,還是決定,要給父親打個電話,也順便告訴父親買了手機的事情。我斜靠在窗邊,撥通了父親的號碼,已經入夜了,父親的應酬,應該都結束了吧。
“喂?您好,我是顧潞城。”
“父親,是我。”我盡量將語氣表現得欣喜一些,“我今天跟老師一起去買了手機,這個是我的號碼,您以後有事可以直接找我了。”
“嗯,好。”父親答應著,有些心不在焉的,似乎手邊還在做著別的事情,“你怎麽了?子衿病情嚴重了?”父親像是聽出了什麽玄機,有些認真的追問我。
“沒有,子衿很好,言叔叔去看過了,也輸了液,已經好多了,謝謝父親。”我不自覺的,又用了那種拒人於千里的語氣,頗覺得有些後悔,輕輕擰了自己大腿一下。
“那你哭什麽?”父親的問題單刀直入。
“我……沒在哭啊。父親……”說到這里才想自己想要跟父親改善關系,到了嘴邊的“多慮了”三個字,便硬生生地讓我吞回肚子里。
“剛才哭了吧?挨打了?”父親依然窮追不舍。從未发現,父親的感覺竟然如此敏銳。
“嗯。”除了這樣,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打得重麽?”父親沈默了一會兒,這樣問我。我有些傻了,從前父親從未問過我受罰之後疼不疼,打得重不重的問題,這樣突然一問,我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重?我疼得都暈過去了。重?其實也沒打幾下。
“不重,”我回答,聲音卻有些发顫了,心里不覺想到,若是這樣還不算重,重打要是什麽樣呢?
“你犯了什麽嚴重的錯誤,他連著兩天都打你?”父親終於還是問了,問了我最不想回答的問題。我不能對父親說謊,卻也不想對父親說真話了。兩難之間,我只能選擇拖著。
“父親回來我當面跟您說吧,總之是我不好。”這樣回答,大概萬無一失了吧。
“你把電話給言老師,我自己問他。”能聽出父親有些生氣,應該是氣我吧。我不禁有點兒委屈:我還真是不討父親喜歡,三兩句話就惹父親生氣了。
老師不在我的房間里,我又不能大聲叫老師進來,便只有拿著電話出去。我扶著墻,一瘸一拐地慢慢挪著,身後的皮膚仿佛要撕裂一樣的疼,父親就在電話的那頭,不想讓父親知道我疼得連路都走不了,卻也沒有那種意志力可以強忍著疼快走幾步。正在矛盾和疼痛交織之間,我腳下一軟,“哐當”一聲,雙膝狠狠地砸在地上。手機也一個不穩,脫手掉到地上。
我猛地一驚,不顧疼痛膝行幾步,將手機拿在手里。老師大概是聽到了響動,立刻進來了。我拿著電話,不知該先向父親道歉,還是直接把電話給老師。
“顧影?顧影?你怎麽了?”父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老師看了我一眼,直接將手機接了過去。“潞城?小影沒事,就是摔倒了。”說著便拿了電話,出去了。留下我一個人跪在房間中間,一手撐著地,另一手扶著床沿,幾次試圖起來,卻都因為疼痛而放棄了。老師會不會因為父親的追問,而將實情告訴父親呢?
