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睦】有著重要的人與難以忘懷的過往——少女將如何找到屬於自己的意義,或者……行向何方? (Pixiv member : 月逝)
“睦,為什麼你要帶小祥來看live!?”素世每一次瞥向睦的眼神中無不透露著厭惡與鄙夷,在昏沈的夜色里顯得是那麼的劇烈而不真實。
“……唔。”在一邊的睦縮著身子,雙手也在無聲的沈默中藏進了袖子,她不敢回答,也無法做出回答——
就像自己即使表露出來,也會被誤解,被咒罵的事實那樣。
雖然…這樣的事實中或許有著咎由自取的部分吧。
“我知道了……你其實根本就不想重組樂隊不是嗎!?”
“不,不是……”
何況樂隊的解散,大概與自己根本脫不了幹系,甚至矛盾爆發的中心說不定也是自己一手所導致。
如果那天,自己選擇了乖乖閉嘴的話……
“所以呢?是小祥在過去對你不好嗎?你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沒有!唔……祥,很好……”
“你…”素世攥緊了拳頭,但在一陣使人難熬的對視的最後,還是放棄對睦再做些什麼,“嘁……”
“你……虛偽,小睦,不,若葉睦,現在的你,讓我感到惡心,”素世嘖了一聲,仿佛是對自己口中的“小睦”感到不值,又像是在譏諷曾經給予對方信任的自己,“你就這麼想看到crychic解散,對嗎?”
“我…”睦的眼眶無法控制地震顫,她幾乎要在這惡劣的指控中窒息。遂她拼了命地想要解釋,卻在這種壓力中無法再說出完整的字眼,“誒?不是,不是這樣,我……”
“哦,這個,不需要了。”素世輕佻地提起紙袋,里面裝滿了睦在課餘時種的黃瓜。她像厭惡一袋垃圾般將其推到睦的胸口前,而當睦在她看來不識好歹地伸出手時……
“咣……”素世忽地松手,紙袋連同黃瓜一起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嗚誒…!?”睦跪下身子趕忙去撿拾,而當她再次擡起頭來……
“嗒、嗒、嗒、嗒……”素世的身影已然在夜色中模糊了,友情、樂隊、演奏,希望也就像那幾根滾到馬路上的黃瓜,被徹底碾碎,只留下蒼白的夜色和被撕碎的紙袋在沒有溫度的東京中飛舞著,自己的身形在這傷心之地顫抖著,無力著,發生過的一切像夢一樣虛幻而脆弱……
愛音在素世的回歸、在那場最後的“詩超絆”後總是會默默想道:為什麼樂隊解散後的人們不可以仍舊是親密無間的呢?若是如此,那樂隊豈不是某種意義上的結束,是朋友之間的一種不定期墳墓,就像為了上學而強行打好關系的“朋友”那樣——於是在清晰區分了樂隊與學校後,她便不清不楚起來,就像不明白為什麼mygo!!!!!的大家提起crychic總要某名憂傷而無所適從,不明白“普通”和“理所當然”給予了一切人如何的重量。
那個視頻里的素世、祥子、燈、立希、睦莫非真的不快樂地在一起演奏嗎?
而除了自己熟悉的三人與祥子,睦又為什麼不與我們一起組成mygo呢?
今夜的愛音,也是想著這些莫名其妙卻極為催眠的事安然睡去的——當然,這一切在某種意義上與她無關,甚至能夠定義為“無益想象”,而讓她與這一切發生了微妙的直接牽扯的是……
若要說有什麼是能夠在這種濕冷的立冬時節,使人莫名興奮而悸動起來的。
那對於千早愛音來說,大概就是在回家的路上,悄然想起剛才練習時與樂隊成員們共同度過的快樂時光。誠然每日的刻苦練習對她這樣的一個女高中生來說,只能是麻煩且勞苦,然而現在她輕輕一挑的嘴角已經說明了對這一切的態度:
“說起來最近真的很順利呢,立希不會再對我隨便發脾氣。”
“素世世也不怎麼提crychic了,好像是忘掉我們演奏《春日影》的事了吧?”愛音哼著輕松的小調,散漫踢開路邊的石子。
事實告訴我們,“話雖如此”,往往一個人最在意什麼,就總會表達些什麼,何況是在這種明顯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時刻。顯然,mygo險些解散的一小陣子里,她仍對此心有餘悸,並且似乎難以在這種安穩的日常表象下消磨。
“不管了,所有人都走出陰霾才是最棒的事了!明天也要好好加……”當愛音打算再像剛才那般踢開石子時,卻發覺自己的腳步不受控制地止住,就像整個人“邦”撞到了電線桿上一樣。
“你是……”蹲在路邊的若葉睦擡起頭來,卻在看清踢到自己的人時恍然了。
那是之前與祥一起看素世她們的live時,在台上的那個看起來很開心的粉發吉他手。而她剛剛的腦海里,那場Live上所發生的一切正如幻燈片般不斷閃過。
睦耷拉著肩膀,擡頭瞧著來人的表情從抱歉轉變為驚訝,最後是彎下腰來的“非常抱歉!”。
“欸,抱歉抱歉,是睦同學…還是叫小睦…嗎?”愛音從crychic的演奏視頻中見到過如今一言不發的淺綠發色少女,過去也偶爾會從素世和燈的口中聽聞她。只是現在她深藍色水手服的穿著與那個視頻里的若葉睦有些許不同,裙擺遮住了大腿,卻似乎像是為了襯出腳踝上三折襪的精美可愛。領子折得一點也不歪斜,面料也由於睦的姿態保持而沒有皺褶,但此刻一切的端莊卻在略顯昏暗的天空下工整得有些沈悶,中間的深藍色系帶微微垂下,她就像個剛剛被主人拋在路邊的洋娃娃。
明明愛音算是有所了解,但不知為何,與睦碰面的這一時刻卻是顯得如此尷尬,或許是因為自己與她見面的時機並不恰好,或許是自己面對這種可愛得像洋娃娃一般的少女會不免慌神,或許是不知道該如何與大明星的女兒交際,又或許…自己的確是在某種意義上私自占有了她的“朋友”?
當然,還有可能是愛音先入為主地認為對方就是那種少女漫畫里走出來的人物而感到無所適從:“你沒有事吧?啊哈哈…真的很抱歉,都怪我走路沒有瞧著前面。”
睦呆呆地望著在原地雙手合十後把自己慌忙拉起的愛音,點了點頭,而她終究覺得把愛音晾在面前的行為不太好,遂決定開口:“是我…”
“那……”愛音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種直白的話,但她無論如何也對這種話產生不了反感,更對悶葫蘆般的小睦討厭不起來,“就當是作為賠禮,要喝茶嗎?我可以請小睦?”
“小睦……?”睦忽然注意到愛音對自己的稱呼是過去祥與素世才會用的,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讓她頓時有些招架不住,而且……喜歡,不由自主地想要接受。
她甚至覺得自己在被素世痛罵過後便病了,病得偶爾被人闖入一下“社交邊界”便想要索求,病得一塌糊塗。
“你不喜歡這個稱呼的話……就換一個可以嗎?”愛音側過頭小心問著,生怕她平靜、精致的面孔上意料之外地出現皺褶。
“就這樣吧。”
愛音在一陣沈默之後,則是習慣性地替對方解起了圍:“嗯…小睦不願意去喝茶的話也沒有關系的說?”
如果換作以往,睦會試著以月之森大小姐的禮貌而同時稍顯刻薄地回絕,如果有興趣的話再擇良機去好好認識一下愛音。但現在,她已經很久沒有和人好好說過話了,無論是每天陰陰郁郁的祥,還是自解散之後一直與自己心懷芥蒂的素世——她或許真的病了,病得會向陌生人索求,病得一塌糊塗。
“好…麻煩了…”她為表感謝微微傾身,卻也說不出更多,就像話梗在了喉嚨里。
同時,了解一下與素世她們一起演奏《春日影》的少女是個什麼樣的人,又何樂而不為呢——這是她安慰,或說是用來說服自己的客套話。
天空就這樣在兩位少女穿過大街小巷的步伐里完然暗了下來,這一望無際的黑里映著城市的各種燈光,顯得繚亂;
“我的心是巧克力海螺包——”
街邊響著各種少女樂隊的應援歌曲,有些嘈雜;
“贖罪者最好的救贖是什麼……”街邊的孩子學著老電影里的經典台詞,似乎給人頭攢動又揚撒著電子光的街道上添了一抹浮在表面的昏黃。
啊,當然還有大名鼎鼎的廣告詞——“TO GA WA 豐川集團”,大路上五光十色的廣告牌與小巷里偶然路過的黯然失業遊民,大抵不是一對好搭檔了。
在這里,人們總是在面前互相蹭過肩膀再永遠地分別,區別這一切的只是時間的長短,似乎也只有時間的長短,就像自己和過去要好的大家——默默跟在愛音身後的睦如此想到。
而自己和表面活潑的愛音或許也大概率會是這樣擦肩而過的關系。
“到了哦?”愛音回頭看向依舊一言不發的睦,她對著這個可愛的女孩子莞爾一笑。
“唔……”睦有些畏縮,過去大家在“ring”一起練習,前段時間祥從這兒奪門而出,素世隨即在這兒扔掉自己親手種的黃瓜,記憶里的一幕幕痛楚與酸澀閃過腦海,所以睦並不太想要再來這個地方,但為了不讓愛音產生不快,她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服務員?我要大吉嶺伯爵紅茶哦!”愛音坐到桌前,舉手朝櫃台吆喝起來。
而坐在對面的睦則是始終低著腦袋,與略顯聒噪的某人相比就…
“一樣就好……”睦知道這是素世和祥愛喝的,但這些似乎都顯得無力而無所謂了,畢竟自己已經和大家……
即便再不會看氣氛的人也知道睦此時的心情算不上開心,何況是善解人意且此時只與睦剩一步之遙的愛音呢?
“啊哈哈……話說小睦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啊。”愛音打著哈哈想要找個話題,卻在連後半句都未想好的情況下被一句不知是有心還是無心的話堵了回去。
“素世會提愛音同學,還有演出表上……”睦的眼神就這樣遊離開去,因為她不想回憶起那個小祥快要壞掉的時刻,所以努力使自己不去想一切有關的信息。
但很顯然,她現在的孤獨已經證明了這些努力均為徒勞。
“是這樣嗎?看來素世世和小睦的關系很不錯呢。”愛音依舊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著話。
睦聽到這兒在心底淺淺生出一股反駁的心思,再回憶起素世之前對自己的那幾次“痛罵”,某種將自己撕裂開的感覺在她的心中越發確定,同時伴有幾次“悲劇”的閃過,但最後出口的話卻變成了:“素世是…朋友……”
“呃…誒?我們那天的live小睦在場嗎?雖然說這些有點晚,很抱歉把你們的歌擅自拿來演奏!”
“無妨,很好聽。”她知道那天的《春日影》從要樂奈與面前的愛音撫動琴弦的那一刻,便不再屬於crychic的任何人,或者說不會再被“友情”、“羈絆”這一類的東西單獨占有。
而自己的某種幻想,或者說是素世帶給自己的幻想,就這樣隨著某種隱形的東西斷裂後徹底破碎。而在夢境破碎後,自己必須面對的現實是:crychic徹底解散了,不是祥或某人的小情緒所致得小打小鬧,也不是那種度過便可以安然無事的小插曲。
“啊,話說在那之後,小睦有沒有……”
而這樣的現實間接迫使她坐在這兒,傾聽或回應著如今站在大家身邊的愛音,雖然她從根本上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就這樣跟著她來到這兒,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驅動自己和愛音這個幾乎是完全陌生的人說了這麼多……明明自己只是想讓祥再次露出笑容,讓自己的吉他在祥和大家身邊,在大家的注視下再次作響。
“嗯,小睦?”
睦覺得自己的精神在那天之後就亂了套,就像她自己也不知道今天為什麼會像片落葉般散在街角,再被愛音偶然撞到。
“你有在聽嗎?”
但睦不會欺騙,也不懂得欺騙,於是把手壓到裙擺上習慣性地道了歉,一副看起來尤為失落的樣子:“抱歉,我…走神了。”
愛音到這里不想再說什麼拐彎抹角的話,並非她很快失去了耐心,只是她的本意便是能夠通過聊天多了解睦一些,但如果對方的心情本就不快,或者她不善言辭的話,也就沒有什麼用無關緊要的話來旁敲側擊的必要,於是拿出了那種往日的直接態度,撐在桌上的身子也朝睦的方向微傾,好像要從對方淺綠色的眸子里追索些什麼:
“小睦看起來不太開心,是發生了什麼事嗎?雖然我和小睦並不熟悉,但如果有什麼我能夠幫上的……”愛音想到先前小睦在路邊的落寞神情,靈光一閃,“總之如果被什麼人欺負,現在一定要和我還有素世世說哦?”
睦心中一暖,她已經不知道上一回聽見這樣關切的話語是什麼時候了,在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與樂隊成員以外的記憶時,心底的弦也不禁撥了一下。
只是不善於表達情感的她依舊,且也只能保持著一副平靜的表情:“沒有,只是……”
這些日子的空虛與內疚幾乎填滿了睦的小腦袋,她的粉色吉他大概只是在幾天前寂寥地作響了一回,接著便又像之前那樣在地下室積起了灰,她迷惘了,不知道現在眼神空洞的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會找回過往的那種美好,就像綁在欄桿上的氣球,搖搖欲墜,又隨波逐流。
而這只氣球的引線被祥撒開後,早被素世的一句“全部都是你的錯”而撕扯得破爛不堪。
“那…小睦如果會來live的話,現在還有在玩樂隊嗎?”
在睦看來,愛音終於步步緊逼向了矛盾的中央,當然,愛音本人不會知道。
睦即便想要以某種方式逃避這個問題,她習慣性的討好也不會縱容她在這方面直抒胸臆:
“沒有再組過。”最後睦的視線直白而不加遮掩地落在面前的千早愛音身上,就算她知道這很尷尬。
愛音雖然知道睦或許並不怪罪自己,但還是被這一道閃電般的視線惹得不太自在,就像被人無聲控訴著、打擊著:“啊啊,很抱歉小睦,我沒有想要落井下石的意思,就是說如果不開心的話,可以找我和素世世聊聊?”
“比如,嗯,小睦為什麼會坐在路邊呢?”愛音苦笑著,似作掙紮般地再向睦拋出了一個問題。
是的,即便是活潑開朗的愛音,面對既不懂得說話也不愛交流的某只小黃瓜也無計可施。睦在她看來或許真的就像是童話般的人物吧,華麗的衣裝搭配上洋娃娃般精致的面龐,令人如此願意憐愛,卻如高嶺之花般難以觸碰。
“因為…”她在這片刻的時間里想到過去在crychic一起歡笑的大家;回憶起燈在解散那天在眼神中流淌出的悲傷;接著看到宣布解散的祥在樓下的大雨中嚎啕大哭,讓淚水與冰雨分不清界限;立希似乎在原地坐了很久,身後的燈光直到自己離開也未曾熄滅;又想到在解散後先是抱緊自己說“不是你的錯”的素世……
是的,自己好像從未真正近距離地去“了解過”她們,或者說是主動握住對方的手,進入到對方的世界里。就像自己在最後也不知道為什麼祥究竟是怎麼想的,素世為何出爾反爾……
她頓了頓,咬了咬嘴唇後像是認命般地艱難開口:“我現在只剩下自己了。”
她明白的,自己和大家一直有著一層難以戳破而可悲可嘆的厚障壁。睦,和所有人都離得很遠,似乎有一道難以逾越的界限,而正因隔閡存在才要消除隔閡,否則她便不會鼓起勇氣在過去的某天和大家一起唱歌……然而,她想要珍重大家,讓自己了解大家的心聲還是沒能通過那天的演唱傳達給任何人——雖然她想到這一點便覺得喘不過氣,結合現在有些壓抑的氛圍甚至有些反胃,然而讓她更受打擊的事實是即便是自己最喜歡的祥也一樣。
“離得很遠……?小睦的家離她們的很遠嗎?”愛音松了一口氣,就像是了解到孩童只是因為一塊他們掰不開的餅幹而打起架來的大人一樣。
“不是,只是所有人和我的關系都…除了祥。”睦幾乎是咬著牙說完的這句話。
愛音在睦說完後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撫著下巴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猶豫。她在睦的熱切注視下度過一小段不自在的時光才最終決定開口,接著將食指朝向自己:“那這樣的話……我…可以成為小睦的朋友嗎?”
睦聽到這兒的時候好像震顫了一瞬,隨後就像是坐立不安的閥門被“嗡”地擰開,先是不住地刻意避過愛音投來的視線,再是在發覺躲避無果後用指甲用力地扣著桌沿,直至指根泛紅,直至心底的弦徹底繃斷,直至祥的身影在腦海里變得模糊。
睦遲疑了,但某種約定俗成的,不會被他人討厭的規矩迫使她做出回答:“我……”
她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為什麼會和一個陌生人來到這個討厭的地方,又為什麼要說這麼多的話……而且,自己居然有點想要和一個只是稍稍關心了一下自己的人成為朋友嗎?是的,自己的確是病了,但不知是無法再彈奏讓自己抒發一切的吉他,還是太久沒有被人好好關心過所致。
但結果是,她在某些方面的“專一”終於開始在某些人的冷眼相待下動搖了。
愛音的視線中依舊充斥著誠懇與期盼,這種仿佛要將她燙傷的熱望最終迫使她做出了A與B之間的C選項——
“我會給愛音同學答覆的,但是現在……抱歉。”她終於做出了從來到這兒開始就打算做的一件事……逃跑,她不能再忍受這樣優柔寡斷的空氣與創造出這一切的自己了。
“欸?小睦等一下!”
而來不及反應的愛音才剛剛打算叫住她,卻只見遲緩地從椅子上站起、再隨後將茶水一飲而盡的睦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地朝自動門的方向奔去,與她富家大小姐的形象與身份絲毫不符。
而愛音也就這樣楞了神,因為她幾乎無法了解這個寡言的女孩分毫,即便只是以朋友的界限似乎也不能。而作為運動健將的她當然可以直接追上睦,只是……那樣真的有必要嗎?她連對方的想法如何都尚未可知,又該如何與這個女孩成為像素世世那樣的朋友,又有什麼立場去詢問她的更多?
“唉,”愛音皺著眉頭無奈地嘆了氣,朝著睦離去的方向自言自語道,“小睦她…就這麼討厭和別人說話嗎?還是說……”
愛音不由地想到了樂隊里老是莫名其妙地像野貓一般逃跑的吉他手,剛才睦逃走的姿勢倒是有點像被龐然大物驚嚇到的小野貓一般稍顯鬼祟而可愛,但現實是如今的情況與那位截然不同。
她接著把視線落回對面那被一飲而盡的茶杯,里面淡棕色的茶漬在燈光下漫無目的地打著旋。
……於是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相遇就這樣帶著睦的遺憾與愛音的疑惑草草結束。
今晚,若葉家的別墅依舊安靜得可怕,睦的“大明星父母”依舊在外未歸,就像過去自睦記事起的每一個夜晚,所以除了她回家關上門的那一記重響便不再有其它。而讓這一切陷入蕭條死寂的是,睦大概再也不會去地下室練習吉他了……至少她自己是這麼想的。
睦的房間還是漆黑一片,窗外莫名其妙的光亮使她剛好可以看清房間里一切的輪廓,邊緣的木地板就這樣反射著微弱的光。睦就是這樣慢慢在黑暗中摸索到床沿,最後散開領口前的系帶淩亂地倒在上面,像是一心要與世隔絕。對她來說,如果可以長眠於此或許也算是不錯的結局吧?
“又搞砸了……”她覺得自己再一次地在人前說錯了話,但是她這輩子或許都沒有與人說過這麼多的話。或許千早愛音就是有讓人開口說話的魔力吧——她打趣般地默默解釋著這一切,卻又想要否認愛音這種突如其來,完全察覺不到什麼企圖的關心的確讓自己萌生了好感。
只是最後那句“我可以成為小睦的朋友嗎”宛如烙印般在睦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但對於睦來說像以往那樣給出簡短而有力的回應並不是什麼麻煩的事,而睦之所以要拖到現在……或許是因為她的想法,終究有些殘酷吧。
因為她開心、喜悅且激動,卻也惶恐、不安且局促:“除了crychic的大家,還沒有人和我說過‘成為朋友’這種話。”
她依舊面無表情地翻看素世前段時間給自己發的消息,或許她還留有素世會原諒自己的希冀吧,就像她自己說的那樣——“素世是朋友”。
“解散不是小睦的錯哦”
“小睦一定要幫我的忙,你也想要彌補吧?”
接著睦的手指停在了素世最後的消息上,她咬了牙,像之前那樣顫抖著默念:“都是你的錯!”
——話雖如此,那麼,自己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她也不願意看到快要在眼前徹底壞掉的祥、不再像過去一樣溫柔的素世、再也不會一起演奏的大家……她的吉他從一開始不就是為了和祥一起演奏而開始作響的嗎?她人生的意義不就是在與大家一起演奏的歌曲中找尋到的嗎?
而現實是那樣的慘淡,自己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說錯——“從來沒有覺得組樂隊開心過。”
自己是如此的無能,一次又一次地做錯——“為什麼要帶祥子來Live!”
我就是這樣讓珍視的東西在眼前破碎,而無動於衷,甚至煽風點火的。
她想要把頭埋進枕頭里來忘記一切,但自我懷疑的傷痛不會饒過每一個仍舊心存疑慮的人:“我……間接導致了crychic的解散,所以為了祥、自己與樂隊……”迷惘的她從來都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麼,只是不敢承認而隨波逐流,而正是這份明白,讓她在愛音想要與自己成為朋友時渾身一顫。
而這份明白,就意味著愛音同學她們的樂隊必須像crychic那樣分崩離析,自己也必須作為劊子手斬斷mygo的懸念……所以,為了祥與自己的幸福,而讓他人陷入與自己相同的痛苦之行為真的正確嗎?
睦覺得自己仿佛被分成了兩份,列於天平兩端,一邊是為了祥與自己的人生意義重組crychic,一邊是與稍有好感的女孩子成為朋友與自己的道德,孰輕孰重?
哪一邊是必然的,又有哪一邊是“不需要了”的?
只是……這一回自己還有猶豫的權利嗎?那天的猶豫與沖動是如何葬送crychic的,她仍舊歷歷在目,就像是在外的逃犯無論如何也忘不掉自己的罪過,只有伏法才可釋懷一切。所以若葉睦,可以就這樣忘卻一切嗎?自己真的要保持像過去那樣的一言不發,直至為時已晚嗎?是的,就這樣讓crychic在自己的沈默中成為永遠的過去式?讓自己自私的恐懼迫使crychic就這樣徹底死去……?
她知道如果crychic能夠重組的話,祥就能夠與大家傾訴,再次與大家一起歡笑,或許對她來說於事無補……但至少能夠盡自己所能,不是嗎?
喘不過氣的她不甘且痛苦地望向窗外,胸口在她無力的反抗中激烈地起伏,但一切還是那麼安靜,就像是壞心眼的神為了自己的沈思與矛盾而獨留出的死寂。
但想到愛音在當時留給自己的話,她就又不免蒼白地笑出來,因為被放在天平兩端的事物一旦聯系就會變得如此荒誕可笑:自己人生意義的實現必然要背叛自我的道德,摧毀他人的笑容,摧毀任何人與自己可能成為朋友的可能。
不過,放開這些,自己也並不是什麼對此無須彌補的受害者,畢竟…現在的狀況難道不是自己的自私與懦弱一手促成的嗎……?
如果自己能夠在祥提出解散時大聲挽留呢?
如果自己願意給素世提供更多幫助呢?
如果自己沒有帶祥去Live現場呢?
如果自己可以再勇敢一些,像過去的祥一樣把大家凝聚在一起呢?
為什麼自己不能接過祥子手上的重擔呢?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祥對素世說的那句直白而毫不留情的話:“你這個人,滿腦子都是自己呢……”
是的,她必須做些什麼了,無論結果是好是壞。
傍晚的日頭從遙遠而寂寥的天邊劃過一幢幢平矮民房打到睦的肩膀上,兩旁灰白色的街道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事物盡數吞沒,睦校服的白色領口也映上了一日里最枯黃的餘暉。她在緘默里向餘暉打來的方向緩行,皮鞋摩擦過瀝青的滯澀成了睦世界的主旋律,就像因手汗打滑的撥片,於是有了心中忐忑且矛盾著的,也就慢慢把晚秋最後的一點桂花香氣忘在身後。
她今天從月之森的放課鈴打響後沒有立刻回家也正是為此,她決定了,要獨自去一次愛音所在的羽丘,既是為了給予愛音答覆,也是為了……
“燈燈?要一起去排練嗎?”愛音激動而大聲地追下樓來,她書包的一條背帶還孤零零地甩在身側,水杯歪歪斜斜地卡在網兜里,而吉他索性被直接提在了手中。
燈看著愛音的樣子,一種覺得她絕對會就這樣摔下來的沖動油然而生:“其實……愛音不用這麼著急的,我可以等小愛準備好再……”
“啊哈哈,所以要一起去嗎?”
“但是…小愛就算不說我也會在這里等的,所以,以後就不要……”燈捏住拳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腦袋,磕磕絆絆地說了……自己的計劃?
然而出乎燈意料的是,愛音親昵地直接在鞋櫃前抱住了自己:“燈燈,Love!我就知道燈燈不會丟下我自己去的。”
燈被這一抱險些嚇得回歸小動物形態:“小愛…愛音,這里人很多,影響到別人的話……”
而燈一提及,兩人也就隨即發覺了今日的怪異。不僅是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她們在公共場所的喧鬧,而且羽丘的學生將教學樓的出口圍得水泄不通,像是在觀望前方的什麼東西,但七嘴八舌的議論也讓後頭的兩人只能一頭霧水地往前擠……直到愛音與燈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個最精致而別樣的淺綠發色女孩,她們才明白方才的“月之森”、“森美奈美”等詞究竟所指為何。
“小睦…她怎麼會……”楞神的燈像一顆石頭般拄在了原地,對此眼中盡是驚訝與不解的光芒。
而對於同樣看到熟悉身影的愛音,睦的出現也不免地讓她心頭一緊,還是該說心臟漏跳了一拍?
……就算只有一點點可能,但小睦真的會為了這樣的事來找自己嗎?
雖然我根本就沒有預料到小睦會這麼重視昨天的問題……
但如果小睦真的是為了那件事來的話,就代表著她應該已經有了答案吧?
不不,這麼鄭重地到這里來的話也絕對是要義正言辭地拒絕吧?
千早愛音居然在此時默默地抱起了睦其實是在等祥的希望,這大概只是沒有來由的猜忌,不過這似乎也怪不得她——
“喂喂,那樣的大小姐為什麼要再一次來我們這樣的地方來啊?”
“哇,她好可愛,真的像個洋娃娃一樣,和我們果然不同呢。”
“森美奈美的女兒果然很有當明星的潛力啊。”
愛音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她早該注意到這一點:是啊,若葉睦與自己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自己“成為朋友”的請求從一開始就有同情心與交際習慣泛濫的因素而不切實際……對方或許只是不太好當面回絕自己,而回去想說辭罷了……?
但是自己不能就這樣讓小睦因為來見自己而被議論:“燈燈,我去一下哦。”
畢竟如果真的是來解決昨天的事,那麼自己的態度就太過隨性了。
因為至少自己要為說過的話負起責任,即使她或許根本就不是來見自己的——千早愛音懷揣著這樣的心情,如視死如歸的暗戀者般攥緊拳頭卻不敢於直視前方,雖然她確信自己沒有任何那方面的想法,但雙腿不受控制地向若葉睦邁出了沈重的步伐。
燈向愛音的背影疑惑地伸出手,但慢了半拍的她發覺前人的影子已與睦的相交。
而愛音頓時有一種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自己背後的陰森感,她知道這些視線絕不會與她的背影交匯,自然也不會與千早愛音這個身份產生糾纏,然而事實上她總有一種類似於被推著向前的感覺……於是此刻,平日里顯得大大咧咧的她在若葉睦面無表情的凝視中也緊張到了界限,故有了接下來小心翼翼的問詢。
“小睦今天是在等祥子同學嗎?”愛音擺出了一副僵硬的笑臉朝睦湊近,再注意分寸地止在了隨時能夠抱住對方的距離。
“是來答覆的。”睦的語氣像在地上的影子一般平靜而冷漠,似乎在這副精致的面龐下沒有留住任何感情,也沒有表達任何戲謔的意圖,只是陳述。
“那麼,小睦同意嗎?就是說我可不可以…?”愛音此刻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昨日的圓桌前,在幾乎寂靜的世界里等待著對方的答案——
她在若葉睦的片刻緘默里覺得自己就像病了,會錯意了,明明自己有著數不盡的“朋友”,甚至擁有更為親密的大家,又為何會為了她的一句回答而不禁提心吊膽?
還是說,自己其實也被睦的這種認真打動了呢?
所以…向小睦提出交友的自己,果然不只是因為同情和愧疚吧?
那麼,即便自己一點也不認識小睦,在了解到她的那一刻也終會提出這樣的請求吧?
“和愛音成為朋友,我很樂意……”睦的表情終於浮起了一絲波瀾,雖然只是在嘴角稍顯調皮的輕輕一勾,纖細身軀充滿少女感的悄悄一晃,雙手在背後拘謹的默默一合,卻也足夠讓另一人的影子在地上如遇清風的稀疏樹葉一般不再平靜。
“那麼,小睦就……”愛音順勢張開懷抱……
然而,接下來她便感受到了一種脫力,是感覺自己被世界排斥著,背叛著,卻無能為力的忽然一擊——聯系起曾經發生過的,足以將人打倒在地。
“但是,我要重組crychic,所以,”睦狠心地把指甲往手心掐了掐,下定決心的她卻怯怯地不敢再與愛音對視,“這種友誼不公平。”
“抱歉。”
“慢,慢著?小睦這是什麼意思,crychic已經解散了不是嗎?”
或許……素世的那件事從未徹底結束?在眼前之人看來,燈燈的詩超絆只是一種矛盾的緩和?
睦的眉頭懷有歉意地下垂,她十分明白自己的想法自私而偏執,但有些事對她來說亦是不得不做:“要重組,打擾了。”
她看起來不願說得更多,隨即傾身朝這個願意關心自己的女孩鞠了一躬,便踏著緊促的步子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
而燈此時也終於在自己的“對不起”與“抱歉”中擠開人群跑到了愛音身後:“小愛…你…沒事吧?小睦…她和你說了些什麼?”
燈從未見到過這樣的千早愛音,她驚愕於熟悉的人忽然陌生起來:愛音的表情木訥而無奈,黃昏下的背影略顯滄桑,雙肩隨歪斜的夕陽低垂下來是如此頹喪。沒有挽留,也沒有
燈如此想到:倘若能夠讓世界發生什麼變故,比如忽然背下168億的債務或失去五感,在愛音水靈靈的眼瞳上或許也會這樣像埋上一層陰霾。
所以她發覺自己剛才的發問是多麼的不合時宜。
愛音覆雜的視線與燈的再次交錯,陷入恍惚的她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必須為了mygo的持續而選擇隱瞞剛剛聽到的哪怕一個音節:“嗯…燈燈,什麼都沒有發生哦,”自知行為沒有什麼說服力的她生硬地笑著擺了擺手,再拉著燈向ring的方向飛奔起來,“額,我們現在就去練習吧?啊,不妙,去晚了又要被立希罵了!”
嗯,最好自己也忘掉……真的能夠做到嗎?
“千早愛音,節奏又亂了,”立希再一次慍怒地撓了撓亂糟糟的腦袋,沒有對為了見燈才精心梳理過的頭發的一絲憐憫,“剛才慢了一拍,現在又快了半個小節,你的譜子上沒有休止符嗎?!”
愛音沒有回話,默默低頭的動作反而惹得氣頭上的立希直接從鼓後繞到了她的身側,激動地伸手指著那個不合拍的小節:“你看清楚了,這是半分音符。真是的,前段時間明明才有點起色,接下來不許給我再彈錯!”
“小愛……”燈擔憂地朝愛音的方向回望,她決定為愛音做些什麼,“那個,小立希……”
此刻,從凝住的空氣中發覺情況不太妙的素世補救般地開口打斷了燈,她的直覺告訴自己自己,如果再對千早愛音說些過分的話絕對會發生讓自己追悔莫及的事。
“應該只是愛音今天狀態不太好吧?既然沒有live的計劃,那麼立希對她寬容一些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她一邊說著一邊向沈默的愛音走近,關切的視線從未在粉發的少女身上離開半步。
“愛音……?是身體不舒服,還是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了嗎?”素世補救般地將手撫上愛音的後背,輕輕揉著她發酸的脊椎,像是愧疚的關心,像是遲來的安慰。
“沒有,只是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狀況,”她重新提起吉他試著生硬地撥了幾下,“總之我會好好練習的,唔…大家可以繼續了?”
愛音想到睦最後的回答不由地惶恐起來,雖然她的確是個樂觀的女孩子,但不代表能夠以面不改色地應對一切已經到來或即將發生的變故——這或許很不“千早愛音”,但這回可能讓樂隊再一次解散的因素……是和自己幾乎沒有關聯,且沒有立場去勸誡或指責的睦。
一旁的燈面對苦惱而郁悶的大家,知道自己已不可能再替愛音隱瞞下去:“其實…剛剛在放學的時候,遇見了小睦,然後……睦和小愛說了什麼之後就離開了,”她不安地咽下唾沫,又愧疚地朝愛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等到我去到小愛身邊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剛剛把鼓棒用力捏在手中的立希,此刻聽見了熟悉的名字後,又帶著七分疑惑與三分驚異輕輕放下鼓棒:“誒?睦,和她說話?”
“嗯,睦,找我有什麼事?如果是素世讓你來的話,那麼就沒有必要……”祥子對這個昔日的玩伴努力收起了自己的不耐煩,語氣也在這張熟悉而討厭不起來的面孔前軟了下來。
即便自己極力藏匿的“秘密”已經在她面前暴露無遺。
“祥,我要覆活crychic。”睦好看的淺綠色瞳孔不加掩飾地盯著祥,但依舊顯露不出任何的情緒……
當然,只有睦自己能聽見,此時她的心跳並不比曾經拂響吉他的那一刻要緩慢。
也只有她知道,在自己的這副平靜表情下是多麼忐忑不安的一縷靈魂在彷徨。
然而,因這一句話而讓胸膛里的某種熾熱砰砰直跳的,也不止睦一人。
但隨即祥子就搖搖頭試著讓自己清醒,收起了那片刻的心動:“為什麼,你也要對我說這些?覆活crychic?”祥子氣憤地拍響了面前的桌子,響聲貫徹了這個不及五十平米的“家”,她或許是失望,或許是悲傷無奈中不得不這麼做。
因為她難得地把客服的工作翹掉,可不是為了聽這種廢話,或者說是她所認為的“廢話”。
“因為……祥快壞掉了,但祥可以演奏…”睦害怕了,害怕對方生氣,但她還是選擇說下去。因為現在…只有自己鼓起勇氣才能讓自己的吉他在crychic里,代替“不會說話的睦”,在他人面前盡情高歌。
只有自己表現出決心,才能打動在日月蹉跎中已是強弩之末的祥。
至於祥接下來的回答,她本就能夠猜到大概:“真是高高在上呢,”祥靠上了破破爛爛的椅背,以一種蔑視的姿態朝睦投去視線,“我離開crychic是不得不做的!”
“如果你真的有為我考慮的話,那麼就去做你該做的事,”祥見睦沈默下來,不耐煩地抄起椅背上自己那件破舊的外套,上面發黃的污漬看起來大概自入秋後便沒有換過,“還是說你和素世一樣滿腦子都是自己,認為這樣就可以承擔起別人的人生?”
“我知道,祥,很久沒有休息過了……不是嗎。”睦毫不遲疑地盯住了祥子,就像每個擔心好友的少女一樣,真摯而無可辯駁。
“你不用管!”水藍發色的少女失去了往日的溫文爾雅,轉而對著若葉睦咆哮起來。
“那麼,祥,不喜歡和大家在一起嗎?”
祥子有一種血管被人揪住再一點點撕開的幻痛,想起過去,卻是連呼吸也如此困難。從認識素世、燈開始,再到一起演奏《春日影》,最後是所有人都期待著的Live,難道這幾年的光陰里真的沒有一點讓自己開心的地方?但她想要否認這份過去的溫暖,她不得不收拾起青春的傷痛與軟弱:“是的,樂隊…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
“祥在說謊。”睦知道自己的話會傷到祥子,但她這一回不能再退縮了。
“睦,你今天怎麼這麼煩人!我要走了!”祥最後的耐心已然在自己的心理暗示下消弭,知道自己沒有時間,也不會再有條件沈浸在過去的這種溫柔鄉里,即便這對所有人都很殘忍,但現實的遭遇不會給自己預告和妥協,一切不就是這樣的嗎?
“這是祥的家。”
祥子羞憤起來,但在四望之後發覺也沒有什麼可以摔——自己已經不是那個大小姐了,砸壞東西必須賠給房東。
祥咬了咬牙,最後選擇了一拳頭砸向畫著難看塗鴉的墻壁:“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麼!組樂隊什麼的,已經沒有那種閒情雅致了!”
“這樣的祥,需要演奏。”睦發覺自己似乎失控了,以往的自己不會說這麼多且步步緊逼的話,她甚至有一種被千早愛音傳染的錯覺……然而她的犀利結合了某人的善解人意,再結合這張祥熟悉的面孔,就會對現場唯一的聽眾打出不可思議的“暴擊”。
“都說了這個不需要了!”祥子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理智的哭腔,她索性背過身不去直視睦。
所以,祥真的不需要嗎?真的想要屢屢拒絕友人的好意嗎?
而這種明顯心口不一的回答自然也讓若葉睦下定決心:“祥,很累,所以好好休息吧。”
祥捏緊雙拳,仿佛可以在掌心摳出血痕:“不要老是做這種自以為很正義的行為,認為自己在為我考慮,其實根本沒有想過怎麼背負他人的人生!我接下來還要去工作!”
“而且,當時說組樂隊一點也沒有高興過的不就是你嗎?!”祥轉身掐住睦的衣領,惡狠狠地叫罵。
靜靜聽完這一切的睦感覺身體里的什麼東西被刺了一下,然後就像身前的領口一樣亂成一團,浮著讓人心煩且不安的皺褶。但她終究沒有理會祥不講道理的事實輸出,因為她只知道自己過去說錯了話,才會決定這一次由自己來拯救七零八落的樂隊:“我會重組crychic的,為了祥,和自己。”
祥感受到睦的堅決,甚至現在的睦讓她感到陌生,遂失去一切力氣與手段,抓在衣領上的手也漸漸松了下來,最後帶著落寞離開她的身體:“你如果覺得這樣就好,那就去做。你走吧,我不會再說什麼……只是我有必須要去做的事,”她補充道,“而且,這會把別人的樂隊拆散吧?”
“再見,祥。”睦就這樣走了,帶著最後一句的猶豫,“哢噠”一聲輕輕關上門就走了,她能夠隱約地聽見身後“鴿子籠”里放肆而撼天搶地的哭聲,心也不由地在這悲戚的世界中揪了起來。然而她也知道此時折返會發生什麼,又會看到什麼,所以她選擇給自己的友人留下僅剩的自尊。廣告塗滿了樓梯旁的墻壁,一旁的扶手也斷裂開來。她的頭頂閃著暗黃的燈光,前頭的燈年久失修,已然壞掉,月之森貴族學校的裝束在殘破的環境里格格不入。
冬夜的空氣是如此蒼涼而稀薄,在這貧民窟一般的小樓房里顯得更甚,這陰沈的一切讓她也黯然失色了。她的內疚與失控的理智再一次告訴自己,祥,快壞掉了。
她必須做些什麼,無論是為了祥,還是自己。
這里的狀況不算明朗,而在一小會前,另一邊的mygo!!!!!練習室中,也正發生著一些在過去看來絕對是匪夷所思的事。
“小愛…我們大家不是夥伴嗎?為了組一輩子…的樂隊……所以如果有什麼自己不能解決的問題……”燈依舊像過去一樣小心翼翼地詢問著愛音,不知是對祥一言不發便解散樂隊的陰影還是不願惹愛音生氣所致。
素世也拉起了愛音的手,平日里對愛音不冷不熱的她,此時也明白對方此時不可能再包容自己的壞脾氣:“嗯,如果愛音有什麼困難或者不高興,可以和我們大家說,畢竟……mygo是一個命運共同體嘛?”
愛音沒有回應,只依舊在那里一言不發,視線凝在自己的淺綠色吉他上一動不動,像一條半死的魚。
一旁的立希拉著吃完芭菲的樂奈回來看見這一幕,心急的她終於開口道:“你這家夥,不要讓燈擔心,一直不說話也沒有用啊。睦她究竟說了什麼?”
“她說,要覆活crychic……”愛音撚著指頭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
“哈?你再說一遍是什麼?”立希在聽到那個熟悉的樂隊名的瞬間傻了眼。
是啊,睦那個家夥和這件事怎麼能連成一句話呢?文字的排列是在什麼時候出了錯誤?對,只有這種可能……
而離愛音最近的素世在確信了自己不可能聽錯後,先是讓這句話在腦海中回環,最後與過去
自己做出的事一起糾纏。
“我不知道大家如果有了這樣的機會,會不會……所以,如果到時候真的發生了這種事,立希,素世世,燈燈,你們……”
愛音知道自己不該在此刻猜忌身邊的夥伴,甚至連由頭都不該有,但…重組crychic的事,已經發生過了吧?誰都無法保證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並非她不相信燈克服恐懼連續一個月“詩超絆”的決心,也不是認為素世只是短暫性的回心轉意,只是她無法確定,在mygo!!!!!仍被“那件事”的陰霾覆蓋的現在無法確定,換言之……她無法安下心來。
“小愛,我…我會一直待在mygo的,一輩子…也不會離開。”
愛音把指尖掐得發白,沒有膽量將視線投向在場的任何一位,就仿佛會被某種突如其來的目光背棄般:“如果小睦和祥子同學來找你們組成crychic呢?”
