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學院 #1 (Pixiv member : Xu)

      客廳的空氣凝滯著，空調低沈的嗡鳴訴說著唯一的聲響。​艾莉的手心滲出細汗，那張中考成績單在她指間捏得發皺。她的視線越過總分欄上那個刺眼的數字落在餐桌上攤開的幾本升學手冊上。

     ​“市立一中。”父親用圓珠筆末端輕敲著一本封面樸素的手冊，“完全沒有問題。太好了艾莉，你這次超常發揮，恭喜你。”

     ​“但是！”母親的聲音猛地拔高，打斷了他。她將一本淡紫色燙金手冊推到桌子中央，仿佛那是一張王牌。“艾莉，看這個分數。我們夠得上‘紫藤’。”​

     艾莉的目光被那片紫色吸引了。

     ​“全聯盟最好最頂尖的精英女校。”母親的手指撫過“Wisteria Academy”的燙金字樣，聲音里是壓不住的興奮，“她們的升學率，那個環境……”

     父親的眉頭鎖緊了。“紫藤？”他放下筆，“一年三十萬的學費再加上各式各樣的雜費宿舍費先不說，那里的……”

     母親直接打斷了他，“三十萬換一個未來，貴嗎？”她語速極快，“嚴格才好！嚴格才能保證質量。艾莉，你看她們的介紹，這才是精英該去的地方。”​

     艾莉默默接過那本冊子。入手是冰涼的、沈甸甸的高級銅版紙，散發著昂貴的油墨香氣。​她小心翼翼的翻開。​照片里的女孩們穿著一塵不染的制服和百褶裙，穿著潔白統一的絲襪走在爬滿常春藤的古老建築前，她們的笑容完美得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圖書館巨大如教堂，鋪著木質護墻板，照片里的女孩們坐得筆直，雙手交疊在桌上。​這一切都透著一種不真實的純凈感。它不像學校，更像一個……宣傳片里或者電影里會出現的那種烏托邦。​

     “她們甚至有高爾夫。”母親近乎自語，興奮感幾乎溢出。她的手搭在艾莉肩上，“很美，對吧寶貝？”

     ​艾莉從那張完美圖書館的照片上擡起頭。​“它看起來……”她喉嚨發幹，“很貴。”

     ​“錢我們來解決。”母親不以為意，“這是機會。一個能徹底塑造你的地方，”她頓了頓，“你知道那里出來的學生最次的都進了什麼大學嗎，我的同事認識的一個局長，他的孩子……..”

     母親越說越激動，最後父親不得不強制接過話題，“好了，停一停，我們需要做一個決定。”​母親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安靜下來，從艾莉手中拿過那本冊子不停的翻看。父親長長呼出一口氣。他靠在椅背上捏著鼻梁，暫時沒有再說話。

     ​艾莉的目光又回到那些制服女孩身上。她們看起來那麼寧靜，那麼自信，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客廳里的空氣比剛才更悶了，飯桌旁的三人沈默了將近五分鐘。

     ​“就是它了。”​母親的聲音打破了沈默。她的語氣篤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的目光沒有看艾莉，也沒有看丈夫，而是牢牢鎖著手中的東西。​

     紫藤學院。​這個名字在艾莉的學區里近乎神話。它不像市立一中觸手可及，它遙遠得飄在雲端。在艾莉認識的人中，沒一個真正考上了那里。大家提起它時，總是混雜著向往、嫉妒和一絲說不清的敬畏。

     ​“艾莉的分數，”母親的手指滑過手冊，像在撫摸珍貴的瓷器，“剛剛好踩到她們去年的線。我們的分數還多出十分。如果她們今年不漲的太厲害，那就絕對沒有問題。我們一年掙的錢……省吃儉用一點，各項開支都往里面縮一縮，她一定能進。”

     ​父親端著水杯，久久沒有說話。他沒看手冊，他在看艾莉。

     ​“紫藤……”他終於開口，聲音很沈，“我們都清楚那里的壓力。那不只是學習。”​

     母親的背立刻挺直了。“當然。你以為精英是靠舒適養出來的？艾莉，市立一中很安逸。但安逸培養不出頂尖人才。紫藤給的是全國最好的師資環境資源、未來幾十年的人脈網和通往世界頂尖大學的保證書！”

     ​“我知道它能給什麼。”父親打斷她，語氣平靜，“我也知道它要拿走什麼。她們的教學方式雖然是嚴格保密的，但你我都有所耳聞。”