我因為起不來,索性便伏在床上,胡思亂想著,若是父親回來了,怎麽開口跟父親說自己吸毒的事情。要不要跪下來?要不要做父親喜歡吃的飯菜?或者幹脆寫一封自白書?大概要老師在邊上時才行。父親當著老師的面兒,總不會太難為我的,老師,應該會幫我向父親說情吧。早知道,當時做這種蠢事就好了。
正想著,老師拿了電話進來交給我,“你爸要跟你說話。”
“父親,對不起。”對不起,這大概是我這些年來對父親說的最多的一個詞了,“剛才我不小心摔倒了。”
“沒事兒,你疼得厲害麽?我跟老師說了,讓他別再打你了。我這邊的事情盡量快點兒弄完,回去看看你。”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竟然在父親的語氣里聽到了一絲關切,頓時鼻子一酸,眼淚似乎就要落下來了。“父親,我……我想您了。”
“知道了,我也想你了。早上发過來的文件我看了,做得不錯。我……爸爸以後還需要你幫忙呢,注意身體。”不給我任何反應的機會,父親,就這樣掛了電話。爸爸……還是他先說出口了麽?自從注意到我稱呼的突然改變,父親也好像很有默契的不再提到這個詞了。從前很小的時候,父親從單位上回來,進門時總會大聲地說著“小影過來讓爸爸抱抱”。那樣高大的身影,張開雙臂迎接著我,我剛剛學會走路,還走不穩當,滿懷欣喜地撞過去,撲進那個天下最溫暖最安全的懷抱。那個時候,我愛他,甚至是超過愛媽媽的。從我開始叫他父親起,他的自稱也再沒用過那兩個字。今天,竟然就這樣突然地說出來。
我以為,如果我沒有堅持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叫他父親,我便輸了。但現在竟然有種被他搶先的感覺。淚水似乎乘了先時的方便,噴湧而出,我透過眼淚看著影像模糊的老師,有種发自內心的感恩。是老師跟父親說了吧,我答應等他回來,我就改口,叫他……叫他……
第一次戒斷反應的來臨,比我料想的要快得多,也劇烈地多。那是在老師家的第三天淩晨開始的,又是一整夜的失眠,疼痛緊緊伴隨著,不止是身後家法帶來的苦楚,還有強烈的,讓人幾乎失去求生信念的頭痛。像是一條細小的蟲從耳上三寸的地方鉆入腦髓,疼痛緩慢地向顱心侵蝕,卻又如波紋一般向四周蔓延開來,先時我洗了毛巾塞在嘴里強忍著疼痛,我抓著床上的欄桿,狠狠咬緊牙關,疼得一時发寒,如浸冰潭,一時发熱,如浴沸湯。
為了轉移注意,我不時地想著一些其他的事情來排解。月壇那邊的場子,是不是什麽時候把錢撤了,怎麽跟兄弟們交代,銀行的賬戶是用個不相幹的人手續開的,怎麽能無聲無息得銷了,我又不用出面。現在又想,要是當時更幹凈些,幹脆在國外開了戶就好了,我們這種小案子,八成也不會驚動什麽勢力一定要查到國外去的。阿篤他們私下里倒騰了些貨,我也是不久前才聽說的,本來兄弟們也不是跟了我的,只是我出錢開了個場子給大家玩樂的,賺點兒外塊也無可厚非,我也沒制止,現在也來不及告誡他們了,大概都要散夥了吧。本來自從網上的場子有了實際的依托,兩年多來我也沒去過幾次。現在大家都賺了不少,阿篤他們年紀不小了,總想著要多賺一些,跟我總是不同的,雖然平時只是打打電話,但兩年下來合作得不錯,現在要散了,還是有些不舍得的。平日里大家都當我是小妹妹一般的照顧,如今要怎麽告訴他們,我再也不想沾這個了呢?