她知道自己不該對關心自己的大家說這麼壞心眼的話,更不該在大家重新擰成一個樂隊後說任何喪氣話,特別是對正在一邊發抖的燈 但她太害怕了,上一次素世的事已經險些將她堅持下去的弦徹底繃斷。她不希望mygo就在這種從未掐斷過的導火索中解散,不想讓自己灌注了感情的樂隊最後成為一種替代,不願意看到crychic在Live里演奏《春日影》,甚至是大家的歌……
而對於素世來說,情況則截然不同了,這里沒有人比她更了解睦與祥子的關系如何,若是睦下定決心去做……不,但凡在那天挽留了祥子,crychic都不會就地解散。
想起過去的素世咬緊了牙關,看向千早愛音的視線中不知是蘊含愧疚還是悲傷,亦或是平白無故的憤怒。她想起了之前對睦所施加的壓力與惡言,自己將她當作一種吊住祥子與crychic的工具,而甚至沒有關心過她之於樂隊的感受,甚至最後也沒有對她說明情況……大概這一切才導致了睦仍舊對重組樂隊心懷希冀,甚至帶著對自己的愧疚去努力,而使愛音……
至於眼前的愛音,素世則是從遇見她的那天起便開始有了虧欠。
素世想要抱住愛音,可她始終不知道眼前的少女究竟能對自己的兩面三刀忍耐到何種程度,於是當少女終於不再對她展露笑容時,她慌了,自己甚至沒有想好怎麼彌補…不,連對她不再擺出一副厭惡表情的這種最基本的事都未曾開始過。
過去的這段看起來還算和睦平靜的時光,讓素世也有了曾經的過錯與矛盾會就此翻篇的錯覺。不過,這樣的和平是建立在其他兩人的寬容與千早愛音的開朗上,所以一旦有什麼外力打破了雙方的平衡,那麼,在場的所有人就必須重新思考那個因《詩超絆》與素世計劃的完全破產而暫時緩和的問題——“如果真的能夠重組,那麼,crychic,還是mygo!!!!!”
此時素世已顧不上什麼面子了,於是道歉與挽留便成了她必須且僅能做的:“對不起…小愛,我之前做的事果然…對不起…mygo已經是我們的家,不會解散的!”
“啊哈哈……素世世也這麼說的話,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吧,”愛音故作堅強地擺出了一個雙手合十的姿勢,但在臉頰兩側洇出的淚痕已挑明了她對這一切感到的疲憊與厭倦,“抱歉抱歉,不該在這件事上懷疑大家的…繼續練習吧!”
哦,對了,素世還有一件可以做的事,那就是在內心中不盡地懺悔自己的放肆與執拗。即使她的道德不會允許自己為了私心而再次讓在場的所有人陷入“crychic”的泥沼里,然而事實是,如果愛音無法再在這個樂隊里堅持,或者說是與自己僵持下去,那麼罪魁禍首無疑就成了自己。
靠在墻邊的要樂奈終於將口中的抹茶糖果全部化為酸甜的汁水,而她也不會放任千早愛音話後的緘默繼續下去:“還不開始嗎,立希。”
一貫以行動為先的她在話音剛落便撥弄起琴弦……雖然樂奈的高超技巧通常不足以在這尷尬的時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如若是那段令人熟悉的旋律,又當如何?
在前奏緩慢響起的同時,結對的音符湊成了令燈不禁放大瞳孔,使立希重新抄起鼓棒的小節。險些跪在地上的素世恍然朝樂曲聲傳來的方向望去,此刻要樂奈的吉他聲也故意放緩了許多,就像是為素世騰出空間來決定什麼似的。
素世在這緩慢的音符交接里總會想起往日種種,就像是將死之人意識到不得不與這一生或平凡,或精彩的經歷告別,逐漸模糊而泛黃的“過去”就要在她對mygo的珍視里徹底結束。她壓抑在心底里的一切內疚,終於勝過了自己拒絕承認錯誤與回應少女的自尊,並在這個小小的練習室里爆發出來:“小愛音……我們來演奏《春日影》吧!”
愛音仿佛要徹底僵硬的心終於在素世的吶喊里顫動起來,但她選擇了聆聽電吉他與貝斯在前兩小節的合奏,擦片清脆的聲音則在下個小節如約而至。
素世、立希、燈清楚地記得,《春日影》正曲部分的前八個小節有著鍵盤的聲音,是那種立式鋼琴里才會發出的清脆鍵聲。只是音符的交接並不覆雜,《春日影》也不是什麼悲戚或寧靜的曲子,所以E大調的演奏在此刻缺了些什麼便顯得單薄,不再是crychic,也不會是mygo!!!!!
第六小節,燈的部分還沒有到來,音域在演奏中已然跨過一個八度,此起彼伏著的樂聲與愛音的沈默讓她不禁為此捏了把汗。按她的話來說就是,一切都在進行著,只有小愛音的世界是靜止的,如死灰般沈默,看不見表情與意圖。
第七小節,無論是平常一直擺著副嚴肅面孔的立希還是只想吃芭菲的樂奈,練習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愛音匯聚過去,特別是素世,她期待著那把吉他能夠再次發出美妙的樂聲。
第八小節很快過去,素世都不知道是自己的肌肉記憶促使自己保持速度還是有意為之,她如此希望這個小節能夠再慢一些,再慢一些,直到燈的歌聲響起,天空都不會再次灰暗。
【內心滿是憔悴,眼神顫抖不止】
燈唱出這句歌詞時直接閉上了眼,有些耳鳴的她甚至不知道愛音是否加入了演奏。
【我在這世界孤獨一人】
愛音再次彈奏起的那一瞬,她的世界便不是孤獨一人,樂聲傳來的方向便是夥伴所在的地方。
【在不斷雕零的春季中】
愛音知道正因春季的生命不斷雕零,音樂與羈絆才在不斷別離著的世界難能可貴,所以才有了珍惜它的人們……那麼,這便理所當然了?
“es muss sein!”是貝多芬《弦樂四重奏》中的一句短語,最廣為人知的翻譯是“非如此不可!”。大概現實中確切地有許多“非如此不可!”,即便向命運怒吼“es muss sein?!”,答案也不會再有變化——然而,若所有的事都是因這種外來的,溫和的強迫而發生,那麼現實就會無聊透頂。請試想一下,若音樂的旋律由於某種“非如此不可!”而一成不變,導致不會讓人再會對此不禁驚嘆;若葉睦或者素世應了普世意義上,道德上的約束,也就從未動過重組樂隊的心思;而千早愛音作為一個普通的高中少女“非如此不可!”地對前者所說的,實際做了這件事的兩人充滿了怨恨。
看起來是這麼順理成章,理所當然而普通,但就像失去了特殊性、乃至變化著的人性般……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而有些事也的確地會“發生了”。遂“非如此不可!”可以是一種很私人的東西,無須受他人指摘的,可以類比藝術創作,卻也不完全相似。我們會認為千早愛音對樂隊之一切的寬容是她的“非如此不可!”,因為讓她再一次地在關鍵節點上選擇,大概也會做出“放棄舊怨,擁抱夥伴”的抉擇。
如果要說睦想和祥子一起彈吉他的願望是這樣的必須,那似乎和心愛的人做愛的必須也是這樣式的。因為在特定情況下心愛成了做愛的前提,做愛也就成了心愛的必然,就像睦不情願和祥以外的人一起演奏,但和祥子在一起又無法忍受住自己對於演奏的、抽象藝術表達的渴望——於是她為了祥子重組crychic的想法,就成了“es muss sein!”……然而,如果在做愛與心愛之間摻雜了一些決定性的第三方面的考慮,就像拆散他人的樂隊那樣——那麼,私人的“非如此不可!”就極可能會失去其在理想世界里的正當性。
純粹地來說,有如此多的“非如此不可!”,那麼睦或許就該立刻動身去找尋那些失散的成員。但她終究是矛盾的,從高潔的心境里出落的……至少,千早愛音這個普通的女高中生,在“相遇”的意義上於她是不普通的,而睦的選擇卻也並非理所當然。所以“普通”和“理所當然”,或者說“es muss mein!”究竟是什麼,睦很多年也沒有弄明白。
徘徊在傍晚,睦特地蹲守在愛音練習完回家的必經之路上的、好似戰爭發動者般的“孜孜不倦”,是否也應該被這麼認為是一種矛盾的‘必然’?
至少睦的內疚告訴自己——我的確是辜負了一個難得對自己友善的女孩子,而且貌似對她造成了不小的困擾……當然,她甚至清晰地明白此時自己的行為與“非如此不可!”的“拯救祥”毫無幹系,但她的意志已迫她去做甚至與這沖突的事。
於是便自覺可笑起來,既想要拯救祥的睦又仿佛被愛音這種片刻而難得的善待與寬容吸引住,被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攏獲住,在之前的決心上跳著若即若離的鋼絲舞。
畢竟結果是自己對愛音說了那些自私的話之後,對方呵斥自己的預料並未如期而至,只是讓夕陽在這種沈重前輕佻地劃過肩頭。
回到這里,之前與千早愛音相遇的地點,不知是自己的道德與得到關愛的欲望懷疑自己“非如此不可?”,還是自己拯救他人、以及滿足不堪吐露的欲望而喝止道“非如此不可!”
她只能騙自己,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重組樂隊。
“睦…”至於愛音,她更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再一次地彎下腰去,找這個已經與自己的路途背道而馳的女孩搭話。
於是到了對方朝自己轉過那副平靜如潭的臉來時,又發覺對著這張總是浮現在腦海,也並不陌生的面孔無論說什麼都會尷尬,故而不會有心情去說些輕佻的話。
睦楞了一下,然而眼眶微張的動作也終究難以捕捉,她此前一切心理的表現化作一句輕輕的,卻沈悶的:“你好。”後就把視線移開。
愛音故作淡漠地問:“那個,你在這里做什麼?”
“對不起……”
“呃…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愛音還是沒有辦法拒絕他人真誠的道歉,就像她前段時間會在燈道歉後毅然決然地重歸樂隊……所以,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她好不容易才維持起來的氣場,在溫良的性格與幾乎過分的寬容促使下就像玩笑一樣,在一句真誠的道歉後蕩然無存。
當然,比起這些,愛音更希望這是睦與自己的偶然相遇。畢竟如果一個貴族大小姐特意在這里等一個不知何時會到來的人,也太過奇怪。
“我…這麼做很殘酷…還有…很過分…”睦停頓了一會,她終究是沒有辦法那麼直白地把那麼肉麻的話說出來……當然,她說出的部分在自己看來已經足夠大膽且肉麻。
“但是,重組樂隊難道不是睦你想要做的嗎?”還是那樣的想法遏制著愛音的殘忍,愛音認為自己始終沒有立場去指責想要重組樂隊的睦。所以現在的她,又在明知隊友不會跟著睦跑的前提下,讓一切面臨的問題兜兜轉轉到了幾天前的那個原點——了解小睦,然後和她打好關系……
雖然自己完全沒有必要幫她。
“是這樣…我…不想讓愛音的樂隊解散…”
愛音仿佛從睦的語氣里抓住了什麼,卻也由於難以確定而面露難色:“所以…睦雖然想要重組樂隊,但其實不想要拆散mygo咯?”
“嗯……”睦蹲在地上,點了點頭。
如果可以的話,讓他人的樂隊解散還是不需要“非如此不可!”的,這樣的多選題就像她分明知道找愛音解決問題也並非“非如此不可”,卻循著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對這個完全有可能拒絕自己的人懷有希冀。
愛音聞言輕輕地笑了起來,雖然她明明知道少女口中的話不可能做到,但眼前的少女就像有一種魔力,讓她願意為不切實際的想法一試:“那麼,再一起想一想辦法怎麼樣?”
如愛音所料,睦不加思索地表示同意。
“誒——那麼,小睦,願意和我走一趟嗎……?”愛音像一個起意的嫌疑人,而這位未來的犯人正邀請著她未來的同夥成為“共犯”,這種世界上最浪漫也最親密的關系。
“謝謝。”
雖然兩人的關系達成了某種意義上的“一致對外”,但睦的本意只是對愛音進行一個葬禮式的鄭重抱歉,而愛音在見到睦的那一刻也只想裝作不認識般地走過。但命運終究是捉弄人的,也善於且樂意對每一個猜測後續的人開玩笑,於是某種“偉大進軍”式的,或者直白地說是“苦難行軍”式的可笑嚴肅,與不敢發出只言片語的尷尬就在同行著的兩人間恣意蔓延。
兩人或許會在這尷尬的噤聲中忘記一件事——無論如何,蔓延的時間或是夜晚的時間,終會在噤聲中過去。
睦或許是在不斷地回憶里習慣了ring的這種氛圍,又或許是目前發生著讓她更坐立難安的事,故結果是她能夠再一次地像個溫文爾雅的大小姐一般端莊地坐在愛音的對面。
愛音小心翼翼起來,和幾天前的自來熟像是又隔開一層:“呃…小睦有什麼愛喝的嗎?”
“大吉嶺…和愛音一樣。”
“好,”愛音應了一聲,隨後轉過身去像前幾日那般大聲吆喝起來,“大吉嶺伯爵……”
“你這家夥,不要在店里大聲…”立希在遠處沒好氣地眺望,發覺某個聒噪的粉毛這回不是一個人來的,於是態度又開始180度大轉彎,“喧嘩……”
“立希……?”睦將視線投向聲音消失的地方,她在某種意義上還沒有做好見並不熟絡的夥伴的準備,於是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後在驚喜之餘,心頭隨之一顫。
而由於她的面不改色,愛音也用毫不懷疑的語調掐滅了她僅存的一點僥幸:“對哦,是立希,她好像今天在這里打工……小睦想和她說話嗎?”
睦埋下了小腦袋,就像幾天前的那樣:“唔……”
嗯,往好了想,至少“小睦”的回歸讓若葉睦抓到了一種分明渺茫的希望——自己與對方可以達成共犯,只是“共犯”的希望,至少若葉睦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那麼,我們先進入正題吧?”如一脈靜電刺醒了打算發呆的某只小黃瓜。
而睦就像一個懵懂而乖巧的幼兒,謹小慎微地回答:“唔…好。”
此時的謹小慎微並非她的習慣所致,而是她在此刻終於驚覺自己一路來的噤聲究竟是因為什麼,或者說是為了什麼……反過來說,此刻,她發覺在不經意間與他人劃出的那條紅線要再次被名為千早愛音的女孩踏破,而這一次甚至是自己的“邀約”。
“唔,那我就直接說了哦,小睦是一定要重組crychic嗎?”
“是……”睦在保持低頭的同時,已經忐忑得把雙手塞進了大腿間。她害怕了,看來,對方的氣憤離席大概是能夠輕易預見的事。
“小睦…很喜歡crychic?”
某種意義上,睦前幾日做的心理準備並不毫無用處,至少這種使命般的“非如此不可!”,歪打正著地讓她有了吐露的空間。
於是淺綠發色的女孩以一種怯懦的姿勢點了頭:“祥,快壞掉了…我想要彈吉他,和祥一起……但如果能夠不使…”她重覆著自己的觀點……在她的怯懦與順從中,大抵是後者占了上風,又或者“順從”只是給怯懦套上了一層遮羞布,讓她愧疚的視線與愛音的疑惑交匯在一起。
愛音在沈思中摸了摸下巴,這些天她總是會想起若葉睦,眼前洋娃娃一般的女孩曾與自己熟悉的那幾位演奏《春日影》的那條視頻。愛音一切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也灌注在若葉睦身上,不想要放過她的一舉一動。而她這麼做,只是為了說服自己,接受“小睦曾經和她們一起開心地演奏過,會想要重組樂隊是人之常情”的安慰,以免自己在某種意義上像個小心眼的家夥,記恨上若葉睦罷了——畢竟誰會記恨上一個在一舉一動里,在音符跳躍間陶醉於演奏的人呢?
現在愛音會和睦在這一張兩人再熟悉不過的桌子上談話,已足夠說明這安慰的成效,可這安慰方式此時就像一顆絆雷,當“祥”這個字眼出現時恰好“嘭”地炸開了她心中讓睦和音樂自身與樂隊糾纏在一起的部分。
“為了祥子同學的話……小睦,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愛音攥緊了拳頭,直視著睦試圖躲閃的雙眸。
睦輕輕地“嗯”了一聲,她只覺得在這種讓人不安的凝視中,牙床發酸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吉他,對小睦來說是什麼呢?”
睦驚了一瞬,就像全身被一股小威力電流穿過,雖不至於麻木,卻也足夠讓她鮮少地把心理泄露在表情上,她微張的小嘴與時不時抽動一下的鼻尖無不披露著她的震驚,想要捂住嘴卻發覺雙手已經被禁錮在大腿間無法抽離。在對面坐著的這個女孩子就像能夠窺探自己的心理…沒有人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或許是別人覺得沒有必要,所以即使是祥也不曾問過——但就睦個人來說,她的這般熱望終究隨著
毫無疑問,這些年來,大明星森美奈美的女兒、月之森的大小姐、crychic的前·吉他手若葉睦最在意的事物之一,就這樣以一種她未曾預料到過的方式被挑明。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眼中除了千早愛音的身形外似乎都不太真切,在模糊里看到不斷閃回的淅瀝過去,在愛音身上望見不可知的未來,一切似乎都為著自己最後的答案服務……祥子的身影與自己的音樂以一種可見的方式交織在眼前,所以,如果是自己的吉他的話!
這樣的情景下倒是還埋藏著一種可能性,連專注於回答的千早愛音都忽視的一種可能性:“是…睦嗎?啊,你們的大吉嶺伯爵紅茶泡好了。”
就是睦的“過去”,以實質的形式靠近了。
當愛音轉頭朝向立希,發覺對方正以一種“你和她是什麼關系”的餘光瞥了一眼自己,至於正眼,則留給了許久未見的睦與這個完全和睦的氣質不搭邊的吉他手待在一起的情形。
“好久不見……貴安。”睦機械地說出了某種對於老友的客套話。
然而,立希也只是輕輕“嗯”了一下,卻沒有要走開的意思,愛音則是被直接選擇性無視。這樣的沈默讓睦覺得不舒服,不僅是自己的慣用方式被剝奪的不自在,也是對於立希的一種不習慣……要用她的話來說,“立希,不一樣了。”
“哈?你就沒有什麼其它要對我說的?”
此時愛音後悔起自己那天為什麼要對大家說出事實,但無論說什麼似乎也無法緩解瞬間降至冰點的空氣:“喂喂,立希你這是什麼態度啊?”
“嗯……”睦面對立希也難免陷入無言的尷尬,在這熟悉的場地里頗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悲愴。除了她能回憶起早已準備的【立希,重組crychic……可以嗎?】這種像是在否決愛音一切關懷與努力的說辭。
“那睦,你之前和這家夥在羽丘說的話是怎麼回事?”立希的話語中還是像過去那樣透露出一種盛氣淩人的感覺,只不過現在,似乎從未有過的敵意摻雜在了言語中。
她接著不耐煩地雙手抱胸,以一種覆雜的目光再次瞥了愛音後毫不猶豫地聲明起來:“我先說好,crychic已經是過去式了,‘重組’這種明顯是胡鬧的事我不想再經歷一遍——那個樂隊,無論是什麼理由,一切在祥子宣布解散的那一刻就與我無關。”
睦咬著牙想要反駁,然而不太會表達的她似乎也只有選擇沈默的份。而且她的處境遠不止如此,特別是在這種對方灼熱視線里的堅決在某種意義上如一根利劍,將立場矛盾的若葉睦釘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好了,祝兩位用茶愉快。”立希擺出一副凜然的樣子走掉了,只在沈默的ring里留下“哢哢”的腳步聲。
立希的堅決與大抵是要貫穿心臟,將睦一一聯系夥伴便可重組樂隊的僥幸刺得粉碎,迫她去立刻做出決定:放棄,還是直接不撞南墻不回頭,或者將一起演奏以及拯救祥的希望寄托在與自己還陌生著的…愛音身上?
而愛音發覺話出口時,自己已經在不自覺地安慰對方了:“嘛,立希她就是這樣的家夥啦……咳咳,都被立希她打斷了啦!重來一遍——吉他對於小睦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而睦終究在萌生的好感與愧疚中緩緩地放下戒備,於是她抿了抿淺粉色的雙唇:“很重要……但是,祥已經……”
但她卻也一時無法分明糾纏在一起的吉他與祥子、音樂與友情。
“總之,我已經知道小睦想要幫助祥子同學的心意嘍?嗯,為了小睦,一起來重組crychic吧!”愛音在聽到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後頗生出一種不安感,然而她無法拒絕,就像自己無法對路邊的女孩置之不理。
此刻,接近成年的千早愛音,自然不會再像個小女孩一樣期待並相信著童話的展開,或許是若葉睦喚醒了那個向往美好的孩子,又或許她從未沈睡:“一定可以做到的,在不解散mygo!!!!!的前提下,一起來組crychic吧!”
站在睦的角度來說,對方的態度已盡顯誠意——當然,這是睦用來說服自己遵從內心的場面話。
事實上是她被打動了,誰知道呢?睦眼眶周圍的皮肉不自禁抽了抽,同時顫抖著伸出食指,像生命本該行至終末的老飛蛾義無反顧地撲向生命中那最後的一點星火。在立希離開後她不免想到早已發朽,在倒帶里磨爛的往日種種,而在這即將枯死的記憶中,像祥那般似乎能夠在自己陰暗的世界中投來一束暖陽的人,此刻,眼前便是。
打開了某種閘門的她,終於明白,或者說承認自己對這個粉發少女的好感並非毫無來由,就像只有極少的人願意將自己視為純粹的個體,“睦”,而在這極少數中更有寥寥幾人願意了解自己,從自己的只言片語中感受到想要表達的東西——嗯,此時正是“es muss sein!”
就像終於渴求到理解者的孤獨隱士,在見到對方後卻啞然……睦站了起來,卻只是沈默。
“小睦,要走了嗎?”愛音試探的聲音傳來,她想到前幾日睦飛奔出去的情形,額頭也不禁漏出了一滴冷汗。
“抱歉,”睦鼓起勇氣,即便她不愛說話,更不喜歡在交際中主動,
“之前拒絕了……現在…可以是朋友嗎?愛音?”
讓愛音吃驚的是,眼前的睦忽然略顯笨拙地彎下腰,再次掏出已經在衣袋里來回抽縮好幾回的…誒?原來是聯絡方式?
大概,人總是在頭腦一熱時缺乏思考,甚至直接忘記了需要思考,諸如這是否會太過直接或任性的問題…所以在冷靜下來,需要承擔後果的睦這邊則是明顯不好過的,無論是從心理上看,還是從她已經打算縮回,正在愛音面前打著寒戰的一雙小手上。
“可以噢!”愛音頓感激動地握住了她的手,冰涼的觸感在此刻卻讓她忍不住地再湊近些去,“能和小睦這樣的人成為朋友什麼的…我很樂意!”
愛音打著寵溺的目光瞧對方此時不知所措的小動作,睦舉在半空的手似進似退,愛音的嘴角也不經意流露出一抹含蓄的笑。她發覺這個在面前的女孩其實在某些方面有著不可質疑的認真與溫良,就像對方會特地來到羽丘將重組的想法鄭重地告知自己,再選擇回絕自己先前的提議,而此刻的她卻又願意對自己鞠上一躬——認真得可愛,結合不善於表達的特點便善良得呆萌……就像自己現在隨時可以,也正在把她的雙手捏緊再抵到胸前,然後看著她看似平靜的臉頰微微泛紅,月之森的大小姐、眼前的若葉睦在真正地成為“小睦”的那一刻,就並不那麼難以觸碰。
比如自己已經下意識地掏出手機加上了睦的好友——某個頭像是黃瓜的小睦。
“加好了,小睦…?”
“謝謝……愛音。”睦看起來還沒緩過神來。
“嗯哼,這下子能夠心安理得地叫‘小睦’了呢,”愛音撓了撓腦袋,“那…小睦以後也要叫我愛音或者‘小愛’什麼的?這才是朋友嘛!”
“朋友…嗎?”睦似懂非懂地重覆著,視線始終落在愛音的荷花頭像上。
睦不止一次地思考過“朋友”這個詞的含義,然而她未能明白,祥是自己的朋友,素世也是自己的朋友…而現在的愛音也是。但要讓她否認自己與燈和立希等人不是朋友似乎也難以做到……
“朋友之間就是要這樣嘛,所以說……我剛才問的那個問題?”愛音溫柔地摸了摸睦的後背,像是在鼓勵她說出來的樣子。
“之後…會告訴的,我……”睦五味雜陳地望著玻璃窗外的世界,焦黃與純白的刺眼燈光混在一起,像是隔著未幹的雨水放一場電影,熒幕的那頭是熙熙攘攘的城市,不時聽見鳴笛,這頭是自己與愛音,能感受到胸膛起伏著,跳動著。
至於祥,已經不知在什麼地方了。
然而正當睦捂著胸口打算將自己根本織不成一句話的心絲吐露出來,愛音的一句話不知是給了她喘息的餘地還是失落的心情:
“啊呀…也是呢,小睦這樣的家庭會有門禁也說不定?抱歉抱歉,留了小睦這麼久……”
睦想要辯解,卻發覺自己再無剛才那般的沖動與勇氣了,而且她失落,因為“門禁”的不存在,於是在這臨門一腳的地方卻了步:“嗯…我要回去了,答案…之後會告訴的。”
當然,愛音不知道根本不會有人給睦設下門禁,甚至她一夜不回家也不會有什麼人察覺。
而當睦設法推辭了愛音送自己回家的請求後,她面對空無一人卻依舊不改富麗堂皇的別墅,竟對自己早已熟悉的這種虛假感到厭惡,她大概,也只能逃進自己的小房間里去——如她所料,在這樣的陰暗里便能夠長出一口氣來,自己的思緒也隨著身子跌到床上的動作開始流淌,這樣的想法化為實踐,便是直接現實地讓手機屏幕在愛音的社交賬號上停滯,隨後聊天框里的話刪了又刪,黑點在白色的方框里密密麻麻地排列,而在最後打算發出一句“你好”的時候,卻發覺對方的第一句話並非自動發送的社交術語——
【唔姆,終於和小睦成為朋友了!Love!】
“love…嗎?朋友……”睦沖著屏幕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朋友…?”睦又似懂非懂地重覆了一遍,柔順的淺綠色長發披散在床單上,月之森的衣領不免地被揉出了皺子,讓她躺在床上的姿勢也顯得懶散幼稚起來。
她或許只有在這種孤身一人的時刻,才能收回放肆的權利吧。
祥和素世都是睦的朋友,現在的愛音似乎也是,那麼“朋友”所指究竟為何?似乎沈浸在喧鬧里而難以脫身的所有人,都難以給出準確的答案,就像詢問生命的真諦在何處,稍有不慎便要形而上學,最後探討永無止境——而睦終究是睦……她自覺祥是特殊的,若要將祥與素世粗暴地歸為一類,似乎心中始終有一道坎難以跨越。她總是不由地回憶起那個祥和的下午,那個時候臉上仍舊是笑容的祥,捏著一株白色的,自己也記不住名字的花,就這樣撒開父母的手向自己跑來。那樣的,在暖陽下怦然心動的感覺,睦確信是“朋友”之間才能體會到的。然而要說自己燈與立希沒有過這樣的時刻,便不是自己的“朋友”,睦大抵也是不願意承認,卻又難以將她們與祥和素世做一個簡單的分類。
【嗯,我很高興,愛音…】察言觀色多年的她幾乎形成了一種討好的條件反射,隱約地感覺愛音喜歡被這麼稱呼的睦只打了她的名字。
但這些都是可以放下的,因為比起內容,更像禮貌的客套——“唔……”睦瞧著愛音的荷花頭像卻落寞得低下了眉,為自己的畏縮苦惱地咬了咬嘴唇,問題出在誰身上,自然不言而喻。
【所以,那個問題…小睦有想好嘛?】
不過屏幕對面的那個“朋友”,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睦於是默默地把自己先前打算說出的話一字不差地打在輸入框里,唾沫吞咽的“咕嚕”聲與少女的手指一同起起伏伏,或許這樣是最好的——如果這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有好處的話。
【我猜,小睦至少不討厭音樂吧?】此刻緊跟著的消息提示音再次打破了漆黑的寂靜。
睦從中猛然驚覺出了什麼。當然,不會只是“不討厭音樂”這種無需思考就能得出的結論。而是在她的意識里明白過來,以音樂的標準來看,自己能夠和愛音說得更多,更無需,也無法將自己的想法進行修飾。
在這樣的前提下,“非如此不可”與“吉他與朋友為何物”的答案在某種程度上是絲毫不差的,就像沒有人知道“普通”和“理所當然”究竟是什麼,卻能夠在燈高歌時與她感同身受,能在祥的《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里品嘗到她內心的掙紮,這便是音樂的力量,震撼心靈,將人與人維系在一起的力量。睦如此相信著,相信自己的音樂能夠好好地傳達到一切自己願意或不願意傳達的,於是乎……
今晚,愛音在睡夢中總是不可控制地帶著靦腆的笑容,接著夢里的畫面就是莫名閃回到睦給自己發的某條消息上,而上面赫然題著
【愛音……叨擾了,明天有空的話,可以帶上吉他一起來ring旁邊的ktv嗎?】
愛音或許也會埋怨父母沒有給自己生下一個像某人一樣的妹妹吧——愛音之夢境如是說。
今日的羽丘依舊風平浪靜,給愛音一種學校其實坐落在湖邊的錯覺:不時會有白鷺揚翅掠過湖面,夕陽與水只隔了一條隱約的分界,自己放學後就能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腦中已不自覺開始播放《漁舟唱晚》。
當然,無論是《漁舟唱晚》還是湖水,以上的一切不過是她上課走神後延伸出的幻想,化為現實的只有她對著窗外的傻笑……
“小愛…小愛,”高松燈撥弄著千早愛音的後衣領,“老師請你回答問題……”
“啊…啊!我知道了!這個,問題是……”
就這樣,世界上又多了一個慌慌張張的少女,即便她還是沒能明白為什麼要帶吉他去唱歌。
……
在月之森這一邊,似乎…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風平浪靜?
可惜月之森的這種平靜並不會對素世可謂跌宕起伏的心理活動,以及朝睦投去的黯淡眼神進行胞吞。更不妙的是,這種視線自《春日影·練習室》後便持續存在著,所以對人際關系敏感到幾乎病態程度的睦自然無法忽視這種漫長且無終止的凝視……而要說她實質性感受到了什麼,則是發覺素世的目光里似乎少了些直沖自己的幽怨,其餘更覆雜的部分便再無法明白——當然,她不會覺得這只是某天自己再次帶吉他到學校里來所導致的。
睦被這種幾乎是偷窺的視線折磨得難以安生,素世並非整日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但只要一注意到自己,兩人間的相處便化作一種覆雜的凝視,而無數難以言說且只能夠在撚指之間察覺的情感就會在自己發覺這一切後朝自己撲來——然而在這些情感將自己的羽翼啃食得一點也不剩時,事實是什麼也沒有發生,她會低下頭然後逃也似地離開,甚至連素世討厭自己時的“若葉睦同學,貴安。”也許久沒有聽見。
就如睦在這種凝視下反覆思考自己的行徑,最後得出自己實在無法做出這種拆散他人的樂隊,且是願意幫助自己的愛音的樂隊的做法,她選擇了蹲守在愛音的必經之路上。她此時也終於做出了另一個選擇——倘若素世的這種視線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那麼自己便必須主動出擊,這是睦的“非如此不可!”。
只是對睦來說,現在比素世更“理所當然”的,是自己和愛音約好一起唱歌的事。
教室里的位置漸漸空了,只餘下窗外焦黃的光。至於睦先前的緊張不值一提,因其在這刻到來時已被無數的“理所當然”消磨。她在放課後遂面無表情地回頭望了一眼在位子上出神的某人,便懷著多年未有過的期待掏出手機,綻放出了那朵在後台靜待一日的“荷花”。
冬季的黃昏總是轉瞬即逝,在人的恍惚里便要逃走。隨著對黃昏,或者說對白日的最後一點眷戀在人來人往的腳步里破碎,也就算是入了庸常的夜。而在這庸常的夜里,在ring門口的愛音終於在陌生人與陌生人的肩頭之間看到了一抹淡淡的綠色:“小睦,這里這里!”
人群中的睦循著聲音轉過腦袋,朝愛音快步走去:“嗯……”
她來到愛音面前點了點頭,努力使嘴角掛上一抹懷有歉意的微笑:“抱歉,久等了,愛音…?”
“我其實也才剛到啦,”愛音撓了撓頭,“小睦的歌喉,我很期待哦?”
愛音將視線移到睦身後的吉他上,心里已兀自多了些猜測。
而睦對於先前的問題,她則是保持一言不發直到進入包廂後:“唔…唱得一般。”
而讓此時的睦陷入窘迫境地的是:這是曾經與crychic的眾人一起來過的那個包廂。
“哎呀,小睦不要太謙虛了嘛,就是說…有沒有人說過你的嗓音很好聽?”愛音眨著銀色的漂亮眼睛,又朝少女的位置挪了挪,親昵地扶上了她的肩膀。
愛音自然沒有說假話,她覺得任誰對這甜酥酥的聲線都會不禁溫柔下來幾分,而如此評價在其對象看來往往會是某種恭維的手段。
特別是在並不自信的睦身上,這一點倒差便會明顯地通過言語表現出來:“我沒有…但來了這里,我就會唱…”
“想要!我很期待哦!小睦!小睦!”愛音拿起沙錘在身前迫不及待地晃了幾下,就像舞台下的狂熱粉絲在歡迎偶像的出場。
在睦的腦海中,這情景與過去的某個時刻悄然呼應……過去的祥也是在這樣的座位上給自己吶喊助威,自己便是在這個地方對祥子的行為發笑…但是現在的祥再不可能同自己來這樣的地方了。看到眼前的人變了,事卻沒變,她的心中也就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酸楚。
愛音關切地拍了拍沈默的她:“小睦,怎麼了?不要不說話嘛…實在太害羞的話和我一起唱也可以的哦?”
對此毫不知情的某只粉毛還以為睦此刻已經害羞到說不出話來…就像燈燈剛遇到自己那時那樣?
“啊…在想唱什麼,”睦悻悻然,她撒了謊,一邊手指飛快地劃著屏幕,“就唱這首吧?”
當然,撒謊乃至於自己在一定程度上相信的後果就是,睦剛才回憶的東西隨根本無法冷靜下來思考的現狀,迫使假象變成了某種潛意識開始影響她的選擇——“欸,是pastel palettes的《再度閃耀》嗎?沒想到小睦會喜歡這樣活潑的風格呢。”
睦好奇起來:“愛音眼中…喜歡什麼?”
當然,話雖如此。這時有些緊張的睦不明白為什麼非得是這一首,她如此覺得,唱這首歌的欲望卻驟然到達頂峰,在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非如此不可!”
“嗯…像睦這樣的大小姐,給人的印象…就該喜歡古典樂這種?唱歌的話……歌劇《星光燦爛》?”愛音捏著下巴故作沈思狀,而這在睦看來有種莫名的好笑,而這一切也使她放松了不少——自己要唱的只是一首歌而已。
至於愛音,實際上她知道《星光燦爛》這種激情澎湃的音樂不適合面前文靜的綠發少女,但…誰讓她只知道這一首呢?
於是在愛音最後發覺自己詞窮時,背景音樂也恰好行至人聲部分,睦隨即堅定地看向愛音:“那麼,我要唱了。”
……即使這首歌,是那次自己在大家面前唱出的獨一首。
【擦肩而過的溫度 刺痛我心】
睦的目光不安地掃過包廂的每一處,她不知道自己在唱些什麼,而且周圍的樂曲音也與沙錘聲混在一起,讓一切更加混亂不堪。
【而放棄就能變輕松】
她只是明白自己仿佛有東西必須傳達給愛音,而這些情愫與事物交織成的龐然大物,已非言語可遮蔽。
於是她讓這一切都發生得這麼迅速,讓她措手不及。當她發覺自己在做什麼時,歌詞與擠壓的情愫已然從喉嚨里釋放出來。
【陷入情感迷宮】
如果放棄便可輕松的話,那麼像睦這樣迷路在混亂中的孩子……
音樂仍在睦與愛音的耳邊不斷綿延,沖撞。
除了若葉睦以外的一切都在這打著彩燈的包廂里澎湃著,包括某對“沙沙”作響的沙錘。愛音還是笑得那麼開心,還時不時發出“好聽!”的感嘆,隨之沙錘的聲音便要蓋過樂曲。
與激烈澎湃的基調截然不同的是——迷路的孩子,總是傷心且煩悶,特別是在這種極易觸景生情的地方。
【謊言……】
睦明白的,她又說謊了,對愛音…和自己。
不過,她此刻的不安來源於…她覺得祥子的身影似乎仍舊停留在沙發的某側。
不,似乎上一刻crychic的大家都坐在自己的面前,而再次在昏暗中睜開眼卻發覺眼前的只有留著漂亮粉色長發的女孩——千早愛音。
先前發生的一切宛如黃粱一夢,而親自戳破了這夢境的就是自己過去的某句失言。
【其實,我應該是明白的】
面前的電視屏幕里放映著主唱丸山彩甜美動人的笑容,而睦的眼前卻閃過一幅幅過往的,已經洇入灰色顏料的圖景,這已經不是她今天第一次的恍惚了。她明白一切,卻無能為力著——睦想要通過音樂表達出一切,但那個自己期盼著的,可以放肆演奏的地方不覆存在,似乎忠實的聽眾也僅剩下這個坐在自己身邊的“朋友”。
她的歌聲好似感慨,好似埋怨,讓人覺得每一個音節里都能夠藏入熱戀少女的輕嘆:
【即使現在柔弱依舊】
睦想要哭泣,即便她知道咎由自取的罪魁禍首沒有哭泣的資格。
【光芒…仍在彼處映照】
那麼,倘若自己真的淚如雨下,那個熟悉、親切的臂彎是否會像童年時向自己敞開?
她知道自己不能這麼自私地幻想、渴望別人的溫柔,就像自己無法期盼愛音會在自己的吐露後會不向自己的反方向逃開那樣。
只是她在自己的那個小房間里呆得太久了,她急切地想要演奏。然而那只自己期盼著的手,那個自己…喜歡著的人,再不會將自己從這種窒息里拯救出來。
睦咬了牙,接著以吶喊,這種拼盡全身氣力的方式唱出下句:
【……響徹遠方的熱切心願】
然而,此刻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陽光無私地撒在了自己的身上,她願意傾聽自己的一切,就像曾經的…不,不是那樣!自己怎麼能夠這麼自私!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祥曾經坐過的位置上,在與那雙銀色眸子對視時忐忑地反問自己:只是,你現在所做的一切,盡然是為了祥嗎?
【猶將你我相牽,比翼高飛】
自己的心意真的能夠傳達到嗎?
睦想要讓自己能夠像以前那樣演奏,意圖把自己的想法能夠通過音樂傳達給別人。
睦渴求著能夠理解自己的,能夠結束這一切夢魘的“失禮”聽眾。
而最好這個聽眾的“失禮”不會發展到與台上的自己共舞的程度。
她想要重組crychic,那是她此刻唯一能夠回去的地方,卻又不願傷害愛音——這道偶然照進自己生命中的光束。
她也想要拯救那個曾向自己施以援手的人,那是她此生無法棄之不顧的女孩——這個曾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有意義的道標。
即使她知道,什麼都想要的人,最後什麼也得不到。
睦不由地望向愛音,將一切希望投注在渺茫里的她卻整個人怔在了原地,她的銀色眸子在昏暗的環境下是如此耀眼:【再一次 綻放光芒!】
再也忍受不住這種精神沖擊的睦破音了,聲音如決堤的洪水從喉嚨里放肆地沖出,而自己這個橫在岸邊的老朽木樁再無抵抗的力氣…因為她的眸子…和祥那天的一樣耀眼。
而一旁的愛音見睦似乎有些支撐不下去的樣子,楞神了幾秒就甚至連咳嗽聲都無法抑制,她連忙甩開“安可,安可!”的意圖隨即手動將音樂暫停,只是剛才那撼人心魄的歌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讓她不禁陷入沈思……不對現在不是拿小睦和燈燈比對的時候啊!
愛音頓時手忙腳亂起來,一會拍拍睦的後背,又不時把自己書包里的水杯送到她嘴邊。畢竟即便是我們優秀的學生會長也從未遇到過這般情況:“小睦很難受嗎?呃,要不要喝水……?”
“我……”不知情的睦盯了一小會愛音的水杯,沒有人知道她究竟在盤算些什麼,但她最後還是舔舔嘴唇,拿起嘬了一小口,“愛音,謝謝…”
睦故作堅強地朝愛音擠出一抹微笑:“我沒事的…只是被嗆到了。”
“小睦…很賣力呢?不過,很好聽,”愛音見睦能夠好好說話後也頓時松了一口氣,“唔姆,有一種和燈燈完全不同的感覺呢。”
“不難聽就好。”
愛音看到了一抹比方才更顯慘淡的笑容,她感覺這是那種只在黃昏之下,或是夜晚的高樓之上才能看見的深沈。即便以上兩者她都沒有親身體會過,在目睹睦先後的狀態後也不住地朝這樣的方向去聯想。
“呃…就是說,小睦的喉嚨真的沒有關系嗎?”
