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 11
【一百三十六】
“這是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鬼使神差地,葉羽竟坐上程子淩的車,一路飛馳。
回想起一個多小時前,一條來自於音的微信:
葉羽,我不在的這幾天,幫我照顧下微積分,每天帶它出去散散步,不然它會不開心……
誰答應幫她照看微積分了,葉羽無奈地撇撇嘴,但還是回了個OK的手勢,對於於涼涼,不要做無謂的抵抗,你說出一個拒絕的理由,她絕對還有十個反駁的理由排隊等著你。
葉羽想了想,又用指尖戳了幾個鍵,“您老什麽時候回來?”點擊发送。
“待我玩痛快了先。”隨即於音又補了個揮手再見的表情,立即閃遁無蹤。
“等等!我沒有你家鑰匙!”等了幾分鐘,確定於音已然拋下手機去浪了,葉羽只好收拾東西下班,先回紀堯家再說。
自從畢業後,葉羽就正式搬入紀堯家蹭住,偶爾連帶蹭飯。
紀堯這兩天出差了,葉羽也就成了放養的孩子,叫份外賣,千年不變的沒節操組合:番茄炒蛋加蛋炒飯,再狂狂拌點店家特制的辣椒油,就算“妥善”解決晚飯問題了。
下樓處理垃圾時,內道另一側一幢樓底樓的車庫門敞開著,門邊窩著的大家夥吸引了葉羽的注意力。那狗越看越眼熟,原本這一片就很少見到松獅,更何況那慵懶的姿態,“懶款中的懶款”氣質,簡直就是……
“嘿,微積分!”葉羽試著喊了一聲。
果然,那頭正吹著大型風扇的松獅,極不情願地扭過頭,沒見到於音,又吐著舌頭不滿地轉回身去。
而就在下一秒,於音的微信“適時”抵達:鑰匙我放你“學姐”那了。
葉羽收起手機,見一個身影從車庫內走出來,正是程子淩。
“到了。”
車穩穩地在學校門口停下,熄火,下車。
臨近暑假,校園里本就失了往日熱鬧,又逢傍晚,目光所及之處,僅偶爾有三三兩兩的同學經過,倒更顯清凈。
夏日的傍晚,連難得吹來的風中也帶著悶熱氣息,原本享受著車內空調的微積分,歡快地跳下車,結果被這突然切換的溫差,弄得瞬間沒了脾氣,回頭張望了下已經緊閉的車門,好似無奈地慢慢挪動身軀,踏出“散步”的標準速度,“帶著”兩人開始逛校園。
熟悉的林蔭小道,垂柳撩撥著湖面,馨香盈面,輕輕綻放在薄涼的歲月里。路過曾靜那家奶茶店,葉羽問程子淩要不要喝點什麽?程子淩停下腳步,點頭道好。
幾分鐘後,程子淩神色微動,接過葉羽遞來的草莓蛋蜜汁,聽她說:“試試,換了老板,味道還一樣嗎?”
草莓味的冰沙伴著蛋汁潤過喉口,冰冰涼涼的,甜中微澀。
或許是停留得有些久了,微積分不樂意地回頭吠了幾聲,見兩人有了繼續向前的跡象,才滿意地晃了晃腦袋,繼續邁開肉肉的爪子。
“學姐好!”
途經的一位同學於不遠處認出葉羽,出聲問好。
葉羽移開嘴邊的吸管,微笑點頭,“還沒回家?”
“明天考完最後一門就走,學姐,真沒想到還能在學校見到你。”
葉羽同她簡單寒暄過幾句,讓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女孩道了聲:“學姐再見!”這一席簡短的對話就結束了。
程子淩回側過身,唇角的線條溫和明亮,“時間過得好快,現在你已經大四畢業了,都是學姐了。”停頓稍許,程子淩擡起手,指腹繞過葉羽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发絲,輕輕綰於耳後,“可在姐眼里,你永遠都是小孩子。”
話語間暖暖的,猶如將一杯上好的紅酒一飲而盡,一瞬間甚至讓人迷了眼睛。可當再度在心下回味一遍時,卻被一層一層的沈重重重壓來。
“可我,終歸是要長大的。”葉羽眼底隱過一抹寂然,心下喃喃,是你,讓我長大的。
“時間好快,轉眼就兩年了。”程子淩不禁再度感慨。
“真的快嗎?”葉羽反問,長久積壓的情緒不斷向上滋生攀爬,只待最後一聲號令,就可全體揭竿而起。
“你想說什麽就說吧。”程子淩沒有說話,只是目光中變了情緒,但她覺得葉羽能明白。
葉羽用力吸了一口草莓蛋蜜汁,一股冰到发麻的液體,順著從口腔直接延到胃里。爾後,葉羽極力將目光轉移到右側的湖面,一陣微風過後,水面散開一層層波紋,一個深呼吸後,葉羽說:
“你知道嗎?那時候,你的一句話可以讓我回味好幾天。同樣,你的一句話也可以讓我失落好幾天。我明白,那就是在乎。
還記得曾經有一次你的一位室友要離開Y市了,你當時忙,即便接到電話也沒去道別,事後我跟你說我好失望,沒想到你會如此冷漠。可你說我不一樣,我跟她們不一樣,就因為這一句‘不一樣’,我可以拼盡全力,只要你一個肯定的眼神,我就仿佛得到了這世上最好的獎勵。
我從未覺得自己竟是那麽矯情,可你走之後,我真的覺得我的世界都要崩塌了你知道嗎?!為什麽連一個解釋都不給我?只要你說,我就相信你難道不知道嗎?為什麽就不能遷就我一次?”