疼痛越來劇烈,想得腦袋昏昏沈沈,卻沒有一絲頭緒。若是現在能夠吸上一口……想到這個念頭,我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臉上火辣辣地疼痛,上一次,上一次就是因為忍不困倦,忍不住疼痛,不想被父親发現,才……冷汗一層層落下,濕透了床單。手腳不自覺地抽搐,恐懼仿佛一塊大石,壓在心口,難過至極,淚水又不自覺地隕落。頓時只覺得渾身上下,無處不在疼痛。困倦陣陣襲來,想來大約已經是兩日未曾安眠了。
熬到天亮的時候,已經是身心俱疲了,忽然胃中陣陣惡心,把堵在口中的毛巾取出,一陣反胃,竟然就吐了出來,我沒什麽胃口,幾日來吃得都少得很,倒也沒什麽污穢食糜,只是吐了些許胃水出來,一時從口至心,都燒的難受。
我起身收拾一地的淩亂,大概是動作不夠輕,還是吵醒了老師,老師也沒出房間,只是在自己房里洗漱收拾,我將地板擦凈,頭已然快被那“小蟲”分作兩半了。起身的時候又帶動了身後的傷痕,疼得眼前发黑,卻並沒有暈過去。心中竟然隱隱覺得遺憾,只覺得,若是暈過去了,大約也就不會如此痛苦了吧。一時又暗暗希望,老師見我現在這副樣子,一生氣,再將我打暈過去。或者,找點兒安眠藥吃吧,也許能有些作用。
我拿了手機給子衿打電話,已經是早上了,也應該問問他好些了沒有,心中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要跟他說。只盼跟他說了,那些熬人的苦痛便能削減一分半分,讓我好過些。若非如此,我可能連一天,也熬不過去了。
電話雖然通了,但子衿卻沒接,我急躁極了,呼吸也變得急促,手指顫抖著給子衿发了條短信:醒了給我電話,影。然後氣得把手機扔在床上,扶著墻邊,就用頭向墻上撞。有時候一種疼法太過難受,反而想要用另一種疼法來代替,頭撞在墻上,反而另有種清明之感。
只撞了三五下,老師便在外敲門了,我胡亂套上件衣服,深吸了幾口氣,卻始終沒敢看自己鏡中的模樣,扶著墻慢慢挪過去,開了門。
老師穿了件深藍色的T恤衫,深色的牛仔褲,還紮了皮帶,穿戴甚為整齊。臉上是關切之情,“小影,你不舒服?”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卻不知該怎麽回答老師,說我想吸上幾口?我猶豫著,卻還是說了句,“沒事兒,我歇會兒就好了。”
老師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輕聲說了“不燒”,便打橫抱起我,將我安置在床上,我折騰了一個晚上,此時早已力盡,連站著都有些搖晃了。老師將我翻身過來,便要掀起我的睡袍,我心里一驚,以為老師要打,也管不了太多了,什麽尊嚴啊矜持啊,在疼痛的威脅下當然無存,急忙捂住,盡可能用最淒慘最哀怨的眼神看著他,也不敢提父親說的什麽不再打我的話,只是說“老師,求您了!”
老師先是楞了一下,然後便笑了,又用食指的指背刮刮我的鼻子,便是一句,“老師不打,就是幫你看看,是不是打腫了,要是你不願意讓我看,我把我哥叫來,他是大夫,總可以的吧。”
“不想給老師看。我晚上自己看過,沒什麽大礙的,就是有些疼而已,老師打我,本來就是讓我痛的,現在不是剛好麽?”話說得有些賭氣,也不像平時那樣恭敬了,自己頭疼得很,也考慮不了那麽多,原先說話之前總要思慮幾遍,現在哪里有那樣的閑情了。只是隨著性子,胡亂應付一番。
“那,你自己休息,我先出去了。”老師並沒有跟我多計較,竟然起身就要出去了,卻在桌上看到了我咬了一整夜的毛巾。毛巾上一排牙印,十分鮮明,老師拿起來端詳了一陣,又坐下了,“疼得不行了麽?要咬著毛巾才能忍住?”
我輕輕咬咬唇,老師進來這會兒,我已經忍得辛苦極了,此時被老師发現,反倒輕松了些,坦言道:“頭疼得厲害,已經連續兩天失眠了,剛剛還吐過。要不是親眼看著老師把大麻處理了,我早就在翻箱倒櫃了。”
“你不是說吸得不多麽?我問了大哥,說大麻要是依賴性不強,沒什麽嚴重的戒斷反應的啊。說謊了?”老師的眼神有些淩厲,我卻也沒空分辨了。閉了眼睛皺起眉頭,兩手狠狠壓著太陽穴,疼得撕心裂肺一般。
“也不算說謊,就是有些避重就輕了,原來吸得是很少,但最近兩個月……老師,我求您件事兒,他們說納曲酮可以治這種戒斷反應,我以前怕父親发現,所以也沒敢用過,現在早晚要讓父親知道了,能不能讓言叔叔幫我弄點兒來?”