愛音從未見過這樣的睦,她看到了睦那並不“三無且呆萌”的一面,那充斥著,迸發著感情的睦,或者說先前看見的並非真實的睦——至少她從未見過如此想要表達些什麼的睦,而這一點,哪怕是再遲鈍的人也能夠察覺到毫末。
“是不是有些太拼命了?”愛音微微彎腰,旁敲側擊地補上一句,看似動作輕佻的她實則已經以餘光注意睦許久。
睦自然明白自己剛才這般模樣的原因,只是……
她的目光向地面低垂下去,像過去那樣不敢多看愛音一眼:“或許吧……”
愛音從這不自然的閃躲里證實了自己的猜想,於是大膽地拉過睦老老實實搭在膝蓋上的手:“小睦,我們是朋友吧?!”
“唔誒?當然……”睦被愛音這忽然的動作嚇了一跳,隨後沒有底氣地回答道。
“那小睦如果有煩惱的話,就應該和我傾訴不是嘛?”
愛音擺出了一副看穿一切的神氣表情,同時不忘揉揉身旁少女的肩膀:“哼哼~而且,小睦今天邀請我來一起唱歌,一定是有什麼話想要和我說吧?”
身著洋裝校服的少女輕輕地“嗯…”了一聲,於一番簡短的沈默後一反常態地直視起愛音的雙眼:“問題,我已經…知道怎麼回答了。”
是的,這是為了讓對方明白吉他對自己而言是什麼,不會就這樣拋下祥的,所以絕不是什麼自私的行為!
“欸,還真的有要告訴我的事啊!那也就是說……”當然,愛音不可能當著睦的面這麼說,否則她剛剛維持起來的可靠氣場要怎麼辦!?自己可是才剛剛開始享受這種受人依靠的感覺啊——而且還是小睦這麼可愛的女孩子!
“咳咳……我當然相信小睦啦,因為小睦的答案肯定不會讓我失望。”
“那麼…”睦攥緊了深色裙邊,校服里的毛衣貼著她嬌小的身軀一縮一縮,仿佛能夠透過這段距離感受到她呼出的熱氣,“愛音…願意和我演奏一曲嗎?”
愛音幡然醒悟,隨即她的目光又跑到早被自己撇到一邊的吉他上。至此,她徹底明白了睦請求自己帶上吉他的原因,但還是對少女這有些反常的主動而感到錯愕——小睦…是和燈燈完全不一樣的女孩子呢。
睦見愛音沒有反應,有些著急地解釋起來:“演奏的話,就會明白的…重量……”當然,她依舊無法在面孔上激起什麼洶湧的波瀾,只是櫻桃小嘴無力地在話里張合了幾回,卻同眨眼的動作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願,願意!從剛才小睦的歌聲里…我,我就…呃……”愛音發現自己再次詞窮了,或者說是無法用詞匯來描述這種朦朧卻強烈的感覺,於是尷尬地朝睦投去了一個懷有歉意且羞愧的眼神。
睦沒有打斷,更沒有回答,只是徑直朝一旁走去,再回到愛音面前時,她手中已捧著她的吉他:“愛音是吉他手,演奏的話就什麼都…”她一邊把先前的說辭重覆了一遍,一邊把手中的吉他往愛音的懷里送。
我們的普通女高中生千早愛音,學生會長千早愛音,前段時間還是c和弦領域大神的千早愛音,此刻在這個可愛的女孩子如此磨人的真誠攻勢下,只能硬著頭皮接過這把熟悉的吉他。
愛音緊張地撫弄琴弦,最後彈出了自己曾“引以為傲”的c和弦:“我…會努力的!”
睦沒有回答。
愛音見睦的懷中也斜了一把吉他,隨即心生一股“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覺,當然,這並非毫無來由。只見愛音又往睦的身旁湊了一點:“那個…小睦?我們要一起彈些什麼呢?”
睦有一種自己與愛音那原先稍顯疏遠的關系正在無限制縮進的感覺,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總是會給即將與自己一同演奏的人套上一層濾鏡——而這一點,自己此刻才發覺。
因為……此刻愛音給她的感覺,是如此的溫暖,可靠,就像一位能夠包容自己任何缺點的女孩子或者說無私的神明,即便這不可能是事實。然而,睦在真正的自己面前,也無須思考“普通”和“理所當然”是什麼,就像她在看到愛音接過吉他後就只留有一絲急迫感了。
此刻,她的心中還有一股暖流隨之而來…大概只能解釋為久違的喜悅。
“《春日影》,愛音,可以嗎?”
“這……小睦,可以嘛?真的不會生氣嗎…?”
“只要愛音會的話。”清脆的鋼琴聲仿佛再次響起,就像春天的雨滴落在水窪之上,泛起的漣漪是冬春交接之際的餘響。
那麼,沒有雨點的春天,還能算是春天嗎?
“那……”愛音又顫顫巍巍地摸了琴弦,清了嗓子,“咳咳,我要開始咯?如果有什麼差錯的話……小睦也不可以笑話我?”其實……以《春日影》為練習曲的愛音,又怎會有重大失誤的可能呢?
睦明知故問,語氣還是淡淡的:“祥的部分,改成吉他了?”
愛音點了點頭,接著以實際行動回答了她。
撥片在琴弦上毫不費力地彈出了一段前奏,熟悉的旋律在睦的耳邊回蕩著,似是曾經的漣漪在心中起伏,卻有著略微的不同。
睦擡頭與愛音對視一眼,隨即進入了記憶里祥子設了吉他的部分,碰巧作了愛音第二段重覆的裝飾音。
接下來的主旋律里,由於兩人的吉他都沒有插電,輕微的聲音在這安靜的環境里將少女們的注意力全部聚在其中。無論是mygo還是crychic的《春日影》,此刻雖只餘下吉他微沈的音色,卻顯得溫馨且豐富,就像作家筆下那並不寂寞的留白——
睦知道曾在這留白里填補的是引領旋律的鍵盤,宛若春天的第一只蝴蝶般注入“春”富有生機的靈魂。
愛音則聯想到樂奈那富有“侵略性”的吉他、素世的……
就這樣吧,春日或許並不是那麼“非如此不可”的事物,就像她和她的春日里住著不同的人一樣……不過嘛,在接下來的四分休止符里,兩人還是有著相視一笑的機會,就像六八拍的三連音那樣綿長,卻也如半個小節那樣短暫。
小睦的吉他聲很好聽,是燈燈高歌之外的另一種韻味……愛音找不出什麼詞來形容對方的演奏,就像國文滿分的自己也找不出詞來形容此時好像與吉他連為一體的小睦一樣,只有略顯單調的音符聯結才適合此刻的她。
睦的撥片依然在吉他上輕緩地躍動,似乎她根本沒有注意到身旁愛音略顯苦惱的視線。
吉他的厚重里似乎能夠藏下很多,讓每個人都能夠瞥見其中一隅——愛音此刻發覺到曾問出的“吉他對小睦來說是什麼”的問題傻得失去了邊界,就像問他人“生命的意義在何處”一樣,如何回答似乎都會偏頗。
而人發覺自己生命意義之所在的那一刻,是無需提醒與辨別的。一切就像見初春的景色,在春日的影子里覺得世界是如此美好的先驗。
起伏的律動里藏匿了小睦的那些無法言說的感情,她的追憶,她的痛苦與感慨。
接連的慢板里存放了小睦的矛盾與掙紮——即使自己也不明白那些忐忑著的究竟是些什麼,但是…《星空》本不該是燦爛奪目的嘛?
吉他的一切聲音,此刻不是為主唱而作響,亦不是鋼琴引領出的和弦或裝飾——大抵,《春日影》也曾在某個不知名的小角落重覆過好幾個日頭,只為挽回這個少女那泛黃的回憶或那個少女甜蜜的遐想罷了。至於樂聲交織的此刻…不過讓這一切迎來一位忠實的聽眾,亦同為是演奏者罷了,即便是像現在這般行至高潮,也不會有鼓或歌聲的侵擾,此刻自低變高的八度跨越,只為睦與愛音各自無法再抑制下去的情愫起舞。
睦不是那個待在角落的內向吉他手,一切待在舞台邊緣的人都有著自己願意去珍視的事物,每一次日落時緘默的“若葉睦”都有著強烈卻難以抒發的情感。
而這一切,只有音樂能夠言說,這般的激烈只有她的吉他與自己的共鳴瞬間才可被體會。
沒有雨點的春天,仍舊是春天,只要睦站在雨的中央,春天就不會黯然消逝——當然,其本人並不願意直截了當地承認。
最後,睦以揉弦的方式結束了整曲,模糊卻也直白,就像春雨的末尾雖在不知不覺間,卻也會在世間留下淡淡的痕跡。她擡起腦袋艱難咽下唾沫,似乎方才的緊張還未全然褪去:“現在,愛音明白了嗎?”只是她面孔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什麼變化,平靜著,而只能在清亮的眼眸里捕捉到一絲猶豫的光芒。但無論如何,自己想要卻無法抒發的一切都已經在弦音之中,所以此刻,對於她來說更多了一種讓人能夠肆無忌憚地跌在地上的放松感。
愛音則是撇開吉他,幹脆利落地與睦對視,眉宇間閃過意猶未盡的神色:“嗯,我明白了!”
“那吉他……”
粉發少女打斷道:“對小睦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吧?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坐在睦身側的愛音再次傾身向她粘去,“我在音樂里,聽見了一個不一樣的小睦…你既然選擇了特地彈給我聽,所以這種‘不同’一定很重要!”
睦聞言罕見地歪過腦袋,靦腆地朝對方勾出了一個不大明顯的微笑。
當然,這份本就不易被察覺的微笑又隨即在臉上僵住了。
“那個,小睦要不要考慮加入mygo啊?”只見愛音雙手合十,虔誠地朝睦發出了一個難以拒絕的請求。
睦從剛剛這種讓人氣喘籲籲的心流狀態里回過神來,敏感的她瞬間嗅到了一種覆雜的危險,這迫她向在場的所有人發問:“愛音的…這樣,沒有關系嗎?”
“沒有關系啦,如果是怕其他人不接受小睦的話……”愛音利索地掏出手機在mygo的5人小群里發了一條緊急消息,再擡起頭來大膽地捏了捏對方滑嫩的臉頰,“我會好好勸說她們的!”
“而且六個人的樂隊…一定非常有意思!小睦如果不討厭和大家一起演奏的話就加入嘛?好不好?而且……”
愛音有來由地聯想到了某位留著茶色長發的女士最近這些日子的…顛倒狀態,至於原因…愛音知道,但她不可預計說出來的後果,遂尷尬地笑了笑便作罷——愛音,革命立場不堅定!
睦倒並不在意愛音的欲言又止里藏了些什麼,她發覺自己對這支新樂隊的感情是覆雜的,無論是對未知的害怕還是在聽到《春日影》那時的悵惘雲雲,然而這不可名狀的覆雜里唯獨沒有名為“厭惡”的要素……特別是對此時坐在身邊,扶著下巴緊盯自己側臉的愛音。
“我…同意了。”
愛音本可以在聽完這句後直接抱上去,就像把對方當作自己異父異母的妹妹一樣的親昵,只是抱一下便好,但是她尚存的理智不允許這樣的“當作”,即使是對著可愛的小睦也不行:“話雖如此…小睦如果不想要加入的話直接和我說就好了哦?”
“不…演奏很開心……”睦捏了捏被裙子包裹的膝蓋,她終究是沒能把自己的擔憂說出口,當然,也沒人比她更希望這是一次杞人憂天。
“那麼…睦睦!雖然不知道大家是怎麼想的,但是那些都無所謂,歡迎你加入mygo!!!!!!”
愛音告訴自己“久違了!”,便一把抱住了在原處發懵的睦。在用臉頰觸碰到月之森校服柔軟棉料,鼻尖感觸到對方溫熱鼻息,不知是身體香味還是睦的氣息本就香甜的此刻,她真的有一種小時候玩洋娃娃…不,自己仿佛抱上了一個安靜又可愛的妹妹的感覺,這種興奮感所帶給她的是在燈或素世身邊從未有過的一種滿足——當然,這最好不是某位黑長直爆裂鼓手所致。
聲音不知是從睦的喉嚨中滑出還是她實際上開了口,“唔…”的驚嘆被在場的兩人聽得清清楚楚。“欸?睦睦不喜歡嘛?那我就……?”
愛音發覺了自己的出格,她嘆了口氣,像是早有預料般地慢慢從對方嬌小的身軀上挪開了手臂。
“繼續也可以……”
睦不知道自己是在習慣性地討好別人還是自己的確這麼地渴望,她甚至不明白這種會讓人渾身燥熱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所以直接忽略了剛剛流過心底的那一縷觸動。
但是直覺,或者直覺所推動的無動於衷告訴她,被愛音擁抱……並不討厭。
愛音見對方主動起來,也不禁小臉一紅。她試著遮掩,一切伎倆卻在自己創造的距離里暴露無遺:“那麼…和大家一樣,以後就叫‘睦睦’了哦?”
愛音的腦海中跳了諸如“歡迎回家!”、“睦睦真愛撒嬌呢…”之類的字眼,但很顯然她並不打算再說這番打趣或是故作活潑的話。環上的手臂只是在她的請求後漸漸松弛下來,靜靜地停在腰間。她猶豫了,面對睦這種幾乎將心鎖完全撇開的主動,她不禁懷疑起自己是否有這樣的資格——比大部分人都要更接近她的資格。
……從剛才的演奏里,睦睦對這一切的重視我不是都已經發覺了嗎?
我怎麼不敢再進一步回應她的這份期待了?
是我從一開始幫助睦睦就是虛榮心作祟嗎?
是我的吉他技術已經辜負了一次大家嗎?
不,不是這樣的,我想要幫她,但是…我真的可以就這樣接受睦睦的信任嗎?
現實的愛音在睦面前煩亂地晃了晃腦袋:
不行不行,我都在想什麼笨蛋才會猶豫的事啊。千早愛音!你可是有好好答應過睦睦的,怎麼可以在這種時候臨陣脫逃!
愛音還是抱了上去,在看見對方閉好雙眼靜靜等待在原處的那一刻:“睦睦…以後,這樣的吉他聲就可以讓更多人聽見了呢。”
而且…以後一定要和可愛的睦睦一起演奏!
就像大家重新聚在一起時那樣,決定去做的事情,就一定不會放棄!
“愛音…抱得有些……”
“嗯,以後就一起彈吉他吧,只要睦睦願意的話……”
睦放棄了提醒愛音的打算,畢竟這份溫暖她也很久沒有感受過了…所以現在稍稍貪婪一點,也無妨吧?
“愛音的吉他顏色,和我的發色很像……”
“欸?是這樣嘛?”
愛音滿足著,滿足於剛才窺探到的她的另一面,滿足於懷中的少女身上傳來的溫度與芬芳,即使她沒有承擔起對方人生的膽量與力量,即使她也會沈醉於今後與睦之間的甜蜜遐想。但她明白,擁抱對方,是此刻理所當然且非如此不可的事。
至於兩人從一個不清不楚的擁抱里分別後,愛音和睦分別走在熙熙攘攘的城市里,她打算去和上班族搶晚高峰的地鐵,另一個她打算去乘坐空蕩蕩的計程車,相同的只有手機被無數條消息淹沒的後話和頭頂這片依舊深邃的夜空罷了……
從日常生活的表象里,往往能夠看出一些更深層的東西,這便是所謂“證明”。
睦的視線就這樣在平平無奇的某天,再次停留在了某位大吉嶺紅茶女士發的消息上……實際上還是有點特殊性的。
所以事實證明,長崎素世女士並不是那種不樂意發消息的人,或許只是在和眾人鬧別扭的時候才會這麼做?咳咳…至少在愛音邀請睦進入mygo的小群時,她在其他幾位的“歡迎加入!”下面也跟了一句同樣的。
當然,她在虛擬中的樂意並不代表現實中本人的意見,至少並不完全代表。
比如睦在某人將自己加入的消息召告天下的第二日,便發覺來自身後視線的那種不自在感更強烈了。然而其餘的情況依舊同先前無改,當睦試著轉頭回應這股難以言喻的視線時,對方便又要躲開,就像童話里偷了東西的狐貍小姐,總是不願與任何事物打照面……即便是黃瓜也不例外。
至於睦先前想的“主動出擊”……
“素世,怎麼了…?”
對方則會揉揉翹了邊的頭發:“小睦?啊…不,什麼也沒有,總之我很好就是了。”
“好像有話想和我說……”
再堆出一個再無力不過的微笑:“小睦……我沒有什麼想說的啦,還是說你想找我久違地聊聊天?”
“……”
於是乎…主動出擊的戰略部署在睦做了少說一小時準備的情況下,在一分鐘之內急速宣告破產。
“唔…所以說了這些,睦睦是想問我素世世身上發生什麼了嗎?”
兩人在一起彈奏過後,關系似乎比原先近了些。就表象而言無非是少女之間的電子訊息里多了些莫名其妙的內容,以及像在這樣稀松平常的日子一起倚在某個街角,在過路學生的微妙眼神里,說些…還算是重要的話?
睦頓了頓,在夕陽下變得昏黃的眸子一閃一閃,像是在接收愛音話語中的信息:“嗯。”
最終,她在愛音面前還是打消了只以點頭作為回答的意圖,雖然言語也並不豐富就是。
——就是素世世覺得自己做的事很過分,她想要道歉,但是又不好意思和睦睦你開口啦……
愛音還是努力收起了這種能夠直接捅穿天花板的真話,因為這樣的“真話”也的確可以將樂隊的天花板掀個底朝天:“啊…素世世最近確實不太精神呢,要不要明天見到她的時候一起問一問呢?”
…好麻煩啊,這種事還是留給素世世自己去處理吧,而且也有點好奇之後的發展~誒嘿?
甩手掌櫃愛音,現在的你,真的很卑鄙!
睦將視線從愛音的臉上移開,黯然地瞧著遠方已有消逝跡象的紫紅色霧靄:“啊……”
至於以上表象的來由是…睦此時才意識到“明天一起”的含義究竟是什麼,或者說是從悠閒平和的生活里回想起了某些自己刻意忘掉的東西:明天,是mygo練習的日子,而自己作為臨時加入的成員必然……想到這里,她又惴惴不安起來,就像最開始的那幾個夜晚一樣。
“睦睦怎麼了嗎?如果還是很擔心她的話現在就……”
“啊……在想‘過去’。”睦的視線依舊停留在不知為何處的遠方,之後也是久久沒有離開。
“…話說…睦睦就像漫畫里的角色一樣可愛呢。”
睦難得的思緒被打斷,可她卻如何也煩躁不起來:“抱歉,愛音,我沒聽清……”
“啊啊,我想問睦睦今天可以一起回家嗎?唔,如果可以的話……?”愛音撓了撓後腦勺。
“今天不用練舞,所以……”睦側過臉,目光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地上。
“太好啦!”愛音覺得自己的自尊再一次地被面前的少女所滿足,於是像之前那樣再一次地大膽擁了上去,就像對待除了立希之外的每一個夥伴一樣,“睦睦今天終於有空了呢,要不要再多做些什麼?”
……實際上,她已經有一個月沒有去練過舞了。
睦今天感受到了一股更為強烈的不自在感,讓她一到上課時間便要苦苦等待下課,而一旦下課便要逃離教室去感受沒有重力的世界是多麼美好。
至於導致這一切的素世……
“小睦今天…帶吉他了嗎?”素世,也就是某位想要道歉卻拉不下面子的女士,在睦剛剛落座時便將覆雜的目光聚焦到了對方身上,“也就是說…她真的要加入mygo嗎?”
就她本人而言,那天歡迎睦加入樂隊的訊息並不是為了迎合某人而發出,只是……自己要怎麼面對這個由於自己的無理取鬧而被惡言相向的女孩?
作為罪魁禍首的素世再明白不過了,自“這個,不需要了”後,她與這個少女的朋友關系便名存實亡了,是自己無論如何單方面悔過也無法挽回的。
“但是…小睦今天帶了吉他,是想要原諒我嗎?”
“小睦願意再次和我一起演奏嗎?”
於是,某位頂著黑眼圈的不晚睡主義者又不恰好地記起自己昨天撒的謊:所以……昨天她來找我…我是不是就該直接道歉的?而且…昨天的態度…該不會被小睦當成某種諷刺了吧?
“不不…我做了那樣的事,昨天的態度又不溫不火,小睦她再怎麼說也一定很受傷吧……話說,她為什麼要再加入mygo?”
但隨即素世又趕忙打消了睦是來看自己笑話的危險想法,至少她隱約地明白,如果這樣的猜疑被對方知道,自己將再無道歉的機會……所以,我真的要和小睦道歉嗎…
“但是,不道歉的話,又該怎麼面對小睦……如果她真的想要和好呢?”
此時,素世心中遲來許久的善良又給了她當頭一棒:“不對,就算小睦不接受道歉,我也必須這麼做。”
“說到底,當時我為什麼要做那樣的…明明小睦沒有做錯任何事……”素世懷著愧疚別過視線,悔恨地揪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所以,對此毫不知情的某位小黃瓜只能承擔在下課與上課之間蹉跎的痛苦,直到月之森的最後一聲放課鈴響起。
“喂,粉毛,你說睦想要加入的事,”立希難得地在愛音面前露出了一抹擔憂的神情,“應該沒差吧?我是不是……不,什麼都沒有。”她搖了搖頭,抄起在一旁的鼓棒後又馬上恢覆了那種嚴肅得能讓周圍空氣下降三度的可怕表情。
當然,如果她誤解了先前睦的一切行為都只是想要組樂隊的話,那麼此時的擔憂倒也不是毫無由來——至少某位脾氣壞的鼓手已經對“樂隊”、“重組”這兩個字敏感到了一種本能的程度,於是先前在ring里幾乎沒有給過今天的新成員一丁點好臉色看。
愛音無奈地撓了撓後腦勺,又尷尬地笑了出來:“不好說啊——如果立希你一直擺出這樣的表情,睦睦說不定會被嚇跑啊……”
如果可以的話,比起和立希一起把天聊死,她真的很想找個借口開溜……沒準,說不定立希的下一句話就是“粉毛,你的吉他練得怎麼樣了?”
——雖然最近她懈怠練習的事也無法怪罪到大鼓隊員身上就是。
所幸愛音擔心的事終究沒有發生在這間小小的練習室里,一直緊閉著的隔音木門被“吱呀”地拉開,她也能夠回過頭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啊,來了!”
愛音回頭,少女手中提著長而沈的琴箱,身子卻沒有一丁點的歪斜,“嗯……愛音,”少女頓了頓,再轉頭向立希所在的鼓凳處望去,“……立希。”
“啊…睦睦很準時噢!那麼…雖然應該是認識啦,”愛音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拉著睦的手往練習室里進,“這是mygo!!!!!!的鼓手,椎名立希。”
愛音朝楞在原處的大鼓隊員使了個眼色,再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說道:“那麼,這就是從今天開始要加入樂隊的睦睦哦!”
然而,立希還是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一味,且不帶任何感情地瞧著兩人。
“喂喂,立希,你這是什麼態度啊?”愛音有些沒好氣地叉起腰來。
“……”立希依然沈默著,就像僵在對面的睦一樣。
睦沒有多話,面孔上的表情也只是抽了抽,隨後便轉過身去,沒有人知道在這平淡之下藏匿著些什麼,即使是伸手挽留的愛音也一樣。
此刻,立希終於握緊鼓棒敲了一段明亮的旋律出來,吸引兩人又回頭看去。
只見我們平日里一臉嚴肅的大鼓隊員“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嗯,歡迎睦加入這個樂隊。”
“至於某人…你的取名水準還是這麼差勁啊,”立希將眼色使回愛音,“睦,你的吉他水平應該不會像某人一樣讓我擔心的吧?”
“嘛,立希你不要這樣嚇人嘛,我還以為……”
“嗯……”睦松了一口氣,帶著旁人不易察覺的微笑點了點頭。顯然,她不知道這個“某人”指的究竟是什麼。
“誒?睦睦你也認同立希說的話嗎?!怎麼會這樣……”愛音像泄了氣的皮球般將自己堆到了角落。
而當睦笨拙地打算去角落安撫時,又被一臉得意表情的立希叫住:“哦對了,外面那個在吃芭菲的野貓也是這個樂隊的吉他手,至於主唱嘛……”
“立希、小愛,我把……”燈像往常那樣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在看到某個熟悉的身形後便是一怔,甚至當她身後的樂奈從縫隙里鉆進來並補上一句“啊,是那個有趣的女孩子”時才反應過來。
“小睦?”燈語塞了,只是在包裹眾人的緘默中瞧著這張精致而熟悉的面龐,
她握緊了拳頭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麼,但開口後卻發現大腦一片空白:“我…這一次,不會再分開了!大家一起…組一輩子的mygo!!!!!!”於是,最後只剩下了這句從最初便定下的結語。
“嘛,燈燈,我想睦睦也一定不討厭和你一起演奏吧?”愛音見睦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樣子,於是再一次發揮了自己欲圖彰顯的那份可靠。
當眾人都將目光集中在燈身上,只有樂奈摸到立希身邊,並提出了一個致命且所有人都避而不談的問題:“立希立希,貝斯…啊,那個最近很奇怪的女孩子還沒有來。”
“素世那家夥嗎……估計又是——”或許是由於上回愛音的事,又或許是今天有睦在場所致,讓咂舌的立希難得地收回了一次對素世的不滿,“大概是生病了吧,這家夥。”
“今天…她有來上學,帶了貝斯。”
“誒,那是不是該給素世世發條信息比較好?”
“小素世該不會像之前的小祥一樣……向大家隱瞞了些什麼……在自己的情感中迷路了。”
“啊哈哈……燈燈,素世世不會做這種事的啦,可能只是像我之前一樣,因為太忙才把練習忘了?”
“粉毛,你這家夥要是……”
“有趣的女孩子~”
樂奈退到了一邊,饒有趣味地扒著鑔片瞧著眾人;愛音則是一邊給燈打強心劑,一邊強撐著笑容給素世發消息;立希也撇下鼓棒,絲毫不顧被蹭到地上的樂譜,伸手去安撫燈;睦呆呆地滯在練習室的中央,琴箱上的金屬扣也只是打開了一只,孤零零的。
睦明明在聽見“小祥”二字時有所觸動,但就像面對無言的素世與難過的燈,百感交集,而難以言說。她茫然四望,最後將目光聚在愛音身上,而對方也只是拋過來一個懷有歉意的眼神。
愛音摸了摸燈的後背,又往睦的身邊湊了湊,做出一個雙手合十的姿勢:“嘛,總之抱歉啦,睦睦第一次來就遇到這種狀況,再等一下吧?”
睦再一次遠遠地朝好像即將要哭出來的燈望去:“嗯…素世她最近……”
而不等睦吞吞吐吐地透露出素世的現狀,練習室的門就再一次不恰巧地被打開:“大家,我來晚了…歡迎小睦,開始練習吧。”只是在這簡短的話語里,她的視線從未來到過睦的身上。
“喂,素世,你這家夥,沒事吧……?”立希關注著她默默走到一旁、直至放下琴箱再取出樂器的一言不發,也難得地以言語關心起來這個遲到的夥伴。
“只是在半路耽擱了。大家,如果沒有什麼其它事的話就開始練習吧。”
見此,打算再問些什麼的燈與在一旁輕咬嘴唇的睦都欲言又止。
於是,這樣在詭異的寂靜里練習下去的後果極為明顯……
愛音由於沒有認真練習,導致了有些難彈的部分直接性地亂了節奏;而忽快忽慢的弦音又被猶猶豫豫的貝斯蓋過,迫使鼓手用的力度加了一遍又一遍;樂奈的吉他依舊富有侵略性而隨心所欲,把前兩位的問題襯托到了中心;睦則是在試著適應所有人的節奏與音重無果後直接放棄,木訥地彈了譜子上標的節拍。
“今天怎麼節拍都合不上,雖然我明白六個人要合拍是比原來要難一點……”立希最終還是放下了鼓棒,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後向身後的墻壁靠去,“再怎麼說,今天也太…素世,你今天真的沒有問題嗎?”
“小素世…你最近臉色一直都不好…如果不舒服的話,一定要和大家說。因為我們是在一個樂隊里的夥伴!”
愛音一言不發,她此時又猶豫於要不要把素世拉出去交談——和睦睦之間的那些……這是素世世的事,準確來說與自己沒有關系……即便是那天自己和睦睦演奏完之後,素世找自己訴了也不知多久的衷腸嗎?
“……”至於若葉睦,她甚至不敢於去思考這一切的緣由在什麼地方,不僅是能夠一下子就把練習失敗的線索集中在自己身上,而且……
明明愛音和自己隔了兩臂的距離,聲音卻清晣得像是從耳邊傳來:“那麼…啊哈哈…素世世如果是身體不舒服的話,今天提前解散也沒關系吧?”
那麼……說好的一起去問素世呢?
愛音是要在解散後拉上自己一起,還是因為特殊的理由忘掉了?
這一切讓她感受到一種熟悉卻令人窒息的氛圍,一切熟悉或是不熟悉的人盡皆有著想說卻藏在心里的話,一切觸碰過卻不願再觸碰的事都在身邊徘徊卻如此遙遠,自己再一次地離開了熟悉的世界,回到了那個發生了一切不該發生的雨天。
“嗯…我可能是最近沒有休息好吧,讓小燈和小立希…還有小愛音擔心了呢。”素世閉上了眼,又把早已準備好的解釋重覆了一遍。
可睦害怕了,退縮了,對“朋友”的執著讓她想要和素世好好談一談,想要知道對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究竟蘊含著些什麼,想要知道她對“crychic”的態度,即便她或許沒有祥、愛音那麼的重要——但是她害怕了,退縮了,就像那個雨天。自己仍舊可能會在這個時候說出一些傷人的話,讓自己先前的一切努力,甚至是愛音的樂隊成為一觸即破的浮泡。
素世的隱瞞讓練習滯澀地進行下去,除了比方才似乎更搭調些的舊曲外,剩下的緘默讓睦在接下來這半個小時里只覺得牙床發酸。她難得地在彈奏的過程中感到了無聊……
——當然,以上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這個樂隊還能夠被稱為“crychic”,一切都與睦的記憶別無二致的情況下。
“無聊,我要走了。”
陌生的少女晃了晃自己蓬松的白色短發,隨後她撇開腰間的吉他,不快地嘁了一聲,在眾人無奈的注視中拉上了自己的小音箱就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家夥……”立希皺著眉頭扶起了額,在一陣恍惚後忽地把目光投在睦身上,“啊啊,剛才睦你沒有不合拍……但是今天這樣子也只能解散了吧?”
“那個…抱歉抱歉,首次練習就出現這種狀況,”愛音的面色略顯尷尬,她主動拉上了睦在掙紮中出汗的手,“我出去一下,睦睦要不要也出來休息?”
“好……”睦猶豫了約莫幾秒後便向外走去,只留下練習室里瞧著反光的木地板而默不作聲的三人,對面,似乎盡皆是自己的痕跡,卻不止是了。
“愛音,”睦來到練習室外,她還是決定問出口,帶著不確定的語氣和自責的表情,“素世的事,我要去問,你覺得……?”
愛音從剛才的一切里發覺自己並沒有自己所想的那麼厚道,至少並不可靠到能夠擔當起若葉睦一切煩惱,擔當她人一切感情的地步。此刻的她心中緩緩升起了一股淡淡的追悔莫及,如果自己能夠把這一切都告訴睦睦,或者早些在素世世和她之間調停的話……哪怕是剛才自己直接把素世世拉出去說一頓呢?
愛音咽下口中僅存的唾沫,頓了頓:“睦睦…就是說我其實知道素世世會這樣…頹喪的原因,抱歉!”
“誒?”睦罕見地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她並不知道愛音為什麼要隱瞞這件事,就像不知道祥為什麼在自己見了她之後,總是向自己的反方向逃開那樣。
“但是原因…我覺得還是需要睦睦親自去問一下素世世比較好哦?至於如果她還要隱瞞或者插科打諢的話——”
“現在,可以嗎?”睦唰地站了起來,周圍的氣氛也驟然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或許與她選擇再一次認真地直視愛音的雙眼有關吧。
“誒誒誒?”
睦無視了愛音的驚訝:“愛音,可以嗎?”
是的,她決定勇敢一次,或許是為了與那個雨天里的自己道別而窮追不舍。
“素世世,睦睦有事找你,可以…出去一下嗎?”愛音努力保持著平日里自己那輕松,甚至有些散漫的語調,但此時她試探的磕絆還是讓素世嗅到了一種不安。
……
“是請素世的。”
素世慢慢坐到了睦面前的座位上,但此時她的窘迫已不是險些把茶水灑出可以簡單概括的了:“那麼…小睦,有什麼事嗎?”
“素世也快要壞掉了,為什麼……?”
“只是最近沒有休息好,小睦就不要擔心啦。”素世將杯中紅茶一飲而盡,即使這是她最喜歡的那種。
“素世最近的目光,很奇怪。”睦的目光黯淡下去,當然,她自然不可能知曉對方因自己低下頭的微動作而進行的反覆掙紮。
“可能是知道了小睦要加入以後,比較震驚吧……?嗯,我想就是這樣的啦。”
在一邊偷聽的愛音咬緊了嘴唇,她想要站起去戳破素世那脆弱如紙的謊言……可當自己將椅子向後蹭出聲音,回頭看到認真的睦,又煩躁地撓了撓頭發,緩緩地坐了下去。
睦想要反駁,可她似乎從不敢於反駁,她不知道自己的勇敢與說錯話之間是否會產生些曖昧且致命的聯系。
而即便如此,她也不願再原地踏步下去:“愛音說…原因要由我來問。”
素世一楞,腦中閃過無數的猜想,但最終確定下來的無非是一種——關於自己所有的想法和事,愛音一字不落地向睦坦白了。
睦不善於且不喜歡用這種方式表達,所以她很少一次性說這麼多的話:“我覺得,素世是我的‘朋友’,所以由我問的話…”
素世又是一楞,不爭氣的肩膀終於在這時泄氣般垂落,掉在了身後的靠椅上。
朋友……嗎?
“朋友”二字此刻像壓在琴弦上的最後一次調校,使先前的一切準備失去意義,因為素世繃緊的心弦就像那根不存在的琴弦一樣,“咚”地一聲斷開了。
其實,素世想過許多種可能,睦會拒絕自己,也許會默不作聲地離開,或者會像那天的自己一樣甩下一句“這個,不需要了”,終究會留給自己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需要用整個青春,甚至人生去償還的遺憾——但是,“朋友”嗎?
素世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溢出淚水,即使她試著用手指抹去也無濟於事,那壓在心底的壩石終究還是無法抵御一次又一次的沖撞,她的內疚、她的釋然、她的羞愧、她的懼怕像遊樂場里的塑料球一樣擠在一起,將覆雜而矛盾的她埋葬。
她默不作聲地哭了,兩行無法抑止的清淚淌在臉頰上,並在緘默里緩慢地向下滑落,就像校園里並未擰緊的水龍頭。
“朋友…嗎?哈哈……”
在睦的眼中,坐在對面的素世忽地陷入到了淚如雨下的狀態里,這樣的突然使一股不安開始在她的心中盤旋上升,就像自己第一次來到祥的“家”的時候,自己是多麼地希望這一次是一個玩笑或者失誤,而非積蓄已久的現實矛盾和社會問題交織成的一樁默劇……
“素世…有困難嗎?”睦不受控制地微微伸出手來。卻在此刻,素世先前看向自己的覆雜視線、以及她在過去對自己不留情面卻句句在理的指責、還有她最後扔掉自己禮物的不堪種種如洪水般朝自己沖撞過來,這迫使睦的動作再次畏縮。
“大概是……”素世想要否認,可面對著睦平靜的表情和一縷關心自己的靈魂,已經無法控制住情緒的她無處逃離,無法再將錯就錯下去,“有吧…所以小睦是願意幫助我,對嗎?”
“我…有一個朋友,我……”素世抓住了自己的手臂,明明是打算對睦吐露原委,視線卻始終滯留在折射到桌面上的一束殘陽,一動不動,
“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也做了很過分的事……”
“嗯……”睦點了點頭——而桌子對面的素世所不知道的是,她在慶幸於素世的情況與祥截然不同的此刻,遭遇了無法忽視的尷尬與頭疼。至於原因,則是本就沒有什麼人際交往可言的她,根本不明白要如何處理有關於朋友之間的事。
睦不由地想起某個夜晚,愛音告訴了自己“大家”都很歡迎有新成員加入的事,而自己則是後怕,恐懼,焦慮起來,即使自己並不討厭和大家一起演奏……
那晚,在情感的驅使下,睦本著“朋友之間不應有隱瞞”的原則,在愛音的不斷追問下,將自己與素世間發生的一切全部向她吐露出來,而即使在這之中有著許多的自我批評,對方的回答卻是——“我覺得,這就是素世世的錯哦?”
“惡果…是我造成…”
“嗯……就算睦睦有一點錯,但是我看是素世世的問題更大哦?”
——但是,那怎麼可能呢?明明是自己的做錯和懦弱導致crychic解散的,又有什麼臉面去開脫呢?
此刻,睦的回憶仍在艱難地進行著,卻被素世的話語一把拉回現實:“我…很後悔,所以想要和她道歉……”素世的視線慢悠悠地飄到自己身上,又隨即像被燙到似地直接躲開,“我……擔心她不會接受,而且我好像也沒有顏面去見她了……”
“抱歉,我不知道…”睦低下了腦袋,就像她曾經面對素世、祥,甚至是愛音的每一次無能那樣。
“就算見面了,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大概,只能遠遠地望她一眼吧?”素世露出了略顯慘淡的表情,看向睦的那雙眼中盡是疲憊。
“我……”睦知道自己大抵是再一次地辜負了素世的期望,死死咬住嘴唇的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啊,小睦不用道歉的,這只是……”
“那麼,就給我好好鼓起勇氣去和那個人道歉啊!”在一旁的愛音終於無法按捺住自己的沖動,出聲打斷了像是本就欲言又止的素世。
“呃…小,小愛音?”素世回過頭,在驚慌的一個晃神後,她拼盡全力裝出一副關切而溫柔的樣子,就像她當初騙愛音的那副模樣。
“不管對方是否接受,做錯事的人不都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愛音不甘地撇了撇嘴,視線在地上默然掃了一小圈後與素世的目光交匯在了一起,“素世世,不是嗎?特別是在這種……”愛音的視線又落到了正低頭反省的睦身上,她沒有再說下去。她想要給睦,還有素世之間一個完整的結局,無論其是好是壞,僅此而已……
素世恍然,她頃刻間便明白了愛音的意思——是的,要道歉的話,今天或許是最好的機會了。
素世用指肚蹭了蹭桌沿,在摩擦停下的那刻挺直了身軀:“那個,小睦,我……”
“我…願意幫素世。”睦擡起腦袋和愛音對視了一瞬,隨後收回了那難以察覺的喜悅。
“那個…小睦,其實……”素世的語氣磕絆著,在沒有完全下定決心之前,一切話語就像她今天彈奏的貝斯一樣猶豫,
“總之,非常抱歉!”
“……”睦難以自控地向後靠了靠,不僅是由於忽然從座位上站起,再向自己鞠了一躬的素世使她不解。
“那個…素世?”
睦有一種對方拿自己在做道歉練習的感覺。當然,即使自己不反感這種行為,也很樂意能以這種方式幫上素世的忙,但看著情感波動如此之大的對方……她還是不由地會回想起那個夜晚的事。
“對不起…小睦,我之前做的事,真的很過分……我…不祈求你的原諒,只是之後…還能夠在一個樂隊里,真的太好了……”
“那天對小睦的祝福,也是真心的,即使我……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祝福小睦的權利。”
“還有……”
此時,愛音挪到了素世的身旁,拍了拍對方的脊背:“好啦,所有人都看過來了…”
她嘴上如此說著,卻不禁擡起頭,沖睦舒開了一個淡淡的微笑。它就像樂隊組成那天的夕陽從身後的窗戶里撒來,最後懶懶地漾在頭頂,順著祥的發絲流淌下去:“其實,素世說的那個朋友…就是睦睦哦?”
“欸?”睦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自己此時該說些什麼,她害怕懦弱,更害怕一時的沖動,“……”就像樂隊解散的那一天。
“原諒…還是不原諒,都是全憑睦睦自己的想法哦,”愛音拍了拍素世後,徑直向睦所在的那邊走去,接著揉了揉她的腦袋,“睦睦如果覺得很難抉擇的話,像之前回答我的問題一樣…先擱置一晚上也可以哦?”