說到這,葉羽的眼睛已紅了一圈,不用看都知道現在的自己一定狼狽不堪,蓄積的眼淚和通紅的眼眶做著最後的周旋。好丟臉,好不甘。
可是,擡眼的那一刻,眼前的程子淩,那個走之前連招呼不打的程子淩,那個離別時連最後一面都吝惜給的程子淩,那個一走就走了兩年的程子淩,那個驕傲到外太空去的程子淩,竟然,哭了。
……
看淡了才不再奢求才迎向自由
肯接受只有無形的能不朽
用眼里的空洞去無視沈重
歲月不倒流就讓淚倒流醃漬離愁
【一百三十七】
“理由呢?”對於葉羽突然提出想實踐這事,紀堯是詫異的,畢竟,之前從未有過。移開膝上的電腦,看向面前這個認識了兩年多的妹妹。作為主,不可否認她也時有實踐的想法,但對於葉羽,多半是會考慮到她的感受,所以鮮少動手。
“只是想,沒有理由??”葉羽不敢看她,難以啟齒的事,說出來後越发覺得窘迫,尤其是在紀堯沈默的一瞬間,更覺後悔,在心里把自己罵了千百遍,趕緊開口辯解道:“我只是隨口一說,開個玩笑,姐姐不必當真。”葉羽歪過頭反手揉揉自己的頭发,以飾尷尬。說完就想腳底抹油趕緊離開。
“站住。”
一聲輕喝,剛完成轉身的葉羽定在原地,木地板輕微的摩擦聲,提醒著她紀堯正一步步走近。
“可是我當真了。”
“啊?”
“上樓去吧。”紀堯在葉羽耳邊輕輕吐露完這幾個字,便徑直走到前面。幾秒後,葉羽擡步跟上。
“還有什麽要說的嗎?”紀堯在床側坐下,十指交叉疊在腿上,問站在半米開外的人兒。
“我……只想安安靜靜地挨頓揍。”一句話葉羽在嘴邊翻來覆去斟酌了好久,如何才能真正表達自己的意思,說到最後幾乎就沒了音量,恨不得找條縫鉆進去。
紀堯微微點頭,對此未作評價,僅沈下聲色提醒道:
“說開始的是你,那麽什麽時候結束,就由不得你了。”
“嗯。”葉羽輕聲應下,周遭的空氣似都隨著眼前這個人的面色變化,緊張起來。
“過來吧。”紀堯擡起手,給出了開始的信號。
自找的,就無需再扭捏。
葉羽走近幾步,趴到紀堯腿上,手肘順著方向抵在床上。緊接著,睡褲連帶內褲被一雙手一並褪到大腿根部以下。
第一下隨即落下。
紀堯基本沒怎麽施力,但那初一下的疼痛,對於許久未挨打的葉羽而言,實屬超過了心理預期,急急抓緊了床單。
三五下過後,葉羽就有些趴不住了,痛覺神經全給敲醒了。
紀堯騰出一只手,扣住葉羽的腰,原本有些輕微偏移的姿勢很快被糾正後,並再無閃躲的空間。
鈍重而細長的疼痛在身後細細密密地散開,十余下過後,葉羽明晰感覺到,身後的力道在一點點上加。
“呃?姐姐?”力道十足的一下,葉羽終於沒封住條件反射的呼痛。
“嗯?”
“姐姐,這用的是什麽?”
對於這個從一開始就有的疑問,回應她的,只是紀堯擡手抽落的更重一下。
“啊!”
葉羽放開手心里的床單,調整好姿勢,再次將其揉進手心,閉上眼睛,不敢再多問。
一道道紅色突起的痕跡在葉羽身後連成一片,腫了一圈,腫得厲害的地方已開始泛出紫色,展示著這幾十下的成果。
紀堯暫停了揮臂運動,轉而給葉羽揉傷。
灼熱的疼痛感得到了恰當的舒緩,原本緊張的神經也放松下來。
房內的空氣好似靜止一般,讓葉羽差點要忘了這是在實踐。伴隨新一輪工具劃過空氣砸在肉上的聲音,葉羽險些從紀堯腿上滑落。
好痛!比之前更痛!
每一下都是在原有未散疼痛上的升華。
理由呢?葉羽也再度問自己。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地挨頓揍。只覺得應該如此,與其說是對紀堯的愧疚,不如說是為了讓自己心里好受些。幾天前與程子淩在學校的那一幕幕,讓好不容易找到方向的她再次迷了路,做不出選擇,又懊惱自己的優柔寡斷。
人,歸根結底都是利己的。
可是,顯然這一做法並沒有預想的效果。疼痛會疊加,事情還在那,一絲未變,心下也不見得好受多少分,反而越覺得難耐。
“站起來,撐床上。”紀堯放開葉羽身上的鉗制說。
身體得到拉伸後,每一下工具抽落的痛覺都因此更加清晰。
說開始的是你,但要結束,就由不得你了。
一下接一下,時快時慢,力度難測。
葉羽極力忍耐著,就在這番煎熬不知何時有喘息之際時,結束的信息发出:並不是來自任何一方的叫停,而是一聲木質脆裂的聲音。
葉羽遲疑一番,小心地回過頭,方才見到那神秘工具的廬山真面目。紀堯正擺弄著一把實木的癢癢撓,頂上的一角竟已生生失了一小塊木料。
這一動,葉羽才深覺身後已腫到发脹。紀堯覆手上去,探到多處硬塊,幾處充血,葉羽身體也不禁隨之微顫,一觸即疼,說的便是此,這傷帶來的痛足以讓她消化一周。
“到此為止了。”紀堯淡淡地說,“起來吧,明天還要上班。”
葉羽慢慢直起身子,快速整理好自己,莫名地又開始緊張。
“我不在的這一周,都做什麽了?”紀堯突然发問。
“就是上班啊,還有就是……”葉羽解開領扣又系上,不由一陣心虛。
“就是什麽?”
“沒什麽,就是休息啊。”
紀堯原本平靜的神色中透出從未有過的失望,眼神更是冷得令人发慌,“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謊都很明顯。”
【一百三十八】
“姐姐,對不起,我只是擔心你會不開心……”
“那你覺得你騙我我就會開心嗎?”紀堯冷冷反問,眼中是葉羽從未見過的情緒,看得她直直垂下頭,動動嘴唇,無言以對。
“你還是不信任我。”
“姐姐……不是這樣的。”葉羽連連擺手,想辯解,卻又找不到任何有力的措辭。
“那是怎樣的?”紀堯看她支支吾吾卻說不出個所以然的樣子臉色愈发沈下。
“姐姐……”
“別再叫我姐姐。”
“姐姐?”葉羽不敢置信地看著紀堯,驟然的心慌亂了呼吸的節奏。
另一邊紀堯的態度,是前所未有的決絕,“這里你繼續住吧,我這兩天就會搬出去。”說罷便要起身離開。
“姐姐!”葉羽急急拉住紀堯的手臂,擋住了去路。
紀堯目光掃落在手臂上,神情冷冽。
“姐姐,我錯了!我不該騙你,於總那幾天不在,讓我幫她照看下她家松獅,湊巧碰到子淩學姐,就……”葉羽一時又沒了措辭,頓了頓,只得選擇帶過自己也弄不清的緣由,“後來去了學校,我們就聊了幾句。”
見紀堯的面色依舊,葉羽明白自己沒時間再慢慢細說,也再顧不得什麽面子,兩只手緊緊握著紀堯的手腕,生怕下一刻她就甩開了自己,深吸一口氣,再次垂下頭,聲音還是不自覺地有些顫抖,音量也跟著降到了最低:“姐姐,我錯了,你怎麽罰我都行,求你了,別不要我……求你了⋯求你了……”
然而,面前的人,絲毫不為所動。
“我給過你機會,不是嗎?罰你,還有意義嗎?”聲色淡淡,卻透極了失望。
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你騙我。
敗下陣來的雙手虛握著一團空氣,還有一聲“姐姐”卡在喉嚨里,臥室的房門已被不輕不重地帶上。
啪嗒,啪嗒。
眼淚止不住地溢出,滴落在木地板上。
除了身後的疼痛,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怎麽會弄成這樣?