老師神情嚴肅地看著我,點了點頭,拿出手機,給言叔叔打了電話。
“哥,起來了麽?”
“有個事兒,顧影今天早晨有很嚴重的毒品戒斷反應,讓我問問你,能不能想辦法給他弄到納曲酮?”
“這樣?我知道了,君覆康是吧,好的。”
“她說頭疼,失眠,剛剛還吐了一次。”
“嗯,好。”說著,老師便把電話給了我,“你言叔叔要問問你情況。”
“言叔叔,我是顧影。”我感到自己的聲音明顯的有些虛弱,大概是太過疲憊了。
“你都有哪里不舒服?一項一項跟我說說,這方面我也不是專家,但可以幫你問問相關的同事,也可以幫你查查資料什麽的。”他的聲音很有耐心,讓人不自覺得平靜了。
“主要就是頭疼,疼得很厲害。”
“把疼痛打個分,1-10,10級是最疼,你覺得大概有多少?”
“多數時間在6吧,但疼得厲害時會到9,是陣痛式的,”我思索了一下回答,10級太過極端了,我沒有體會過天下所有的痛,也不敢妄稱10級,9級,大約就如老師打我時那樣的痛吧。只是挨板子,只是板子提起之後的一瞬間最疼,過後也好些了,不像頭疼這般曠日持久地折磨。
“嗯,還有什麽?出汗很多麽?”
“是,很多,有點兒輕微的脫水,還特別惡心,早上吐了些水出來,因為昨晚也沒吃什麽東西。”想起早上那濕透了的床單,不禁有些害怕……難道每天都要如此麽?過上幾天,不是脫水得厲害了?
“沒有胃口?”
“是,什麽都吃不下。”連續兩天都吃得很少,要不是老師看著,我可能幹脆就不吃了。我原本就不胖,現在真的是只剩下骨頭了。
“好,我知道了,你說的納曲酮,我不能給你,你昨天尿檢和血檢都沒有发現阿片類毒品,納曲酮是專門針對嗎啡之類的阿片毒品的。一般大麻不會有你這麽強的戒斷反應,可能你的情況比較特殊吧。有沒有那種全身好像螞蟻在爬的的感覺?”
“沒有,應該有麽?”似乎,聽人家說過的吧,如萬蟲噬咬的感覺。但也許毒品類別不同,所以沒有這樣的感覺吧。
“不是,只是確定一下,我待會兒過去一趟,給你輸點兒葡萄糖,你這樣不吃東西也不行,要是實在太嚴重了,我大概只能把你爸找回來,讓他幫你找個專業的醫生了。”
“謝謝您,我知道了。”我掛了電話,看看老師,一時又疼得受不了,一把抓過毛巾塞到嘴里,蜷縮著身子,渾身顫抖著。
“小影,你要不做點兒別的,轉移一下注意力?我給你弄點兒東西吃?想吃點兒什麽?”老師拍拍我的肩膀,問得聲音很輕,似乎生怕驚了我。
我右手飛起,打開了老師放在我肩上的手,脫口而出,“滾,別煩我。”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楞住了。我擡眼看著老師,目光里的關愛凝固在那一刻,好像許久沒有緩過神來。
“老師,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這話聽起來有多麽可笑,但我真的不知道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老師的神情還是有些呆呆的停在那里,我害怕極了,試探著伸出手,抓住老師的右手食指,輕輕搖搖,老師把手抽回,看也沒看我,轉身便走了。我看著緩緩關上的門,怔忡了許久,淚,又一次下來了。