素世撚著發白的指肚,言語中不可控制地帶上了哭腔:“我明白自己現在根本沒有求小睦原諒自己的資格,但……小睦,那些事,我很抱歉。”
睦猶豫地看了看仍舊在對面彎下腰的素世,過往的一幕幕瞬間在腦海中閃過,讓自己討厭的,喜歡的部分都黏在了一起,就像接成一整條的老膠卷那樣,發著枯黃的顏色,卻也讓人忍不住地一次次去重覆……即使結局幾乎不得不地雕零為蒼白的夜和碎紙袋。
在做出決定前的最後,她默默轉頭,看向退到一旁等待的愛音。
“嗯…”愛音她也不願再說更多——所以,按自己的心意來做的話……
“原諒……我願意原諒素世”睦低下的腦袋微微擡了起來,素世的幾綹發絲從額前緩緩垂下。她看不到她的面龐和表情,即使她已勉強接受了素世是在對自己道歉的事實,但仍然對這一切無所適從著。
“小睦,我…”素世並沒有像睦所想象的那樣直接擡起頭來,就像如獲大釋的罪犯那樣喘出一口自由的氣息那樣——她咽了咽口水,哽咽的聲音在喉嚨里打轉而更加模糊不清。
不待素世擡起頭來,她就被燈疑惑的聲音打斷:“那個,小愛,小素世…小睦,發生什麼了?”
“啊,那個…什麼都沒有,是…素世世喝茶的時候不小心嗆到了,對吧?”愛音給素世打著圓場,她清楚素世的性格——倘若自己沒有在那一天崩潰的話,或許這一輩子都不會聽到那句道歉吧。
……素世或許是壓抑得太久了,內疚得過分了,以時間論長短的痛苦讓她在向睦說出一句“對不起”後再無法顧及、或者說再無矜持下去,就像那晚她最後終究是貼到了祥子的身邊,最後再在放棄了一退再退的底線之後被無情拒絕,在睦的面前——如今,她在眾目睽睽之下顫顫巍巍地向前邁出一步,猛地抱住了半癱在椅子上的睦。
睦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該與素世說些什麼,她向愛音投去求助的目光,卻發覺傍晚的最後一抹夕陽就這樣從對方的發梢流下,不知道在看什麼地方的愛音卻傻傻地呆在了原地。
就這樣讓傍晚的最後一抹夕陽從自己的發梢輕輕落下。
“問題…看來是解決了啊?”立希看了看愛音木訥的樣子,隨後不太自然地踱到她身側,然而還沒有等她悄悄問出下句便被愛音漫不經心的回答封住了口。
“就這樣吧,嗯,這樣就好。”愛音回答她,視線卻從未從睦與素世的身上移開過一點。
“和好了呢。”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竄出來的樂奈以不大不小的音量感慨了一句——愛音的心臟反而被揪得更緊,她在某個肢體接觸的瞬間覺得這世界的每個角落都難以呼吸,難以將這一幕從自己的悲慘世界里排解出去。
“是啊,這是睦睦和素世世的和好,我…有什麼可嫉妒,又有什麼可不甘的呢?”愛音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平擺在身側的雙手反而掐得更緊……但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反而覺得有些難過呢?
“小睦和小素世…都表達了自己無法吶喊出的東西呢,就像當時我在Live里念抒情詩……”愛音瞧著燈舒緩下去的面龐,自己也隨之低頭沈思……她心中一瞬的小小異樣很快就被眼前諸如“朋友”、“祝福”之類的情愫所蓋過。
接著,愛音主動湊到了睦的身邊,素世泛著淚花,遠遠地望著朝愛音漾開微笑的若葉睦,她似乎是明白了些什麼,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於是愛音所感受到的略微不適,終究還是在時間的流逝與冬天的寒冷和毛絨中淡化了;
而那樣的希冀與渴望,在時間的推動與睦的注視下,似乎也漸漸變得不再那麼縹緲了。
隨著人對一種事物逐漸有了正與反的看法,那麼拖延或許也並不是一種純粹的壞事。
倘若一切都定格在欣欣向榮的此刻,那麼一切看似不得不去做的、為達成“非如此不可”而去執行的最終一瞬的手段與思考,就能夠被延遲到明天,拖延到之後的,更具希望的日子里。即使那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但那個在矛盾中的人總是在懷有希冀的同時追逐著的,否則,伊卡洛斯就必將在某一日觸碰到太陽,或者把自己的生命留給大地,無論此刻他的懼怕或是喜悅或許都到達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但那終將到來的一日,或許對睦來說迫近得有些出乎意料地快了。
“小睦的吉他,把我的歌詞所不能表達的感情彈奏出來…我大概明白了為什麼歌詞會詞不達意的原因了…剛才我唱的時候對自己所作的詞,也有了一些新的理解!”偶爾在練習結束,會迫不及待地和自己分享聽後感的燈。
“我…只是想要彈罷了。”
……
總是給所有人帶一瓶飲料或一包餅幹的素世…大概每次都不會忘記自己的那份:“那個,小睦…還有大家,要不要休息一下,會累嗎?我準備了一些能量飲料,下半場繼續努力吧?”
“素世,一瓶,謝謝……”
以及約莫一個月後……
“睦睦,話說今天,天氣很冷呢。”
“嗯……”
此刻,每一次練習後與自己一道回家的愛音難得地嚴肅了一小回,讓她想起當時向自己發出邀請的祥:“睦睦,現在覺得mygo是個怎麼樣的樂隊呢?咳咳…這是我暫且作為隊長對新成員的關懷哦!”
愛音的圍巾後拖在胸前的白色大衣領口上,大概,她只有在冬天才會這麼穿吧。
“組樂隊很開心,可以專心演奏…”睦的雙眼望著前方被沿途燈光照亮的路面,冬夜在這些日子里總是來得很快,呼出的氣也不時會撲在自己的臉上。即使身邊有愛音與自己一道,還有她活潑的各種反應在耳邊響起,但好像也比其它季節的夜晚安靜些。
這樣的安靜,只有和祥在一起的時候才感受過,所以這樣的季節,也大概幾年沒有來過了。
“那麼,睦睦喜歡這樣的樂隊嗎?大家互相幫助,有說有笑…啊,當然立希那家夥發火還是超恐怖的啦。”愛音繼續問著,後面還跟了一句由衷的吐槽。
“……”睦沒有說話,只是把腦袋微微朝向愛音,再輕輕地點了點。
“睦睦,在想什麼呢?”愛音似乎看出了自己的沈默有異,她向自己側過腦袋,放出了好奇而關切的目光。
“我…不,什麼都沒有。”睦避過愛音的視線,她發覺自己又一次地騙人了,而且是對自己親近的朋友。
愛音無奈地笑了笑:“睦睦——你知道嗎?”
“……?”睦挑了挑眉,除此之外,臉上就再無表情的波動。
“睦睦你真的很不會說謊哦?”
愛音臆測出像睦這樣受到過良好家教的女孩子沒有說過謊,對著父母也不會有什麼說謊的機會,讓她反而覺得對方可愛起來。
睦在一瞬間慌張起來,但也不過是讓縮在袖口里的小手反覆打轉……至於咬牙之類的動作,在凍得有些僵的面龐下,已不太明顯。
“但是每個人都會有不想說的心事啦,睦睦如果不太想要和我說的話,就當作沒有這回事吧?”愛音含著一抹微笑,她的餘光瞧著睦的側臉,不打算再追問下去。
“……在想祥的事。”時間在少女們的腳步與話語中緩緩流逝,黑灰色的夜空霧蒙蒙的,冬夜的空氣隨之變得更幹冷了些。
“欸,祥…祥子同學嗎?”愛音在久違地聽到這個名字後有些晃神…
“睦睦在擔心她嗎?”
“嗯,有一點吧,”睦的視線擡向似乎隨時能夠落雪的天空,最後慢吞吞地落回了前方的地面,“……只是一點。”
“雖然我不了解實情啦,只是偶然看過她之前在羽丘彈鋼琴……但我覺得她一定也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吧!”愛音笨拙地安慰著看起來低落下去的睦,或許是睦這種傻傻關心他人的品格讓她覺得可愛,所以她並不覺得安慰對方是麻煩的事…甚至有些滿足。
而這份滿足,讓她在這冬夜里也像個思春的少女般紅了臉。她會幻想有睦這樣的軟糯三無少女喊自己“姐姐”的那一天,大概……不對,自己究竟在想什麼,千早愛音,你只是想要送睦睦回家而已!
“……”睦的腳步默默停了下來。
“話是這麼說啦,如果睦睦有什麼關於這種事的煩惱的話…”愛音往睦的身側貼了貼,吉他和吉他擠在了一塊,“像之前一樣,不討厭的話,就和我說吧?”
而當愛音進行激烈的自我否定時,睦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愛音,我…已經到了。”
“啊啊,我都沒有注意,”楞神的愛音扭頭瞧了瞧自己早已走過的那幢別墅,靦腆地撓了撓頭,“那麼睦睦,再見哦?”
愛音留給了睦一個漸漸遠去的背影,她的淡粉色圍巾淩亂地飄在脖頸的一側,似乎越來越冷……
“再見……”睦在家門前駐足,然而直至眼前的景象模糊起來也吐不出什麼多餘的字眼,她不知道這樣心口絞痛的感覺是名為懷念,還是焦慮……
睦推開家門,即使她知道屋內不會有其他人,也還是張了張嘴:“我回來了。”
每一日推開沈重的家門,環顧,反覆,最後失落地打開電燈幾乎是她每一日必做的事……倘若這之中有什麼無動於衷的情形,也大概是那開始記事的幾年了。
似乎吃了一塊素世的餅幹後…有些飽了,那接下來要直接回房間嗎?啊…這樣…今天不用再點外送了,反正如果餓了也可以直接吃黃瓜,無所謂吧……
在樓梯前的睦沒有徑直回到房間,而是再微微地偏過身子拐了個彎——她看著那最近時常打開的地下室,在一番猶豫後還是搖了搖頭,即使她的腦袋里還默默地裝著些別的煩亂事。
她垂下僵硬的肩膀,嘆出一口氣,要把剛才在外面的冷氣全數吐出來似的。
不,今天一起練習…手指已經有些累了,就不再自己彈了吧。
睦搭上冰冷的門把手,她凝視著面前這扇深棕色的門,猶豫了。
話說,一直在外面待著,還真是像愛音說的一樣,真的很冷啊……
那麼,反正也沒有什麼事做,就這樣回房間嗎?
嗯,屋外真的很冷,特別是重新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
這里的裝潢…不,構造還是那麼破舊,上次一閃一閃的燈,現在大抵是已經完全被手機的照明功能替代了吧。而自己最在意的那戶人家的大門依舊沒有關上,但這也就是說…祥應該還沒有下班吧。
“打擾了。”睦的聲音很輕,輕到被里屋的隱約水滴聲直接打斷,輕到被人的聲音完全蓋過——
“啊,是…祥子回來了嗎?今天……”
睦楞在了原地,心跳也在這狹小的屋子里快了許多,她的腦海中閃過了“祥由於經濟狀況正在與陌生男性同居”的危險想法,但隨即那人的話語又再次打消了這一猜測:“爸爸我…又要麻煩你了啊……明天一定會努力去找工作的。”
睦剛才那樣的猜測並非憑空出現,說話的人明顯已然喝醉,而當睦反應過來這個男人是豐川清告,祥子的父親時,她又楞了神,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手中的外套。
睦記得豐川清告是個什麼樣的人。在她的童年時,他總是那個對自己和祥來說最可靠的大人,最和藹的伯父,那時自己缺失的父愛,又有多少是在到祥家里時,他給予自己的呢?
然而,現實是與自己隔了一張紙門的伯父,儼然成了一個無用且沒有責任的醉鬼……就像自己有時才能看到的母親那樣。
黑色的水龍頭年久失修了,水滴還在一旁落著,點在底下的不銹鋼臉盆上。
當然,睦明白自己沒有立場去指責對方,於是在強行打消了難過與震驚後淡淡地說了一句:“我不是祥,是她的朋友。”
紙門那頭的人明顯頓了一下,似乎是要保持住成年人最後的體面,那模糊的身形跪坐了起來,即便依舊是搖搖晃晃的。
“應該……不是工作上的朋友吧……?”對方的話語聽起來梗塞而艱難。
“我是睦……”
“啊…啊……是…”對方拉開了紙門,卻只是先張了張嘴,“啊…小睦嗎?被你看到這副樣子,真是抱歉啊……”
男人彎下腰行了一個標準的日本式抱歉,卻直接就像一灘爛泥一樣癱睡下去,在睦的面前。
“……”睦瞪大了雙眼,然而比起震驚,沖入她腦海的是無窮無盡的悲哀,對他,對她,對這破敗而殘朽的一切。
更悲哀的是,這腐朽里已不可能再生出新的花朵了,祥便是這腐朽里那唯一的花朵,美麗,卻終究短暫……
“哐當!”身後的什麼東西被忽地拔出,又“嘭”地一聲砸在發了黴的木地板上。
“睦……你怎麼會在這里。”
身後之人的語氣像屋內的空氣一樣,冷冰冰的,其中每個字眼中所滯粘的疲勞感,卻讓睦甚至開始懷疑這是否真的是祥……當然,最好不是,而當自己的名字被對方冷冷地喊出時,這樣的可能性便不覆存在了。
睦轉過身去,祥身上的衣服不是記憶里的那件白色女式襯衣,而是打著補丁而顯得更笨重的深色棉襖,而那條醜陋的棉線在胸前毫無生氣地蔫了下去,就像她褲腳那里崴下的襪子那樣。
睦默默地端詳著祥身上每一處生活所給予她的印跡,她想了很久,卻不知道該再對祥說些什麼,直至對上那雙藏了些深邃與無奈的水藍色瞳孔:“祥……”
“如果沒有事的話,睦,就請立刻離開吧…我這里沒有茶給你喝,而且…也沒有敘舊的閒暇。”祥說著過去完全不會說的話,但在句末,視線卻也不自然地向一邊的空擋遊去。
睦望著漸漸陌生起來,卻還是如此熟悉的祥,最終在猶豫之後擡起了雙手:“是來…送衣服。”
祥的臉上似乎閃過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悲傷,她撇了撇嘴,最終還是瞬間轉換為了那時給素世所展現的厭惡:“商標應該還沒有剪,去退了吧。”
“但這是給祥……”睦低頭凝視手中的這袋衣服,她咬了嘴唇,希望對方只是不喜歡它。
“不用……睦,你回去吧,我能送你。”
“祥,衣服……”睦的身子往後縮了縮,視線也始終不敢與祥的交匯,“會冷。”
“你怎麼這麼煩!我都說不需要了!”祥忽然咆哮起來,沒有那種大小姐的嫻靜,也沒有高中少女的清純,她的一舉一動之間似乎只剩下了疲勞與焦慮所帶給她的煩躁與……接下來的崩潰。
水滴還在不合時宜地落著,砸在不銹鋼臉盆上,像打在了密不透風的墻。
祥子清楚地記得,剛才即將下班,自己電話推銷的工作經過這麼多天,終於來了一個回電。她的激動幾乎是在電話響起的那一刻便溢於言表,有了這一單的業績,她就不用被開除,也可以買超市里打折促銷的棉襖,嗯,甚至能夠再加一件內襯,而如果有多出來的一點點…可以買一支便宜的筆芯,持續下去,拖欠的房租也遲早能夠還清,她希望這個電話不是打錯……然而,回電的確沒有打錯,里面是幾個小孩子的捉弄,祥試著回答卻無可奈何,她想要咒罵對方的情緒來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高峰……但是家里的那個混蛋老爹,估計又無所事事地喝醉了吧。
啊,這麼說來,自己還要掙錢給他買啤酒才行,而且房貸和業績,這樣下去……
“話說,冬天,真的好冷啊……”
……她拉開房門,看見了果然癱睡在地的某人和…自己的好友,自己此刻最不願見到的人之一,若葉睦。
“祥…”睦被祥的嗓門震在了原地,她的雙手開始打顫,“不,不喜歡的話……”
“就是不用!謝謝你的好意,現在,若葉睦,你是在私闖民宅,給我離開!”
“誒…!”睦驚訝地捂上了嘴,時隔多年,祥再一次叫了自己的名字,但是這時的境況,已與那時大不相同了,“我不是想……”
“那就離開!”祥皺了皺眉頭,咬牙切齒道。
“……我不。”睦顫抖著,說出了自己內心最強烈也最危險的想法。
祥楞了楞,她幾乎沒有被這個過去不喜歡說話,也不會表露感情的朋友拒絕過,而這是第二回。
“你要怎樣?”
睦知道自己已經豁出去了,所以即使在此刻被對方直接趕出去也不能停下,她熾熱的視線與祥那冰冷的交匯在一起:“祥,樂隊、大家,怎麼辦?”
面前的少女咬了咬牙,不屑地“嘖”了一聲:“那是別人的事,和我有什麼關系!”
睦一時語塞,她覺得眼前的少女似乎更陌生了,陌生得不像是那個與大家一起歡笑的祥:“那…祥呢?”
“睦,你…真的覺得揭別人的短,很好玩嗎!”祥或許已是強弩之末,又或許她的精神耐受早已到達極限,只是在好友的面前死撐,所以在這一句響徹整幢樓房的怒喝後,她有氣無力地跪了下去……她終究無法下定決心將此刻自己唯一的好友若葉睦趕出這間屋子。
名為豐川祥子的強韌靈魂,終於在此刻向生活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她哭泣著,不像解散的那天般的狂風驟雨,她只是默默地一遍又一遍抹去眼淚,世界安靜了,只餘下她隱約的啜泣在這間小出租屋和若葉睦的腦海中回蕩。
祥子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努力似乎總是無法讓殘酷的現實好轉起來,父親也好,工作也罷,哪怕是一點點…她看著睦打在地上的身影,回憶起曾經給睦講過的“只要努力就一定會變好”的童話……
“祥……”睦驚惶地半蹲下去,她向地上跪著的少女伸出了手,卻在這時發覺自己根本不懂得安慰人。
“為什麼,我明明都說了不需要的!唔,為什麼一個個都……”少女的發泄含帶著嗚咽一起撞碎了自己刻意維持的厚障壁,“我接受,然後明天依舊還是要這樣下去,根本沒有人能夠改變現狀,沒有的……”卻導致它所遮掩的、所隱瞞的一切被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祥,先起來……”睦知道自己的一系列行為把祥惹哭了,雙腿發軟的她不知所措地選擇去攙扶…可換來的只有對方的推開,“呃誒?!”
祥子發覺自己的好友由於這一下失去了重心,於是慌忙擡頭……
睦沒有聽清祥在那一瞬間說了些什麼,只是當她搖搖晃晃地再次撐起身子,想要看清祥的身形時,卻被自己曾經親愛著、信任著的祥再一次下了逐客令:“睦,你…離開吧,從此不要和我這種人再扯上關系。”
睦望著不遠處面如死灰的她,發覺這一步路已經與自己隔了玄關與客室之間的距離,她心中有無數情緒與疑惑想要言說,但她還是選了那個最重要的:“祥…討厭樂隊?”
“不討厭……!”崩潰的祥子決定說實話,她知道此刻暴露了一切的自己,已經沒有再逞強下去的必要了…或者說,從自己穿著這一身在睦面前出現時,在自己終於無法抑制痛苦而哭泣時,一直以來維持的自尊就已在睦的關心下消逝了。
“祥不討厭,為什麼要……”睦站起跨過玄關,像曾經祥安慰自己那樣輕輕揉著對方的肩膀。
“睦不是都看到了嗎?!”祥說到這兒忽然開始劇烈咳嗽,“咳咳,我沒有辦法放下這一切不管啊!”
“……”睦不由自主地環顧起祥的‘家’,發黴的屋角和地板早已積了泥垢,蛛網大抵是被祥清理幹凈,但還有些殘餘像鎖鏈般掛在墻上,天花板…只有某處被貼上了墻紙,或許是塌陷過,還有不知何時會以粉碎之姿徹底告別天花板的節能燈…視野盡頭的窗戶擠在一起,看起來一觸即潰,從進屋時便縈繞的魚腥味與酒味細細聞去似乎更加濃烈,還有失修的水龍頭,那兒的水滴總是不時地砸下,像這一切忽如其來的重擔……啊,還有躺在地板上的伯父,等一下幫祥背進去吧。
睦咬了牙,想起祥在上次和自己說過的話:
【你如果覺得這樣就好,那就去做。你走吧,我不會再說什麼】
“我覺得這樣不好,所以才……”睦的語氣罕見地急促起來,即使她的表情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樣子。
然而,這份急促,這份勇氣又由於祥的嗚咽與哭腔戛然而止:“但是!我不管睦是自私還是什麼別的理由……這樣組樂隊,大家和我就真的能夠開心嗎?!”
“別做夢了……就算我真的答應,讓我每天在樂隊里說垂頭喪氣的話,每天一心二用地和你們組樂隊嗎?這樣…睦會開心嗎?
我能夠讓眼前的這一切好起來嗎?
大家又會是什麼想法?我現在又該怎麼做,睦,你告訴我啊!”祥擡起頭,向天花板發出了絕望的哭喊,她的雙手一遍遍地伏在面孔,卻根本無法止住淚水從下巴流淌下來……
睦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幫祥,幫這個曾與自己親密無間的好友,拯救那個有祥和自己所在的樂隊。因為在現實——這間屋子的阻攔面前,重組樂隊的希冀的重量在此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祥的“非如此不可”,已然是這間屋子,還有……
早就癱睡在地上的男人此刻發出了打鼾的聲響,接著是祥哭喊過後的死寂與睦自己雜亂的呼吸聲……
早就哭得有氣無力的祥望向地上的父親,在片刻猶豫後還是嘆出一口氣來:
“睦,過來搭把手,可以嗎?”
“…嗯。”睦在祥將男人搖搖晃晃地扛起後,立刻抵住了祥即將傾倒下去的一邊。
“今天過後,睦就不要再因為這種事來了……半個小時後我還要去工作,只是回一趟家看看。”祥吃力地說著,眼神黯淡了下去。
“……”睦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用了更多力氣在身上。
而臨走前,她還是無法忍受這種沈默,於是在推開門時,平靜地給身後的少女留下一句:
“我…想幫祥,大家在擔心。”
睦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辦法,而所謂的重組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如果組樂隊能幫祥…哪怕……”
睦低下了腦袋,就像她一開始面對祥那樣:“抱歉,祥不想聽這些…再見。”
這一次睦在離開後,她並沒有聽見門板後傳來任何的聲音,只有寒風掃過街道的“嗖嗖”聲吊起了她略微麻木的神經。她沒有打燈,就這樣跌跌撞撞地下了樓,那輪掛在夜空中的寒月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在眼前慢慢雕零,然後逝去。烏雲並沒有繚繞天空,可她的內心已滿是朦朧。
“話說,今天像愛音說的一樣,真的很冷呢。”
睦自言自語著,當然,如果愛音或者祥子在這個時間送她回家的話,大抵也是會看到那幢表面光鮮的別墅里,透不出任何亮光的吧。
像往常一樣,素世總是第一個提醒大家休息的:“演奏得很好呢,話說大家,要不要中場休息一下?這樣有利於接下來的練習哦?”
“好吧,”黑色長發的少女利落地撇下手中的鼓棒,開始閉目養神,“就按素世說的辦。”
“大家…也需要休息了,”自言自語的燈發覺素世笑盈盈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忽然間想起什麼似的,“啊,小立希,還有大家都辛苦了,等一下…繼續努力!”
“哼哼,今天我的狀態可是‘一百分’哦!”愛音神氣地叉起腰來,如果不是尚且還算有顧慮,或許鼻子已經翹到天上了吧。
至於樂奈……早在素世話未完時,便迫不及待地去外面點上一杯冰冰涼、甜絲絲的抹茶芭菲了。當然,記在立希賬上,就像家貓的花費記在主人賬上已經是某種直覺一樣。
至於睦,這位身著月之森校服的淺綠發色女孩,她還是像過去那樣,在聽到能夠休息的指示後默默地把自己推到一邊,也不會主動發出任何響聲,就像音樂會演出間隙的閒餘樂手一樣的肅穆,安靜。
只不過最近,她在角落望著“大家”的時間比以往久了些,而可悲的是沒有人知道這副冰冷面孔之下的若葉睦究竟在想些什麼,即使是她的朋友,乃至是本人認證過的朋友也不例外。
但如果非要讓她對現在的這種情景做出評價,她自然覺得眼前的一切幾乎是crychic——但沒有祥,那個讓自己逃離夢魘,躲進夢幻的女孩。
“那麼,就結果而言,有什麼關系嗎?”睦默默埋下腦袋,反問自己。
於自己來說,找到了能夠盡情演奏的地方,甚至還遇見了能夠好好訴說的人,這里的一切都是那麼的令人放松而溫暖,讓她吮吸著在練習室里的每一縷溫情……除了這麼做一點也沒有幫到那個少女。
“所以,現在不是很好嗎?就像那時的樂隊一樣。”面前的地板模模糊糊地映出了自己的輪廓,她看著自己。
但隨即她便發現,剛剛在腦海中閃過的是一個多麼危險且自私的想法,自己居然生出了就這樣忘掉祥的念頭——沒有人能夠因為有人給自己撐了把傘,就忘記真正的雨過天晴是什麼樣子。
於是,睦反覆在心里念叨著“祥之前拯救了自己,自己不能見死不救”、“祥是自己的朋友,自己決不能不管她”之類的話,甚至就這樣自顧自地撚起了手指…全然沒有聽到愛音在一邊喊著自己的名字。
“睦睦,睦睦?睦睦——”愛音無奈地撓了撓頭,最終打消了繼續隔空喊話的念頭,她緩緩湊到少女的耳邊,“睦睦!”
“…愛音?”睦顯然還在剛才的自我矛盾里忘乎所以,頓時對愛音的呼喚有些摸不著頭腦。
而愛音頓時也不知該如何接話,在雙方進入了在對視中的短暫沈默後,最終愛音開了口:“那個,睦睦最近一直在發呆,是發生什麼了嗎?”
此刻,所有人的視線朝睦集中過去,甚至立希也睜開了眼睛表達對此事的重視。
所以…發生什麼了嗎?當然沒有。因為一直持續發生的事,或許已經算不得發生了吧——而且愛音未必想要聽到陌生人的事,祥也不想把自己的事告訴別人……所以,這不算撒謊。
“沒有。”睦捏緊了藏在衣袖里的小拳頭,對著均一副關切表情的大家搖了搖腦袋。
愛音臉上的表情先是一滯,隨後扭頭擺出了往常的樂天派模樣:“是嗎?啊——我就說里面很悶嘛,把睦睦都熱昏了!素世世,等一下我一定要把門打開……”
愛音發現在自己和睦成為朋友的一段時間後,似乎覺醒了某種微妙的能力,明明睦沒有說哪怕半個字,甚至她淺綠色的發梢也垂在腦後一動不動,就像現在這樣,活像一塊精美的木頭。不可質疑的是,在過去每一次睦睦有什麼不愉快時,的確,自己也總能從這塊小木頭里感受到某些模糊……且說出來便會詞不達意的情感。
即使她過去也總是像這樣一個人在角落發呆,但最近的時間明顯太長,甚至話比之前還要少!
嘛,自己就像一位名偵探,在察之端倪後,悄悄地揪住了嫌疑人睦睦偶然露出的小尾巴——感覺很神氣呢!
而千早愛音,這一次依然覺得自己的這種直覺,或者說感知能力並沒有欺騙自己的可能。
對此毫不知情的若葉睦,自然是要在心底為沒有任何人追問下去的狀況松一口氣。
直到二人再一次並行回家,在這條熟悉的灰白色街道上,名偵探愛音,為了解決睦睦心中的小小困惑,堂堂出動!
“那個…天氣還是很冷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暖和起來。”
第一步!先找些無關緊要的事來打開話題,不然直接問別人話,會被視為窺探他人隱私,絕對會被厭煩!——嗯嗯,喵夢親的《社交的手腕》里是這麼說的。
“嗯,很冷。”
這麼冷的話,祥應該有在穿自己送的衣服吧……雖然自己作為祥的朋友想要幫她更多,但好像…
睦扭頭瞧了瞧愛音標致的側顏,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我也只能做那麼多了。
“呃,嗯…睦睦會在這種季節里感到不舒服嘛?我前段時間就是因為感冒才缺席的練習…立希那家夥非說我是每天說話太大聲才會被降下神罰,”
愛音饒有趣味地摸著下巴,想著自己書包里那盒被立希強塞的藥,
“不過嘛,立希就是這樣的人啦…總之睦睦最近也要做好保暖哦。”
第二步,把話題扯到對方的身上,給人一種親近感,為之後的開門見山做好準備!——雖然自己好像把話題扯得有點遠了……
“啊,抱歉,我又自以為是地說了這些像老婆婆一樣的話呢,這些事應該睦睦的媽媽也和你說過吧……”
雖然愛音自顧自地說了很多,甚至連她自己都這麼認為,但這種來自身邊的久違關心還是讓睦覺得愉快,甚至有些感動,特別是與自己的母親一對比時那份在心絞痛中感受到的溫暖…然而一旦話出了口,似乎這份感動的殺傷力就大打折扣了:“我有做,愛音,不用擔心。”
“呃……”愛音尷尬地撓了撓臉頰,有種不知該怎麼把天順理成章聊下去的無力感。
因為她這才發覺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嚴重程度不亞於在考試打鈴後發現自己把名字寫成若葉睦。畢竟似乎從剛才開始,發生的一切就與《社交的手腕》里截然不同!
睦睦你怎麼直接回答啊!《社交的手腕》里不是這樣的!你應該先……
算了算了,直接跳到最後一步吧。
“睦睦…我說,你最近很不對勁哦?”
…最後一步,不直接點明問題,而是把問題拋給對方,這樣就能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啦!
摳你寄喵姆喵姆,今天喵夢的視頻就到這里……
愛音的腦海中此時已開始播放某人視頻的慣例片尾,視頻結束了,自己的名偵探生涯大概也就此結束了吧——名偵探愛音,堂堂失敗!
但無論如何,只要做下決定,就一定要以自己的方式去全力補救,這才是千早愛音會做的事!
“剛才練習室里人多,現在只有我和睦睦兩個人,雖然這樣的理由或許已經用爛了啦……但作為朋友,我想要為睦睦分擔苦惱,所以……”愛音深吸一口氣,她無法看著自己的朋友,這個自己讓自己願意傾盡一切“可靠”的女孩子苦惱,於是緊接著拉住了走在身側的睦,閃著銀白色水光的眸子毫不遮掩地凝視著面前的她,“可以告訴我嗎,睦睦。”
此刻,正好吹過了一陣寒風,讓兩人的長發都像輕飄的羽毛向後拂去。
今天,真的有些冷啊。
睦因剛剛低頭而幾乎貼合的眼角緩緩舒開,她的嘴唇也不安地蠕動著,即使她的那張面孔上依舊沒有什麼能夠說明情感的表情,然而此時此刻,她對這一切的態度了然若揭。
“果然…瞞不過愛音……”
而且,為“朋友”擔心卻不得的感受是什麼樣的,睦再清楚不過。
“朋友…的事,”睦忐忑地靠上了一邊的水泥墻,旁敲側擊地問出了下句,“朋友遇到壞事,愛音會怎麼做?”
“欸?”愛音扶著下巴望向低沈的夜色,像是在進行長久的思考。
至於那位“朋友”會是誰,愛音的心中已產生了模糊的猜測……不過,還是解決睦睦的疑惑更為重要嘛:“比如樂隊的大家什麼的,我肯定會在能力之內的範圍幫她吧?”
反正睦睦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吧?
“那……”睦閉上雙眼,苦苦斟酌著腦海中那些繁雜且帶著情緒的信息,“她,不接受呢?”
睦不知道這麼說是否會泄露祥的情況,也不敢於直接否認自己在一定程度上蒙騙愛音的事實。不過在事實上,自己的確把一直以來的煩惱說出來時,也終究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欸,還有這種人的嘛?”愛音始終凝視著睦因焦慮而心神不寧的樣子,導致她的這句話幾乎是要脫口而出。
“那就尊重那個人的意見吧,畢竟無論如何,這也是該由她獨立解決的事嘛。”然而,好在她的言語還算是有在把門,在幾乎已經張開嘴時連忙換成這句。
“愛音,麻煩了,謝謝。”睦的回答像過往那樣簡明扼要得過分,而她也十分明白這次並非單純的感謝,而是某種帶有敷衍意味的討好——她自覺再問下去就會有一種拆台,或者說麻煩的感覺,特別是【如果,那個人對自己來說很重要呢?】
當然,以上依舊是她的自我說服環節,不過沒有人分得清她懼怕惹愛音不滿是真,還是她自己本就沒有把心事同她人說的習慣是真。
或許連她自己也無法分清到底是什麼在發揮作用才導致了此刻的敷衍。
“啊……”愛音有些摸不著頭腦,或者說我們的名偵探愛音本就在睦精心編制的霧籠里打轉,雖真相總在咫尺之遙,但她既看不清,又出不去。
“我說…總之我是很能理解睦睦想要幫助朋友的心情啦,話是這麼說,但我個人還是希望現在的睦睦能夠多關注一下自己?畢竟睦睦最近的樣子讓人很擔心嘛~”
“我會的,”睦在心中小小地竊喜了一陣,甚至捏在身側的拳頭也放松了下來…但隨即她好像發覺了什麼,望向那幢接下來將只有自己一人的別墅,眼神中的失落像層疊的烏雲般越積越重,“今天,謝謝愛音。”
“不用道謝啦,我和睦睦可是…‘朋友’啊。”
以及,有一朵象征失落的蘑菇雲正在愛音的心中緩緩升起,或許是現在自己和她又來到了睦睦的家門前,或許是自己單純和睦睦這段時間的失落感同身受,或者是更自私一點——睦睦原來…會對所有朋友都這麼關心嘛?如果我遇到困難…睦睦也會這麼苦惱嗎?
不過最後的那個選項在她自己看來,是絕不會發生在樂觀開朗青春陽光的千早愛音身上的,畢竟朋友之間的事,自己再清楚不過了嘛——即使自己也很想要成為那個被他人放在心中的對象,但說得到別人,特別是“朋友”的關注什麼的…誰又沒有這種小私心呢?
“正常正常~至少睦睦願意把煩惱和我說而不是別人嘛——說不定我在睦睦心里十分可靠?”愛音在告別睦後如此安慰自己,殊不知,或許自己已經徹底被困在那團名為若葉睦的迷霧里了。
……當然了,這不代表若葉睦沒有被困在霧中,更不代表她心中的反覆矛盾會比愛音的程度好多少了。
“祥,現在大概還在工作吧?”睦的家中依舊沒有除她以外的任何人,而這種如今只道是平常的孤獨,在無限的陰暗與靜謐里諷刺地給予了她自言自語,且不必擔心被人聽見的餘地。
而直白地說,她對好友苦於生計的狀況毫無辦法,祥的父親所背下的巨額債務絕非兩個女高中生的力量所能解決……睦即使試著死死抓著床單,選擇無視甚至不去相信,而在這一前提條件面前,祥的努力以及自己的關心即便持續下去,對債台高築的事實與她日漸消沈的狀況無非是蜉蝣撼樹罷了——在這種條件下,還組什麼樂隊呢?
睦冷靜下來理清全局後,也發覺那夜的自己令人啼笑皆非,即使是自己希望祥能夠再一次和大家一起綻開笑容,像過去那樣,但祥已經回不到那天了,回不到那個灑著懶懶暖陽的午後——事實上,她已經壞掉了,就像器官徹底衰竭的那個瞬間,在crychic解散的那個下午,悄無聲息地崩潰了。
[睦睦,有什麼疑惑的以後都可以和我說噢?畢竟我們是朋友嘛…睦睦官方認證的!]
睦瞧著自動彈出消息的手機屏幕,不自禁羨慕起了看起來總是如此樂觀的愛音…好像從消息里就能感受到她的活力,聽到她沙沙的聲音一樣。
啊——對,愛音很像過去的祥呢,總是最先察覺自己的情緒,又是如此溫柔…但她不是祥,祥也不是她,就像粉色和藍色,終究不可能是同一種顏色。
但自己的世界,原本或許是沒有顏色的,往後,一味顏色是黑,在記憶里,面龐與身形模糊下去的父母被粗糙的線條勾勒出,他們彎下腰來說“今天爸爸媽媽還是有事,抱歉,小睦還是要一個人待著哦?”
故事再往後,世界里的另一味顏色是白,是墻壁上一無所有的白,是書本上作底的慘白,看不到自己,也聽不到聲音,除了偶爾的雨點和風,還有窗外倒映出自己的留白…但願是留出的吧。
一天,在黑與白的交接里,窗外,名為祥的一抹藍色漾進了自己的世界里,將自己從黑與白的循環中喚醒。至此,睦或許是發覺世界本不該是黑白且單調的,她試著在相處中感受祥和自己的各種情緒,即使無法好好表達的她在最後仍舊一知半解,日落與日出,也不會再是某種死板的循環了。
再接下來,倘若說樂隊是讓睦能夠表達出獨特時顏色,乃至用這些感受到的事物繪出一整幅圖畫的地方。那麼祥就是這一切的引路人,讓自己渴求表達,讓它成為自己的“非如此不可”的夥伴。
而現在,即使祥對睦來說,或許就利益以及成長上而言已經沒有任何直接作用,可睦從遇見祥,當她擁有了第一個“朋友”時便沒有將這種相處視作某種工具或習慣,
所以現在她才會為此憂心忡忡,
所以從那一刻開始,她與所有人的關系就注定了不會是因勢利導的——無論是祥,還是愛音。
所以她會反覆在心中默念:“我想要幫祥……”
然而,那一晚祥崩潰的情景似乎依舊歷歷在目,而她的無言與無能在這個夜晚,像記憶里的雨天一樣一遍遍地沖擊著自己本就薄弱的神經——“睦,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啊?!”
理想、以及精神上的世界總是如此美好,甚至令人感動,就像熒幕里順理成章發展下去的電影一樣……而當這一切觸及堅不可摧的現實,便會頃刻間成為粉末,在半夜出了影院的觀眾只要呼吸上一口外面的新鮮空氣,那麼就會被拉回“明天要怎麼辦”的清冷現實里——即便祥對自己的意義再過重大,即便祥是那個給自己的世界帶來多姿多彩的人,即便她是自己最初的朋友……然而無法改變的現狀,似乎早就將悲慘而無力的結局設為了既定,沒有電影的懸念,也沒有精神的富足,只有此刻睦面對那個問題的無言與實際上將持續下去的緘默罷了……若葉睦的今晚,依然是孤獨且苦悶的,就像她在那段日子里度過的每一天。
“如果要說一個贖罪者最好的救贖是什麼,無非是看著自己曾傷害過的人好好生活下去。”——這是睦的母親,即森美奈美在多年前出演的電影里的經典台詞,因為它幾乎在影片的最後間接詮釋了什麼是同為電影主題的救贖,最終膾炙人口。而或許編導這部作品的人都未曾想到,這樣的電影主旨會在多年後以某種戲劇性的形式照映在現實中。
這些日子,素世來到教室的第一件事便是朝睦的座位出神。當然,在與往常的相較之下,特別的並非對睦的過分關注,而是……“小睦今天也沒有來…”
素世默默擔憂了一句,可惜的是,她的擔憂同這主人公的擔憂一樣無用。現實點來說,無論清晨的驕陽對那張空蕩蕩的課桌如何關懷,那個人都不在目光所及之處,而真摯的話語亦無法傳達。
但人的煩惱就像冬天的體感溫度,有了一股偶然吹拂過教室的微風,或是偶然觸及練習室門把手的冰涼便會變得不同——是的,推開那扇熟悉的門,小睦卻總是還在練習室里埋頭彈著她的吉他。
因此,素世不止一次地想要湊近去問問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些什麼,可她贖罪者的身份卻不允許她再插足睦的私事哪怕一步,即使她或許只是希望對方能夠好好生活下去。於是,素世便這樣地在反覆的心理鬥爭面前望而卻步了,就像她此刻和睦保持的尷尬距離一樣……
以上,無論是素世的心理矛盾還是睦的現狀,愛音先前都被迫保持著一種渾然不知的狀態,她能且只能看到近些日子的每個下午都來羽丘接自己的睦,以及對方的給人的感覺卻似乎更冷漠些罷了…她曾把這一切都當成是某種錯覺,雖然更多的精力可能是沈浸在周遭同學的羨慕當中了吧。而這,也是她在聽到素世告知自己實情後而大吃一驚的原因:“哈?睦睦最近都沒有去學校嗎?”愛音罕見地蹙眉,她的心中隨之生出一股股猜測又隨之一遍遍打消,只剩下身側那雙握緊的拳頭,在攥著總是來時便皺縮的衣角罷了。
“愛音,聲音有些大了……”素世略顯不安地望向遠處那扇緊閉的練習室門,像是生怕被某人聽見似地連忙打斷了激動的愛音。
愛音遲來的直覺也頓時讓她反思起來,睦最近能夠每天都來羽丘接自己的平靜表象下或許藏著一些不妙的東西——比如,睦睦這樣的深閨大小姐不練舞的話,她的父母說不定會有意見?但是…這麼說來,好像睦睦從來沒有談論過自己的父母誒?
“啊啊,抱歉抱歉,”愛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慌張地環顧四周後沖素世賠了一張笑臉後繼續道,“但是…睦睦這樣子有點讓人擔心呢,素世世應該也和我一樣吧?所以我說…你知道些什麼嗎?拜托了!”
“我只知道小睦她每天請的是病假,也找老師問過,但是我……”素世又朝遠處的練習室望了望,眼神黯淡下去後索性一下子泄了氣,倚在了身後的墻壁上,“如果是生病還來練習的話,好像不太妙呢……”
低著腦袋的愛音不經意間說出了一句:“而且睦睦最近也只是自顧自地彈吉他……”
素世見狀也恢覆了像往常那樣的溫柔表情:“小愛音…我想沒關系的啦,說不定只是像你之前說的一樣…天氣太冷,或者空氣太悶導致的?”