……
又是一周例會,簡單匯報完自己的工作,葉羽的思緒就開始亂飛。
一夜基本沒怎麽睡,早上天剛亮她就起了,等在紀堯房門口來回渡步,心中期望過了一夜,姐姐也許能消氣些,原做好最壞的打算,想說就算要搬走也是我搬走,然而敲門無人應答,推門進去後发現,房內壓根沒人。
趁午休再回去看看吧,說不定能碰到姐姐,東西都在,一定還會回來的。這會快點結束吧,眼看著時間越发逼近中午下班點,葉羽頻頻低頭看表。
“葉羽!”
“嗯?什麽於總?”葉羽揉揉眉眼,勉強收回早思緒,依然不在狀態。
“我剛說什麽了,你重覆一遍。”於音敲敲桌子,滿是不悅,自打她回來,這丫頭神遊的時間就多過正常工作時間。
葉羽心中默嘆一聲,道:“對不起,於總,我沒注意聽。”
“這塊的合作你去接洽,打通渠道。”於音耐著性子重覆道。
“好。”葉羽急急應上,希望快點結束。
於音本還想囑咐些注意事項,需要什麽支持提出來,結果葉羽心不在焉的一個“好”字,令她氣不打一處來,“好什麽?我還沒說完!”
葉羽調整著情緒,一句“我給你結果不就好了?”終於被堵在了嘴里,沈默不語,等待於音繼續。
於音起身將一個文件夾放到葉羽面前,“整理成報告,今天給我。”
“好。”
“散會。”
於音話音未落,也顧不得大家詫異的目光,葉羽就抱起文件夾率先沖出了會議室。當她連午飯都沒吃匆匆趕回時,遇見的只是少了紀堯大半痕跡的屋子。
下午一下班就去她工作室,這是葉羽此刻唯一可以勸慰自己的。
“於音,你別告訴我這是你寫的。”程子淩的手提原地打了個轉,被穩穩推到於音面前。
“不是我寫的,怎麽了?”於音說話間也不忘滑動鼠標瀏覽下這份被自己直接轉发的報告。
“你下次能不能看過再发我,這寫的是什麽?邏輯在哪里?數據支持在哪里?第三P分析跟之前的一份幾乎一模一樣,分明是臨時照搬的,忽悠我能不能也稍微認真點?別讓我看出來?”
於音原本也看出了端倪,但被程子淩這麽一說,也頗覺得臉上掛不住。
“你怎麽不問問是誰寫的?”
然而程子淩顯然是有些生氣,“這如果不是能力有限,就是態度問題。我不想插手你那組內部的事,但不管是出自誰手,我覺得你都有必要重新評估下,這個人是否能承擔起現在這個崗位的職責。”
“好了你別生氣,我回去改一下,今晚12點之前一定发你。”說罷,於音拿起筆記本往外走,出門前還不忘壞壞地補一句:“子淩,話說這報告是你妹妹寫的,要不要我把她幹掉?”
門合上前的一刻,於音滿意得聽到程子淩截道:“等等。”
……
“紀堯去隔壁市了,下午剛走的。”
“請問她大概什麽時候能回來?”
“這不好說,你有事直接給她打電話吧。”
“好,謝謝。”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葉羽坐在紀堯工作室門口的長椅上,無力地放下手機,仰靠在椅背上,該怎麽辦?葉羽不斷問自己,終無答案。
姐姐……我,是不是真的失去了最後的機會?
你給了我太多的安全感,才讓我如此肆無忌憚。從不擔心你會離開,直至你真的不在,仍恍恍回不過神來,自己的挫敗。
【一百三十九】
“你找我。”葉羽站在程子淩的辦公桌前,極力強打起精神,試圖掩住一夜未睡好的倦意。
“你說話前連稱呼都沒有嗎?”
葉羽別過頭沈吟片刻,一句“學姐”在嘴邊繞了一圈,最終出口的還是那句公事化的:“程總,你找我什麽事?”
程子淩也不再計較,直接進入正題,“你最近狀態不太好。”平靜陳述的語調,透著關心與擔心。
“我挺好的。”葉羽聳聳肩,避開程子淩的目光,垂眼看著地面,再無旁的解釋。
一眼就能看穿的敷衍之詞,葉羽也毫不在意。辦公室里一時間安靜下來,程子淩仍舊看著她,覺得眼前這個人已沒了往昔的熱忱,棱角被消磨了不少,不再總是精神百倍,眼底總是隱含著一層的疲累。
早就習慣了自己承擔遇到的一切,無論如何,自己的煩擾,在面前這個人看來都無足輕重,皆是庸人自擾,微不足道。習慣了,就再難改過來。
你太優秀,而我還無法比肩。
“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還有很多活要做。”葉羽想起手頭上的那一堆事就頭疼,可似乎也好過站在這幹耗著。
“真沒什麽事?”程子淩再度問道。
“真沒事。”
依舊不肯松口。
程子淩恢覆了工作口吻:“那既然如此,昨天的報告是怎麽回事?”
葉羽想起昨天自己為趕時間匆匆應付的報告,雖自知有愧,可話出口時的狀態明顯有些漫不經心,“報告哪里有問題,我回去改。”
“哪里有問題?哪里都有問題。”
“我很抱歉,程總。”
“時間節點都過了,你現在去改?”程子淩已語帶慍意,“寫出那麽一份毫無邏輯的報告是你的水準嗎?”