似乎這兩天,我一直在哭,因為疼痛,因為感動,因為委屈,因為無助,因為悔恨,因為許多的各種各樣的原因,一直在不停地哭。為什麽子衿還不打電話過來?是老天在懲罰我昨天的背叛麽?看著關上了的房門,想著老師離去的背影,絕望,侵蝕了我內心的最後一絲希冀,我拿起電話,在兩天內第三次主動撥通了父親電話。
電話通了,我沒等父親說出一個字,就搶先說了一句近乎自殺的自白,“父親,我吸毒了。”沒等父親做出任何反應,我就這樣掛掉了電話,連手機也一並關機了。
一直到父親回來之前,我的記憶都是模糊的。大概疼得過分,以至於精神都有些渙散了。只有些零星的片段閃爍在腦海里。老師大概給我做了些東西吃,我先是摔了,又急忙求老師原諒,繼而破口大罵,老師家被我折騰得一片狼籍。我起初還躺在床上,後來不知怎麽,就滾到地上,後來大概暈過去了,醒來的時候迷迷糊糊感到自己在輸液,言叔叔似乎來了,又走了,我胃里有些不舒服,吐了又吐,卻只是些酸水。大概還打電話給大夯,讓他給我送點兒煙過來,後來電話被老師搶過去了,我又開始罵罵咧咧,說了許多平時一個字都不敢說的話。
直到傍晚的時候,有人一把將我從床上揪起來,拎起我的領子,就是兩個耳光,震得我雙耳嗡嗡直響,我才算是勉強醒過來。我擡眼看到的西裝是黑色的GA,還是我半年前親自買的,是父親。我有些控制不住地大笑起來,臉上火燒一樣的痛,心里不知是該竊喜還是該難過,擡眼看到父親的眼睛,第一次注意到,父親,原來也有皺紋了。
父親很高,清臒的身材,沒有中年人常見的啤酒肚,犀利的眼神更是顯得精幹。因而我一直覺得,父親是很年輕的,像很多年前離開家時那樣年輕,未剃幹凈的胡茬蹭著我粉嘟嘟的手,笑容滿面地問我:“紮麽?”很長時間以來,我都不敢再直視父親的眼睛,甚至沒有发現,在父親的眉間,已經凝成淺淺的兩道皺紋了。
“父親,您老了。”我不知哪里來的膽子,伸手撫上父親的眉間,拂過那兩道細痕,像要熨平那歲月的痕跡一般。父親也是一楞,手松開了我,我跪坐在床上,有些癡癡傻傻地笑著。
“走,跟我回家。”父親隨手撥開我放在他額上的右手,又拽了我左臂,硬拖著我出了我的房間。老師在外面,大概看我被父親拽著的樣子太過狼狽,伸手攔了一下,“不是托付給我了麽?怎麽?要帶走?”
“老師……對不起,我今天胡鬧了,日後給您賠……”
話音未落,父親便放開我,我一個趔趄,跌坐在沙发上,臀上的傷一時受了壓迫,疼得冷汗直竄。父親冷冷看我一眼,“看你這個樣子,就知道是毒癮发了,怎麽胡鬧了?說說吧。”
“潞城,我已經罰過她了,你別這麽苛刻,你原來……”老師的話突然打結,急忙轉了話頭,對我說,“小影,你昨天答應我什麽來著?你爸回來要改口的。”
“我……”我看著父親,卻怎麽也說不出口,臉上熱辣辣的感覺,手輕輕撫上,卻是腫了起來。心里五味雜陳,卻一時楞住了。呆呆地看著父親,心里多少次想要叫出口的那個詞,卻因了臉上的羞痛,凝在嘴邊了。
“說吧,到底怎麽胡鬧了?都吸了些什麽玩意兒?”父親依然是嚴肅的,聲音雖然不大,卻是不怒自威。
“父親,我吸食大麻,已經有兩年多了……今天毒癮发作,對老師無禮,老師他,還沒原諒我。”我掙紮著站起來,垂首道。
“跪下。”父親的聲音是平靜的,沒有剛才剛剛進門時的怒氣了。
我呆呆站在那里,看看父親,又看看老師,怎麽也跪不下去。從小到大,我從沒跪過什麽人,即使是在媽媽靈前,也沒有跪過。如今,父親竟然要我跪下?