     ​“教學方式”。艾莉的心臟猛地一縮。​學校里關於紫藤的傳聞比比皆是，什麼版本都有。她聽過最離譜的一個是“軍校”版本。她們說那里沒有個人時間。排名每天更新，公開張貼，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她們說校規有五百多條，就連你什麼時候喝水、上廁所都需要嚴格約束。似乎那里被親切的稱為“衡水的母親”。

     當然，還有一些不太好的傳聞，比如傳說中的什麼“矯正室”、“懲罰措施”。​艾莉根本不知道矯正室是什麼意思，作用是什麼。但每當一些與之相關的傳言從耳邊飄過時，經常伴隨著“體罰、打、服從性測試”以及一些艾莉自己都不敢去想的詞。艾莉一直以為那是誇張的都市傳說，是考不上的人的酸葡萄。當然，現在她也是這麼想的，也只能逼著自己往這方面去想。

     ​“嚴格才能保證質量。”母親的信念堅定不移，“這個世界對精英女性的要求本就更高。紫藤只是提前讓她們適應現實。”她將那本紫色的手冊推到艾莉面前。“你自己看。”

     ​艾莉的手有些發涼。她拿起手冊，那股近乎香水的高級油墨味撲面而來。​她翻開了第一頁。照片的質感好得驚人，不同於市立一中那種陽光下的集體照，這里的每一張都像精心設計的藝術品。穿著藍灰色（她猜那應該是“普魯士藍”）制服的女孩們，在古老的圖書館里閱讀，坐姿完美。每個女孩臉上都帶著微笑，令人心曠神怡，心生向往。另一張是馬術課。女孩們戴著頭盔，騎在高大的、毛色發亮的馬匹上，仿佛這就是世界上最快樂、最優雅的事情。還有一張管弦樂隊的合影。幾十個女孩像櫥窗里的娃娃拿著昂貴的樂器，笑容的角度近乎一致。​她們完美、昂貴、自信，似乎是另一種與艾莉截然不同的生物。​

     “看這個。”母親指著“學院哲學”一欄里的“‘紀律即自由’。“她們相信只有通過絕對自律，才能實現最高的成就。我是感覺沒有什麼問題，出來的孩子們無一例外地全部變得比最優秀還要更優秀。”

     ​“我聽說，”父親在旁邊慢慢地說，“從那里畢業的女孩……會變得很不一樣。很冷漠。”​

     “那是‘專業’！”母親立刻反駁，“她們被教導要控制情緒，專注於目標。這不是優點嗎？”​父親沒再爭論。他示意艾莉：“往後翻。翻到‘學生守則附錄’。”

     ​艾莉僵硬地翻動書頁，跳過那些關於“全球視野”和“實驗室介紹”等光鮮亮麗的頁面。​手冊的最後幾頁，紙張跟之前的有了區別。里面不再是光滑的銅版紙，而是變為了更規整、更具功能性的米白色紅虛線紙張。字體變小了，密密麻麻的排版像法律文件和艾莉以前申請入團時的紅頭文件信紙，似乎可以直接撕下來。​標題是：《紫藤學院學術與風紀標準概要》。​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D-3：風紀管理與矯正措施”​她屏住了呼吸。​“……本院致力於維護最高標準的學生行為規範。任何偏離本院標準的行為都將被視為一種需要糾正的錯誤。錯誤對於精英來說是一種恥辱，同時，使自己遠離錯誤本身就是成為精英中必不可少的一步……”​“……為確保標準的統一執行，學院已經過市政府批準，保留采取一切必要矯正措施的權力，矯正通常由各類風紀委員會師生執行，關於風紀委員會的詳細介紹請移步至……風紀導師被授權根據違規嚴重程度，執行標準化的各類幹預流程……”​

     艾莉的眼睛繼續向下，心臟沈重地跳動著。

     ​“……幹預流程包括但不限於：口頭警告、書面反思、特權剝奪、增加學術負擔、以及由風紀導師監督執行的……”​艾莉的目光定住了。

     ​“……‘標準體罰’。”

     ​那四個字就印在那里。冷靜、官僚的被列在“增加學術負擔”的後面，仿佛兩者是同一性質的教育工具。她感到一陣眩暈襲來。她這輩子還沒被父母體罰過。要說最接近體罰的一次，也只是在初二的時候因為在體育課體測上耍滑頭被罰圍著操場一直跑到下課。​