葉羽深吸一口氣,再度開口道:“我能力有限。”這是葉羽第一次在程子淩面前否定自己,帶著賭氣,帶著無力,也有那麽一絲自認為。說完之後,竟還感到一陣短暫的輕松。
我搞不定這麽多事,葉羽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於音恨不得把半個項目都搬給自己,近段時間聽得最多的就是“葉羽這個你來做一下。”,她從最初的爭辯推卻到現在簡單利落的一個字“好。”
當一個人能應承下所有要求時,不是能力驚人便是已破罐破摔,沒有指引,全靠自己摸索,節點一個比一個緊,你要的我給你,但質量我沒法保證。
又想起紀堯,對自己失望透頂的紀堯,而擡眼時又對上另一雙滿是失望的眼睛。
好累。
爾後又有些後悔。
良久,“過來坐下。”程子淩冷冷道,改變了最初的打算,“下午你就在這把報告重新寫好再回去。”
“不是已過了節點。”葉羽不解。
程子淩沒再多說,只是從抽屜里取出一台筆記本置於辦公桌上。
“可我真的還有好多事,下午還要跟活動公司核……”葉羽做著回旋,手機就適時地響起,“我接下電話。”
“手機給我。”程子淩朝葉羽伸出手,態度強硬。
葉羽接電話的動作一滯,熟悉的《吟香》旋律在辦公室內徘徊。
“你好,我是程子淩。”程子淩聽電話那邊說了幾句,回道:“她下午有別的事,你們自己內部協調下。”
葉羽微微皺眉,猜測著電話內容,心中更添一陣煩躁。
“坐下寫報告,下午手機放我這,所有電話我替你接。”
完全無第二選項,葉羽終還是拉開椅子坐下,看了對面的人一眼,手指剛覆到鍵盤上,就聽程子淩的聲音響起:“你先把思路理清楚再開始。”
掃了一遍之前的那份報告,葉羽幹脆微仰起頭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收攏思緒。
一小時後,方才開始。
程子淩注意到,每每手機鈴聲響起,葉羽都會不禁眉心一緊,敲字的節奏隨之會有所打亂。直至兩小時後,葉羽將筆記本屏幕轉向自己,方才舒展開眉目,像是深深松了一口氣。
“好了。”
程子淩停下手上的事接過鼠標,如同老師批改作業般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三分鐘時間,轉眼即過,葉羽卻沒由來的有些緊張,終於程子淩開口打分,“這才是你寫出的報告。”
聽到這句肯定,葉羽由衷地勾起唇角,淺淺一笑。
誰不希望被肯定呢?
不過比起先揚後抑,葉羽還是比較傾向先抑後揚。
“你不是做不到,而是思考得太少。”
葉羽正有開口,就被程子淩緊接的話堵住,“別說你沒時間。”
“我確實沒……”
“工作我會讓於音給你劃出去一些,我不想越界管理,這次算是破例一回。”
葉羽沒想到程子淩會這麽說,覺得她仿佛洞察一切,心里暖暖的,然而程子淩下一句話又把她燃起的謝意生生噎了回去,“分清重點主次,別沒頭沒腦一把抓,你忙並不代表你高效。”
最後總結性一句,“至於发生了什麽,你不想說,我也不再問了,調整好你的狀態,不要再因此影響工作。”
一直被程子淩堵著沒法開口,葉羽也忍不住回擊道:“我可做不到像你那樣,和姐夫吵架了還能在下一刻全心投入寫報告。”
說完葉羽還未自知有什麽不對,見程子淩神情一怔,才回過神,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麽好。
所幸程子淩沒再深究,轉而道:“附近新開了家甜品店,走吧我們去試試。”
“現在?”
“不然呢?”程子淩說著已開始收拾隨身物品,拿起手包走過來。
“可現在不還是上班時間嗎?”葉羽一臉不可置信。
程子淩略一凝神,葉羽原以為她是感覺到了不妥改變了主意,誰料下一刻,額頭猝不及防被輕彈一下,由接觸點散開點點細微疼痛。葉羽擡手揉揉額頭,見程子淩滿意地收回手,走出幾步又回頭挑眉笑道:“那陪我去‘市調’下周邊新開的甜品店,看看有沒有跨界營銷的創意點。”
目光被程子淩盡染笑意的側臉盡數吸引,下一刻又猝不及防地被回憶侵襲。
…
時間也是走到下午四點左右,一天中陽光與鏡頭最佳的契合點,一個女孩匆匆掛了室友的電話,挽過程子淩的臂彎,“姐,我們走吧。”
…
葉羽如自嘲般一笑,擡步跟上程子淩的步伐。
【一百四十】
忙碌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時間感覺哪哪不夠用,事隔上次被程子淩光明正大地於上班時間帶去甜品店忙里偷閑,葉羽粗算下日子,已是小半月之前之事。
期間與程子淩,也僅有數次在走廊、電梯里的匆匆照面,頂多目光一接,竟是沒再說上過話。
這種緊密的節奏對目前的葉羽來說,或許利高於弊,沒有時間多想,倒真勝過胡思亂想,且當暫時性麻醉,暫時性放下。
而紀堯,依然沒有回來。
……
臨近中午十二點,辦公室內一片收拾東西下班回家的美好景象,葉羽很是詫異,手搭在桌沿處斜過身問隔壁卡位的同事,“有通知說下午放假嗎?”
“今晚慶功晚會你不知道?於總開會時說過啊。”同事將一疊資料扣在桌上,貼了張便簽,便開始整理隨手物品。
“我知道啊,她沒說下午不上班吧。”葉羽回憶多遍,確定於音絕對沒說過。
“下午當然不上班,要趕緊去換禮服化妝做造型,一下午都不一定夠。”
“不就像往常那樣吃個飯嗎?”
“吃個飯那是聚會不是晚會。”
“可有那麽誇張嗎?這麽隆重?”葉羽更是不解,這架勢都幾近可以趕上走紅毯了。
“當然有,這是慣例,一年一般也就在年會時,這次拿下個大項目,你看定的地方就知道多隆重了。先走了,你也收拾下快走吧。”同事說得一臉認真,走到門口還不忘囑咐葉羽一定要換禮服。
有這時間還不如回家睡覺,葉羽如是想著,可又想起一點就炸的於音涼涼,不由一陣頭疼。
“走吧。”聲音從門口傳來,葉羽初還以為是同事,但聽起來又覺得那麽熟悉,擡眼看去,真是程子淩。
“去哪?”