不跪又如何?我咬唇垂首,依然沒有動作。父親會一腳踢在我膝彎,把我踹跪在地麽?我心里輕笑著,想著,踹吧,反正父親連耳光都打了,迫我跪下又有什麽?
父親看我沒動,卻也沒有生氣,又輕聲說了一遍,“跪下!”聲音更小,語氣更緩,卻絲毫不容質疑。
我擡頭看他,他面上似乎波瀾不驚,眼神也是平靜的,見我看他,也凝視著我,眼角似乎還帶著半分笑意。我突然心里一冷,這樣的父親,是真的怒極了。各種回憶的畫面在腦中浮現,竟然驚得我臀上反射似的一痛,雙腿一軟,“嗵”的一聲,兩膝齊齊地砸在了地板上。本來應該是很痛的,我卻好像是麻木了一般,呆滯地盯著父親。猛然間想起自己的可笑,父親,又何曾迫我做過何事?每一次懲罰,父親都一定要我先認罪伏法,才開始打,若是我不從,父親便將我晾在一邊一言不发,用那種可怕的安靜來折磨我。神色永遠是那樣沒有一絲波瀾的,冷得仿佛我是個陌生人。
老師聽到我跪地的聲音,像是如夢初醒,蹲下身來扶我,我沖老師搖搖頭,依然直直地跪著。他回頭看父親,有些埋怨:“你就是這樣給人家當爹的?”我心里一時有些委屈,連老師都覺得我這個女兒當得甚是艱難了吧。我看著父親,心里突然想起昨日抄寫的那篇古文,想起老師說尋常人家父女之間如何隨意,想起自己昨日受責時內心的渴望,我太想要父親能夠愛我,而不是這樣一味刻板的教訓。又想起兒時在媽媽膝上背過的《孝經》,里面講,居致敬,養致樂,病致憂、喪致哀、祭致嚴,我非但一條都做不到,還因為父親打了我幾次便心存怨懟。為人兒女,先對父母不孝,又怎麽能奢求,父母一如既往的愛呢?若我是父親,也許根本就不想要一個這樣的女兒吧。
父親沒有理會老師的話,更不知道我胡思亂想些什麽,只是對我說:“給你言老師認錯。”大概是見我跪了,父親語氣有一絲緩和。神情依然是冷冷的,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令我雙腿微微发顫。
“是,父親,”說著轉向老師“老師,這幾天學生給您添麻煩了,今天又出言不遜,請……”我話還沒說完,老師便接著說,“好了,老師沒怪你,也不會讓你爸帶你走的,”又跟父親說,“可以讓她起來了吧?”老師的回護是那樣明顯,令我有些不知所措,即使我做得這樣過分,老師還想讓我留下來麽?他與我非親非故,為何要待我這樣好呢?