“但是……”
“素世…”此刻,一道熟悉卻令人不由緊張的聲音不合時宜地在兩人耳邊響起,“愛音,立希讓你們回來。”
“睦睦,我們馬上就好啦,拜托啦,再等一下下。”愛音朝披著淺綠色長發的少女雙手合十,讓人絲毫看不出方才她身上的低氣壓。
睦默默地點了點腦袋,又朝練習室里去了,一旁緊繃的素世見此不禁松了一口氣。接著,她扭頭看了看立刻滯在原地的愛音:“嘛,小愛音…差不多也該回去了吧?”
“那個,素世世,你之前說過月之森的期末考試總是比其它學校的晚一些對吧?”徐徐走向練習室的愛音,在半路忽然回過腦袋盯著素世。
而她雙眼中透露的那股堅毅讓處變不驚的素世,在此後也不自覺停下腳步:“欸?是,是這樣…小愛音的意思是?”
愛音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在某個瞬間投給素世一個堅定而可靠的眼神便隨即推開了那扇緊閉而死氣沈沈的門,接著立刻恢覆了平日里那樂天派的樣子——“大家,我們回來嘍,接下來我這些日子練習的成果一定會讓你們所有人心服口服的!”
只是或許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自己的視線,也開始不自然地往睦的方向投去了…
今天獨自走在街道上,甚至一開始一步三回頭的愛音,相信自己的心中是有著一小絲逃課的背德感的,或許單純是好學生當得太久了,又或許是日本較為傳統的教育理念重新讓她找回了某種公序良俗上的束縛。總之,她對今天自己裝病請假的事還是有些良心不安,即使今天是考完期末的第一天,根本不會有人能夠聽進去課,即使聽了也不會增長什麼有用的知識——“啊啊,好煩,同學和老師應該不會因為這種事擔心吧?”
話雖如此,她卻覺得自己的逃課是值得的,即使今天的天氣根本不適合這個年齡段的少女在外逗留,也不會有多麼美麗的景色供人賞玩。
至於原因,她已經再一次來到了這個無比熟悉此時卻依然陌生的地方——大明星森美奈美的宅邸,若葉睦的家。
愛音微微嘆了口氣,呼出的渾濁白霧在半空遊蕩了一瞬便消失不見,她此刻的心情就像在吃一塊沒有化凍的肉餅。外頭似是焦熟,內部依然冷如冰霜,於是,小小的落寞,特別是咬下去的那一刻……特別是自己站在睦睦家門口的這一刻。
“喂喂?啊,接通了!那個,我是睦睦…若葉睦的朋友,聽說她生病了,”攝像頭那邊的愛音像是咽了口唾沫,“我可以進來看望一下她嗎?”
睦的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噔”地撞了一下……愛音是怎麼知道自己“生病”這件事的?
門後的睦不知所措地望著顯示屏里的愛音,雖然自己在這個時候看見愛音…確實很開心,但自己裝病絕不是為了換來別人的擔心,睦懷著如此想法,最終在一番猶豫下決定給愛音開門:“……歡迎。”
愛音面前的門被留出了一道小小的縫隙,不算寬敞,保持這樣的大小大概只能讓自己側著身子擠進去。而縫隙的那頭是身著雪白色連衣睡裙的睦,若要講為何在愛音看來是雪白而不是單純的白,或許是連衣裙上相襯的褶邊有雪花與其它事物黏連的,卻最後在少女有所區分的模糊感所致吧。而且她披在肩側的淺綠色長發有些亂糟糟的,像被團亂的貓窩,不過楞了一小會才反應過來的愛音,發覺以上的都不是自己此刻該注意的,於是她立刻拉開門往里沖了一步——“打擾了——睦睦?不對,哪有叫病人自己下床來給我開門這種事啊——總之睦睦的房間在…就是快點去休息啦!”
“……”睦也發覺自己好像根本說不出在裝病這種事,特別是在如此熱情又擔心著自己的愛音面前,已經沒有辦法說出自己是在撒謊了!
所以…就裝病直到愛音離開吧?這樣愛音大概也不會生氣,也不會感到失落了吧……
此時,在睦平靜而略顯冷漠的表情下已經醞釀出了一個瞞天過海的計劃——“嗯……”
睦在愛音的推搡下被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而不待她從喉嚨里再艱難地磨出幾個字,愛音的關心便緊隨而至:“睦睦現在是病人,如果走不穩的話一定要和我說喔??”
睦沒有回答,只是讓自己和愛音的腳步聲混在一起,接著繼續向自己的房間行進。只是這樣的緘默並不會在兩個青春期少女之間維持很久:“嘛,話說睦睦家沒有請傭人什麼的嘛?”
走在自己前頭約莫半步的睦搖了搖腦袋,愛音隨即也停止了自己失禮的左顧右盼:“那睦睦平常…應該很辛苦吧?”
“…一點點。”睦的話還是像過去那樣,簡短得過分,可她卻壓抑不住自己語氣中那為祥、crychic焦慮一夜才堪堪入睡的疲憊。
而這讓愛音更加堅定了“睦睦是個病人,只是經常為了練習硬撐”的想法:“嗯…睦睦,辛苦了呢,”而睦走在前面,看不到愛音眼角閃過的那一抹悲傷及同情,“今天…不,最近就好好休息吧,樂隊的事……暫時就不要管了。”
“那個…其實……”
愛音咬了咬牙,還是打算再說服一下睦:“現在,還是身體更重要吧?”
“就是…已經到了……”睦局促不安的腳步忽然停下,接著轉向身後那扇早就走過的房門,伸手緩緩推開,又在走入數步後像是發覺什麼般,緩緩回頭道,“唔…愛音,可以的。”
睦的房間那頭是連成一排的落地窗,側面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大床,兩側的輕紗和床上的被子看起來都有些淩亂,似乎它們可愛的主人剛剛離開夢鄉。床靠門的那頭掛了一幅不明所以的畫,畫的斜下方立著一張孤零零的白色方木桌,大概…像是睦平日里梳妝用的?一切都是如此規整而讓人看不出任何微妙之處——除了在角落堆成小山的玩偶,有幾只大概是不慎從高處滾落,看起來亂糟糟的,而這樣的生活氣息,或者說一點點的“小特別”,讓欣慰的愛音自然而然地沖睦咧開了一個甜美的笑容,她覺得無關身份和性格,甚至不被睦的過分內向所阻撓、排斥,自己與睦睦在某些方面的距離或許從未遙遠,遂有一句由衷的感嘆於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睦睦果然還是和我一樣喜歡可愛事物的少女嘛——啊,這些都很可愛哦?”
“嗯…愛音,喜歡就好。”睦一如往常地低下了腦袋,雙手緊緊地貼在腰側,活像一只漂亮的小睦偶。她扭頭看了看那些最近自己由於低落而亂擺亂放的毛絨娃娃,腦袋隨之埋得更低,或許真的有一抹緋紅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臉頰…誰知道呢?
沈浸在自己美好幻想中的愛音,一扭頭看見睦正打算將掉落的玩偶撿起,順理成章地察覺了那雙淡粉色的小腳正有些瑟縮地在冰冷地板上發顫,看上去失去了些血色,卻白嫩得更可愛了些,讓自己也不禁咽下一口唾沫……
“不對不對,現在睦睦是病人,趕快去床上躺好啦!”愛音心疼起來,她的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把眼前身高比自己略矮的可愛少女抱到床上的沖動,就像真的對待一個小妹妹那樣……
在睦亦步亦趨地打算將綠色的黃瓜玩偶放回小山里時,眼前的世界在一瞬間離自己遙遠了些。她覺得或許真的是自己著了涼,心底的罪惡感也在輕嘆中消失了些。
但是當她發覺自己實際上是在往床的方向移動時,那股不安穩的僥幸也就在她察覺到周身的溫暖時,化作一抹淡淡的緋紅沖上了面頰和耳根。
“唔?!”打算在那一瞬間掙脫的睦,在被自己‘不想給愛音…朋友添麻煩’的心意阻止後瞬間放棄了再做出些多餘的動作……當然,在不久之後,睦會知道自己即使掙紮也是不具有任何作用的,不過那終究是後話,現在的睦還是會乖乖蜷縮在愛音的懷中直至被抱到床上吧?
“而且…不討厭呢,這樣的話,愛音也能夠多陪自己一會兒吧?”——一下子縮進被窩里,只剩半只腦袋露在外面的睦如此想到。
於是,害羞地將腦袋偏向一邊的睦,自然無法與愛音意味深長的凝視悄然交匯了。
愛音苦惱地摸著下巴:“啊——睦睦的臉有些紅,果然還是發燒了吧?”
“……”
但是…這個樣子的睦睦…果然好可愛!
不對不對,睦睦現在可是被病痛折磨著呢,我怎麼可以想這種事呢!啊對,今天是來照顧睦睦的!體溫體溫……還有熱水!
“睦睦,體溫計和熱水在哪里?現在量一下好不好?”
“體溫計,我有…熱水在那個拐角,”睦望著隨即為自己沖出房間的愛音,仿佛有一股暖流上湧到了胸口,但也立刻將自己徹底埋進了被子里,隨即小聲起來“愛音,麻煩了……”
或許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謊言讓愛音麻煩了多少,不過相較之下她能確定:現在自己遇上了一個也不算小的麻煩……
“嘛,沒想到睦睦居然會騙我呢……”
會出現因為自己撒謊而傷心的愛音。
“睦睦,你…怎麼可以騙我呢?我要走了!”
會出現生氣的愛音,甚至可能會像那天的素世一樣直接離開,或者說……
“嗯,睦睦騙了我嗎,沒關系,我稍微出去一下。”
會出現讓自己根本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愛音,只是留下了一個黯然神傷的眼神便匆匆離去。
睦或許會騙人,體溫計不會。
“睦睦,我回來啦!把手里的體溫計給我?”
說時遲那時快,只聞門板隨“吱呀”一聲打開,而從逐漸擴大的縫隙里出現的粉色身影,預示著睦必須在短時間內想出答案,否則……
“給我哦?不要想太多,今天睦睦好好被照顧就可以啦。”
睦將體溫計緩緩遞出,冷汗浸潤了她的指尖,讓愛音幾乎毫不費力地就將睦緊緊捏住的體溫計咻地拔出……
而實際上,冷汗或許早就爬滿睦的後背了吧:不行,再不想出辦法的話……
在愛音未曾觸及到的地方,床單或許早就被捏得皺巴巴了吧:只有五分鐘,真的要繼續騙愛音嗎?這樣欺騙自己的朋友……但是不這麼做,愛音就會……
愛音將臉湊近到了一個會令人尷尬的距離:“啊——睦睦把嘴張開,等一下含到舌苔下5分鐘就可以了。”
“張開,啊——”
不過…被…朋友照顧會是這樣的感覺嘛?
睦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那個在草坪上的下午,跑在前頭的祥拉著自己的手,溫暖的是她的手還是一時的陽光?她分不清,就像現在含在嘴中的體溫計和那只撫上自己腦袋的纖纖玉手,還是抱住自己的被窩一樣。
不過所謂集中力量解決主要矛盾,睦深刻地知道比起被愛音發現真相,一切的溫暖與幻想都是空談,而此刻愛音的暫時離開,也讓她的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遊離在一旁熱氣騰騰的水杯上……那麼,要把溫度計放進去來讓體溫升高嗎?
“唔嗯……”睦不安地含著舌苔下的體溫計,她猶猶豫豫地起身,最後在撐起身子的那刻頓了頓,索性靠在枕頭上,讓默然的視線一同停留在白色的天花板。
真的要繼續欺騙愛音嘛?雖然無論怎麼做都會給自己珍視的朋友添麻煩,但是……
“睦睦,還有3分鐘就好啦,等一下再拿出來哦——”門外,愛音的聲音似乎比平日里更加溫柔些,卻在少女聽來又平添了幾分局促。
不行不行,再不做出決斷的話……一定會讓那時的悲劇重演的,自己不能再躊躇下去了!
此時與即將發生的一切,在睦看來並不普通,也並不理所當然,今天的一切都太過特殊而容出了太多的回旋餘地。但她還是必須不明不白地順從心意以做出選擇——“叮~”體溫計的玻璃觸及杯壁,即使睦清楚這清脆的一聲絕不會被愛音聽見,然而她的心弦還是被這一聲驚得跳動起來,視線也不免開始鬼鬼祟祟地在房門與杯子之間反覆交接……
“睦睦,時間到——”愛音打開門主動朝睦的方向走去,可換來的卻是她的無動於衷,不過愛音並未怪罪,只是繼續一味湊近,“累了的話…等一下擦完身子就睡覺吧?睦睦這些日子一定很不好受……”
愛音說著騰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抽出了剛剛才回到睦嘴中的體溫計。不過,體溫計卻在第一時間被她輕輕放在了床頭,愛音猶豫片刻便伸出雙手撐在了床上——睦的腦袋兩旁。
“啊啊,我在做什麼啊…明明現在是睦睦的身體更重要,但是……”
少女溫熱的鼻息帶著棉絨和高級沐浴露的香味,像秋日柔和的晚風般一陣陣地撲在愛音的臉上,讓愛音也開始一邊紅著臉一邊忍受著頭暈目眩的負面狀態。
“好香,好可愛…好想…”的想法頓時填滿了愛音甜膩的腦海,她難得地害羞著別過腦袋,不敢再直視雙頰紅彤彤的睦哪怕半晌。
“愛音……”幾乎快被壓在身下的睦緊張得說不出任何完整的話,甚至此時嬌弱的聲音和在身下顫抖的小睦反而挑逗著愛音敏感的神經。黏膩起來的空氣和讓人覺得燥熱的溫度,迫回過神來的愛音愈發想要抱住她,或者比這再大膽些——索性和可愛的睦睦縮進同一個被窩里,在貪婪吮吸睦睦身上每一縷香甜的同時,安詳地睡一個過早的午覺或遲來的回籠覺。
愛音踢到腳邊的水盆,發出了“咚”的聲響……忽然間睦的眼前一黑,緊跟在後一股冷冷的感覺在身體里蔓延開,可她的身體卻誠實地像抽了氣的棉被般癱軟下來。
“那個話說…大家都很擔心,睦睦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哦?”
而當她的視線從模糊恢覆至清晰,直至在愛音的一呼一吸中看清對方的紅潤面龐,睦才回過神,察覺出到底在這幾秒的大腦宕機里,在愛音輕語的間隙中,在這黏膩灼熱的情況下究竟發生了些什麼。隨面前愛音形貌漸漸清晰,她浮於表面的鎮定終於被久久未散去的悶熱感擾得煙消雲散:愛音剛剛是…貼了我的額頭嗎?
“愛音,這,這是……”睦口吃起來,這讓她本就不多的話語磕絆,卻與面孔上散不去的緋紅一起顯得笨拙又可愛。
一束讓人臉紅心跳的陽光,從窗外斜斜撒在睦身上的被子和愛音的連衣格子裙上,仿佛在這隱秘且讓人害羞的距離里,含蓄地訴說著剛才在兩個少女之間發生的一切。
“嘛,就這樣吧…睦睦現在會難受嘛?不會難受的話……”愛音的目光心虛地偏向一邊,話說……睦睦的身體嗎?自己真的有在…而轉眼,她便對著手中的體溫計皺起了眉。
“唔…你不覺得麻煩就……”睦小心翼翼地埋下腦袋,卻未能藏住在發梢前發紅發燙的耳根,就像銜著自己羽毛的雛鳥。在眼前,雙手顫顫巍巍地捏住了胸前的紐扣,又一顆一顆地將它們從洞中撚出,白色的睡裙一下子松了下來,帶著垮下的雙肩一起,蹭著少女薄如蟬翼的肌膚,慢慢地、悄悄地滑,脫落至少女白皙出病弱美的上臂,就像淅淅瀝瀝的小雨拍下來……
是純白色的棉被更無瑕,還是溫軟的香肩更純潔,愛音已經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只是發酸的雙眼從睦說出那句話開始,便像被惡魔與禁忌勾走了靈魂,至此從未離開她身上了。
“不,不會啦……我們是朋友,睦睦不用擔心給我添麻煩什麼的。”愛音憑本能回答著,身後藏著一雙幾乎握不攏的雙手,看起來等下並不能擔當擰幹毛巾的重任……
“那……”睦擡頭看著在原地呆楞的愛音,原本在手上猶豫的動作也迅速起來。
畢竟…自己再拖延下去,會給好心的愛音帶來麻煩的。
……不能因為自己不開心就這樣麻煩大家,甚至是那一句話……
“我從來沒有覺得組樂隊開心過。”
當著愛音的面,那個平日里內向到甚至有些謹小慎微的睦,一下子將嵌著蕾絲花邊的純白色睡裙褪下,少女白凈粉嫩的腋下展開了一瞬,米黃色的文胸在愛音猝不及防間便暴露無遺,與苗條而水潤的小腹和腰肢相襯,最終以少女青春年華之花的形式盛開……
至於青綠色的內褲,搭配上在條帶上的褶邊,在被子紛亂地遮掩下,宛若含羞的花兒若隱若現……
但是話說,睦睦和我一樣都是女生欸…但是真的…好可愛…好想摸一摸…
愛音在一番心理鬥爭後還是選擇接受現實,畢竟逞強到最後在睦睦面前流出鼻血什麼的…啊,史上最大危機出現!
“愛音擦吧,我會配合…”睦自覺體溫或許上升了些,否則怎會覺得周圍的冷氣都變得更刺骨了?
而睦作為今天“被照顧的孩子”,她腦海里就只剩下了結束這一切的念頭,至於在下面攥著床單的小手、以及在床上坐起時便於身後悄悄踢踏的一雙不安分小腳,或許也不經意描繪了她心中那些被暫時”放逐“的念頭吧。
“那個,睦睦等一下覺得冷就說哦……?”
濕漉漉的毛巾在愛音顫抖的雙手中被擰了數遍,水滴卻還是稀稀拉拉地往下掉,而愛音也再次幡然醒悟:自己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會照顧自己是理所應當,可要像長輩一樣照顧孩子…還是睦睦這樣可愛的女孩子。說到底,自己根本一竅不通!
所以接下來才會出現愛音在床邊手足無措的同時,又被迫手忙腳亂著的狀況——表面略微粗糙的毛巾沾上了熱水,在睦腰肢的白嫩皮膚上輕輕一蹭便會微妙地發紅一塊。有時愛音的手上悄悄地用些力道,再順著睦身體上流線型的輪廓小心滑下,愛音以及睦的面龐,就會蒸熟般地紅上一片。
毛巾隨著睦無法壓抑的輕哼或愛音無法忍受的燥熱拿開,接著某處,或許是軟彈的大腿,或許依然是纖細的腰肢,或許是讓愛音根本不敢用力揉搓的手臂,則會像海水退潮般褪去令人害羞的顏色……
“那個,睦睦,接下來是背,可以轉過來嘛?呃…馬上就好啦。”愛音撓著自己的臉頰,她相信這股溫熱的感覺是熱毛巾帶給自己的,對,一定是這樣。
睦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轉了過去,又在慢吞吞的動作中將被子扯到身前,她秉持著“不給他人添麻煩”的宗旨,卻在這種會被他人看光的情況下扭捏起來。或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會被愛音看見多少裸露的肌膚,漸漸地,她的鴨子坐也在愛音面前無助而松垮了。
至於愛音…她將雙手在衣兜里擦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在拿起毛巾的那一刻不知從何下手,宛若年幼的孩子面對一桌豐盛的飯菜那樣不知如何是好,是先素,還是葷?是先從緊繃而能看見每一縷線條的背部開始,還是從如蓮藕般勻稱白皙的小腿開始?愛音同那個孩子一樣,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咽下唾沫……但是,自己的首要目的不是為了照顧睦睦嗎?!
…話雖如此,愛音在上手的那一刻發覺,睦睦在身體上同孩子還是有些異曲同工之處的:16歲少女未曾發育完整的身體,特別是緊湊的背部上呈八字的肩骨,與腰肢連在一起的身形顯得比嬌柔更病弱,比病弱更動人,最終卻也算不得瘦削…自己的則是要更豐滿些,也不像此時雙手抵住的肌膚那樣光潔,甚至略微蒼白,故沒有睦睦這種孩童般的神韻了。
而睦也自一次又一次想要去遮攔的雙手中,徹底相信自己是一個麻煩的人了。
“……愛音。”
愛音聞聲著急地貼了過去,順勢跪在床沿的她伸手摸向了睦的額頭:“怎,怎麼了?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還是說有頭暈頭疼什麼的?!如果說睦睦燒得厲害就一定要…”
“輕一點……”
“欸?這樣的力道會痛嘛?抱歉抱歉…我信口攬下了照顧睦睦的職責,其實說實話也不過是勉強照顧好自己的程度啦……”愛音羞愧地撓了撓後腦勺,自己剛才的某些非分之想也讓她不敢再與睦對上視線,埋下腦袋去一遍遍地攪著再幹凈不過的毛巾,“背是擦完了啦…總之接下來睦睦難受的話就一定要和我說喔?”
“沒關系,愛音本來是不用做這些的…只是說……”
“下身…也?”睦側過身,雙手猶猶豫豫地縮到一起,瞧著蹲到床下的愛音,眼神中透露出三分羞澀以及六分的愧疚,至於還有一分…或許是被朋友照顧的開心與滿足吧。
“嘛,睦睦害羞的話就算了,不過我還是事先聲明……”愛音說到這里,自己的面龐也不由得紅潤起來,就如方才少女被毛巾撫過的肌膚那樣,“睦睦身上那些會讓人害羞的地方…我不會碰啦。”
那麼…愛音都這麼保證的話,再拒絕會不會讓她多想?自己是不是也該把麻煩的性格…稍微收斂一下?
而且被朋友這樣關心…雖然我不想給她們造成麻煩,無論是樂隊里的大家,還是愛音,還是……唔。
但是被人關心,真的很溫暖呢……不過這種感情被愛音知道的話,應該不太妙吧。
“愛音,這樣…可以嗎?”睦咬咬牙轉過身去,她低眉垂眼,捂著嘴的同時將腦袋偏向一邊。
“啊——幫大忙了,睦睦很配合哦?用我媽媽以前的話來說……”愛音擡頭望著乖巧的睦,緊接著,她做出了一個令自己和睦都沒有預料,且蓄謀已久而不敢實施的行為,“睦睦很乖哦,馬上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呢——等等…我在做什麼啊?!”
“愛音不做也…雖然生病了…”
“真是的!那怎麼行,睦睦可是病人!我作為睦睦的朋友,今天必須好好照顧你。”
“但……”睦對著態度強硬的愛音搖了搖頭。
睦無法忘記,更無法原諒自己,只是因為一個謊言,愛音便要為自己如此勞心費神。
而且…愛音應該也和自己一樣害羞吧。
“總之,睦睦今天不許多想,也不準想‘會給我添麻煩’這種事!”愛音不滿地搖晃著睦的肩膀,在嘆出一口氣後語氣卻又明顯軟了下來“總之睦睦就像剛才那樣,乖一些?”
“……”睦無奈地閉上雙眼,她最終還是沒能把那滿懷愧疚的坦白吐露出來。
在黑暗中,她感覺自己的雙腿被愛音擡了起來,輕柔的擦拭與熱毛巾的溫暖讓一股強烈的困意湧上她心頭——不過,話說…自己真的可以在這里自在地享受著這些嗎?我可以肆無忌憚地擔心會不會被愛音看到害羞的地方嗎?就像小說里不諳世事的大公主那樣?
眼前,愛音正為自己擔心著,甚至特地趕過來照顧自己……啊,話說今天羽丘和月之森一樣也要上學吧?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那個拯救了自己的女孩,正不知道為生計奔波在哪個街道,輾轉於哪個路口……嘛,自己甚至無法再邀請祥組樂隊,這種事…自己似乎也辦不到呢,但是…執意要求的話,會給祥和大家添麻煩的吧…
就像現在這樣。
這樣的自己…甚至不僅什麼都沒能做到,還對著朋友撒謊的自己……真的可以再麻煩大家嗎?
愛音的擦拭似乎是不明不白地結束的,或許是自己心煩意亂起來,或許過冷的氣溫讓自己昏昏沈沈。貌似剛才愛音和自己說了“要好好休息”之類的話,具體是什麼樣的,諸如愛音的表情和自己的反應,也無法再在黑暗的視野里好好回憶出來。
接著便是自己的臉頰自然而然地貼到了枕頭上,好像前方有一個引力巨大的黑洞要將自己的身心全然吞噬進去,剛才腦海中的一切羞澀與苦惱,似乎都在疲勞里黯然失色了。
話說…身體好酸,頭也好暈,昨晚似乎沒有睡多久呢,或許我真的在某種意義上病了吧。
“那個,睦睦就先好好休息?下午我再來給睦睦量體溫什麼的…晚安哦?”
“嘎吱”一聲,厚重的房門被某人小心翼翼地關上,帶著方才一切的燥熱和溫暖。
我,真的可以就這樣在柔軟而溫暖的床鋪上安然睡去嗎?
雖然我什麼也沒能做到,但是…真的好累啊,無論是祥還是愛音……樂隊的大家。
我現在先…對不起了。
“難得之前都挺開心的,小睦也這麼覺得吧?”練習室里沒有往常那樣亮堂,只給某個遲到的成員留下了一盞節能燈,僅此而已,就像早早預料到今天會發生什麼般。
話說,今天究竟會發生些什麼?
“我……從來沒覺得玩樂隊開心過…”睦發覺這一句似曾相識的話滯在了喉嚨里,自己則是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就像被什麼掌控著,脅迫著說出另一句。
“玩樂隊很開心,”自己停頓下來,貌似是深吸了一口氣的樣子,“祥,不要走,可以嗎?”
接下來便是出乎意料的部分,祥跪坐在地,她沖著自己和其他的所有人嚎啕大哭,沒有人聽清她說了什麼…誒,愛音和樂奈…在哪里?
啊,crychic是不會有她們的,但是crychic不是解散了嗎?
那麼,祥就不會退出樂隊了吧…真的嗎?
睦的念頭剛剛跳出,緊隨而至的是祥在練習室里朝所有人鞠躬致歉的畫面,就像壞心的電影剪輯掐頭去尾後直接亮出結局:“對不起,大家,我…必須退出樂隊了。”
“特別是小睦…對不起。”
於是,若葉睦驚醒了一瞬,在11:29。
“可以告訴我嗎,睦睦?”
“欸?”自己好像早就猜到愛音會問出這個問題。
這里泛灰白色的街道、即將發生的一切對自己來說就像倒帶過無數次的電影、練習過無數次的曲子般熟悉,但還是像被人操控著一般表達了疑惑。
“果然,還是瞞不住嗎…是祥的事。”
自己的語速似乎比記憶中快得多,快到在一瞬間就將祥的事向面前的少女全盤托出。
只是…愛音的反應似乎比記憶里的更手足無措,她的目光在我身上來回掃視,我不明白里面藏了些怎樣不可言說亦不可直視的覆雜——我猜,愛音一定覺得我很麻煩又自作多情吧,畢竟……這些事和她本來也沒有關系的不是嗎?她再溫柔、善解人意也……
愛音的回答如自己所料般如期而至,幾乎沒有絲毫偏差:“那個,睦睦…我是很想幫你啦,而且我也很理解睦睦這種為朋友操心的…想法?總之我作為朋友會想辦法的啦……”
嘛,愛音總是這麼溫柔,或許內心早就想要拒絕了吧。
不,或許早就對我的忍耐到達限度了吧?
不過朋友什麼的,雖然不太明白,但大概也就是這個樣子吧……
隨後,愛音與自己漸行漸遠,或許是覺得自己麻煩,或許是被自己內心的想法給嚇了一跳,隨後便敬而遠之…總之,但願自己沒有被討厭吧,在這個“命運共同體”的樂隊里。
若葉睦再次驚醒時,已是下午四點。
睦窩在床上已不知道有多久,只是窗外的天空已漸漸暗了下來,遠遠望去,同自己和愛音每一日走出練習室時的天空差不太多…只不過那時是即將走入孤獨,而此刻的自己是已然陷入孤獨,至於對著天邊少許留存的昏黃所發出的感慨,倒是由於似曾相識而不盡相同。
“……”睦如往常那樣埋下腦袋,朝外輕輕地嘆了口氣,只覺落寞。
她縮了縮手指,夢里的東西顯得是如此虛假,現在,既看不見,也摸不著……卻能讓人感到一陣陣的心悸與惡寒。
夢里的自己似乎總是在給自己重要的人帶來麻煩,但是…那些不是自己鼓起勇氣後才能說出來的真心話嗎?
不是自己做好拋棄一切的覺悟後才能說出來的…決定嗎?
為什麼還是會給別人帶來麻煩?
甚至讓祥……,讓愛音……
自己真的是這樣什麼都做不到的嗎?只會給他人帶來麻煩,只會被迫接受他人的好意而最終卻無能為力?
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一個看似解決,卻在此刻被重新擺回舞台中央的問題沖至睦的面前——我該怎麼做?
“睦睦…唔,果然醒了嗎?總之…現在先量體溫……”愛音一面放松地和睦說著無關緊要的話,一面又火急火燎地蹲下去到床頭櫃里找體溫計。
那麼,這樣的自己,真的可以憑自私的心意,麻煩愛音多陪自己一會兒嗎?
“愛音……”
“嗯,怎麼啦?”愛音沒有扭頭,只是一味翻找。
“我…沒有生病。”咬著拇指的睦瞧著在一邊慌忙翻找的愛音,愧疚感也隨之更為強烈。
“好啦好啦,睦睦不用說這種話哦,不想我太操勞的話…之後讓我好好抱一下就好了?”還未弄清狀況的愛音舔著舌頭,提出了一個在她看來有些厚顏無恥的要求。
畢竟可愛的女孩子,誰不喜歡呢?
“我…其實騙了愛音,沒有生病。”睦的腦袋垂得更低了,在床上的她幾乎看不到愛音的身形,或者說…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睦睦也開始會撒謊了呢…”愛音還是沒有扭頭,只拿出體溫計甩了甩,“當時體溫計上的數字可不會騙人哦,睦睦就是、而且是千真萬確的發燒……”
睦的身形同她的聲音一起顫抖起來,宛若一只躲在車底的小貓:“我…我把體溫計放進水杯……”
“哈?!”愛音從地上跳了起來,而當她的餘光瞟到馬上就要哭出來的睦時,已經來不及收斂了。
而她自己,實際上也不清楚這一次的反應為何會如此劇烈,或許是睦忽如其來的哭腔讓自己察覺到對方所言非虛;
或許是在察覺到所言非虛後,從所未有的震驚將自己淹沒,又或許是……
不過,這時候對愛音來說,最重要的還是——“誒誒?睦睦,睦睦不要哭嘛,總之先擦一下眼淚什麼的…啊,我剛才絕對沒有怪罪你的意思!總之就是說…”
又一次的事實證明,愛音在遇到些突發狀況時總會陣腳大亂:“啊對,紙巾紙巾……”
而睦強撐著擡起腦袋來平覆心情,從淚水的模糊里看到慌慌張張的愛音,自責與內疚則再一次湧上心頭,眼前的世界則又被模糊遮蔽。
時間在自己的哭泣與愛音的慌張里過去多久,睦已全然沒有感覺了。至於剩下的瘙癢感,是在淚水幹涸後,愛音依舊不知如何是好地拿紙巾為自己揩著臉頰所致。
“愛音…我……”
現在,我和愛音道歉什麼的…真的,還有用處嗎?
床下已經攤了十幾張被淚水浸濕的紙巾,身旁的愛音現在自顧自地為自己收拾著狼藉,身下的被子也多了些許褶皺,或許是由於早晨,或許是由於方才……
再說“抱歉…給愛音添了很多麻煩”這種話,真的很虛偽吧?
再說這種話,自己為數不多的朋友大概也會失望的吧?
“我雖然是有很多想要問睦睦的,但是如果睦睦其實打算和我坦白什麼的話……”愛音揩起睦腦後的發絲,輕輕地,慢慢地一直往下順去,“那樣再好不過了,不是嗎?”
她的手指最後落在對方肩頭,輕輕拍了拍後努力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直接追問:“還是說,你希望我來問?”
“我…”睦明明只吐出了一個字眼,可舌頭卻幾乎快要在口腔內打結。
愛音見狀也整理了一下凝重的表情,眉頭舒展開來:“直接說就可以,我不會做什麼的啦——”
“愛音是來探病的,所以我如果…的話……”睦攥著被子的邊角,咬著嘴唇,似乎要說出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我沒有辦法說‘自己是在裝病’……”
“欸?只是這樣嗎?”愛音楞了楞,將睦的話含進嘴中細細品味,卻在撓了幾輪後腦勺後,也沒有預料到睦的動機是如此單純。
當然,愛音傻傻楞神的樣子在睦看來則是——
愛音果然…也知道不會這麼簡單嗎?但是這樣自私的想法……還是說,愛音在給我機會嗎?
此刻,睦的腦海中又閃過了今日的一幕幕,又如電影膠片倒帶般回顧了與愛音相識以來的一切,最終,她決定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給愛音添哪怕一點的麻煩,即使代價是…自己自私的一面被愛音一覽無餘。
“我…要是沒有生病的話,愛音應該會馬上離開吧?就不會……”
大腦險些宕機的愛音在聽見這句話後又立刻回過神來,以一種三分奇異,七分欣慰與慈愛的目光瞧向面前捏著被子的小黃瓜……她甚至有些忍俊不禁。
她的笑意終究還是被強行克制下來,但取而代之的是略顯活潑的語調與飽含興奮的小動作:“那就是說,睦睦只是想和我多待一會兒咯?”
睦點了點頭,隨後把視線投向地面,畏縮地朝身前的少女道:“對不起……”
“睦睦,那個,我能上來嗎?”
“欸?嗯……”
見靦腆的少女點了點頭,另一位身材高挑些的隨即輕輕脫掉皮鞋,利落地爬上柔軟的床。
只是在那位靦腆的少女眼中,另一位少女似乎朝自己的方向不斷貼來。
“愛音…?”
熟悉的感覺貼到身上,“嗡”的一聲猝不及防地在睦的腦海中炸開,仍未反應過來的她試著再說些什麼,卻因為耳邊的一句輕語噤了聲:“睦睦之後想要我多陪你一會兒的話,就直接和我說吧?不過嘛,今天這樣子,我真的有些擔心呢……”
“對不起…給愛音……”
“如果你覺得給我添了麻煩…剛才也說過的吧,代價就是讓我抱一會兒哦?”愛音拍了拍睦的後背,這樣超出理解限度的大度與溫柔,讓本就心懷愧疚的睦抓起一邊的床單,又開始了胡思亂想。
“愛音…生氣嗎?”被抱在懷中的少女抽了抽鼻子,聲音輕如蚊蚋。
話語中的主角——愛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她。
愛音的直覺告訴她,“不生氣哦~”才是最好的答案……
“但是說不生氣肯定是假話啦,其實還是有一點點的…畢竟也是因為這個擔心了大半天嘛,”愛音微微扭頭,雙唇在短暫的緘默里貼上了睦那毫無準備的發燙左耳,“不過,這回念在是初犯,我就原諒睦睦叭?”
“誰叫睦睦你這麼可愛呢——話雖如此,我也是有底線的人呢,如果有下次…”
“不會再有了……”
愛音嚴肅的表情聞言又放松下來,接著她緊了緊雙臂上的肌肉:“那麼作為賠罪,嘿嘿,就讓我再多抱一下怎麼樣?”
而當睦幾乎要沈淪在這懷抱里的那一刻,腦袋上傳來溫和而輕柔的觸感,可接下來耳邊傳來的一句話又使她的心臟漏跳了幾拍:“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咳咳,睦睦已經有一段時間裝病不去學校了吧?大家知道後都很擔心呢,所以……”
睦這才發覺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在不經意中被早上昏昏沈沈的自己無視了,可當她猜測出是素世將一切向愛音坦白時,問題已被早早地推至跟前——“睦睦是在組織語言嘛,如果難以啟齒的話……慢慢來就好了啦。”
“我……睡不著…很累。”被愛音挪到身前約莫一拳距離的睦索性側過身去,怯怯地不去感受愛音灼熱的視線。
可靦腆的少女未曾想到,這一次愛音的直覺會如此靈敏:“是上次的事一直埋在心底,還沒有解決才導致失眠嗎?”
愛音親熱地往前貼了貼:“我說過的吧,有煩惱大膽和我傾訴就好。”
“嗯…是愛音認識的人,”睦的目光始終緊盯著前方純白色的棉被,她埋頭默默地舔了舔上顎後繼續道,“遇到了…非常麻煩的事。”
愛音閉上雙眼,盡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柔和。她的直覺告訴自己,面前這個靦腆而怯生的孩子把這件事情說出來,就此已做了相當大的決心。至於背後的難言之隱,日後自會明白。
所以,至少此時,愛音決不能再以“問責”的態度對待她。
“睦睦,我就是隨口一問啦,可以告訴我是誰嗎?”
睦死死閉緊雙眼,她的雙手在身前反覆用力揉捏,在一番激烈的掙紮後,少女無力地嘆出一口覆雜而絕望的遺憾,宛若杜鵑在與世長辭前最後一聲淒慘的啼鳴:“……祥。”
雖然愛音早有預感,但在聽見這個陌生而熟悉的名字時,心中還是不免打了個趔趄,與此同時,數不清的疑惑在心中叢生。
“但是…祥子同學不是家境優渥嘛…怎麼會…?”愛音不解地歪頭,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可置信的事。
睦聞言側目瞧了瞧愛音,還是沒有說話:“……”
她又隨即低下頭去,視線依然停留在純白色的棉被上。
她知道,不能再給愛音添麻煩了,而且這件事也和愛音沒有一丁點關系,但是…
在睦的餘光里,愛音的表情尷尬起來,抽搐的眼角暴露了她的失落:“呃,我可以問一下發生什麼了嗎?”
所以最後,我的執著還是給愛音帶來麻煩了啊……
“我不能……祥不想讓別人知道,”睦咬著牙,可聲音里的氣力似乎又微弱了些,“愛音,去搜…”
愛音見狀著急地掏出手機,又險些手滑掉落在床,最後終於用顫抖的手指打出歪歪斜斜的幾個字“豐川集團”,隨即便是…高達168億的巨額債務、豐川集團遭遇商業詐騙等等醜聞如決堤的洪水般沖入眼簾。
愛音久久未從震驚中恢覆過來,她先前的一切疑惑——諸如為何大家談及過去總是落寞非常,樂隊解散後的大家為何漸行漸遠,以及……普通和理所當然,是建立在安穩日常之中,殘酷現實之上的一種約定俗成。
她不敢想象那個轉學到羽丘,不時會在音樂教室里,一個人,寂寞地彈著鋼琴的祥子究竟生活得怎麼樣。
就像她不敢想象倘若是自己的朋友遭遇這種事,
可能是常常抱怨自己,卻實際上關心著所有人的的素世;
可能是經常對自己擺臭臉,實際上會在練習之後耐心指點自己的立希;
可能是之前總和自己一起到ring練習,寡言少語卻踐行著“一輩子”的燈;
可能是那個總是在練習時最後一個進門,卻比誰都在意隊內風吹草動的樂奈;
又或者,是身邊的睦睦?
那麼,即使她們是自己重要的夥伴,自己真的會每一日為她們擔憂著嗎、真的有膽量決定去幫助她們嗎、真的會為了她們的事而努力到這份上,為了所謂“朋友”而……
她扭頭看向睦,卻發覺對方大概已經用懷有歉意的視線盯著自己不久了。
與此同時,出乎她意料的是,這一回是睦先開的口:“這種事,我…沒有辦法……”
愛音楞住了,並不是因為問題有多難回答,也並非她需要時間來組織語言。
只是此刻的她意識到一件事:自己必須重新審視面前的睦睦,那個或許原先在自己看來只是心思細膩、性格靦腆、還有些小自卑、長相精致可愛的睦睦。
因為睦或許比自己想象中的堅韌太多,對“朋友”這個詞的含義所理解的,大抵也比自己深邃些。否則,又怎會為此敢於直面破敗不堪的現實呢?
愛音就此想起了一開始對睦發出“交友請求”的情形:她跑了出去,第二天鄭重地來到學校拒絕自己——或許,問題的答案,她早就用行動告訴我了吧。
而說實話,愛音知道那個時候的自己只是打著“交友廣泛”的主意接近睦的,可一旦了解了對方…便再也回不去,無法沒心沒肺地把這一切當作空氣了,就像現在自己會為了睦的事苦思冥想,甚至顫抖起來。
愛音低下了頭,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冷不丁地說出這樣一句話,只是話一出口,便像脫韁的野馬,一去不回:“對不起…我也…”
“愛音,不用道歉,這是…我自己的事。”
回過神來的愛音眼底閃過一絲同情,不過更多的還是含有安慰性質的溫柔,就像她再一次把手輕輕搭在了睦的頭頂的動作一樣:“但是祥子同學,是睦睦重要的朋友吧?”
睦微微頷首,金黃色的眸子里透露出一抹堅決。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捏住垮下的袖邊往上輕提,又挪了挪膝蓋後端坐在愛音面前。
“雖然睦睦也知道,這種事情憑自己的力量肯定是……”愛音頓住沒有再說下去,只因她瞧著睦落寞的樣子有些於心不忍,卻也無可奈何,“不過,既然是重要的人,那麼睦睦想要幫助祥的心意,我一定會理解並支持的!雖然說我知道這樣的話很沒心沒肺啦,但是,只要能作為‘朋友’默默支持著她,睦睦只要做到了自己可以做的,就算實際上改變不了什麼,又有什麼關系呢?”