“午飯,然後帶你去選禮服。”程子淩說得自然,似是早已猜到葉羽會對此無從入手。
葉羽在心里已打好拒絕的腹稿,可當對上程子淩的目光時,答案還是變成了一個“好”字。
輕車熟路,想來這對程子淩而言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選完禮服。
“化個淡妝吧。”
“我…沒化過…還是不用了吧”葉羽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发。
“沒關系,姐幫你。”
葉羽一怔,心上似被什麽撞擊了一下,眉心一沈,故意走開幾步,假意被室內的其他服飾所吸引。那個令人貪戀的字眼,但凡意志稍不堅定,就會被完全擊潰,毫無招架之力。
不可以。
程子淩跟老板打了聲招呼,將梳妝鏡前的椅子向後一推,椅子腿在地上拖曳,发出嘶嘶的聲音。爾後拍拍椅背,示意葉羽過來。
待葉羽坐定,程子淩取出的化妝盒,將BB霜擠於指腹處,輕輕為葉羽打底。
鮮少畫眼線,眼睛總是比較敏感,眼線筆輕輕一觸葉羽就忍不住眨眼。
幾次嘗試“不配合”後,程子淩伸出食指,微笑著比在左下方,“眼睛看這里。”
“嗯好。”葉羽努力盯著程子淩的手指,余光瞄到程子淩一臉認真地為自己畫眼線,相識近三年來,如此近距離看著程子淩還是第一次。
程子淩瑩澈的眼中全是自己,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呼吸的氣息規律傳來,葉羽心中洋溢起暖暖的美好,不記得曾幾何時也有過,只記得這美好—不疾不徐卻余溫猶存。
“好癢。”
“馬上就好,再堅持一下。”程子淩輕聲道。
“嗯。”葉羽繼續集中精力凝視左下方程子淩修長的手指。
“好了,看著我。”程子淩直起身子,利落的一步裙在地毯上投下月形的影子。
葉羽輕舒一口氣,擡眼看向程子淩,不由又有些緊張,目光接觸間,程子淩精致的眉眼間滿是彎彎的笑意,揚起嘴角,總結道:
“不錯。”
葉羽被這麽一說,不由一陣臉上微微一熱。
“白里透紅,腮紅就不打了,塗個唇彩,簡單點。”
“好。”
“抿一下。”
“嗯。”
程子淩雙手環與胸前,滿意地點點頭,“差不多我們走吧,頭发再打理下就好了。”
“好。”一句謝謝在嘴邊打轉,思索再三,咽了回去。
“以後你也要學著化妝,這也是職場禮儀之一,知道嗎?”
“這…好麻煩。”葉羽扯扯嘴角,顯然並不受用。
程子淩神色一冷,揚手就在葉羽身後甩了一巴掌,葉羽先是吃痛,反應過來後仿佛被燙了一下,身子向後一縮。
“對了……你的禮服呢?”葉羽有意轉移話題,也有意避開了稱謂。
“在後備箱,穿著開車不方便,我到了再換。”
晚宴
程子淩一身單肩晚禮服,希臘式的褶皺設計,從肩膀處傾斜而下,權顯出鎖骨和肩邸線條,層層紡綢從她纖細的腰間傾瀉而下,褶襇漣漓,裙裾曳地飄逸,相宜的发飾,配上酒店內耀眼的燈光,光芒四射。
“我就知道,你會帶這丫頭去好好拾掇下,嘖嘖,完全換了個人嘛。”
程子淩和葉羽聞聲尋去,不再是丸子頭的於音,長发落肩,黑色魚尾晚禮服,很顯氣質。
然而,腳邊突來的異動迅速下移了葉羽的注意,戴著一頂定制黑色紳士帽的微積分踏著穩健的步伐開始來回蹭蹭刷存在感。
“你怎麽把它也帶進來了?”程子淩從服務生處取過兩杯紅酒,遞了一杯給於音。
於音淺飲一口,笑道:“帶微積分出來溜溜嘛。”
“於音威武。”葉羽打趣道,儼然被微積分的打扮給逗樂了,蹲下身戳戳微積分的帽子,研究著它是如何帶著不掉下來的。
“少貧,今天總部的領導有來,還有一些甲方的中高層也在,你別給我躲著,待會跟著我。”於音正色道,說罷打了個手勢招呼立於一旁的工作人員過來。
大概是知道要被帶去角落窩著,微積分不樂意地頻頻扭頭看向於音,工作人員會意,取了塊肉給它,它便再無留戀,開開心心地跟著工作人員走了。
“她我就先帶走了,師父好像在找你,你快忙你的事去吧。”於音目送走那只只認肉的微積分,轉而對程子淩道。
程子淩捕捉到剛剛有那麽一剎那,葉羽的臉上沒了表情,但也是僅僅一瞬,很快又恢覆了。
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一百四十一】
“我說,你打算在我這住到什麽時候?”蔣茗拿過遙控器關了電視,在沙发上坐了下來,下定決心今天非跟紀堯把這事理清了不可,所謂當局者迷,真是誰都逃不開自己這個局。
“再過一陣吧,我這不也沒住多久。”紀堯從水果盤里挑出一個蘋果咬了一口,目光猶自凝視屏幕。
“這麽拖泥帶水的不像你。”
“我怎麽了?”
“你若真的要分,直接把她趕出去不就好了,幹脆利落,何苦跑來我這里。若不想分,你一直避著她有用嗎?坐下來當面說清楚,摁下揍一頓,總好過現在這樣。你看看你的那些未接來電,再看看我的這一串通話記錄,你是可以不接電話,我這都快擋不住了。”
蔣茗一口氣說下來,等著紀堯的回答。
“她剛畢業沒地方住,況且你這又不是住不下。”紀堯有意忽略蔣茗話中的重點,面上風輕雲淡,心里依然起了波瀾,也不知道這丫頭最近怎麽樣了。蔣茗說得沒錯,這事本不該如此晾著,她生氣,介意,也有迷茫。這麽久了,葉羽還是無法完全信任自己,有些事自己不問她就選擇先瞞著、藏著,子淩回來了,她內心的沖擊自己又怎會不知道,且趁這段時間讓她好好想清楚吧。
“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我又沒礙著你什麽事。”
“你礙著我實踐了。”
“沒關系,我不介意旁觀。”
“我介意。”
……
“葉羽,這位是孟專,有機會好好取取經。”
“機會往後多得是,來,先喝一杯再說。”
“孟專,我敬您一杯。”
“你跟他喝了,我們也得喝一杯。”
“何總,之前您給的那份材料,幫助很大,我敬您。”
“好好,幹!”