“溪,孩子今天我一定要帶回去,你勸也沒用。”父親過來拉我,“起來吧,跟爸爸回家。”
我楞住了。
原以為,父親知道了我這些無可救藥的“惡行”,把我攆出家門都有可能,絕無原諒我之理。但聽到父親這樣的自稱,便好像原來已然一片灰黑的世界,突然點亮了一盞明燈。父親的目光里雖然沒有親切,語氣里雖然沒有慈愛,但我望著他高大而有些疲憊的身影,忽然有種莫名的安全感。他說,跟爸爸回家。這句話一直在腦中回蕩著,我閉了眼睛,傾聽著,再睜開,已經噙滿了淚水。
“爸。”我的聲音很小,小到自己幾乎不知道這個字到底有沒有說出聲。心似乎要從胸膛中跳出來一般,緊張得渾身僵硬。我看到父親微微皺了下眉,看到老師目光中的喜悅和驚訝,大約,我是說出來了吧。
“爸爸,我……錯了,您……能原諒我嗎?”我輕輕地揪著父親的褲腳,艱難地說出這個昨天在腦中演練過無數遍的句子,想象中自己說得乖巧懇切,絕不像現在這樣,腫著雙頰,留著眼淚,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甚至連氣都險些喘不上來。我不敢擡頭看父親的表情,竭力跪得筆直,頭在痛,臀在痛,膝也在痛,但我在這一刻,竟然全然顧不上這些,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等待著,父親的答案。
但父親像是楞住了,久久都不說話。我跪在那里,茫然無措,父親沒有聽清麽?要我再說一遍?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再一次拿出那樣的勇氣,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父親的手,撫上了我的頭。
父親先是嘆了口氣,然後說出了讓我瞠目結舌的話,“爸爸從前,也吸過毒。”我的腦中忽然出現各種零星的片段:老師到我家的時候拿著那袋“煙”說以為我會說是父親的;父親進來之後便說看我一副毒癮发作的樣子;老師剛剛言而未盡的話;還有我剛剛上學時時候,父親回家鄉看我時消瘦的身體和深陷的眼眶。忽然間我覺得自己有了希望,他知道的,他知道我是怎樣的渴望那些虛幻縹緲的感覺,他知道的我是怎樣渴求再一次的淪陷,他知道現在的我是多麽的絕望和難受,他一定,都知道的。因為理解,所以,大概也能原諒吧。
“我會罰你,罰到一輩子想起那玩意兒就徹骨的痛,也會幫你,直到你徹底擺脫那些控制你心性的毒物,會陪著你,在你完全戒掉之前,我哪兒也不去。”父親摸著我的頭,“但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就像我到現在也不能原諒自己。無論是什麽,都不能成為你吸毒的借口!”父親說得斬釘截鐵。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究竟該如何形容。父親從未對我說過這樣懇切的話,從未承諾過我會陪我做什麽,我的心底,是應該感到溫暖的吧,但是,那心里仿佛撕裂一樣的痛,又是什麽?若是我沒有沾過那些,現在的父親,會不會原諒我之前的不懂事,將我扶起來,把我摟在懷里呢?
但父親竟然蹲下來,將我扶起,又緊緊地將我摟在懷里。我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第一次真切的感到,我們之間,血脈相連。
*注釋
子曰:“孝子之事親也,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五者備矣,然後能事親。
—選自《孝經》紀孝行章第十
意思是大凡有孝心的子女們,要孝敬他的父母,第一,要在平居無事的時候,當盡其敬謹之心,冬溫夏清,昏定晨省,食衣起居,多方面注意,第二,對父母,要在奉養的時候,當盡其和樂之心,在父母面前,一定要現出和悅的顏色,笑容承歡,而不敢使父母感到有點不安的樣子。第三,父母有病時,要盡其憂慮之情,急請名醫診治,親奉湯藥,早晚服侍,父母的疾病一日不愈,即一日不能安心。第四,萬一父母不幸的病故,就要在這臨終一剎那,謹慎小心,思想父母身上所需要的,備辦一切。不但穿的、蓋的、和棺材等物,盡力配備,還要悲痛哭泣,極盡哀戚之情。第五,對於父母去世以後的祭祀方向,要盡其思慕之心,莊嚴肅敬的祭奠,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的恭敬。以上五項孝道,行的時候,必定出於至誠。不然,徒具形式,失去孝道的意義了。
這個實在太苛刻,一般人都做不到的……反正我不行,朝這個方向努力中,大家共勉吧。私以為儒家文化在這方面還是很可取的。對於再一次掉書袋的某人你們可以盡情地鄙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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