愛音的雙臂搭上了睦耷拉的肩膀:“這樣的感覺……就像睦睦還有大家,都是我重要的‘朋友’一樣。我在竭盡全力之前絕對…不會放棄任何一個重要的人,就像現在的睦睦一樣!”
“愛音…?”睦即將黯淡下去的眸子,在這句震耳欲聾的話後恢覆了些許光亮。她的身板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像是沒料到愛音會這麼說。
“嗯?怎麼了,我的話應該沒有問題才對……啊啊——總之如果說了什麼冒犯的話真的很抱歉!”愛音見睦不語,身後的雙腳隔著厚實而粗糙小腿襪緊張地互相摩擦。
“咕…”睦罕見地捂起了嘴,在一番掙紮後終於……,“噗…愛音,嗯,什麼都沒有。”
睦的嘴角久違地勾起了淺淺的笑,她不會知曉此時的笑,與記憶里和大家一起唱歌時的那副笑容有什麼異同。當然,她不會想要、也沒有必要知曉了。
她放肆地深呼吸,覺得周遭的空氣仿佛都清新了些:愛音遠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現實”,至少在此刻,先前的一切臆測全然成為了假命題,讓自己和她一樣地在某些方面單純起來了……或者說,她把自己最單純、最沖動而熱切的那個念頭,像呼吸般放肆地喊了出來。
“那個,而且…話雖如此,是沒有辦法改變現狀啦,可是在不打擾她的前提下看望一下,或者說…悄悄地關心一下?這種事我想mygo!!!!!的大家也一定會雙手雙腳讚成的!”
所以說,愛音或許真的擁有化解困難…不,讓周遭的人樂觀起來的能力吧。
明明這樣的事在任何人看來都很艱難而不幸吧。
“至少這樣…祥子同學能夠知道crychic的大家還在掛念著她不是嗎?”
所以明明這樣的事和愛音一點關系都沒有,只是因為…和我——你的“朋友”,有關系就願意施以援手嗎?
“唔…睦睦,你怎麼…一直不說話,這樣我真的有點害怕誒……”愛音的雙手半合在胸前,手指磨磨蹭蹭地相互勾搭著,就像個猛然發覺說錯了話的孩子。
睦埋頭沈思半晌,看起來有些猶豫且差澀的她最後還是鼓起勇氣,朝愛音的方向挪了挪。她來到愛音身前,緩緩擡起腦袋,對上了愛音銀白色的眸子:“嗯,什麼都沒有哦,愛音,不要擔心。”——畢竟,愛音也是我的朋友嘛。
“睦睦都這麼說的話……”愛音的臉龐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打算遮掩一下的她往後稍了稍,可睦溫熱還隱約帶著一股芳香的鼻息又讓她忍不住向前湊去,眼前似乎除了睦白凈滑嫩且略微帶些粉色的脖頸便再無其它……似乎再貪婪些便要沈淪其中,朋友的可愛,讓冷靜下來的愛音一把抱住對方的意圖又悄然心生。
不過這般危險而曖昧的意圖,在愛音環視四周,又望向溢滿暮色的窗外時又悄然間無影無蹤了……
至少在這種時候再做些什麼,愛音或許就會被當成變態吧…至少她自己是這麼想的。
當然,以上的雜念並不會影響愛音今晚必須做的事,只是這最後一個問題,似乎性質與剛才的兩個不太相同,於是開口也就磕絆些:
“那個…就是我說,其實我還有一個問題啦,”愛音不由自主地往身後的門縫望去,可天色已晚,早已過了往常自己送睦回家的時間,只是此刻…那門縫之後依然是漆黑一片,“睦睦的家人經常不回家嗎,有時候路過睦睦這里…總是沒有一點亮光呢。”
房間內瞬間陷入了某種詭異的死寂,被人反扭發條的不自在感充滿了睦身體里的每一個角落,可經歷了剛才的一切,再一次咽下唾沫的她決定不再隱瞞。
不過,只要愛音是自己的“朋友”,那麼就沒有再悶不作聲的理由:“是,因為…‘工作很忙’。”
愛音凝望著身前的睦,她的眉梢低垂下來,像窗外即將枯落的樹幹,而等她再次將視線投來,那對金黃色的眸子里已滿是覆雜的情愫,且不時閃著委屈的水光,即使愛音自知無法一一體會,可她至少從中感受到了強烈得仿佛要將自己吞噬的悲傷與無奈,16歲少女的長久以來的不幸並非同齡的自己所能承受…而自己的家中,或許總是還有父母把燈點亮等待著女兒的歸來。
她想到,自己先前先入為主地認為像睦這樣的月之森大小姐總是家庭美滿、擁有廣泛的社交、或許永遠無法花完的家財、漫畫少女般的生活、還有被珠寶首飾或是洋娃娃堆滿的可愛房間、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每一日在馬卡龍式的幻想里度過……此刻只覺這樣的想法多了些幼稚與可笑。
“愛音…怎麼了嗎…?”
所以,愛音發覺現實遠沒有如此美好,即使她在人生道路中的屢屢受挫已能證明這一點。可如今,它是一座佇立在一切人沈痛與喜悅之上的高塔。在高塔之上放眼望去,一片渺茫,外面的人想要尋求庇護,里面的人想要得到救贖——無論是祥,還是此刻眼前的睦,她們的日常也是自己曾幻想並且向往的,可自己所認為的“普通和理所當然”,與“非如此不可”的日常對於她們來說卻是一種縹緲的奢望。
愛音此刻深切體會到了方才睦身上的那股無力,盡管自己想要,也僅能在此刻去盡力幫助對方,可…她已經不知該如何開口寬慰眼前的少女了。
愛音又在對方的面龐中,回憶起之前在英國留學的不堪時光,窒息的氛圍與覆雜的人際關系讓自己選擇逃回東京。可眼前的少女,大概打記事那刻起便無處可逃了。
“可是,睦睦一直這樣會很難過吧?只有自己在家里什麼的…”
“還好,”睦松了一口氣,她此時的表情比剛才的任何一刻都要平靜,就像在講什麼稀松平常的小事,“很小的時候的話…可能哭過吧,現在沒有什麼感覺了。”
“哈?小…小時候嗎?”愛音的眉頭皺了皺,她沖動地往前一把拉住睦,好像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
睦怯怯地側過視線,對愛音忽如其來的沖動有些不明所以。不過她確定,自己大概是說了些讓愛音不開心的話,可再對愛音說謊話,她自覺是辦不到了:“……嗯,差不多4、5歲這樣。”
頓時,愛音感覺自己的心口被什麼沖撞了一下,發出了“咚”的聲響。睦在先前從未提及家人的表現,如今看來並非謙虛、也非內向,而是從根本上的不了解——大明星森美奈美的女兒,於她來說無關痛癢。
愛音的聲音顫抖起來,她當然在意自己是不是問了許多冒犯的問題,可她更在意面前的朋友——睦睦,一直以來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一直都這樣…不回家嗎?”
睦的指節抵住了下巴:“呃……,”她瞧了瞧愛音的樣子,猶豫起來,“…嗯。”
“嘖…真是……”愛音死死咬住牙關,最終,表情下的惱火還是由於睦在面前而沒有發作,“我……睦睦,你不喜歡這樣,對嘛?”
“嗯,我不喜歡。”睦扯著衣袖點了點腦袋,在每一次推開沈重的家門,再被里面的黑暗籠罩時,她總是會不由地低落,會不受控制地垂頭喪氣,特別是這段時間…每天都有愛音送自己回家,孤獨與失落則要在心里肆虐、碾壓。
她確信自己不喜歡這樣,愛音和大家也不會希望看到自己再這樣,可…樂曲結束之後,所謂曲終人散,一切歸於死寂——這就是自己的日常不是嗎?愛音就算關心自己,大概也會無能為力吧……
愛音沒有說話,只是咬著嘴唇思索著什麼,良久,即使不忍打擾的睦也焦慮起來:“愛音,我…又說錯話了嗎?”
忽然間,愛音的聲音劃破了兩人間的隔膜:“睦睦,介意我今晚留在這兒嗎?”
剎那間沒有反應過來的睦在遠處楞了半晌,可當她再次扭頭,看見的便是愛音含著微笑的臉龐了:“欸?愛音這是……?”
“嗯,今晚陪著睦睦睡覺哦,畢竟睦睦一直一個人的話也會孤單…唔,沒有關系嘛?”愛音雙手合十,接著一起斜斜地靠在胸前,做出了一個漫畫少女式的提議姿勢。
或許是待在房間里太久,睦感覺周遭的空氣又有些悶熱了,在做出回應前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不免的灼熱……
夜色從落地窗映入房間,月光與燈光混在一起,最終隱約而含蓄地打在木色地板上。樹影隨風擺動,在少女緊張而羞澀的視線中拘謹地溢在窗下。無言的時間長了一些,地上的影子便要被悄悄地拉長,可少女之間緘默的耐心便要在各自的沖動里消磨了——所以說到底,我為什麼會就這樣答應愛音啊……
那麼,默默縮在床角,縮成一團背對愛音的睦是在後悔嗎?大抵不是的,相反,她正拼盡全力壓抑著心中那股無名的欲望,她想要表達,想要和愛音說話,就像自己經常忍不住去地下室撥弄那把粉色的吉他——睦之常情罷了。
況且,和朋友睡在一張床上……好像只有小時候和祥一起過吧?
不過,此刻捂著胸口生怕被身邊少女聽見心跳的愛音似乎也不好受。盡管她在見到這張大床時便失禮地想要直接現在里面,不過,她未曾想到這不切實際的想象就在今晚,就在呼吸紊亂的此時,渾身躁動的這一刻!
而且,自己只有在做夢時才敢幻想的和睦睦同睡一張床,也在這一刻成功兌現,這一切讓她開始懷疑眼前世界的真實性——“好疼……”
最終,將大腿肉反擰的愛音丟人地痛呼出來,不過這也讓她的面龐上的一抹緋紅直接浸潤成了一面桃紅…或許,也讓她的這個夜晚不會那麼無聊了吧。
“愛音……怎麼了?”
“我剛剛以為是在做夢啦,就捏了一下自己,”愛音轉過身來如願以償地看見了睦,不過在對上視線的那一刻,心底最柔軟的部分還是被觸動,“結果……好像沒有在做夢呢。”
愛音尷尬地撓著發燙的臉龐,嘿嘿地笑著。
“不過今晚是來陪睦睦睡覺的,所以在睡著之前,睦睦可以和我說任何想要說的噢?”
“那個…愛音……”睦將臉的大部分全部埋到枕頭里,只留出一只眼晴瞧著她銀白色的雙眸,“我……真的沒有給愛音添麻煩嗎?”
愛音的食指在半空打了個圈:“嗯——睦睦想要聽實話嘛?”
聞言,睦的視線垂到了枕頭上,艱難地輕聲回應:“要聽……”
“那麼——”愛音忽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睦的心臟也在此刻被猛地揪起。
睦閉緊雙眼,她甚至猜測愛音會以離開的實際行為來代替回答,此刻,她只能默默期待下一秒不要聽見愛音下床開門的聲音……正當她這麼想時,一只溫暖的手貼上了自己的後腦勺。
“睦睦有時候是會需要別人幫忙啦,但是…”睦的身子很輕,愛音一把便能將她擁到身前,“能坦然接受這樣的‘麻煩’,不正是朋友嗎?”
“朋友嗎……”睦的嘴唇動了動,隨著愛音的再次緊擁,她像是心領神會般地點了點頭。
愛音將睦慢慢放了下去,自己也隨之面朝她躺下:“不過,睦睦應該有好好認識到自己裝病的錯誤吧?”
睦沒有說話,只是羞怯地將小腦袋縮進被子里,再輕輕地“嗯”了一聲。她還記得身體上輕柔而暖和的觸感,現在想來似乎比那時更害羞且…慚愧。似乎每一下擦拭愛音都小心翼翼的,況且愛音其實並不擅長照顧人……無論如何,肯定給愛音造成了不小的…困擾。
“睦睦知道這種事不能再做就好啦,雖然我這樣說有點像炫耀就是,”在睦看來,愛音是煞有介事地說著接下來的部分的,“嘛,之前讀國中的時候有一天賴床裝病,我私自跟老師請了假,結果被媽媽發現了……然後就…”
愛音撓了撓臉頰,皮膚似乎比剛才還要炙熱些,她似乎不太想要說下去。
“那之後…?”不明白父母與孩子之間究竟是怎麼樣的睦,好奇地追問道。
“啊哈哈——總之就是被略施小懲了啦…”而只有說出這句話的愛音自己知道,當時自己一天不敢沾椅子的情形究竟算不算所謂的“小懲”。想到這里,即使現在,她的雙手也要情不自禁地護住身後的兩瓣肉團……
“這樣嘛……”
愛音見陷入沈思的睦,決定必須快點跳過這個話題:“啊啊,不聊這個了!話說,如果是一個人住的話,平常睦睦生活什麼的會遇到困難嘛?”
“吃的東西,是點外賣,打掃的話…專人定時會來清理。”
愛音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還挺不錯的?不過隨即,她便擰著自己的大腿以清醒過來——千早愛音,你怎麼能這麼想呢?!
“呃…總之有困難一定要和大家說…欸,話說,”愛音帶著三分好奇、七分同情貼到了睦的身前,在一條被子里,她近距離感受著她的體溫,放肆地問著曾經想問出口卻止於想法的問題,
“睦睦…怎麼看自己的父母呢?”
睦的視線惆悵地偏向窗外,在地上的倒影似乎又被拉長些後,她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是把我生下來的人。”
睦釋然地看向昏暗的天花板,她不想對自己的父母過多評價……又有誰會評價自己或許根本不熟悉的人呢?
“但是,我…有點討厭。”
隨後,睦摻雜了傷感與無奈的視線,緩慢地回落到愛音身上,就像落在水面的枯葉。
愛音見狀順勢扶住了睦的肩膀,她拍了拍胸脯,淺淺地笑著:“今晚,有什麼話都可以和我說哦,睦睦是我的朋友…別擔心,我至少聽別人吐槽的餘裕還是會流出來的呢。”
“——我會一直陪著睦睦的。”
“…保密?”
“嗯嗯,保密噢!”
睦這一回主動往愛音身上靠了靠,被子里的雙腿忐忑地輕蹭著愛音蜷縮的身子:“大多數人,把我當作‘森美奈美的女兒’來看。”
“成為大明星的女兒,也許是很光榮的一件事……,”睦的小腦袋往愛音的懷里縮了縮,像一只雛鳥在尋求母親的庇護,她的聲音也隨之顫抖,甚至帶上了隱約的哭腔,“可是,我不喜歡這樣…”
愛音的懷抱似乎緊了些…但我如果在愛音懷里哭的話,說不定會被嫌棄吧。再怎麼說,愛音也……
“那這麼說來,睦睦一定很辛苦吧……”愛音溫柔地撫著睦的後腦勺,她覺得自己此刻是樂隊里最可靠的每個人…不,就算不是,自己現在也必須努力變得可靠起來,畢竟……
“或許…吧…”愛音懷中,睦死命咬著嘴唇不讓淚水從眼眶溢出,她或許從未想過將這些事和別人提及……但是她將一切藏在心底太久了,當淚水與苦恨的閘門由於愛音而悄悄松動,那麼只要再感受些從未得到過的溫柔與耐心……
就像此刻決心要好好照顧睦的愛音一樣:“嘛,睦睦一定很想在別人面前做自己吧,但其實…睦睦雖然不太愛說話,但也是一個既可愛又有趣的女孩子啊…啊,吉他技術也很棒!”
睦忽地抱緊了愛音,像尋找到一生之救贖的人那般,似乎再也不會撒開:“嗚嗚…對不起,愛音,我…唔嗚……就像一個‘標簽’,無論到什麼地方…咕,總會被當作是……”
睦顫抖著,自己的淚水是什麼時候不經意落下的,她大概已經不記得了,而此刻的她也相信這種事也無須被記得——至少愛音願意抱住自己,不是嗎?
愛音將手臂緩緩環過少女周身,她無心留意發梢間殘餘的香氣,也無意再撫弄滑嫩的肌膚,只是悄悄湊到了睦的耳邊,輕聲細語:“但是,我覺得無論是出生在什麼家庭,有過什麼樣的經歷,性格如何,睦睦就是睦睦啊,獨一無二的,mygo的現役吉他手——若葉睦。”
“嗚…我…抱歉,我……”睦語無倫次地想要和愛音道歉,可回應她的只有愛音溫暖而輕柔的撫摸……就像那天,祥在暖陽下拉住了自己的手一樣。
“不用道歉,睦睦一直一個人生活著也一定很累吧?至少今晚放下那些顧慮…好好休息一下,可以嗎?”
“我…”睦往愛音的懷里蹭了蹭,她貪婪地享受著愛音懷抱中的每一處溫暖,從世界是無色的開始,接著在一個人的世界里遇到祥…再是樂隊的組成與解散,又在素世的鄙夷與猜忌里艱難地活著,甚至被信任的“朋友”當作了傳話筒。而現在則是……自己或許的確太累了吧。
至少今晚,自己不再是“森美奈美的女兒”了。
“至少今晚,就稍稍地自私一點吧……”睦輕語默念,她已不在意自己的雙腿不經意間失禮地纏上了愛音,也不在意自己的行為究竟會不會讓愛音困擾——今晚,愛音是自己的朋友,是祥那樣帶自己走出陰霾的“朋友”,以後也會是。
愛音的視線始終停留在睦嬌小的身形上,全然沒有意識到地上的倒影已悄然前進了大半,窗外的月亮已歪斜在了半空,當她發覺自己有些困乏,懷中的少女似乎已在溫暖中悄然安睡。驚覺明天不能被睦睦看到賴床形象的她,小心翼翼地將懷中人放下,伸手將睦垮下的衣袖提了提,又有些不安心地將被子往與自己相反的方向挪了挪,在凝望到對方甜美而安詳的睡顏後,才放心地閉上雙眼——或許連自己也沒有發覺,此刻她真的同曾經想象中睦的長姐一般,可靠而堅強。
“今晚,大概能睡個好覺了吧,晚安,睦睦……”
如果說從現在開始,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一面發展的話,那麼想必無論是睦還是愛音,都會在心底默默祈禱這樣平靜的生活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那麼,再見啦,素世世、燈燈、立希!”愛音在前拉著睦的手,先一步地往門口奔去。
徐徐離開練習室的五人,在一段日子之前便會自覺地分成三股。就像今天,一道是與燈並排踱步的立希,她只得小心配合著燈的步調,一面像往常那樣對兩人遠去的背影無奈地搖頭:“那兩個人,關系還真好啊……好了,燈,今晚回家之前有什麼地方想去的嗎?”
中間素世單薄而有些倉促的身影,總是要不慌不忙地同所有人揮手告別,再在保持形象的最低限度下,火急火燎地去趕上晚高峰前的最後一班電車。
室外的溫度本該是比練習室里再低些,可在愛音身旁披著棉襖的睦卻覺得也並不那麼寒冷,她瞧向身側那只被愛音緊緊捏住的小手,莞爾一笑。
愛音的腳步突然在路口止住:“那個,睦睦,今天要像之前一樣到我家來寫作業嗎?”
“嗯,我想來。”睦的臉上綻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睦的視線投向天空,太陽已早早的落下,遠方的紫光像夏天的霧靄,而此刻,卻是冬的季節。她在這個溫暖的冬季默默思忖:寒假,大概不會像過去那樣無聊了吧。
睦的冬天是溫暖的,然而落在肩頭的每一片雪花,拂過臉頰的每一陣寒風,對於不同的人來說,意義也是截然不同的。
本來在工位上焦頭爛額的祥子本不願意分心,可在看見碎成兩半的屏幕里顯示來電的那一刻,又皺起了眉頭,最後像是認了命,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來:“呃…怎麼了嗎?”
一如既往,屏幕對面的人聲拘謹而古板:“豐川清告先生是你的父親,沒錯吧?”
“是,額…嗯…他又喝醉倒在路邊了嗎?”祥子的聲音里滿是疲憊,她早就料到那個混蛋老爹一定會拿著自己辛辛苦苦賺的微薄薪水到外面去喝個爛醉。於是,她那在工位上挺了一天的腰板在這一刻終於垮了下來,已然顧不上裝模作樣與遮掩。
“您知道的話,我們就不多解釋了,總之請您盡快來領人——”
屏幕那頭的話音未落,在亂糟糟的工位上,專用的一台業務電話又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祥想要哭泣,可連續性的工作與嚴格的時間表里根本不會為她劃出名為“哭泣”的日程。
“滴滴滴。”
所以委屈與淚水,是總要被吞到肚子里的。
“好,麻煩了…我下班之後就……”
“滴滴滴——”
在拿起電話的那一刻,她又迅速恢覆了那副營業專用的聲線與表情:“您好,我是弦卷果業的第30號客服,很高興為您服務……”
如此努力的祥子不知道自己這個月究竟會拿到多少工資,但無論如何,她認為在這個失業成為潮流的社會,能夠找到一份算不得危險的工作,已是萬幸。
“對不起祥子,爸爸……嗝,明天一定會努力的……”
就像現在這寒風刺骨的冬夜,用孱弱的身子扛著醉酒父親的她,不知道這樣的承諾究竟何時能夠兌現一樣。或許是明天,或許永遠是明天。
祥子摔了一跤,她摸了摸自己,所幸塗抹廉價面油的臉頰還沒有磕破…她擡頭,額頭中央正好接住了半空中即將飄落的雪花,忽如其來的寒冷仿佛要刺穿她的皮膚,腦袋也因此昏沈起來。
前方的路燈或許是因線路老化而忽明忽暗,遠處的雪花在燈下飛舞著,像夏末無頭亂飛的蚊蠅。雪花在身旁的墻壁上一觸即碎,化作水滴,就像她父親的身形一樣向下癱倒。
她無論穿了多厚重的衣服,在此刻,也顯得太過單薄了。
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久才能到家,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不知道曾經的夥伴看到如今的自己會作何感想……不過,自己大概也沒有臉面再見她們了。
雪花還是淒然地落著,她埋頭瞧向手機里睦【祥,下雪了】的消息,慘淡地笑了笑。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待多少個明天。
睦今早是獨自在床上醒來的。因為愛音的成績貌似很不錯,寒假作業在她的幫助下已全數寫完。而在算是徹底空閒下來後…昨夜在愛音家彈了一晚吉他的疲勞感還是沒有完全散去,大拇指與食指似乎還在酸脹……她此刻甚至有些恍惚,只隱約記得自己的手機昨晚到最後電量耗盡,自己由於疲累而被愛音跌跌撞撞地送回家,之後就索性倒在了床上……
在朦朧中,她想起昨晚自己強烈要求多教一會愛音才導致了晚歸的事,畢竟這是自己少有的能為愛音做的事…不過——“愛音昨晚…好像請求今晚還是繼續教她吉他……?”睦揉了揉眼睛,終於擺脫模糊後凝視著自己那雙像是快要彈出繭子的手。
……只要愛音不厭煩的話,就一直努力下去吧。
她仰起腦袋,在長出一口氣後握緊雙拳,似乎下定了決心。
這時掃雪車播放的《小星星》從窗外悠悠傳來,打斷了睦的思緒,她隨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扭頭望向窗外,手上相互揉搓的動作也隨之停下:“不過……最近好像一直在下雪呢。”
嗯,今天大概也會是平靜的一天…那麼,最近如果沒有事的話,就去看一下祥吧,她應該…
而以上的一切閒適與慵懶,甚至連那還未完全擺脫的困意,都在睦打開手機欲確認日程的那一刻,被眼前彈出的幾十條未讀消息徹底沖散。
00:59
【那個,睦,打擾一下】
【睦,之前在那個“家”里對你發火,真的很抱歉】
【我不知道睦對我那時的行為是怎麼看的,只是…如果在那種時候和別人展現了脆弱的一面,就再也沒有辦法努力下去了】
【睦會討厭我也好,對此無感也罷,盡管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不過我還是想要把這些話說出來,想要求得睦的原諒】
1:15
【單方面地想要求得原諒,我還真是一個有些自私的,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人呢,而且面對他人的人生也曾妄想過背負】
【無論是對我的父親,還是crychic的大家】
【不過現在,我…好像不得不認清自己沒有這種能力了呢】
【我失業了】
【但是我好像確實找不到工作了,如果付不出房租的話,一定會被房東趕出去】
【我不想靠著外公…豐川家的施舍活下去】
【而且,我繼續留在東京的話,大概也無處可去吧?就算會有人想要收留我,也大概……】
睦的右手到這里已經止不住地顫抖,至於是由於震驚還是手的酸脹讓面前的屏幕都開始亂顫,她已無法分清。
【所以我會離開,接下來去什麼地方,會遇見什麼樣的人,其實……我和那個時候的睦一樣,都不清楚】
【總之,我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1:20
【睦,你如果之後會遇到素世的話,就告訴她,其實那晚大半都是氣話,她或許有自私的一面,但…不該被我這麼說】
【還有燈,其實她…嗯,已經很努力了,練習的時候放輕松就好,就像過去我在的時候一樣】
【噢,還有就是】
【告訴她,我很快樂】
【以及立希…解散那天的事,幫我說一聲抱歉吧,拜托了!】
【那麼接下來…就是要和睦你說的話了啊……】
睦已沒有勇氣再往下看了,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隨即落寞地望向窗外……在淩晨發出消息的祥,在這白雪皚皚的世界里,現在…又到了什麼地方呢?離開東京,她一定過得很好吧……對,一定。
此時的雪景,在心臟劇烈的蠢動里,似乎也沒有剛才那般和藹可親了。
1:30
【睦,之後如果有什麼不開心的,或者有什麼困難……就去找素世,嗯,立希也可以】
【不過以睦的性格,大概在被逼到極限之前都會一個人悶在心里吧】
【我走之後…睦還是要多和大家說一些話,畢竟,睦的性格讓我真的有些放心不下】
【就算父母不在身邊,也要照顧好自己】
【我相信,睦以後一定會遇到更好的朋友】
【雖然很想和睦,還有大家再一起演奏一次,再像過去一樣一起躺在草地上,再一起拉著手走過大街小巷,不過…大概是不可能了吧】
【畢竟,我們都長大了嘛】
【雖然這麼說,睦其實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你那天買給我的衣服很暖和,謝謝】
【其實,我很想和睦當面說一些話…不過那樣,或許我真的會猶豫吧】
【我的話】
2:00
【就到這里】
【嘛,之前每一次練習的時候】
【都會和睦說再見】
【不過這一次,應該是永別了】
【那麼,就好好說這最後一次吧】
【再見,睦,祝你好運——祥】
睦大口地深呼吸起來,她的胸口慌亂而沒有節奏地起伏,顫抖的手指在屏幕上胡亂比劃,視線自然也早已模糊得不成樣子。可一段難捱的時間過去,經過睦的不懈努力,屏幕上卻也只顯示出了一個帶著紅色感嘆號的:!【祥】
在床上披散著一頭淺綠色長發的少女把腦袋默默埋進了膝蓋,小聲抽泣,隨即是不可抑制的放聲號哭……睦,在這時才知道,什麼是遺憾與錯過,因為…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那麼……人的思緒雖然時不時地會被情緒帶跑,最終向抽象化的“死胡同”里疾馳,可這不代表它就單一且乏味。從睦此刻劇烈矛盾著的想法來看,它終究是覆雜的,同青春叛逆期少女千變萬化的情緒一樣覆雜。
而至於想法所催動的事物……所以說,這是不是也算是一種迷途?
睦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清晨打理幾乎要睡出翹邊的頭發,也沒有下樓在鞋櫃前猶豫一陣子後選擇自己心儀的皮鞋,甚至沒有洗漱,只是在睡衣的基礎上簡單披了幾件衣服後便踩著皮鞋跟摔門而去。
跑過與愛音經常同行的那條路,睦的喘息同她的腳步一樣緊張,她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運動過了,只是在跑了一小段便開始發痛的小腹和胸口,似乎無時不刻地催促她停下此刻的危險行徑。
可是她知道,在這白雪皚皚的世界里,腳下皮鞋摩擦地面的嘶啞決不能在此刻停下。
周遭行人的奇異與審視目光,把她本就不安的心臟在胸腔中擠成一團亂麻。跑過拐角,她發覺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甚至腦袋已經在陣陣的寒風中酸痛起來。
不過她明白,在這滿是冷漠與離別的世界里,不斷在眼前倒退的景象決不能就此終止。
她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前方的雙瞳里,在每一次邁步時都向自己吐露著:“祥…或許還在那里。”
慢悠悠的《小星星》還在遠處播放著,44拍的樂曲襯上少女慌亂而急促的步伐,搭配依然在半空不斷飛舞的雪花,好似劇場里詼諧的音樂劇。
她大口呼吸著,吸入的低溫氣體每一次都折磨著她的呼吸循環。漸漸的,她的呼吸也開始沈痛起來,而噴嚏在紊亂的呼吸中接連地穿插——可是,她“見到祥”的僥幸讓她無暇顧及任何身體和心理的不適,甚至必須……
“必須…再快一點!”
她的腦海像過去那樣倒帶著與祥的過往,不過在睦的心中,這些都比過往的任何一次回憶都要沈重,比過去的任何時刻都讓自己想要珍惜。她在寒風中愈發酸痛的腦袋就像一台即將報廢的老式播放機,里面一遍遍地放映著如數家珍的“老電影”,而傷懷這些的老人,只希望這最後一次能夠慢一些,好讓自己在最後時光留住過去。
慢悠悠的《小星星》還在遠處的某條街上播放著,睦不知道莫紮特作曲那晚的星空有多璀璨,也不在意。她只明白,自己在草地上遇見的那片最初的星空,此刻將要在生命中悄然消逝了…所以,自己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停下。
路邊的客車開始鳴笛,祥…會在里面嗎?
視野盡頭的電車在軌道上劃出“簌簌”的聲音,祥…會坐著它去遠方嗎?
立交橋上的車輛互相擦肩而過,偶有摩托疾馳向自己也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地方,祥…會是他們中的一員嗎?
我,必須要再快一點了……
或許,Live舞台上的樂隊在上台的那一刻便知道樂曲終將結束,回憶往昔的老人在開始倒帶時便知道那台播放機終會完成使命。而睦或許也早有預料,祥根本不會留在那個地方,自己的星空早已破碎,只留下一地回憶的殘渣——只是抱有僥幸與傻傻執念的她,必須帶著微紅的淚痕與一身的邋遢趕到這個人去樓空的地方,見證空落落的屋子與一旁從墻壁上抖落的,白色的灰,和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的“さようなら”——“永別”。
睦記得之前門外的電燈早已壞掉,可現在下樓時則是連垂落的燈泡也不知所蹤,大抵,只剩下那一節赤裸裸的灰色電線了吧。
陰暗潮濕的樓道里,不會再有那一丁點的光亮了,自己的世界里,也不會再有祥了……
“我看看…”床沿上,愛音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的手機屏幕,手上磕磕絆絆的動作隨視頻里的弦音進行著,“這是…啊,D和弦……不行不行,還是把音階從頭爬一邊吧。”
剛想垂頭喪氣地休息一下的她,卻在躺下的瞬間想起昨晚被睦掰著手指教學的糗樣,忽地紅了臉,遂直接像觸電般從床上彈了起來,接著捏著拳頭給自己鼓起了勁:“不不不,千早愛音,你還不能放棄…至少那樣的事以後不能發生!”
窗外的陽光漸漸破開雲層,一抹溫暖恰 巧從窗外打到愛音腿上的吉他,略顯焦躁的她這才發覺從午後開始的時間也並不走得像想象中那樣快……可能是自己有點期待見到睦睦吧?
不對不對,千早愛音,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沈下心來好好練習才是第一要務!
而就當她抱持著這般想法打算把視頻拉到開頭,忽然彈出的來電顯示卻讓她險些連手機都沒拿穩,抱著吉他在半空慌慌張張地撿了好幾回,最後才勉強按下接聽:“呃……睦睦,有什麼事找我嗎?”
“愛音,今晚…不能來,抱歉。”電話那頭,睦的聲音似乎比平日沙啞了些。
事實上,精致臉蛋上布滿淚痕的睦才在剛剛強行抑制住自己泣不成聲的狀態,而她在此後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
而對此毫不知情的愛音,則是像往常一樣關心起來:“睦睦的…聲音好像不太對?感覺很累的樣子,沒有休息好嗎?”
愛音言畢,可電話那頭卻是一片死寂。
撒開電話的睦,在床上眉頭緊鎖。她把臉頰埋進大腿,腦袋像是在聽到對方聲音的那一刻便開啟了離線模式,先前準備好的話語到這時化作一片白茫——盡管她撥出這個電話的本意就是將自己的一切異常用謊言搪塞過去……
可是,當她真的面對自己重要的“朋友”時,還是會猶豫,會痛苦至眼眶濕潤,會一遍遍反思自己的決定,會由於欺騙而默默譴責自己,會不明白什麼才是理所當然。
死一般的寂靜最終還是被睦的一聲輕嘆打破,她努力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卻在愛音面前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了自己的疲憊:“嗯…沒有休息好吧……就是這樣,抱歉,愛音,”話還未完,自己早已想好的結語卻險些帶著脆弱的哭腔一道決堤而出,“唔……嗯!……今天,不能和愛音一起彈吉他了,抱歉,不用擔心我。”
“感覺…嗯,睦睦真的很累呢,我昨晚的錯誤頻出或許讓你操心了吧,”電話那頭,愛音低沈下去的語調忽地一轉,“那麼,睦睦一定要好好休息哦!我就先不……”
“那個,愛音……”睦發覺自己的呼吸又開始紊亂了,她試著深呼吸、撫摸胸口,可最終徒勞無功,只在電話里留下了不太妙的喘息。
而這一切的根源在於她接下來要說的那句話——
“愛音,如果可以的話……”
垂頭喪氣地打算把電話直接掛掉的愛音聽到這兒也是一楞,又趕忙把揚聲器貼緊耳邊。
“明天樂隊的練習…可以幫我請假嗎?”
是的,她想讓愛音過來陪她的請求…最終還是在又一次溢出的淚水浸潤下換成了這句。
“誒……啊?睦睦,這樣的話就——”
“滴滴滴——”電話被睦果斷掛斷,只留下在床沿發楞,手臂失去力氣,雙唇久久都未能合上的愛音。
“誒……?”
睦睦…是怎麼了?
——只是因為很累就…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意樂隊的睦睦會做的事,除非……
愛音望向窗外,只不過這一回她的視線中多了一絲迷茫和憂郁,並且隨著眼前的景色在雪與霧里漸漸模糊,她心中的不安感也隨之更加強烈。
圍墻上的積雪“噗”地落在地上,像是不堪重負……愛音知道,倘若明天睦睦真的不會來,自己就必須……
畢竟,我們是朋友嘛。
而第二天下午,睦如約未至——
“好了,野貓你先給我來練習!”立希強硬地把樂奈往練習室里拖拽,對抹茶芭菲的無底洞不耐煩的她甚至有直接扛起耍賴的樂奈的沖動。
而某只白色可憐野貓,只能在立希的雷霆手段下扒住門框,用全身最後的力氣喊著:“抹茶芭菲!”
貓還想要,貓得不到,立希壞,貓好。
可當立希好不容易將逃跑的吉他手抓回,第一時間便看到了身形垂喪下去的燈和自己說:“小睦…今天來不了了,愛音說可能是生病。”
“哈?怎麼不早說——”燈被立希忽然大起來的嗓門嚇得向後退了半步,立希見狀扶著額頭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剛剛…我有些沖動。那麼,今天的練習還繼續嗎?”最後,她無奈地閉起雙眼,像是已然習慣。
“如果不彈的話,我就走。”樂奈則是走到一邊拎起了自己的移動式音箱,眼神也不屑起來。
“那個,小樂奈……”素世試著叫住樂奈,卻在向那決絕的背影伸出手後發覺自己並沒有能夠留住她的理由。
“……那現在是要怎樣,”立希不耐煩地撓著頭皮,“好不容易抓回來的家夥又走掉了。”
“練習今天…暫時解散吧,”燈艱難地咽下唾沫,就像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如果缺了任何人…就不是mygo!!!!!!”
“還有小立希,抱歉…讓你白費工夫了。”燈轉向臉色陰沈的立希,視線朝地,微微地鞠了一躬。
“啊?不,燈不用道歉,說到底……”立希的視線來到愛音身上,愛音此刻正一聲不吭地坐在睦常待的那個角落,“睦那家夥生病的事——”
愛音打斷了立希的追問:“她說她很累…在這之後,我會去看。”
“小愛音,小睦她……”素世來到愛音身側,
“我不知道,只是讓我幫她請假。”愛音淡淡地隨口回覆著,這並非她刻意對素世和立希冷漠,而是由於此刻她的腦海中正一遍遍地回放著昨天睦有氣無力的聲音與那幹脆的掛斷,她為此自責、擔憂,強烈的負面情感讓她分身乏術……
而愛音身上持續著的冷漠,終於在練習被迫解散後被匆忙追上來的燈、立希和素世打破了——她們在愛音略顯吃驚的面龐前氣喘籲籲著。
“那個,大家?”愛音的眼眶微張,眸子中閃過一絲欣慰而感動的光芒,慌亂而緊促的腳步也隨之停下。
素世彎下腰扶起了膝蓋,試著伸手拉住愛音,卻止不住地吐著粗氣:“呼…哈——小愛音要去看小睦的話,唔…我們也去!”
“小愛今天的樣子,就像有話悶在心里一樣…雖然不知道小睦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唔,可是我們…既然已經說好了要組一輩子的…樂隊…所以無論是小愛還是小睦…怎麼能夠拋下任何人呢?”燈走近愛音,微笑著牽起了她滿是新傷的手。
立希慢慢走過,不輕不重地拍了拍愛音的肩:“粉毛,走吧,你今天這個樣子有一定瞞著我們什麼,對吧?而且睦現在是mygo!!!!!!的吉他手,哪有讓你一個人去探望的道理——”
幾人一道,這或許才是一個樂隊應有的樣貌。
視野盡頭,漸漸下沈的夕陽之上浮著一層淡淡的金黃。在盡皆青白色的天空下,目光盡頭映著愛音淺淺的笑顏,而迷路的孩子在傍晚時分,尚未歸家……
窗前,少女的手指在玻璃上“嗒嗒”地敲著,她望向曾經每一次都會和那個人一起走過的路,眼神在回憶與掙紮中黯淡了下去:“愛音…應該會和大家說我會缺席練習的事吧。”
而失落的動作與神情,似乎也不能和她憔悴的帶著黑眼圈與淚痕足夠憔悴。
“我不在,她們也可以正常練習吧……”睦的視線始終凝在空無一人的樓下,在這一方面逞強的她卻對自己根本不自信。她扶著玻璃,無力的雙腿慢慢滑到了地下,亂糟糟的長發隨之拖了下來,“不能再給大家添麻煩了,我…應該很快就會正常起來…吧。”
睦似乎還沒能從自怨自艾的狀態中恢覆,門鈴便發出吵鬧而令人厭煩的噪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嘖……”睦望向噪聲的源頭,暗暗地咂了舌,之後全身無力地往後靠倒,一下癱在了床上。
她只覺自己的腦袋昏昏沈沈,似乎門鈴多作響一個循環,頭暈便要加劇幾分。而現在,她陷在床的中央,精神的最後一根弦也快被磨斷。
她明白,自己所在意的那些人不是在遙不可及之處,就是在一起忙著練習,並不會有例外。
所以,這時的門鈴,無非是壞心眼的神明壓垮人的最後一點小打擊而已。
所以,如果是不在意的人,幹脆就裝作不在家吧——嗯,這樣就好。
“喂——睦睦在家嗎——。”熟悉的人聲從樓下悠然傳來,讓由於通宵與發燒而疲憊不堪的睦被迫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甚至雙瞳在眼眶內不斷震顫……
“呃……愛音!?”剛沾到床不足半分鐘又迅速彈起來的睦,無暇顧及愛音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只是她的直覺告訴自己:我似乎又給愛音添了不小的麻煩。
心懷愧疚的她雖知給愛音開門的話會讓這件事變得更加麻煩,可還是撐著晃晃蕩蕩的身子匆忙下了樓…不過,她沒有想到開門後所面對的會是這麼讓人壓力山大的一幕,方才那一絲絲愧疚也隨即被驚懼取代——立希、素世、燈,當然還有看起來有些急切的愛音,她們關切的視線幾乎要在瞬間將自己吞沒。
她有預感,自己或許真的無法再隱瞞下去了……
“睦睦!”向前搶了一步的愛音急忙拉住了自己的手,“生病了嗎?還是說一直打不起精神?”
“我…我……”睦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只是面色煞白地站在原地,手邊緊緊攥著那件白色連衣睡裙的邊角。
而立希也終於看不下去愛音的慌張樣子了:“粉毛,你這家夥是想讓睦這樣的病人給我們開門還吹冷風嗎。”
顯然今天的愛音沒有和立希拌嘴的閒情雅致,她聞言便輕車熟路地將睦往房間里抱去,其餘三人緊隨其後——“打擾了!”
而這時被愛音小心抱過客廳,再蹭過走廊後塞進被子的睦才回過神來究竟發生了什麼,可她意外的眼神中已滿是無法被掩蓋的疲憊,只能迷迷糊糊地把話問出口來:“愛音和大家…怎麼會……”
愛音撓著後腦勺,打算扯謊:“今天練習因為很順利就…提前解散了。”
“嗯,之後大家都很擔心小睦,所以就來了,”緊跟著進入房間的素世也湊到床前,將手緩緩伸向了少女的額頭……,“不過現在還是小睦的身體更重要——唔,好燙!?”