……
程子淩遠遠看見葉羽那邊一杯接著一杯打圈,自己這邊又走不開,好不容易借口接電話抽身出來,還是未及攔住葉羽又一次一飲而盡的動作。
“少喝點。”程子淩在葉羽耳邊輕聲道,有不悅,但更多的是關心。
“沒辦法,我又拒絕不了。”葉羽略顯無奈地聳聳肩,“況且現在喝這點對我來說沒什麽問題。”
說完,葉羽再度給自己的酒杯里倒上酒,雖然胃里已泛起一陣酸脹,眼前的視角也有一陣起伏,她卻毫不在意,轉而對於音道,“於總,我敬你一杯。”
“理由呢?”於音看了眼程子淩,爾後又繞有興趣地看向葉羽。
“其實,應該叫師父才是,謝謝師父,這半年多跟你真的學到很多,謝謝你的包容與照顧。”這話要換平日里,葉羽打死都不會說,而今說出卻也不覺得哪里別扭,酒精作用下感性二字跑在各種思慮之前,半年多來,她是欠於音一個謝字。但這原因之後,她也總覺得還有些別的,但她不願意承認,比如,她在同程子淩賭氣。
於音先是詫異,再是欣慰,頷首,舉杯。
杯身相碰,发出類似金屬相撞的清脆聲響。
緊接著杯柱在手中傾斜,杯中液體盡數滑入口中,沒入喉口。
“好了,別喝了。”程子淩深深看了葉羽一眼,語氣已不似剛才,多了幾分嚴厲。
“你們聊吧。”於音感覺出氣氛的異樣,向另一邊去了。
“我這樣,難道不是你所期望的嗎?”每當想起這一點,葉羽都覺得時間仿如漫長得無止無盡,胸中試圖壓抑的苦澀泡沫,轉瞬演變為一股狂躁的憤懣之火。那日在學校里,她還是什麽都沒說,今晚也不見得會有什麽回應,就當,只是我無理取鬧吧。
“你喝太急了,過來坐下吃點點心。”
葉羽站在原地不動,不管不顧地要拉開這一場早知勝負的對峙,然而都這麽久了,刨根問底一回,不過分吧,“那你告訴我,現在的我,你可滿意?”
程子淩即將觸及葉羽臂腕的手短暫一滯,伴隨眼中閃過的一絲覆雜,慢慢收回身側,進而只是深不可探地看著她,猜不透所思所想,但葉羽感覺到,她依然沒有開口的意思。
“半年、一年、或者兩年,我也可以自己承接項目,可以獨擋一面,你能做到的,我也能一件不落的做好。處理這些事,我也能遊刃有余,你知道的,我能做到,不是嗎?”
“我送你回去。”
無聲的嘆息。
葉羽沒再拒絕,或者說,是沒有力氣拒絕了,酒的後勁上來,身體越发不適。
叫了代駕,兩人皆坐於後排,卻是一路無言。
“到了。”程子淩說,“讓紀堯下來接你下吧。”
“她……不在,我自己可以的。”
“那去我家住吧,正好幫你卸妝。”
換作從前,這該是何等的獎勵,求之不得,任何事都可為此事讓道,如今葉羽只是無力地搖搖頭,強撐清醒推開車門匆匆下了車,甚至忘了自己還有換下的衣物在程子淩車上。
走至單元樓下,指尖觸到包里的手機,葉羽借著酒勁,憑著最後擠出的一絲清晰視線,撥打了紀堯的電話,並沒抱多少希望,但又忍不住有期待,耳邊響起這段時間習以為常的等待音:
“嘀⋯嘀⋯嘀⋯”
另一邊,看到來電顯示,蔣茗心領神會的勾起唇角,轉身回臥室去了,把空間留給紀堯。
“喂?”紀堯說。
電話接通了。
“喂?”
長時間的靜默,好在紀堯並沒有因此掛斷電話。
再度開口時,葉羽发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不敢置信的同時聲音也跟著哽咽,“姐姐,我好想你。”
紀堯聽出葉羽的異樣,不禁緊了眉心,“你是不是喝酒了?怎麽喝那麽多酒?”
“姐姐,我把你弄丟了。”葉羽兀自說著,因為酒精身體失衡撞在墻上,也不覺得有哪里疼,只是重覆著,“姐姐,我把你弄丟了……我把你弄丟了……”
“我在啊。”紀堯柔聲安撫,然而卻收效甚微,葉羽沈浸在自己畫構的情緒牢籠里無法自救。
“你在哪?”
“我在你家樓下。”
“快上去好嗎?”
也許該慶幸是流了太多淚,她再次找回了一絲清醒。
“好。”多次深呼吸後,葉羽終於穩定了自己的情緒,“我上去了,姐姐別擔心。”
電話那頭,紀堯聲音溫潤如初,“我等你上去。”
【一百四十二】
“小羽,小羽,醒醒。”
葉羽微微睜開眼,原本只是想在沙发上靠會,竟不知不覺沈沈睡去。酒精的後勁仍在,偏頭痛,仿佛被什麽抽空了全身氣力,讓她又想再度合上眼。
“小羽,起來回房間睡,小羽。”
怎麽會有人叫我?好熟悉的聲音,是做夢嗎?連帶著肩膀被搖了搖,一股溫熱透過禮服邊緣傳來。葉羽再度緩緩睜眼,這一次,紀堯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姐姐?”葉羽再無困意,快速從沙发上坐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消失了許久的人。
“怎麽?不認識了?”紀堯伸手揉了揉葉羽頭发,淺淺的笑容,帶著一貫的柔暖。
“你……”葉羽動了動嘴唇,发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身體一滯,下一刻身體前傾,緊緊抱住了眼前的人。
紀堯先是有些吃驚,爾後就感覺到葉羽抱著她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肩上很快沾染了幾分濕潮。
“你⋯去哪了?我⋯找不到⋯你,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紀堯擡手撫上了她的後背,試圖平覆葉羽的情緒,可身前的人像是受到了更大的刺激,抽泣得越发厲害。
“對不起姐姐,對不起……”
紀堯微微皺眉,回應道:“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她不喜歡聽葉羽說這三個字,說不清具體的緣由,但在她看來,這三個字不該出現在她和葉羽之間。
被紀堯驟然間冷了幾分的語氣提醒到,葉羽急忙收口,隔了許久才試探著問:“姐姐,別再離開我了好嗎?”