     她擡頭看向父母。​

     母親的表情很鎮定，甚至有些嚴厲。“這沒什麼。這是一個契約。你遵守規則，它就與你無關。你如果懶惰、犯錯、大大咧咧，就必須承擔後果，你以後長大成年了總會體驗到的。等你步入了社會，除了我們，沒有任何人會為你犯的錯買單，你必須努力不犯錯，必須自己承擔後果。而她們只是將這種社會現象先一步植入到了學校里。在我看來這是極好的，能讓你在這幾年內迅速適應社會，這也是她們的畢業生能領先別人好幾年的原因。”​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伸手覆在艾莉的手上。她的手很溫暖。​“寶貝，這才是真正精英該去的地方。她們只是把其他學校和社會不敢承認的‘弱肉強食’擺在了明面上。你足夠優秀，你足夠堅強，你是我們的驕傲。你只是需要一個能把自己打磨得更完美的環境。”

     ​父親長長地嘆了口氣。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艾莉。”他開口了，聲音透露著些許疲憊和嚴肅，“你媽說得對，這是個千金難買的機會。是的，它很嚴苛。坦白說，我很不喜歡他們這種腔調。我擔心的不是規矩，我擔心的是你。”​

     他直視著她的眼睛，眼中流露出一絲審視、糾結……和濃稠的愛意。

     ​“你的分數證明了你的能力。但分數和意志力是兩回事。你看看這些照片上的女孩，”他指了指那些完美的笑容，“她們很自信，但也……有一些我很不喜歡的東西。你去那里就必須準備好成為她們中的一員。你必須放棄很多東西，才能得到另一些東西。”​他停頓了一下。“如果你認為你能承受——如果你發自內心認為這是你想要的未來——我們就支持你。爸爸媽媽就算砸鍋賣鐵，也不會讓你因為經濟問題上不了想上的學校，但你一定要想好，確認這是你自己真實的內心。這會非常，非常苦，比你初中三年的生活還要苦的多。可她們的畢業生，據我所知……”他似乎在尋找一個詞，“……確實與眾不同。”​

     客廳里再次陷入沈默，空調的嗡鳴聲異常清晰。

     ​艾莉低頭看著那本打開的手冊。一邊是高爾夫和幹凈明亮的食堂，另一邊是“標準體罰”和“風紀委員會摘要”。​這個地方像是一台精密的、昂貴的機器。它承諾把你變成藝術品，代價是你必須把自己當作原材料交出去，任其切割、打磨。

     她胃里一陣緊縮，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尖銳的刺痛感——驕傲。

     她考上了。歷經千辛萬苦、無數個累到要暈過去的日夜，她終於有資格進入這個地方。她本可以選擇碌碌無為，當一個躺在床上的小笨蛋，可她的分數到了。她想起暑假里同學邀請她出去旅遊，她卻借口生病不去在家里上一對一補習。她想到了在課上揮汗如雨的每一天，想到了自己用寫完的筆制作的一整面筆墻。她的耳邊飄過一些電視、手機上劃過的只言片語---“大學生不行咯”…… “現在文憑貶值太厲害了”…… “工作是越來越難找了喲~”……她不禁打了個寒戰。她想到了很多，很多，越想越恐怖，越想越對自己的未來沒有底。如果現在選擇安逸的市立一中，她就是個逃兵。她無法接受自己寒窗三年，最後僅僅是因為一些流言蜚語和宣傳冊上的文字就葬送自己好不容易才獲得的一切。

     對平庸和未來的恐懼在這一刻壓倒了一切。​

     “我……”艾莉開口，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能應付。”​

     母親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勝利的笑容。她猛地抱住艾莉：“我就知道！我的女兒是最棒的！”

     ​父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然後慢慢點了點頭。他站起身，收起了桌上其他手冊，只留下了那本小冊。

     “好吧。”他的聲音很沈穩，“那就紫藤。我明天去準備財務文件和相關資料。”

     ​母親立刻松開艾莉，興奮地拿起了手機：“我要馬上告訴你阿姨！他們還以為我們只能上市立一中呢！”她一把拉開椅子，歡快的聲音飄向陽台。​

     艾莉獨自留在餐桌旁。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那本手冊的紙頁邊緣。那冰冷、堅硬的觸感，讓她的指尖微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