素世退了半步,後沒有一絲遲疑地蹲下身子伏在床邊:“小睦,你知道溫度計在……”
“在…”
呃…素世剛剛說的是溫度計,好像。上回放到什麼地方了…?
記不起來……
睦微弱的話音未落,愛音的嘴唇就已經輕輕貼到了她發紅的耳根旁:“啊——睦睦,等一下不要咬得太緊,和上次一樣,是五分鐘噢。”
一旁,素世甚至沒有聽清睦說了些什麼,溫度計便已滑過睦粉嫩的嘴唇,被塞進了她一張一合的小嘴里。她望向愛音的驚訝視線中遂藏了一份欣慰與感謝,於是索性放心背過身往門外走去,看向另外兩人時,面孔上也添了一層不易察覺的微笑:“小愛音就先留在這里陪著小睦,我和小燈一起去買退燒藥……嗯,立希可以去準備冰毛巾嗎,麻煩了。”
“哢噠”,房門隨著三人的離開被幹凈利落地帶上,這里便只剩下了愛音的嘆氣與睦難過的喘息聲。
“睦睦現在…很難受嗎?都哭出來了呢……”安靜下來的房間內,愛音伏在床邊撫摸起睦的額頭。
她瞧著她發紅的面龐,語氣中少了一絲方才的焦急,卻也多了一絲無法排解的自責。
愛音見睦久久沒有回答,大膽握緊了她縮在被子里的雙手:“果然那天不該讓睦睦教我到那麼晚的…我的任性導致睦睦積勞成疾,真的很抱歉!”
睦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她發覺自己似乎不能再獨自承受這種壓力——
讓珍視的朋友由於自己而倍感自責的介懷、
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的苦楚、
以及對至今發生的一切感到無能為力的惆悵……
疲憊與悲傷交加的她像試著往常那樣組織語言,卻發覺難以開口:“愛音……”
因為自己一開始隱瞞的目的就是不讓愛音為自己操心太多,如此而已。
而自己多說一個字眼,愛音和大家便要為自己多擔心一分。
可自己少吐露一個音節,甚至引發連鎖反應,愛音和大家就會擔心到現在這種地步。
從根本上而言,名為“若葉睦”的我的卑賤靈魂,就不值得被如此對待——只會給重要的朋友添麻煩,而當她們遇到困難時卻毫無用處的人,怎麼會……
“怎,怎麼了?”愛音在終於得到睦的呼喚後著急地回應,難掩激動的她幾乎要貼在睦的身上,“睦睦現在有什麼需要,或者有什麼難受的地方都可以和我說的!”
“沒有……”
“但是,睦睦的額頭真的很燙,最好是不要逞強啦。”
“唔……咳咳——”
在愛音的堅持下,睦終於從發燙的喉嚨里擠出了一句像樣的話:
“重要的朋友…不得不離開的話,愛音會怎麼做…?”
愛音摸著下巴疑惑起來,顯然是對又一個不明所以的問題感到摸不著頭腦:“我的話…如果必須接受這樣的結局,那大概也就只有在好好告別之後祝福對方了吧。”
“不過,如果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肯定會盡全力去挽留,最後…難過到連吉他都不想再碰的程度吧”愛音說著摸了摸枕頭上睦毛茸茸的小腦袋,“睦睦也不要想得太多,我們已經說好了要組‘一輩子’樂隊的不是嘛?”
“如果…那個挽留失敗的人,做什麼都會失敗,而且…不能給予他人任何東西,那麼…咳咳…真的還有被人們平等對待的資格嗎?”睦緊緊咬住嘴唇,沒有再說下去,她不想被愛音發現哪怕微末的端倪……所以,只要說自己想要說的話就好了。
“話說今天睦睦的問題都很奇怪呢——現在暈乎乎的嘛?”愛音帶著一臉的擔憂再次撫上了睦發燙的額頭,又緊接著摸了摸自己的,隨後眉頭一皺。
睦發覺自己的腦袋在急速的思考後變得更加昏沈,耐不住病痛折磨的少女終於放棄了逞強:“可能,是有一點吧……”
“那麼……”愛音小心翼翼地將睦從床上扶起,在抽出溫度計後把她的身子輕慢地挪到身旁,心疼的表情下是把睦的小腦袋揉在肩頭的肢體動作,“睦睦靠在我身上的話,會舒服一些嗎?”
而在臉頰貼在臂膀上的那一刻,仿佛有無盡的安全感充斥了睦孱弱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她不知道泛在臉上的紅暈是發燒還是沖動所致。總之,她的心理防線徹底在這份溫暖之前淪陷,再也無法對展露溫柔體貼的愛音說半點假話…
即使這真的會給愛音造成困擾,之後被拒絕也好,討厭也罷,我們的小睦已經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愛音說過什麼事…都可以說,可如果傾訴很自私而且很麻煩的煩惱……會討厭我嗎?”睦的雙眼微微睜開,帶著哭腔的她怯懦地向愛音發出疑問。
愛音聽著耳邊的話語驚詫了一瞬,甚至連手中的溫度計都險些掉落,她恢覆平靜之後,摸起了肩頭毛茸茸的腦袋:“睦睦!討厭什麼的絕對不會,所以無論有什麼事都可以和我說的啦,就像那天晚上一樣。”她抹著睦臉蛋上不斷淌下的淚水,自己則是放松地閉上了雙眼。
睦哽咽著,她迷迷糊糊的腦袋已無法讓她想得像過去那樣覆雜,只能一味地在咳嗽與嗚咽中將煩惱磕絆地說出:“等一下…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大家說……”
睦離開了愛音的肩頭,她不安的視線不敢再在愛音身上遊離片刻:“這就是……”
“小睦,小愛音,我們……”急匆匆地進入房間的素世面對這一幕則是在原地滯住,而瞬間肅靜下來的此刻,差點在眾人面前發出尖銳爆鳴聲的長崎素世小姐終於久違地大聲訓斥起了愛音,“咕呃——千早愛音,不是讓你照顧好小睦嗎?這樣坐在床上又著涼了怎麼辦?!”
而不待委屈的愛音擰著嘴唇辯解,睦又強忍著喉嚨里劇烈的疼痛感,在嘗試了一小會後強行擠出話來:“咳咳…唔,呃——是我想要做的,不要怪愛音……”
素世聽見睦顫抖而沙啞的聲音,升騰的怒火也隨之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可是小睦……”
“那個,睦睦如果很難受的話,等好一些再……”
睦用最後的力氣朝愛音的方向搖了搖腦袋,隨即眼神渙散地一頭栽倒在床上:“因為…咳咳,我必須告訴大家…祥,離開了。”
“再也不會見到……”
“…欸?”剛剛回來的三人異口同聲地茫然起來,緊隨其後的是素世的與燈的驚訝。
還有此刻坐在床沿望著眾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愛音——她與祥只有過一面之緣,也只記得了月光奏鳴曲的旋律…雖然她理解大家為什麼要……
可就私心而言, 她怏怏不樂。
而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的立希,終於咬著牙朝睦的方向走去……
睦的眼中,滿臉黑線的立希在一點一點地朝自己靠近。
她覺得氣氛會陰沈起來,甚至等一下被立希抓住衣領質問也是當然的,因為……
這里除了愛音的每一個人都曾是祥的夥伴。
而自己,是和祥走得最近的人,卻什麼作用也沒有發揮……
而當她正考慮要如何講述原委、立希也只距自己一步之遙時,面前昏暗的視角忽然天旋地轉,緊接著就是一塊冰到人發痛的…?物體狠狠地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頓時,她感覺在床上無法動彈……
“……你給我好好躺在床上!”而立希打破沈默的咆哮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不過這注意的目光中似乎不僅是驚訝了。
“呃……?”睦疑惑的聲音從嗓子里艱難地傳出,而這樣微弱的聲量隨即被立希的又一輪斥責蓋過——
“燈就不說了……還有你,”立希捏緊了拳頭,恨恨地轉過身去沖著素世,“那個家夥有什麼好管的!你這家夥剛剛還說什麼要照顧病人——那麼現在什麼是最重要的,你分不清嗎?把藥給我——”
素世清醒過來,可她堪堪拎在手中的一個小袋子被憤怒的立希以不費吹灰之力搶去,只留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埋頭杵在一個不算太遠的地方。
走到睦床邊的立希“嘁”了一聲,語氣也終於在一聲嘆息後平靜下來:“嗯,等一下就給她喝藥。”
“那個,我去準備熱水!”愛音見氣氛焦灼便借機離開。
而且她明白,自己也必須和立希一樣好好冷靜一下以梳理頭緒了。
“睦睦她……是因為那樣的事在煩惱著嗎?”水龍頭里沖出的涼水往愛音臉上撲打著,她望向鏡子中的自己,頓時生出一股蒼涼,“話說昨天不自然的樣子,是因為睦睦一開始打算隱瞞這件事嗎?”
愛音不知道,也猜不透睦的想法如何,她的私心只希望自己被睦當做無話不談的對象,可事實就像她現在用來寬慰自己、曾經用來寬慰睦的借口:“每個人都會有自己不想要說的秘密啦……”
…水在熱水壺中不停地蒸煮,發出“咕嘟咕嘟”的氣泡聲。愛音在一旁坐下,靜靜地覺得自己是個奇怪的人。自己明明能夠接受睦有不願意透露的隱私,也曾在睦明顯搪塞時坦然接受,可這一次…她很難過,就像在英國的第一晚,舍友面對自己的笑容,只是輕浮地甩出一句“good night”時那樣的失望。
或許有些東西,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著變化吧——千早愛音如此感嘆著,而她揣在格子裙里的手機也恰好響了起來。
而里面的消息,是睦發來的…祥最後留給她的那些話。
“大家,我回來了——”愛音望著表情緩和些的立希還有不斷吞咽唾沫的素世,她與她們覆雜的視線交匯,有些不明所以。
可當愛音看到伏在睦床前埋頭抽泣的燈,以及她口中斷斷續續的話無意間傳到耳中,也就明白了剛剛發生的一切:“小睦…一定要好起來……小祥的事…大家都…都很遺憾,我…以為小祥只是迷路了,可她在離開前都在告訴我們……”
“所…所以無論是為了樂隊…還是過去的友情,或者是為了自己,之後的時光里…小睦都一定要……”
燈在沈重的空氣中抽泣得更厲害了些,於心不忍的立希終究決定過去安撫,可她一說出安撫的話,就像失修的老水龍頭,哪怕拼盡全力甚至發出難聽的嗚咽也沒能止住淚水的流淌。
而素世望向床上淚痕加重的睦,轉頭強行擠出了一個往常那樣慈愛而溫柔的笑容,知趣地向愛音發出了請求:“大家,接下來的時間…就留給小愛音和小睦,我們也需要時間來消化這樣的事…只是今天,照顧病人的事就麻煩小愛音了,可以嗎?”——而這也是送服感冒藥的睦在徹底沈睡之前,在斷斷續續的嗚咽中所聽到的最後一句完整的話。
睦不清楚自己再次醒來是在什麼時候。枕頭上,當她的腦袋微微地向窗偏去,夜色已然在不知不覺中昏沈了,亢餘的聲音,也只有低沈悲戚的鳥鳴在似乎不遠不近的電線桿上作響。
自己睡了多久?睡著之前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也漸漸在長久的模糊與難得的清醒之間的交界線朦朧了:她只記得愛音和大家都來看望自己,而在機緣巧合之下自己和愛音說了些……本來打算藏在心底的話…愛音?
“咳…愛音…?”想起愛音或許還在這兒的睦呢喃起對方的名字。
無人應答……愛音或許只是有急事或者回家了吧,睦如此猜測著,她打開手機,凝視起上面沒有溫度和感情的“21:00”,她打開好友寥寥無幾的通訊錄,屏幕里已經沒有了下滑的空間,頓覺孤獨起來……
因為在愛音離開的此刻,自己似乎真的沒有什麼可傾訴的對象了。
她望向擺了杯子和藥物的床頭櫃,也只覺淒涼與疏離,因為有人來過。
睦自責是個虛偽而自私的人,明明認為自己沒有什麼用,不該被人關注,卻也在此時會默默難過,會無比希望愛音可以出現在面前,留出一塊小小的,能讓自己的腦袋倚靠上去的位置……
會在愛音推開門出現的此刻,欣喜而內疚:“愛音…今天不回家嗎?”
“欸…畢竟和大家說好要照顧睦睦的嘛,”愛音走到一邊,將自己淺灰色的大衣掛在了衣架上,她扭過頭看著床上形單影只的睦,神似一只病懨懨的小兔子,“而且睦睦這個樣子…嘛…我也不太放心呢。”
睦發覺自己的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一般,心臟有些酸澀,但有暖流在那里流淌著。
“其實…我一個人也……”
愛音關切的視線再次與睦怯怯的偷看對上:“那麼,睦睦其實是想要一個人好好休息嗎?如果這樣會打擾到你的話……”
“沒有…的事……”睦的視線偏向窗外,她的確喜歡這樣,毋庸置疑地喜歡。
而且她對自己的孤獨與失落,也終於難以排解,遂不可按捺了。
“不會打擾。”睦吞吞吐吐地把話講完,她擡起腦袋,發現愛音帶了些傷痕卻依舊修長白凈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睦隨即本能地閉上雙眼,卻在額頭被輕輕一觸後,睜眼瞧見愛音已經在試探她自己的額頭了,遂在心虛地紅了面龐後,又是一陣小小的失落。
“嗯,熱度…退下去一些了呢,幸好沒有太嚴重。不過,既然這樣的話——”愛音像下午那樣坐在了床沿,也露出了略微放松些的笑容,“如果睦睦沒有太難受的話,就在喝藥之後和我好好聊一聊,可以嗎?”
睦像小孩子般老實地雙手托舉起杯子,這並非全然是少女自身的乖巧所致,而是她希望時光能夠在這里流逝得緩慢些,以給自己留出“開口”的機會……
長時間被迫沈湎於內心矛盾的睦,在這時才發覺自己從未想過要怎麼把這一切描述清楚。
不過,她又怎麼能夠在剎那間解決一個自己從未真正解明的問題呢?
空下去的瓷質杯子在床頭櫃上發出“哢噠”的清脆聲響,吸引了愛音溫和的目光:“睦睦現在一臉平靜的樣子…其實很難過嗎?”
睦未曾猜測到愛音會忽然這麼發問,她在床上面對愛音既溫柔又心疼的注視,雙手都不知所措地藏在了被子里。
“不是都說好了有什麼煩惱都可以和我說的嘛?”愛音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脫掉鞋子爬上了床,最後用自己的額頭貼緊了睦的額頭,“我呢,其實也希望睦睦能和我多說一些自己的事,睦睦在下午把聊天記錄發給我,就是為了說這件事吧?”
“愛,愛音…太近了……”睦往身後縮了縮,卻在背靠床板的那一刻才察覺自己本就無路可退……自己已經沒有再逞強下去的可能了。
“那……睦睦可以和我坦誠地吐露煩惱嗎,”愛音挪到了睦的另一側,“睦睦也應該有很多想要說的對吧——無論是在大家還是我面前,都沒有再忍耐下去的可能和必要,不是嗎?”
如果那台回放老電影的播放機,終究會像普通和理所當然的意義一樣被沈痛的現實壓垮,會在現實中壽終正寢。它磨損,或是讓人不願再回憶。那麼“非如此不可”的東西、理所當然的意義,普通與庸碌以及人生的最終交接,便只有直面這背後一切的慘淡——
就像實際上,睦的確沒能阻止任何東西。
“我……”睦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自顧自地將自己的面龐埋進被子里,失聲痛哭。
愛音將睦輕輕擁入懷中,緩慢而溫和地撫摸著她苗條的脊背:“朋友的離開對睦睦打擊很大吧,現在有我陪著你的話——”
“愛音,我…什麼都沒做到……”睦的在愛音的懷里貼得更緊了,哭腔也隨之更重。
愛音剛想伸出手安慰:“為什麼要這麼說,睦睦不是已經……”
卻被睦斷斷續續的哭聲與嗚咽混合的自責打斷:“嗚…我…在樂隊解散的時候沒能做到…咳咳…”
“唔嗯……如果沒有帶祥來聽《春日影》的話……”
“祥…壞掉的時候,我也望而卻步。”睦繼續抽泣著,淩亂的哭聲像栽倒的枯樹,被窗外的寒風吹得七零八落。
“如果…我能多關心一下祥的話……”
“祥……走的那一天,我跑去了那里,也只能默默看著。”
“嗚…咳咳——明明……祥的身邊只剩下我了,可是……咳咳咳!”
愛音意識到睦發痛的嗓子或許無法再忍受這種摧殘,可睦仍舊以哭腔聲嘶力竭地和自己傾訴著一切……於是,睦稍好些的身體狀況便迅速敗下陣來。在睦連綿不絕的哭泣與幹咳中,愛音心疼得再一次緊緊擁住對方:“睦睦…休息一下吧。”
“愛音,我……咎由自取。”睦的聲音明顯沙啞下去,她的氣聲也似乎比以往更明顯些。
“我不能給任何人帶來…用處。”
這時,睦那雙被淚水徹底浸潤的雙眸居然對著愛音萌生感謝:“嗚嗚…愛音讓我教吉他,是我僅能做的……”
“但…我有用一點的話…可我…”睦的哭腔愈發重了,她的雙手捂住面龐,卻也無法阻止淚水從指縫間穿過。
不過,從心軟中回過神來的愛音並未急著安慰,而是在最後的於心不忍與感情的柔軟中將腦袋拐向一側,把她緩緩推到面前可謂是尷尬的距離。
而默默聽完這一切的愛音,在對方鼻腔中的熱流再也無法貼上面頰的此刻,終於明白自己的失望感從何而來了——“睦其實本來想要把這一切都瞞下來,對嗎?”
愛音的聲音嚴肅起來,她的雙眼直勾勾地凝視著哭泣的睦。她想要擁住對方,抹去她漂亮臉蛋上淌下的淚水,可她的理智不允許她這樣做。
“嗯……”睦的抽泣仍舊在只有兩人的房間里持續著,可愛音不為所動。
“即使代價是自己的心里必須一直藏著這些事,甚至自己因此沈淪嗎?!”愛音將睦的雙肩死死抵在床板上,她望著就此一言不發的她,一種名為“憤怒”的情緒也早在愛音的心中悄然生長。
一邊胸口發痛,難以喘息的睦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從發痛的喉嚨中擠出一句沙啞的:
“對不起……”
愛音望著睦楚楚可憐的樣子咽了咽唾沫,她隱約地明白,睦這一回的隱瞞決不能被輕易原諒。
“睦…是喜歡對朋友隱瞞的家夥嗎?上一回和你聊的時候,可沒有表露過這樣的想法啊……”
“我……”睦揉了揉哭腫的雙眼,主語之後的部分始終默不作聲。
“還是說,睦其實只是半推半就地和我成為了朋友,實際上根本沒有這樣的意思嗎。”
睦回憶起了之前在愛音問詢自己煩惱時總是搪塞對方,甚至撒謊的行徑。可事到如今,她也不明白該如何彌補愛音付出的精力與真心,於是最終也只能再講出一句:“不…不是…愛音,對不起。”
“這樣的話,睦隱瞞這些事的意思,其實是不需要我和大家嗎?睦睦其實是知道我很擔心的對吧,”愛音又往後退了些,最後,氣血上頭的她索性穿好了鞋子,取回了衣架上的那件棉絨大衣,“如果是這樣的話,睦……又為什麼要和我來說呢,一個人也能好好消化吧?”
愛音只覺自己之前不厭其煩地一次次問詢睦的煩惱,結果從現在看來幾乎都是被“拒之門外”,而自己並非神明,也會生氣、疲勞、乏味——如果睦接下來的態度讓自己心寒的話,或許……裝作的事情,就會成真吧。
“不,不是的!”睦心慌起來,她不願在此刻再失去一個願意傾聽自己的朋友,於是淚水隨之又在爬滿新舊淚痕的面龐上流淌開,“我……只是不想被大家討厭,不想被愛音覺得麻煩。
而且,有些事是要一個人……”
睦磕磕絆絆的話語被愛音的咂舌強行打斷:“嘖……”
“埋在心里,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如果有人覺得睦睦你麻煩,就給我不和他來往啊!”愛音幾乎是將這句回答吼出來的,可她對面前的少女至少還保留了一絲最後的溫柔,“我不覺得睦睦是麻煩的人,大家也都不覺得。”
“欸……?”睦的眼眸中隱隱映出了愛音那堅決的銀白色瞳孔,於是也就微微恢覆了些光亮。
愛音或許早已生出在這件事上原諒睦的意圖,卻還是希望聽到對方真心的道歉,而非順口說出、廉價的“對不起”。
她遂走回睦的面前,在她顫抖不止的視線中一粒一粒地將紐扣撚進:“總而言之,如果這麼做就是睦睦的選擇,或者原本就不打算接受所有人的好意的話——藥…給你留下了,放在床頭櫃,我現在就……走?”
“愛音…對不起,我再也不會……”
“不要…丟下我。”
“啊,啊…嗯……”愛音低下頭,發覺睦已將自己緊緊地攔腰抱住,她長出一口氣,捏了捏鎖緊的眉心,之後看向睦的視線中也終於恢覆了一絲溫柔,“那麼…睦睦知道錯了的話,接下來知道該怎麼做嗎?”
“我…我……”睦不知為何,在這種時刻自己反倒有些羞恥,就像被愛音牽著走一般,可當自己的頭頂再一次被愛音輕柔地撫摸,一切埋在心底的話語似乎也沒有那麼難以言說了,“會好好說無法解決的煩惱……”
“嗯…這麼說也對啦。那麼,睦睦還有類似會讓大家擔心的事在隱瞞嘛?”愛音順勢重新爬上床來抱緊、再騰出手來揉了揉還在懷中驚魂未定得發顫的睦。
“沒有了……”睦的腦袋斜斜地偏向一側,似乎對自己的判斷並不自信。
而愛音則是順勢摸了摸睦的額頭,表情又嚴肅起來:“嗯…不對,睦睦最好還是先回到被子里去哦…話說你是怎麼發燒的呀?”
“那天…想要快點趕到祥那里,穿著睡衣去了……”
睦說出這句話時的平淡表情,和愛音頓時掀起驚濤駭浪的內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愛音深吸了一口氣後強行冷靜下來,她自然明白祥子對睦的意義一定非同小可,只是……
縱然愛音的臉上布滿了黑線,可心軟的她已經不忍心再斥責下去了:“睦睦以後一定要把自己的身體放在第一位,好嗎?無論是為了祥、我,還是誰都……”
可睦這一次不認可愛音的話,也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逆來順受:“抱歉……愛音…我沒有辦法。”
“我知道祥子同學對睦睦你來說是不可替代的啦,可是也不能……”
愛音的語氣微弱下去,在睦面前,她比誰都明白“重要的人”若是從自己的生命中悄然消失,那麼所留下的,便也只餘忘懷過去的機會與責怪沒能好好珍惜這一切的自己。
所以愛音清楚地知道,自己並無勸睦就此樂觀起來的資格,甚至連此刻的共情都顯得有些虛偽,可是……!
睦則是凝視著愛音,在輕嘆後將沈默的凝視轉為第一次對愛音表露幽怨與不滿:“愛音知道的話…就不該說這樣的話……雖然剛剛我惹愛音生氣了,可我…有自己的堅持。”
睦的眼神陰郁下去,人生的重量,似乎比窗外靜寂的夜色更為壓抑:“這樣總是給大家添麻煩的我……
總是不盡人意的我……
有什麼資格被大家,還有愛音當作重要的朋友看待。”
睦望著眉頭皺成一團的愛音,有些失望的她默默地低下腦袋。
她覺得愛音不理解自己,就像自己不理解愛音一樣。
雖然她明白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指責關心自己的愛音,不過…“睦”就是這樣麻煩、會辜負他人的人啊。
“曾經……祥在我孤身一人時將我拉到草地上。祥成為了我第一個朋友,是因為她我才會願意玩樂隊,會遇見大家。是祥讓我第一次感受到和朋友在一起是一件快樂的事……
而我,什麼都沒能為她做。”
睦的視線重新掃回愛音的面龐,又在沈默里墜到了胸口:“比起這些,身體……”
話音已落,陷入一陣沈默的愛音忽然高高地揚起手掌,她回憶起立希的高聲咆哮,素世那幾近手忙腳亂的離開與在這張床前為睦落淚的燈。她咬緊牙關,手掌最後卻還是無力地扇在了被子上,好似打在窗面上的寒風那樣的蕭條無力。
“可是睦睦,你知道大家都在意著你,為你擔心嗎!?”
“所以,為什麼大家要……”睦咬緊嘴唇,微弱的哭腔在喉嚨中翻滾,激蕩。
只不過睦的不解換來的卻是愛音更為嚴厲的質問:“我們今天因為睦睦的事直接放棄了練習,而睦睦的回答是自己並不在意身體嗎?”
“我理解對睦睦來說很重要的朋友離開了,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會讓人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夠好,是不是沒有用處……可是同樣作為睦睦的朋友,我也希望你之後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和大家一起演奏,一起……”
“可是我…這樣總是給大家添麻煩的、差勁的人……為什麼會……”
“而且,祥再也不會……”
愛音抓著睦肩膀的雙手瞬間松弛下來。她瞧著腦袋越落越低的睦,頓覺渾身無力,自己的確沒有辦法、也不會想代替任何的“她”。
可是,睦的妄自菲薄與無底線的自卑,讓愛音再一次燃起了叫醒她的決心
——因為就算睦睦是一個“小透明”,可至少在大家和自己眼里,絕對不會是這樣!
而愛音至此,才下定決心去做一件名副其實的“姐姐”才會做的事、去背負少女從此刻開始,乃至先前的一切人生。挺直身軀的她清了清嗓子,直視著睦金黃色的雙瞳:“如果睦睦真的像自己所說的那樣卑劣不堪,那我就是一個會喜歡這種家夥的笨蛋。”
愛音不清楚對眼前少女的喜歡該被清楚地分在什麼類別里,也不清楚所謂的喜歡究竟是與愛最遙遠的同情還是最鄰近的共鳴所致,她的心靈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睦對自己來說是重要的人,如果現在的自己是一張找不到關鍵記憶點的樂譜,那麼睦睦就是音律的和諧與最恰當的句點,所以她的妄自菲薄與自我放棄,我千早愛音,絕不接受!
“愛音…?”淚水止不住地從睦的眼眶中流落,睦的左手慢慢向愛音的臉頰探去,卻未曾想被沖動的粉發少女一把抓住——
我不希望睦睦再在自怨自艾中哭泣,所以,究竟是什麼樣的喜歡,已經不重要了!
“而且樂隊里的大家,也是會為了這種家夥付出感情、甚至為此放棄練習,手忙腳亂的笨蛋!”
“所以睦睦就是一個很可愛的、性格靦腆內向,會為了喜歡、在意的人和事付諸努力的女孩子,所以不許妄自菲薄,至少以後我不會允許!”
“但是…我什麼都……”睦欲言又止,不僅由於接下來的話沒有必要再說下去,而且她確信,自己現在沒有哭出聲響……所以現在的哭聲是……?
而愛音壓抑著哭腔的否定,則在睦楞神時證明了她在腦中一閃而過的猜想:“真是的,這種事,絕對不會!”
愛音,因為我的事,落淚了?
“如果現在的睦睦只是需要拉一把,那我絕對願意成為向睦睦伸出援手的那個人啊!”
在察覺一滴晶瑩從愛音的臉頰悄然滑落後,睦恍神了一瞬,籠統的五味雜陳與簡單的慌亂不已都無法深刻形容睦此時的心理狀態,可愛音自然不會就此停下。
“睦睦…明明已經很努力且能幹了,每一次練習我都注視著睦睦在角落投入地揮灑汗水,當睦睦每一次演奏出的旋律撫平我紛亂的心弦,我都覺得曾經自己覺得站在舞台中央才有意義的想法是多麼可笑…而且這樣的睦睦,能夠做到許多我不敢去嘗試的事,能夠無私地為朋友付出,能夠為了自己喜歡的事物而竭心盡力,能夠一個人好好生活下去……所以我說,雖然每個人都會有做不到的東西…可我不會允許睦睦就因此說自己是一個沒用、差勁的人,更不許因此不在意自己。”
“比起其他的人和事,我更在意睦睦,所以睦睦的煩惱和難過,我才想要一起背負……”
“因為睦睦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朋友啊!”
愛音認真的表情深深映入了睦原先失神的雙瞳,而察覺到自己有些沖動的愛音這時也向後縮了半步。睦則是恍然,而她擡頭讓視野重新清晰起來,卻發覺對方已經離自己遠了些,雖然房間徹底安靜下來,可愛音剛才的那些話仿佛依舊在腦海中回蕩:
所以…原來自己真的有被大家…還有愛音在意著嗎?
……還有…剛剛愛音是說了“喜歡我”?
愛音的意思,是覺得“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嗎?
我在大家的眼里,真的不是惹人厭煩的嗎?
現在我這個樣子…會惹真正在意自己的人傷心嗎?
那麼愛音的這份心意,已經傳達到了,但是愛音……
此時,愛音的那句“因為睦睦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朋友啊”在睦混亂的腦海中反覆回響,一遍遍叩問、沖刷著她那些消極的想法與話語。
只不過,此刻她不知曉愛音是否會再大方給予自己一次悔過的機會了。
愛音看向一言不發,始終在面前掰撚手指的睦,輕輕揩掉她臉頰上尚未流幹的淚珠,皺起的眉頭也隨即在睦的怯懦偷看中舒展開。她牽起她皮膚軟嫩、指節纖細的小手,好似日常中每一次留給對方的一抹溫柔:“如果睦睦知道錯了的話,那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在愛音話落時,睦的眼底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可她能做的也只有垂頭低語:“對不起……我……不在意自己的事,還有一些很任性的想法,讓愛音寒心,以後……”
愛音纖長的食指忽然輕輕抵住了睦支支吾吾的小嘴,身軀也順著朝睦的方向迫緊了些,動作與神情在溫柔的基調中又蘊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睦睦應該也知道,做了這種讓他人寒心的事,很難被輕易原諒吧——雖然我知道現在對難過的睦睦進行懲罰有些不近人情啦。”
愛音纖長的食指從睦溫熱的雙唇上移開,順勢解開了那枚簡單睦左耳前別著的銀色發夾,淺綠色的發綹在她的臉頰近側無聲垂落——愛音的雙唇也在本就曖昧的距離中,更曖昧地貼到了這一側:“不過,睦睦在重要的事上,撒謊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嗎?”
“是……”睦整齊修長的睫毛跟著她的眼睛在底下一眨一眨,她無法辯駁這一點,也不知道愛音接下來會做什麼,這種讓人忍不住去試探的未知感與這一切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危險感交織在一起,使睦的胸口砰砰直跳。
她略感無助的望向窗外,雖然愛音,或許、已經、大概原諒了自己,可預感也告訴自己:一切或許才剛剛開始,而今夜,還很長——
特別是愛音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睦背後的汗水便同她的這個想法一起從背脊上滑落下來:“咳咳,欺瞞撒謊,還不在意自己身體導致生病,甚至妄自菲薄的睦睦,該不該被‘狠狠’教訓一下呢?當然,睦睦如果覺得今晚的身體狀態,或者說心理狀態沒有辦法好好繼續下去的話,就把這件事放到之後,現在到我的懷里好好哭訴一下自己的難過也可以的哦?”
少女在聽見加重的“狠狠”二字後先是一怔:“唔,應該…接受懲罰就會被原諒嗎?”
睦小心翼翼地擡頭瞧了一眼身前仍舊微笑著的愛音,她身上若隱若現的香味和撲得自己面頰發癢的鼻息,以及於咫尺之處隨時都能夠交匯的視線,讓又羞又愧的睦不敢再擡起頭來。她莫名希望愛音不要試探出自己的心理活動,哪怕只是…小小的緊張。
“總之睦睦保證再也不犯的話……我其實現在就可以原諒你的,不過嘛……”愛音捏了捏睦有些嬰兒肥的臉,瞇眼微笑,似乎不打算再說下去。
所以…愛音的“教訓”是什麼呢?這個問題也同時在睦的心中生根發芽。
是月之森初中時那樣被罰抄書的教訓嗎?
還是說只是像自己所聽聞的遲到學生那樣,會被罰在門口拎水罰站?
不過幾乎沒有任何相關知識的她,自然使盡渾身解數也猜不到愛音所說的教訓是什麼。
“噔、噔、噔、噔。”睦能夠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卻絲毫聽不見愛音的。
在不斷加緊的心跳中,睦的直覺告訴自己,愛音所謂的“教訓”似乎和這些尋常事物並無共通。
而愈是如此,睦心底的忐忑與好奇便又要加重一分。她本就染上淺淺桃紅的臉蛋在飛速運轉的大腦加持下,簌地紅了一整片——當然,這樣的場景對愛音來說也不可不謂是饒有趣味。
愛音借此回憶起曾經裝病的那個早晨,一改往常溫柔的媽媽只是告訴自己會被懲罰,隨後就將自己鎖進了房間……而過去幾乎在那個清寂房間里緊張得要哭出來的小愛音,現在似乎正以某種形式映照在其本人面前。
“我…接受愛音的懲罰,身體什麼的,沒有關系……”
“嗯?睦睦是說‘沒有關系’嘛?”愛音臉上的黑線愈發凝重,握著對方手腕的那只手也攥得緊了些。
“不是這樣…身體…已經好多了。”
“咳咳——那麼,給睦睦的難忘教訓,等一下就會開始咯?不過嘛……”愛音幾乎是要把胸脯貼到睦的身上,自認不忍心下手的她,一邊吸取著最後的“睦睦能量”,一邊在心中反覆強調:這是為了睦睦的將來才不得不履行的必要之惡!
況且愛音還是不希望睦在懲罰開始之前就再哭泣一次的,不僅是由於會起到反作用,而且…自己說不定就沒有辦法對可愛的睦睦下手,然後抱著她睡一個晚上了。
所以這樣的事,絕對不能發生,千早愛音,是個下定決心就一定會去做到的人!
話雖如此……
“不過現在,睦睦應該還在為這件事難過著吧?在懲罰開始之前,睦睦可以先被好好安慰一下呢~”愛音說著就將睦擁到了懷里,輕輕地摸起她的小腦袋,“這件事對睦睦來說很痛苦吧……現在沒有別人,可以先好好哭一下的。”
可是睦卻明白,愛音只是在顧慮、擔心自己罷了…而沒有得到懲罰的自己,沒有資格…
至少並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愛音的溫柔。
即使,自己真的很難過。
睦抹去眼角殘餘的淚花,堅強地挪到了愛音身前一臂的距離:“不,愛音,懲罰…是什麼……?”
愛音懷帶著驚異與微微的沮喪,恍然了。
回過神來的她,隨即留給睦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既然睦睦這麼勇敢的話,先趴到我的腿上來,怎麼樣?”
不明所以的睦見愛音拍著大腿,膽怯與好奇交織心頭的她還是壯著膽子撐起雙肘,閉起雙眼伏了上去。而當小腹觸及愛音腿沿的那一刻,睦發覺自己對身體的掌控感似乎就立即薄弱了一分,卻並不無助,與其講是被無情剝奪,倒不如說是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心甘情願地交付。至少…在懲罰開始前,趴在愛音腿上的感覺,暖暖的…並不討厭。
“……愛音?”
“嗯,睦睦可能不知道哦,犯錯的孩子一般會被怎麼糾正,”愛音拍了拍睦軟彈的臀肉,又想起睦犯下的錯誤,臉色立刻難看了幾分,“但是,我還是建議做好心理準備。畢竟今天的事——讓我真的有些生氣呢!”
“啪。”手掌與睡裙包裹的臀肉接觸出略顯沈悶的響聲,痛感如一簇電流般在睦的體內簌地穿過,不可名狀的熱流在體內迅速蕩漾開來,伴隨而來的是睦羞澀而慌亂的驚呼。
“愛…愛音,這是?”睦小嘴微張,對眼前的一幕措手不及。
“哼哼……不乖的睦睦,如果要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價的話,那麼作為懲罰,”愛音高高揚起手來,她先前未能擊下的手掌與未能爆發的怒火終於在這刻得到代償,“讓小屁股承受一些難忘的疼痛,是再好不過了的吧?如果沒有意見,我就繼續咯?”
話音未落,接連兩記悶響便急不可耐地從睦緊繃的臀肉上發出,而此刻幾乎被迫在腿上乖乖承受一切的睦,腦海中除了這不算太劇烈的疼痛外,本來紛亂至極的世界此刻簡直成了一片無聲的空白,無論是面孔上還是蕩漾不定的內心,只餘下這個年齡的少女特有的驚惶與羞慚。
誒誒?愛音…要打我的屁股?用這樣的姿勢?
睦頃刻間害羞起來,雙手也死死捂住了發燙的面龐。她雙腿並攏在床上,上身伏在另一面,小腹被愛音高高拱起的姿勢已經讓她難以自由行動。
不過本就不敢違抗懲罰的她又能如何呢?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一句“愛音大壞蛋”嗎?
還是說真的要拒絕接受懲罰嗎?那樣愛音又會怎麼看自己的承諾?
而且…自己的確做了些讓愛音和大家傷心的事不是嗎?
睦的內心掙紮幾乎只進行了一瞬便得出了結果,可沒有留下一點喘息的餘裕,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愛音的手掌就再次不輕不重地落在睦緊繃的臀肉上。沈悶的響聲雖是這房間里唯一能夠清楚被雙方聽到的聲音,身後連綿不斷且正加深著的痛覺是睦唯一能被愛音明白的觸感,可她的輕喘和抓緊被褥的細微摩擦很顯然只有她自己能夠聽見。
而愛音每一次落掌前猶豫的咬唇,於其本人來說亦是如此。
不過,這樣尷尬的寂靜,很快就被睦從喉嚨中發出的微弱而尖細的驚啼打破:“嗚噫,愛音!?”
“不許把屁股繃得這麼緊,這樣下去會受傷的……嘛,先說好,如果再繃緊我就繼續戳哦?”愛音豎起那根剛剛將少女戳出聲音的食指,擺出一副認真而嚴肅的表情說教著身下支支吾吾的少女。
“唔…好,好的,愛音我會……唔嗯…”
而睦的“努力”二字尚未出口,愛音的又兩記巴掌便壞心地在她身後的兩瓣臀肉上接踵而至。
“挨罰的時候,在求饒之前都沒有必要說那麼多話,不是嘛睦睦?”愛音的手掌隔著兩層布料在睦的小屁股上輕撫,她搖搖頭,刻意壓住自己微弱的嘆息只為不讓腿上的少女發覺。
愛音瞧著睦像被雨淋濕的小兔那般埋下了頭,心中隱隱的抱歉也加重了不少分量。她清楚自己會在少女的認真保證下手軟,也會在喘息時心疼,更會像現在這樣忍不住地去揉她的腦袋……
但是說到底,懲罰就是懲罰,倘若這一回輕易放過……這般的想法讓愛音又咬牙沖睦的臀肉揮下幾掌。
而身後接連的疼痛讓睦抓著被褥的雙手用力了些,努力忍耐不在愛音面前痛呼出來的她幾乎要將雙手之外的所有力氣用在向下陷著的小腿上,以壓制自己躲避的本能。
而且……身後這樣隔著睡裙與內褲的鈍痛若是疊加起來,自己或許會發出難聽又奇怪的痛呼,甚至可能會忍不住地亂動…這樣,愛音肯定不喜歡吧?
睦的心理活動迅速被身後打斷接連的巴掌在睦的臀肉上扇打,左臀在延伸至小腿的睡裙之下為之不可控制地顫抖,就像一顆石頭砸開了平靜的水面,而疼痛的滋味使睦渾身一緊時,鈍痛便壞心眼地自完全放松的右臀處迅速襲來,隨即手掌便自半空再次覆上左臀……少女的喘息也在身前慢慢盤旋回蕩,像永遠也蒸不開的水,無論少女的臉頰紅潤到何種地步,卻也只能在低燒的昏沈與發燙的腦袋里變得更羞澀,即便把整張面孔埋進床單,也只有身後持續產生的疼痛與面前愈發悶熱的布料會告訴自己:一切將會在忍耐與痛苦中繼續。
直至身後的鈍痛暫停了幾秒,讓人再羞澀不過,卻舒服得讓人想依偎在這里的輕柔觸感從臀部上緩緩傳來,睦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睦睦,覺得怎麼樣,會很疼嗎?”愛音露出了有些擔心的表情,隨即用力地揉了揉睦抵在床上的小腦袋。
“唔…還能承受”睦的嘴唇抵在被褥上發出軟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愛音,不用擔心……”
“睦睦很堅強呢,剛才也很乖哦?”
愛音咽下口水,心疼地撫摸著睦的後腦勺,從對方毛茸茸的腦袋上頓時產生“如果睦睦真的是我的妹妹就好了”的想法,不過還是在一陣搖頭後打算認清現實,收回了在寵愛中有些上癮的手。
愛音手上的揉搓停了下來,也讓睦僥幸地以為懲罰就此結束,她回過頭打算好好擁住愛音,可對方隨之而來的一句話又迅速讓她欒欒升起的希望同此刻的心情一起跌落谷底。
“不過嘛,等一下懲罰還會繼續就是。但在此之前,睦睦要不要先換一身衣服什麼的,”愛音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右邊睦並攏的一雙嫩如凝脂,線條纖細勻稱的腿,在再次閉眼咽下唾沫後才緩緩開口,“等一下說不定會冷…所以我還是建議睦睦穿條褲子或者襪子什麼的……而且剛才看到睦睦的腿好像在發抖,如果讓病情加重的話就不好了?”