“好。”
紀堯的這個“好”字,如同一顆定心丸,終於令葉羽的情緒逐步平覆下來。
“好了別哭了,明天腫著大眼睛去上班嗎?”紀堯難得打趣道。
“嗯。”葉羽答應著,幾度深呼吸才勉強調整好淩亂的呼吸。
“你先去卸妝,我去給你煮點粥。”
“不用了姐姐,太麻煩,我沒……”葉羽阻止的話還沒說完,自己的胃就很不給面子地翻絞起陣陣酸脹,牽動葉羽臉上的表情也跟著一陣痛苦。細想想這一晚上除了酒倒是真沒吃什麽。
“還嘴硬,怎麽一段時間不見,說謊都不打草稿了嗎?”
“不是……”
紀堯看在眼里,也是心疼,又催促了一句就去廚房找食材了。
翻箱倒櫃一番,发現自己不在的這段日子,速凍食品一掃而空,其他蔬果爛了一冰箱,竟是連米都沒了,好不容易翻到了一小袋被壓箱底的小米,看樣子,應該還是上次一起去超市時買的。
再看另一邊,泡面倒是靠著墻角壘了一箱,各種口味,各種牌子。
看到這紀堯心里不由得有些上火,伸手拿起一桶來走回房間里,搖一搖那桶紅色的紅燒牛肉面:“你每天就吃—”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她就看到了沙发里窩著的那人,已經再度沈沈睡去,只是這一次,她之前微微皺起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來,顯得安心了許多。
紀堯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手中的紅燒牛肉面,其中的料包发出細碎的聲響。
她心里忽然也安靜下來。
之後房間里再沒有聲響,竈台上的青色火焰緩緩燃燒著,鍋里的小米粥漸漸溫熱起來。
紀堯把火關了,正要盛粥出來,卻在下一刻聽到門鈴響了。
這個點了會是誰?紀堯起身去開門。
是程子淩,她已換下了禮服,站在門口,手里提了袋子。
兩人眼底皆閃過驚訝之色,又很快歸於平靜。
“她的衣服,忘在我車上。”程子淩擡擡手,示意道。原本葉羽剛下車後,程子淩就发現了她忘下的衣服,無奈大抵是被发現了自己提前離場,電話不斷。
“進來坐會吧。”紀堯扯開半步道。
也正因這半步的空間,程子淩看到正從沙发上正搖搖晃晃站起來的葉羽,妝都花了,眼睛紅紅的,明顯是用力地哭過。
這樣的葉羽,是自己從未見過的狼狽。
本來想好了送下衣服就離開,然而看到她的模樣,可不知道為什麽腳步偏偏是向內的,鬼使神差就坐到了葉羽的身邊。
“帶妝睡覺對皮膚不好。”淡淡的一句,語氣里並沒什麽起伏。
葉羽怔了一下,然後再度起身,可是剛一站起來,就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身子也跟著晃了一下,卻接著在肩膀上被扶了一下子。
“我幫你。”是程子淩走到了身後。
這邊卸好妝,那邊紀堯的粥也已經上桌了。淡淡的谷香,想到沒有配菜,紀堯還貼心地加了勺糖。
三人相對而坐,紀堯將瓷勺遞到葉羽唇邊,葉羽想要自己接過粥碗,可見紀堯沒有給她的意思,猶豫片刻,還是微微低頭,咽下那一勺紀堯喂的小米粥。
房間里頓時靜下來,誰都不說話,葉羽就在這種尷尬又有些壓抑的氛圍下,如同小時候生病被家人照顧般,喝下了小半碗小米粥。
“我吃不下了。”葉羽搖搖頭道。雖然粥暖了胃,但之前她逞強賭氣灌下的那些酒仍在胃里占了上風。
一句話後,又再度陷入沈默。
紀堯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碗,還是又拿起了勺子:“再吃—”
話還沒說完,就見葉羽突然擡手掩住了嘴,起身快步進了衛生間。
“小羽?”紀堯喚了一聲,站起身來,與程子淩對視一眼。
兩人連忙跟過去,卻聽到門後傳來“咯噔”一聲,顯然是門被反鎖了。
過了一會,門從里面被打開,葉羽走了出來,步伐有些不穩,臉上也是濕漉漉的,深深呼了一口氣後,她緩緩地擡起眼睛來,就看見門口站著的那兩人。
兩雙眼睛看向自己,眼底都是明顯的關切之意。
“我沒事的。”葉羽避開她們的目光,開口輕聲說道,“現在已經好多了。”
“看你這副樣子,真想揍你一頓。”程子淩眉心一緊,看著葉羽語氣中帶了幾分威脅之意。
葉羽醉意猶在,倒是還來不及消化這話,就聽耳畔紀堯的聲音沈沈傳來,“我會的。”
這話聽著那麽認真,完全不似玩笑。
【一百四十三】
葉羽的目光在程子淩眉眼間匆匆而過,竟是不敢再看。沈默的短短數秒,難熬得讓人不由屏息。
“我先走了,明天還要上班,你們也早點休息。”程子淩的聲音響起,清冷而又不失平靜,此時即便再擡眼細看,也探不出旁的情緒來。但葉羽卻莫名地覺得,她的情緒不對,或者說,應該有那麽一絲不悅。
“好。”紀堯應道。
葉羽想叫住程子淩,可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稱呼,舌頭在嘴里猶如打了結,只得跟著那個曾經一度讓她移不開視線的身影往門口走。
程子淩離開之後,房間里是奇異的安靜。
葉羽還站在門口,保持著剛才送她出門的姿勢,在這種隨著關門聲響起而緩緩降下來的沈默里,她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紀堯,撞上的是紀堯沈靜的目光。
葉羽心虛地低下頭去。酒後的眩暈已經基本消散下去,她腦子里來來回回都是那三個字,“我會的”。還有說這話時紀堯異常認真的口吻,一點都不像是開玩笑。
仔細想想的話,紀堯在這種問題上確實也是從來不開玩笑的。
隱隱的疼痛已經從身後某個部位升起,沿著脊椎一路向上鉆進大腦,滋生出所謂緊張和害怕的情緒。
不過她也清楚這頓打是她該挨的,甚至她還有些放下心來。
犯了錯要挨打,這是圈子里不變的規則,等到哪天犯了錯也不用挨打了,這段關系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因此還能挨打,有時候真的算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木地板发出輕微的摩擦聲,提醒著紀堯已經向房間里走去,葉羽回神,也連忙跟上。
空寂了許久的房間里難得的再次傳來了兩個人的腳步聲,盡管一個淡定一個局促,卻也是足夠溫暖的混響。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臥室,看到紀堯站定在了離床半步遠的地方,葉羽對接下來要发生的事已經有了一定了解,沒有等到紀堯发話,就彎下腰脫下睡褲,撐在了床邊。
紀堯面上還是不動聲色,擡眼四下一掃,正好就看見一旁的椅背上搭著一條寬寬的牛皮皮帶,她伸手抽了過來,在手中對折一下。
沒有過多的話語,皮帶就這麽直接甩了下來。
又是許久沒有挨過打,只這麽一下,身後的皮膚就迅速地浮起紅色,仿佛是在極力叫囂著自己的疼痛。葉羽的身子細微地顫抖一下,手指一伸,卷起了一團床單抓在手心。
司空見慣的小動作,仿佛這樣就可以抵禦痛楚。
破過聲再度接連響起,緊隨其後的便是清脆的“啪”以及在聲響後爭先恐後出現在雪白皮膚上的紅色。
紀堯作為資深女主,技術自然是毋庸置疑,手腕一甩,皮帶便跟著落下,沒過幾下就在葉羽臀上均勻地塗抹了一層淡紅。
嗖啪。嗖啪。嗖啪。嗖啪。嗖啪。嗖啪。
安靜的房間里只有這樣單調的聲音,屁股上的顏色也在逐漸加深,轉眼間就從淡紅變成了標準的紅色。
葉羽吃痛,不由得把床單攥得更緊了些,額頭上也滲出了薄汗,然而這頓責罰只是剛剛開了一個頭。
這皮帶足夠寬,葉羽撐在床沿處,只覺得打來打去都在那同一個地方,疼痛一遍遍疊加,整片皮肉都是火燒火燎的。
也不知道打了到底多少下,身後的聲響停了下來。葉羽等了片刻,雖然沒有等到新的疼痛落下,也不敢起身,只小心翼翼地微微回過頭去看向身後。
皮帶垂在手中,那人也正看著自己。
“姐姐……”她輕聲喚道,帶了點試探的意味。
“說說吧。”紀堯道。
“喝得有點過,是因為賭氣……”
“嗯,繼續說。”
“反正姐姐也不在,反正我是一個人……”
說到這一句時,原本愧疚的口氣里多了些許委屈,她把頭深深埋進了床單里。
她還記得那些紀堯走後的日子。
這段時間工作忙得讓她喘不過氣來,好不容易下了班,拖著步子挪回來,面對的卻是黑漆漆冷清清的房間。
沒有燈光,沒有聲響,更沒有那個輕笑著從房里走出來的人,說一句“小羽,回來了”。
在她的身後,紀堯也是無聲地嘆了口氣,再開口時卻還是嚴厲:“我不在,你就可以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了?你每天都在吃些什麽東西?”
葉羽沒有做聲。
紀堯的聲音還在繼續:“紅燒牛肉,老壇酸菜,泡的,幹拌的,倒是不重樣啊?”
還是沒有回應。
紀堯只當她是羞愧了,微微皺了皺眉,催促道:“說話。”
可是這一次,還是沒有聽到葉羽的回答。
紀堯擡手,再度甩起皮帶。
這幾下來得頗重,葉羽的屁股上立即起了深色的印記。
“說話。”停下手後,她再度開口。
然後她聽到了身前有隱約的抽泣聲。
“小羽?”
“姐姐,姐姐……”
葉羽只是一遍遍叫著她,一邊叫著,一邊感覺眼淚源源不斷地從眼底湧出。
不是因為挨打了很疼,也不是因為酒精作用感情變得難以控制,她是真的很想哭,繃了太久怎麽也忍不住了。
“怎麽了,小羽?”這樣失控的葉羽並不多見,紀堯放下皮帶,坐到了她身邊。
“姐姐,別再……我受不了……天⋯都是灰的,別再不告而別了……”葉羽的聲音斷斷續續,語無倫次,撐著的手臂也跟著发顫。
“好了,沒事了。”紀堯輕聲應道,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
葉羽就這樣輕輕抽泣了片刻,等到感情調節好了後才重新擡起臉,用有些发紅的眼睛看向紀堯。
“姐姐……”她有些不好意思,這一晚上的情緒起伏之大,也真是找不出第二回了。
紀堯擡手拭去她眼角殘留的一點淚水:“已經可以了?”
葉羽點點頭。
紀堯也點點頭,拿起皮帶站起來:“那我們繼續把該算的賬算完,一百下,報數。”
“是。”葉羽說。
“趴下吧。”紀堯看著她撐得有些吃力,道。
於是剛才中斷的懲罰繼續。
有了數目,就算是再遙不可及,也總算是有了個盼頭,葉羽咬緊牙關,開始報數。
“一,二,三……”
這時候,之前挨過的那些皮帶就顯出了它們的威力了,雖然它們曾一度只剩下隱隱作痛的熱度,然而當新的責打疊加上來時,它們立刻不甘示弱地重新疼痛了起來。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床單已經被揉得不像樣子了,然而這一百下皮帶才只過了三分之一。
紀堯垂眼,看了看那個被反覆抽打的屁股,上面已經是青紅一片,愈发斑駁了,說不心疼是假的,但她不會因為這個就結束,紀堯手腕一轉,皮帶轉而向下,落在了她的大腿上。
“啊……”
猝不及防的疼痛讓葉羽忍不住呼痛出聲,喘息幾下才反應過來要報數。
“三十六……”
接下來,皮帶便一下下都打在了大腿上,這里的疼痛何止是翻倍的程度,幾乎是每打一下,葉羽的身子都要顫抖一下。
“七十五,七十六……”
大腿上再度是紅腫一片沒什麽好地方了,皮帶又改換角度,落到了背上。
就這樣,背,屁股,腿,三個地方不斷切換著,在葉羽愈发顫抖的報數聲中,這頓責罰總算是結束了。
“一百……”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