睦默默聽著愛音說的話,在默念幾遍後心口莫名也比原先暖了幾分,淺淺的微笑在愛音無法注視的面龐上悄然綻放——看來,自己好像被愛音無比在意著呢。
睦緩緩從愛音腿上撐起身子,在搖搖晃晃地站起後卻不願意與愛音再對上視線。她望著自己剛剛趴上去的地方,紅著小臉支支吾吾地給愛音留出一句小聲的:“嗯,愛音…我去換一下。”就捂起身後溫度微燙的臀肉,踏著頻率錯亂的小碎步慌忙離開。
不過…就是……離開房間的睦戰戰兢兢地揉著自己的屁股,回頭羞怯地朝緊閉的大門望了一眼:
雖然我犯錯了,但是被愛音…這麼做,還是好害羞。不過,這樣也是在意的一種方式嗎?
睦回來得很快,讓愛音仍在原處低頭沈思著什麼就被睦畏怯而緊張的疑惑打斷:“唔,愛音…怎麼了?”
“只是有點…”愛音聞聲本能地擡頭,睦的 上身仍然是那件輕盈的連衣睡裙,從透明的絲質裙擺處,能夠看到她下身添了一件女子式短運動褲,像是月之森學生夏季體育課時的制式服裝。她白皙嫩滑的小腿依然沒有衣物遮蓋,與之連為一體的是裹在下方的折襪,從一如既往的米黃色襪身與褶邊沒過腳踝約莫二指的長度來看,是她最常穿的款式。
“愛音……?”
“啊啊,睦睦這樣穿很可愛,等一下我害怕會下不了手呢。”愛音的面頰肉眼可見地比剛才紅潤了一圈,相襯的服裝與恰到好處顯露肢節和肌膚的穿搭,讓這略顯生活化的一整身變得更羞恥了些——特別是愛音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讓她在某種意境中甚至瞬間編織好了某些曖昧的橋段:在家等待妹妹歸來許久的姐姐愛音,在看到超出門禁,身上還留著運動服與微微汗味的妹妹時,說出了這樣的話——“睦睦,就這樣趴到腿上來叭。”
不妙的是,愛音好像真的在恍惚里聽到了睦的回答:“嗯……”
原本試著嚴厲些,嚴肅些的愛音,這才發覺自己把想象中的肉麻話真的說出口來,於是臉上凝滯的表情立刻慌亂了:“不是不是……就是說,看在睦睦剛才沒有亂動,而且有所悔過的表現上,要不要再抱一下?咳咳,等一下會很痛,而且不會再隨便停下來了哦?”
“那個,愛音…可以嘛?”
可愛音只是讓想法在腦海中掠過,便果斷將睦攏至身側:“雖然原則上不太行啦,但是睦睦就是睦睦,可以有例外……?”
睦發覺自己的心跳似乎在愛音的懷中緩慢下來,本有些拘謹的她順著純粹的心意放松地伏在了愛音肩頭,她的話也在喉中輕輕一滾就磕磕絆絆地吐露:“愛音…這幾天的事讓你和大家擔心了,我…很抱歉……”
“睦睦……要不還是……”
“所以,愛音不用擔心無法下手…我…做錯了事,理應為此付出代價……而且…”睦的手指猶豫得纏到了一起,身下的腳趾也隔著襪子的棉料相互摩擦,指縫間沁出了少女微微的香汗,瑟縮而可愛,“不受到懲罰的話,心里…會過意不去。”
睦或許在許多方面都是有些遲鈍的,不過只有在感情與人際上,她脆弱而敏感,會在意別人向自己表現的一言一行,乃至為自己傷害他人的行為自責…過去的半年里和愛音一起經歷的點點滴滴叩問著她自責的內心…所以,她很明白,自己的行為讓眼前的愛音…很傷心。
雖然祥的事…令人難以忘懷。
可是祥的離開,不是自己傷害他人、忽視他人心意的理由。
……而愛音或許只是在某些方面放低了底線以原諒自己,僅此而已。
不過,愛音眼中躲閃的光芒卻在此刻堅定了起來,她張開手臂再一次用力抱住了懷中由於心慌而發抖的睦:“我尊重睦睦的決定——睦睦很勇敢哦,所以絕對不是什麼沒用的孩子…等一下會很難受,為了讓睦睦不要太害怕,所以還有什麼想要和我說的嘛?”
歪著腦袋的愛音見睦默不作聲,眉梢向下彎了彎,剛才睦的行為已經讓她打不起一絲嚴厲,於是手掌便悄悄地覆在了某只小黃瓜的腦袋上:“或者想要在正式懲罰前盡情撒嬌也是可以的喲?”
嚴厲與嚴肅是留給死性不改的壞孩子的,至於睦睦這樣的嘛…溫柔一些,似乎也沒有關系。
而且睦睦她一定因為朋友離開的事很傷心吧,我是不是不該……
這樣太殘忍了,至少對睦睦來說是這樣。
沒有辦法正面回答睦睦的問題的我這麼做,說什麼會讓自己和大家失望…或許也很自私吧。
愛音望向身前微粉的兩瓣臀肉,心中覆雜的感情交織成了一團亂麻,與睦共情的酸楚與不忍繼續的猶豫讓她死死咬住嘴唇。
雖然睦睦絕對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絕對…
而睦的話語打斷了愛音的自我矛盾:“愛音,謝謝……”她從這撫摸中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似乎隱約明白了被他人在意是什麼樣的感覺,從愛音溫暖的臂彎里…從自己與愛音不剩一拳的距離中。
所以…如果在過去能夠有人這樣在意自己、在哭泣時能有人抱住自己,即使在自我放棄時也會被這樣訓斥,會真正地把自己當作“睦”來看待……
過去自己沒能告訴祥的那些,愛音似乎也無比在意呢…愛音真的對我說了“喜歡”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愛音,如果今晚的事讓愛音生氣的話……”
睦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在愛音無法察覺的地方,心臟又不小心漏跳了幾拍。她咽下的唾沫帶著喉嚨與鎖骨微微滾動,最終一切被雙頰傳來的熾熱包裹後謹小慎微地望向愛音的大腿——少女嬌弱的身軀就毅然決然地趴伏上去…
愛音無奈地伸手輕彈睦的額頭,她已然徹底明白睦的心意,自己也就該做好相應的覺悟:“想要感謝的話,以後就要多在意自己一點知道嘛?”
她的雙腿乖巧地並在一起,大腿與小腿粗細有致,好似兩條相倚的白樺。可在不為人知之處,腳趾卻不老實地扣弄著床單,甚至上半身的額頭也炙熱起來。忐忑不安的她根本無心留意愛音的其它動作,只一昧猜測愛音的手掌會在何時、以何種令人害羞的方式、落在自己的哪一瓣臀肉上。
而當睦發覺身後的雙腿帶著緊繃的臀瓣一涼,在撲臀而來的寒氣中一抽,卻未迎來與之相匹的痛感時,好似自己的吉他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第七根弦,在她自覺無法分辨眼前狀況後,宕機的大腦又隨即讓她回頭瞧去:“愛音,這是要……”
“嗯嗯,已經把裙子掀起來了,再把褲子全部脫掉哦,”愛音的手掌作勢輕拍睦微撅的臀肉,在閒餘中空出拇指,扣住運動褲的松緊帶往下輕輕一拉…唰,一顆圓潤飽滿的小桃子就卡著松緊帶的邊緣,帶著純白色的棉質小三角逃了出來,“嘛——接下來是……咳咳,睦睦希望我來還是?”
“愛,愛音……必須這樣…嗎?”睦食指的指節緊緊抵住不太安分的下巴,她即使猶豫著,卻對此仍存一份渺茫的希望。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讓睦睦後悔的餘地了呢。”
愛音話音剛落,睦下身僅剩的布料也被無情剝離…哦對,除了那雙糾纏在一起的白襪小腳,而這最後的包裹感害睦的臉頰又在無形中燙了幾分……
“啪!”
而事實上,已沒有閒暇讓某個挨罰的孩子回味下身光裸著,再伏在愛音腿上的羞恥滋味。而與之伴隨的安全感,也自然而然被久違的疼痛沖散。而留在她意識原處的,是空闊與突然交織在一起的空白,就像緊湊的音符間忽地出現了不和諧的休止符。
睦圓潤小巧的臀肉被頂在全身最高處,而這樣在某種意義上過於“標準”的姿勢,讓每一次愛音的落掌總會挾帶的一縷冷氣,往往是不偏不倚地撲進睦雙腿間微妙而私密的距離里。於是在疼痛到達肌膚,乃至化作一團熱撞入少女嬌小的身體,深入她脆弱的神經時,不免有一絲額外的羞意緊隨其後……
可這層額外的羞意並不能與懲罰本身給少女所帶來的痛苦相抵消,就像睦先前的良好認錯態度也難以改變她最終要以這種方式被愛音懲罰的結果那樣——“啪、啪、啪!”
睦此刻略顯可憐的臀肉在身後巴掌的拍打下先是亂顫,隨即在臀部中心的軟彈肌膚上向外掀起一層層肉浪——而海浪不是在一波徹底平息時才在視野盡頭重新卷起,而是在拍上沙灘的那一刻,另一層洶湧的波浪已在不遠處凝聚,爆發!
睦身後屁股上的肉浪,也是如此:當左臀的振蕩尚未在睦急切的喘息中平息,右臀上便又要再卷起一層可謂是毫不留情的肉浪……
這樣的“波瀾壯闊”,反覆刺激、磨損、沖刷著睦本就繃緊的神經。如被東西砸落般強烈的痛覺先是在臀肉上爆開,再像會迅速瘋長的荊棘般向四周蔓延,而這種近乎野蠻、壞心眼、毫不講理!的擴張仍未在自己的咬牙握拳中被徹底消化,在另一瓣發燙的臀肉上,肉浪卻已經再一次不由分說地疊加上去——“啪!”
“啪!”可是睦又能怎麼樣呢,強行忍痛不出聲的她只能一昧地聆聽身後巴掌與臀肉交接的啪啪作響,再讓身前的雙手在被褥或著床單上抓得更用力些,頂多只是讓蜷縮的腳趾互相摩擦以減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疼痛罷了。
而在巴掌的周而覆始下,睦身後的兩瓣軟肉很快就漾上了惹人憐愛的桃紅色。愛音的喉嚨中“咕嚕”一聲,眼前巴掌的每一次下落似乎都在加深著肌膚表面的顏色,只不過比起加深,更像是小孩子在調色盤上的混合——左臀,隨即交接右臀,接續下去的是在兩瓣臀肉各自偏里位置的“啪”的一聲,臀肉便要像芙蓉在水面劃出紋樣般向四周蕩漾開。
睦的大腿時而在稍重的拍擊後,帶著發燙的臀肉朝里或朝外不安地磨蹭一下,而愛音只要讓巴掌在反方向不輕不重地一拍,某個害羞的小姑娘就會知趣而自覺地挪到方才的位置,然後……“啪!”
可肉體的疼痛同單純精神的痛苦一樣,說到底是一種會在身體中不斷積累的東西,所以在到達自己閾值的那個瞬間,它終究會如睦再也藏不住的秘密那樣不可抑制地表現出來——當身後不斷傳來的疼痛無法再在身體中藏匿的那一刻來臨,最後的“警戒線”被接連的拍打沖垮,那麼……
“唔嗯,啊……”睦積壓在胸口處的痛呼以喘息的方式釋放出來,而她幾乎是繃在原處的狀態也終究無法再在一聲不吭中持續下去,“唔,愛音,好疼……”
愛音渾身打了一個激靈,而她那本該重重落下的手掌也因此怔在了半空,緊接著像面條那樣癱軟下來。她的眼眶打起了冷戰,可還是在一番猶豫後打算強裝鎮定,不過就是…她的手掌已經急不可耐地揉上了睦身後兩瓣泛著微紅與水光,遠遠看去似是吹彈可破的肌膚:“睦睦,身體有什麼難受的嘛?”
“屁股…很疼,火辣辣的……”睦楚楚可憐地咬著嘴唇,用軟糯而委屈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小聲將話往外吐著。
“額嗯…只是這樣嘛?”愛音詫異起來,皺著的一對眉頭中溜入了名為“疑惑”的情感。
“嗯……”
愛音低頭見少女只是緩滯地點了點頭,頃刻間松下了一口氣,不過她的手掌還是在睦果凍觸感的小巧臀部上輕輕揉捏。此刻,她的眉宇間藏了一絲哭笑不得,甚至有些想為睦這小孩子般的純真而發笑:“那個,之後有什麼不舒服像這樣好好說出來就可以咯,不過嘛……”
小孩子的純真,有時是需要被“殘酷而險惡”的現實叫醒的——“啪!”
“啊嗚……愛,愛音……”忽然從身後再次襲來的疼痛迫陷入放松狀態的睦再次不受控制地叫了出來,就像被忽然嚇到的小貓那樣露出了可愛而委屈的神情。
“像這樣的疼痛,對於該被好好懲罰一下的睦睦來說是很正常的哦?”
愛音說著摸了摸睦低垂下去的小腦瓜,以平靜而溫柔的語氣,給身前泛粉紅色的小屁股宣判了死刑:“不過如果就這種程度睦睦都會覺得很疼的話,看來睦睦今晚會疼到哭出來是肯定的事了呢~”
“唔誒……?”睦的雙手不住地顫抖起來,“那…能不能輕一些?”
“啪!”睦話音剛落,身後的兩瓣臀肉被又一記不留情面的拍打擊得瞬間凹陷又回彈。
“睦睦如果覺得求饒有用的話,大可以想更多的說辭出來就是了——”愛音再次狠狠地甩下一記巴掌,疼得身下的人兒再次止不住地漏出了淒美可愛的叫聲,“不過在某種意義上還算是壞孩子的睦睦,真的會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嘛?”
睦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
“啪!”清脆的拍打聲再一次從睦身後的兩瓣小粉團子上炸開,而在疼痛已然傳遍她的全身,少女再去連忙咬住牙想要捂住嘴時已經來不及了。
“唔…啊啊——愛音,疼……”
“懲罰哪有不疼的嘛,睦睦你說是不是呀?而且很疼的話就大聲叫出來吧?”
愛音見睦又低下腦袋,於是再一次無奈地將手舉至半空……
“啪、啪、啪……”巴掌接續在睦的光裸臀肉上作響,而她原本略微昏沈的腦袋,在此刻由於身後肌膚處傳來的疼痛與越來越燙的感覺而變得異常清醒……一滴細汗從她光潔的額頭上悄然滑落,像是壓迫她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悄然在身後的肉團上落下——“啪!”
少女由於累加的疼痛而微微踢起小腿,從腳跟延至腳趾間的肌肉也不由地繃緊,腳趾蜷縮的弧度讓踢起的棉襪腳丫變得精美可愛而小巧細長。此刻的睦就像每一個由於犯錯而被懲罰的女孩子那樣不安且無助,帶著一絲可憐的嗚咽,在恐懼與後悔中等待著下一記狠厲的拍打。
“嗚嗯!唔…哈……”在一記比剛才稍重的拍打落下,少女的悶哼隨之含帶著嬌嗔一起從口中泄露,“輕一點…唔…”
睦顫抖的喉嚨里傳出了沈重的喘息聲,她數不清,也不想知道自己在身後既發痛又滾燙的屁股究竟挨了多少記巴掌,至於羞恥感在充斥疼痛的大腦中,地位已經逐漸開始微不足道起來。甚至在身後的兩瓣臀肉再次“啪!”地作響的瞬間,這方面的念頭直接被拋之腦後,只有傳遍整塊臀瓣的疼痛與對下一記拍打的恐懼在心中揮之不去。
“嗚嗚……愛音,好疼,我……我錯了,不該……”一字一頓的話語還未被少女盡數講出,她的一切念頭就又被身後一記淩厲的疼痛打消,剛剛才老實下來的身子又開始了輕微的扭動,“啊嗚嗚…抱歉。”
愛音的手掌在半空想要重重落下,不忍卻不合時宜地用上了心頭。最終,手掌在一番掙紮後還是輕輕地放在了一邊,她的眼底也由此閃過一抹惻隱與心疼的光芒。她望著身前大口喘著粗氣的少女,於是自己也在長出一口氣後揉開了眉心……
“我要先聲明,我可一點都不疼噢?”終於緩解過來的愛音打趣道。
“咕嗚…”睦強忍著眼眶中的淚水,默默地把小腦袋埋進了臂彎。
“既然睦睦說自己錯了,那覺得是錯在什麼地方了呢?”愛音的另一只手掌溫柔地撫上了睦毛茸茸的小腦袋,“可以大膽說出來哦?我不會生氣的啦…嗯,頂多是對睦睦的說法糾正一下?”
“我……不該和愛音頂嘴,不在意自己的身體…讓大家還有愛音擔心…嗚噫!”而隨即身後傳來的酸痛與冰涼,讓沒有任何防備的少女忽地叫出聲來。
而不待睦反應,愛音的手指便又在上面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雖然我也不是什麼時候做得都對啦,但是今天的事睦睦確實沒有考慮妥當喔?”
“對不起……”
愛音說著拍了一下身前高高撅起的小桃子,上面已經開始顯露微弱的絳紅色:“那麼,睦睦之後該怎麼做呢?”
“再也不做……”睦的聲音輕如蚊蚋,像是羞答答而纖細的哼響。
不過,這樣的音量在愛音看來作為認錯,似乎就不太夠格了——“哦呀,沒聽清呢,看來得讓睦睦好好回味一下才可以了。”
“啪、啪!”的兩聲脆響沒有任何征兆地從兩瓣熟潤的小桃子上發出,緊隨而來的是睦帶著一絲慌忙與顫抖的聲音。
“唔…再,再也不會了!”
“這才對嘛,那…還有呢?”愛音揉了揉睦那似乎愈發紅潤的雙臀,又在上面輕輕拍了拍。
“我……”睦發覺想要說的話似乎就在嘴邊,卻因此刻並不算太過清醒的狀態而又支支吾吾起來,“就是說…”
“嘛,雖然睦睦是很可愛,剛才主動認錯的態度也好到使我不情願這樣可愛的孩子趴著多睡幾天——可是嘛,如果反省不到位的話,”愛音的語氣還是那樣溫柔,只不過,她此刻已然將雙唇貼到睦急得發紅的耳根旁,“那麼五秒內回答不出來的話~就直接打睦睦的小屁股,直到你明白錯在哪里為止哦?”
“唔唔…我…”身後,愛音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戳著自己敏感的臀尖,每一次的下壓都讓自己害羞,想要驚叫,而且……欲罷不能。
“五、四——”
可是,自己這種時候似乎根本說不出來什麼完整的話語:“對…對不起,我不該……”
“三……還是不知道嘛?”愛音的手掌又輕輕地在自己的臀腿交接處拍了拍,“已經到二咯?”
淪陷於慌忙之中的睦,經過一番難捱的過度緊張後還是吞吞吐吐地把腦海里的念頭不經整理便說出口來:“愛音,我不該…不該貶低自己,啊…是妄自菲薄,這樣會傷害在意自己的大家……”
愛音點了頭,隨即又拍了拍睦的小屁股以作提醒:“嗯…睦睦說的對哦,那麼,以後再犯的話會怎麼樣呢?”
睦分不清此時究竟自己臉頰相比身後的兩瓣肉團哪個更燙,她只覺得有一股力量從胸口直截了當地湧上了腦門:“會…會……被愛音懲罰……”
“哦呀,是這樣嘛?那麼,要說懲罰什麼地方的話,我就不為難睦睦咯?”愛音說到一半便一反常態地直起身子,宣布了一個讓此刻像泄氣皮球般的睦重新顫抖起來的消息,“只不過嘛,睦睦的懲罰還沒有結束就是了。”
“愛…愛音……”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睦幾乎是要把整張臉蛋埋進被褥,“可以不繼續懲罰了…嗎?”
睦還是有些猶豫,她覺得自己坦然接受懲罰再主動放棄的行為並不值得提倡……可是,她身後的兩瓣臀肉無時不刻地傳來的疼痛,已經將她用以保持著目前拘謹狀態的最後一絲忍耐逼至搖搖欲墜的懸崖。
“是很怕痛嘛?可是睦睦的小屁股現在也只是比粉紅稍重些的狀態欸?”愛音又湊回睦的耳邊,輕聲道,“真的無法再忍耐下去的話,就這樣也沒有關系哦?”
“愛音,我…”睦的指肚在胸口撚得發白,空氣也頓時陷入了只能聽見她和她喘息的寂靜。
睦的腦海中仿佛出現了兩個意見不同的聲音在激烈地爭吵,互相批判、否定——
“睦,很痛不是嗎?那麼就這樣結束也沒有關系吧。”
“可是睦不是想要好好接受懲罰…而且,實際上還能夠繼續不是嗎?”
“所以這樣下去,讓睦的樣子在哭出來以後變得很難看也沒有關系?即使會被愛音嫌麻煩也可以嗎?”
……我不想欺瞞愛音。
“嗯,睦睦怎麼啦?”
愛音的話語適逢此刻自腦後傳來,睦也就此在焦灼的腦海內得出了那個最終的答案,只不過依舊把腦袋埋在了臂彎里:“愛音,繼續…會哭得很難聽,會亂動…可能還會說一些奇怪的話…沒關系嗎?”
“與其說我不在意,倒不如說…懲罰就該是這個樣子的?”愛音想起曾經自己挨罰時的各種不老實,不好意思地撓起了頭,臉頰也慢慢地在話語的停頓中紅了幾分,“咳咳,總之就是…我說睦睦已經很乖了啦,接下來就不要再想其它的…好好在懲罰中反省自己的過錯哦?”
睦的心底再次被愛音的溫暖觸摸,於是她唯唯諾諾地擡起腦袋,才發覺懷中已經被愛音塞了一個松軟的枕頭:“嗯…?”
“等一下很疼的話就抱緊它吧,畢竟以現在的姿勢也沒有辦法讓睦睦抱嘛…唔…還是說換成那邊的玩偶會更好?”愛音向睦投去寵溺的目光,而某只小黃瓜側過腦袋乖巧地枕在了上面,又在自覺地把臀部撅得高些後,既羞澀又有些恐懼地把臉埋了下去。
“不,不用了…愛音,開始吧。”
“嗯哼,但是睦睦是不是忘了什麼事呢?”愛音話音未落,悄悄伸出的食指便輕輕將兩瓣小桃子戳得凹陷進去。
“唔嗯…”從身後傳來的奇妙酸痛感讓睦的下身忽地一軟,甚至連分別扣撓著床單和被褥的兩只小腳也頓時失了力氣。
“我和睦睦再一次聲明,懲罰就是懲罰,所以等一下睦睦如果不小心繃緊了的話…打在屁股上的那一下就不算噢?”
“對不起……”悶悶的道歉從枕頭里傳來,混雜著一絲少女微弱的嗚咽與喘息。
“哎呀,其實不需要感到抱歉什麼的說。畢竟,犯錯的孩子用來‘對不起!’的方式就只有一個不是嘛——”
“啪!”,緊接著手掌打擊臀肉的聲音頃刻響徹了整個房間,也蓋過了睦幾乎同時從喉嚨里泄露出的輕哼。
而即使睦早已知道下一記巴掌會落在哪邊的臀瓣,卻根本無從知曉落點將於何處,軟弱的臀腿交接處、最為敏感的臀尖,還是……?
“啪!”疼痛隨睦短暫的思考,再一次從身後如電流般傳入神經,當睦回過神來,她毫無防備的右臀外側又結結實實地挨上了一下。
“啊嗚嗚…對,對不起……”
愛音沒有理會睦,只是一昧地將手臂擡高,又迅速地讓能夠蓋住一邊臀瓣的手掌不留情地落下。只是睦口中可愛卻略顯淒涼的悶哼、輕哼、哭啼、痛呼,在這周而覆始里似乎並不重樣:“唔…哈,疼……”
而接連三記沒有空檔且疊加在一起的疼痛,又在睦的聲音還未完全吐出時自身後徑直而暴力地沖入了她的腦海。
眼下,睦臂彎里的枕頭,邊緣處已經在她死死的抓抱里發皺;額頭上的汗水已經與淺綠色的發絲黏連在了一起;至於下身,原本卡在臀腿交接處的白色三角內褲也在不自覺的掙紮中滑落到了膝彎;
……可是,這一切只是讓愛音在下決心繼續懲罰後,在懲罰結束時多安慰一下腿上看起來馬上要哭出來的孩子罷了——“啪!”
愛音的幾十記巴掌又在睦漸漸發腫的臀瓣上綻出聲來,而睦的悶哼與輕哼在“啪啪”作響的聲音里,在只有兩位少女的房間內,在這個除了她和她之外就不會被任何人察覺的隱秘夜晚,也逐漸替代成了常有的哭喊與嗚咽。
每當一記沈痛的巴掌落下,睦總要在愛音的腿上微微扭動,可臀部被迫撅在最高處的姿勢又讓她無法發力躲開,她只能在疼痛無法再被抑制後無助地踢著小腿,在腳趾蜷縮與舒張的間隙里迎來愛音的下一記拍打——“啪!”
隨著睦身後的小屁股暈染上了愈發均勻且厚重的桃紅,為了減輕疼痛的她也只能不斷踢踏著被棉襪包裹的一雙小腳,另一邊將臉死死地埋在松軟的枕頭里,讓無意間流落的淚水洇濕貼住臉頰的布料罷了……?
“嗚嗚…疼…愛音,可以…休息一下嗎?”
睦還是在精神與肉體到達了她所認為的極限後,還是灰心喪氣地選擇中斷這難捱的一切。
只不過,愛音卻未必會如她所想的那樣同意了:“懲罰,沒有休息這種事哦?”
倘若睦的心中有石頭,那麼現在它絕對已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而這並非相安無事的證明,相反……睦在僥幸方面的一絲絲希望,已經被愛音堅決的態度徹底掐滅了。
而萬念俱灰,才是此刻睦的最貼切形容。
這所謂石頭的摔落若有響聲伴隨,莫過於此刻在睦的兩瓣紅臀上接連發出的“啪!”了。
“咿啊,我知道錯了…對不起…”
“如果睦睦知道錯的話,就在之後好好想清楚什麼是可以做的——畢竟生病或許對睦睦來說是連挨打都不如的痛苦不是嘛~”
“唔,受懲罰…確實比生病難受……”
愛音聞言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在又一次輕輕放下準備給予對方重打的手掌後,微笑著揉起了睦的腦袋:“那以後睦睦為了不受這樣的懲罰,一定要在意自己,而且不準隨便看輕自己呢?”
“知道了……”把腦袋埋在枕頭里的睦蔫蔫地發出了軟糯而悶悶的聲音,像一只犯錯的小貓,只不過這一回簡短的字句里似乎又多了些若有若無的哭腔,讓周圍的空氣也軟化了幾分。
“嘛,還是不能聽見睦睦的聲音噢?”愛音壞心眼地拱起手掌,又在睦的臀尖上不輕不重地拍上一記,空氣在手掌與肌膚間爆開的響亮似乎像是在嘲弄睦細若遊絲的聲音,自然也比單純的清脆拍擊更為羞人。
羞澀的苦味似老熟的蓮子那樣在睦的喉中翻滾,卻又在片刻間滯澀在原處,最終像窒息般讓人漲紅了臉,在經歷幾次沈重的呼吸後才可吐露:“唔……我…知道了!”
而睦正以為下一記巴掌將會迅速落下,於是緊張不已的她死死閉上了雙眼,可在黑暗中自己的腰肢卻又是被意料之外的輕戳害得向下一軟。
“可是睦睦的樣子不太像知道了呢?不然怎麼會不乖乖把小屁股放松下來呀?”
“對…對不起,我會……”
“啪!”一記忽如其來的拍打讓睦的小腿在半空不受控制地晃蕩了一下,也讓她含在嘴里的話“唔嚶……”地縮了回去。
“話說,剛才睦睦說要休息一下對吧?”手掌拍擊臀肉的聲音綿綿不絕地在房間里回蕩,同少女含糊的回答與可憐的悲鳴混雜在了一起。
“嗚嗚…好疼,是…呃唔,對不起,愛音…咕嗚,”幾乎是愛音每揮下一掌,睦才能從從不斷的扭動與緊繃中給自己留出痛呼的時間,再從嘴中擠出一個簡單的詞匯,而她的反省也在濃重的哭腔與斷斷續續的悲鳴中變得磕絆而有氣無力,直至……,“唔…對不起,我做的事…嗯啊,又讓愛音,生氣了嗎?”
而當拍打的聲音在此刻戛然而止,她和愛音的世界里只餘下睦沈痛的喘息與窗外傳來的偶然雨落聲,睦的腦袋卻已經無法分辨剛才這段時間里自己究竟挨了多少記巴掌、愛音的心情究竟如何。
“睦睦,這種程度的不配合當然是可以被接受的呀?”
愛音話落,睦只是在身後始終刺痛著神經的疼痛中模糊地知道:世界似乎又下起了雨,而自己能夠在此刻,在這樣的距離里肆無忌憚地放松和喘息。
“嗯…不說話嘛?看來剛才的五十下的確把睦睦打疼了呢…”愛音的手掌以撫摸的形式再一次覆上了睦的兩瓣嬌臀,她感受到從手掌上傳來的滾燙,不禁為此默默咽下唾沫。
她垂眉望著陷在枕頭上大口喘息的睦,想起睦那句磕絆的“又讓愛音,生氣了嗎?”,愧疚與自責剎那間猛地沖上心頭:“我…幫睦睦再揉一會兒吧?懲罰…馬上就結束了!”
“唔……總之今晚睦睦已經很棒啦,所以沒有自責下去的必要呢?”愛音呼出的氣息漸漸貼到睦的耳後,輕柔而使人放松,“在我面前,其實可以更隨心所欲一點的喲?”
“愛音…真的很溫柔呢……”睦的哭腔在不知不覺中明顯了些,卻並非出自純粹的疼痛或是內疚……她終於可以卸下自己習以為常的所有防備。
她漫長的苦旅,或許即使是在終結時未必能夠抵達所謂群星,可她心中的柔軟與脆弱也終將找到屬於它們的歸屬——“因為睦睦本身就是個好孩子嘛。”
“睦睦是值得被溫柔以待的孩子呢,不過說到這里的話……”愛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微彎,又忽然做出雙手合十的虔誠姿勢央求起來,“那個,我有一個有些過分的請求,睦睦能夠接受嗎?”
“我…應該可以,但是…是什麼?”
愛音的視線怯怯地飄向別處,不直率地撓起了害羞的面龐:“嗯,呃…就是說,可以叫我一聲‘姐姐’嗎?”
“欸…?愛音,想聽的話,那…”睦淺淺地清了一遍嗓子,在準備開口時,那個詞卻忽地滯在喉嚨,比上次展露歌喉還猛烈的羞恥感立即湧上心頭,“唔…姐姐。”
“嗯……”此時看似冷靜撫著下巴回味的愛音,實則內心早已純純欲動。她感到身體中有一股熱流在上下攢動,讓自己萌生抱住腿上的小可愛好好疼愛一番的想法,可這一在胸口中燃燒的宏圖被煩人的理智再次澆滅。
“雖然睦睦是很可愛的孩子,但是…接下來的懲罰還是要好好挨完……可以嘛?”愛音的手藏在口袋里不住顫抖,她咬住使不上力的雙唇,自言自語似地重覆起來,“可以的…吧?”
愛音的心靈又是一顫,她發覺當睦親口稱呼自己“姐姐”時,心中的感情似乎又摻雜了些不言而喻的東西,而她已經不敢試想,如果睦選擇了委婉的撒嬌或是直截了當的拒絕,自己真的能夠將懲罰繼續下去,好好對待睦一開始的決心嗎?她不知道要怎麼評價一直以來意志並不那麼堅定的自己,直到……
“嗯,愛音…可以。”睦的言語並不像一開始決定接受懲罰時那樣篤定,腦袋也漸漸垂了下去,最後徹底陷到軟綿綿的枕頭里。
愛音就此找到了這份不堅定的釋放點:“睦睦會害怕的話…就把手遞過來吧?”
睦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而緩慢地將右手背到身後。
“等一下一邊二十下,一口氣打完哦?可以亂動和哭喊,畢竟…我會一直陪著睦睦的嘛。”愛音接起睦伸過來的小手,在觸摸到她手心仍未幹的淚水後先是一楞,又扣住它緊緊揉進懷里,右手則是順著光滑的脊背緩緩摸向她發燙的臀尖——“那麼,開始咯?”
窗外鳥鳴時斷時續,車子軋過柏油馬路的摩擦在夜深人靜之時卻顯得如此清晰,不知究竟是風拂過窗欞的異響還是飛機掠過東京的轟鳴,細聽總有些東西在遠處“嗡嗡”地響著。而這些睦在每一個無人的深夜都會稍稍留心的小動靜,此刻卻已全然被身後傳來的接連拍打聲蓋過。
睦不知道愛音究竟有沒有收力,或許有,又或許沒有,只是左半臀上累加的燙與愈發尖銳的疼痛讓臀部高高撅起的她也無從分辨這一點。鉆心的疼痛讓她自然而然地試圖反抗,試著扭動身軀,挪動、踢踏、繃緊雙腿,而下一掌還是會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臀尖,激起朝四周蕩漾開的粉色肉浪。
她下意識地拿手去擋,卻才回過神發覺先前發力的右手已被愛音死死按在身後,不得動彈。
在變本加厲的疼痛中,少女閉緊了雙眼。一片黑暗,她的無助深邃而沒有盡頭,對過往沖動的默默懺悔也在逐漸嚴苛的懲罰中顯得蒼白無力。淚水在不知所措與無法消解的不安中奪眶而出,她冗長而淒清的哭聲往往伴隨著不規律的痛呼與抽噎,時有斷斷續續的悔過與道歉,可想要再說些什麼的意圖,卻也被身後的巴掌打散,在身後臀肉的震顫里默然。
她的口中充滿了諸如“對不起”、“好疼”、“愛音……”的言辭,可這一切終究也只會是她的自言自語。左手的用處只剩下抓撓被褥,或是在疼痛至極時握拳捶打床面,或是用指節揉按濕得難受的面頰,以分散自己聚焦在疼痛上的注意力罷了。
睦試著轉移注意力,可不幸走神的她最終連“欸”的疑惑聲都沒能表露,在一個喘息的寧靜後,一切的想法與心中的亂麻,就又被另一瓣臀肉上的疼痛蓋過,將一切雜念與殘存的僥幸震碎在寧靜的夜色里。
窗外清晰了一瞬的聲音,遂也漸漸在拍打聲與在床上扭動的悉索里遠去了……
幾掌過去,睦精神與肉體上的忍耐或許已逼近極限,或許是先前拉近距離的稱呼讓她不經意放松而大膽了些,她再顧不上愛音的想法——若是痛覺自身後簌地刺入身體,她拉住愛音的手便要像撒嬌般加緊一分。
而心思細膩的愛音總會在巴掌扇下的同時揉撚著睦的手心,這是她的不堅決,永遠也無法去克服的不堅決…否則,她便不再是愛音,不再是那個曾會下定決心重組樂隊的愛音,不再是細心回應睦每一個小動作的愛音——
溫度源源不斷地從自己與愛音的十指相扣間傳遞過來,睦也從愛音的安慰中確認著對方的心意,尋求著難得的安心。她放肆、無顧忌地哭號,無言卻並不沈默地向愛音訴說著、釋放著每一夜積壓在心底的負擔與自責,
每一夜被素世誤解的落寞與急切、每一夜被祥疏遠的悵惘與迷茫,每一夜被人稱為森美奈美的女兒的不甘與失望。
以及過去的每一刻,那看似永遠沒有盡頭的孤獨……終於在此刻求得解答。
我…有被愛音在意著呢,但是,這樣簡單的事情,我一開始不就明白了嗎。
而身後,她那被愛音緊攥著的右手,已經悄然說明了一切。
“啪、啪、啪!”
疼痛仍舊使睦不適地扭動身軀,愛音一面“鐵面無私”地繼續著手上的高舉與下落動作,一面卻將右腿輕輕壓上了她的膝彎,只留給對方小腿微微擺動的自由,像是在鉗制一只畏畏縮縮的小兔。
每一次的拍打似乎都會讓她漸顯大紅的臀肉暈染上更顯眼些的顏色,
每一次的疼痛都會使無法遏制的痛呼急不可耐地從喉嚨里不經猶豫地傳出。
不過…愛音這麼做,我並不討厭。
因為愛音,願意聽我的所有煩惱,而且會一直陪伴在我身旁……
面對那個空落落而破敗的屋子,我或許仍會驚惶,可…不會再是獨自一人。
睦攥緊了拳頭,咬牙挺過了又一記落在臀尖的擊打,晶瑩的淚珠從她閉緊的雙眼中再次滑落。她濕潤的睫毛和通紅的雙眼一起扇動,像在露珠里破繭新生的蝴蝶。
回到這座空落落而表面堂皇的家,我或許仍會落寞,可是……大概無論發生什麼,之後的日子會怎麼樣,愛音都會像這樣拉著我的手吧。
——“啪!”
而且再抱起吉他的時候,也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睦睦,結束了噢?”
就像曾迎著微風,將持花的雙手抵在胸前,放松地站立於那片草地上的自己一樣。
難熬的懲罰終究會過去。在愛音的揉捏中昏沈而放松下來的睦,也隨之忘卻了時間的觀念。她不清楚這場懲罰究竟占了這長夜的幾分,也不知道懲罰結束後自己在愛音的腿上經過了多少次喘息。從現實的感覺上來說,即使來到愛音將自己攔腰抱起,直至雙腿在愛音的兩側分開,可以像這樣直接從正面抱住愛音的現在,身後的兩瓣臀肉似乎依然能夠“呲呲”冒出將雙手烤熟的蒸汽。
“好疼,愛音……”
“哦呀,是這樣嘛?那麼我想…睦睦一定有認真悔改吧,還有就是…剛才…睦睦的反應真的和小孩子一樣呢。”
遂那般的蒸汽,仿佛又迫不及待地竄到了睦的頭頂。
“很可愛哦?”
睦沒有說話,像撒氣,又像尋求安撫般將環住愛音的雙臂箍得緊了些許。
“好啦好啦,我不欺負人了…睦睦一定很疼,剛才的表現也很乖。剛才雖然對睦睦很嚴厲,但是現在一切已經沒有關系啦,所謂…睦睦這樣的好孩子也會犯錯,呃…聖人無過?”“唔,總之不管怎麼說,睦睦不要自責下去就好啦……如果我有睦睦這樣的妹妹一定超幸福的!”愛音說到最後,有些遺憾地朝天花板嘆了口氣,壓在睦腦袋上的手也力了幾分。用
睦的嘴角勾起了平緩的弧度:“嗯……或許,”她的腦袋靠在了愛音的肩頭,她的鼻息撫摸著愛音白瘦的後頸,她猶豫而輕緩的聲音,帶著若有若無的沙啞哭腔傳入愛音的耳窩,在愛音溫柔似水的內心中漾出一道道波紋,“現在,愛音原諒我了嗎?”
愛音揉了揉下巴,沈思了幾個喘息的時間。接著她釋然地笑了笑,將睦的身子輕輕扳到面前,她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花,自己的面龐也映在了她哭紅的雙眼里:“其實應該說……從睦睦主動認錯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決定原諒了?畢竟睦睦本來就是一個好孩子呢~不過說到原諒,我其實也有要向睦睦道歉的地方啦——”
睦疑惑地咽下唾沫,卻沒有多想便自己率先諒解起來:“唔…?我…原諒愛音。”
“不要我還沒說是什麼就先原諒嘛,睦睦這麼溫柔以後會吃大虧的哦…不過嘛,在這件事上我確實也像一開始的睦睦一樣欠考慮了呢,”愛音撓了撓後腦勺,又將睦重新摟進溫暖的懷抱,“原來說好給睦睦解決煩惱,可似乎不僅沒有從根本上解決…還在睦睦傷心的時候兇人和懲罰了呢。”
在睦看不見的地方,愛音無奈地緊了緊眉頭,面龐中流露出無盡的歉意與愧疚:“總之,非常抱歉…在某種程度上沒能保護好睦睦。就算我是你的姐姐,也大概是最不稱職的那一檔吧?”
睦不語,扭頭將視線撇到一邊。
這並非她想要試著安撫愛音的慌亂表現,而是猶豫的她從根本上就不願認同這句話。
她以充分理由反駁的意圖在此刻高漲,可沖上頭腦的欲望卻被自己已然習慣的吞吐所拖累。
不過在愛音輕揉自己高腫的臀瓣幾圈後,她發覺所思所想均為徒勞,皺起的眉頭也迅速松了下來:“愛音,也不能‘妄自菲薄’。”
愛音將目光擡高在天花板上,上面什麼也沒有,除了模糊的光。她的雙眼中或許閃過了一抹晶瑩,又或許根本沒有,當她長出一口氣時,大概就連她自己都不清不楚了。她收起視線,手順著睦柔軟的發絲往下拂去,最後在她苗條的脊背上拍了拍:“原來是這樣嗎…嗯,我對睦睦來說也是重要的朋友!”
“像這樣重要的朋友倘若離開,睦睦也一定會非常難受吧,”愛音扭頭,用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著,“所以,現在不是你安慰我的時候呢。今天我下手也或許有些重了,那麼至少讓我在今晚好好盡到一個‘姐姐’的責任,可以嗎…如果想要哭的話……”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又微笑著將身子往後挪了挪,細心地給對方留出伏在胸口的空間後,用右手撫摸著她臀肉上略微發硬的腫塊……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無法再等待下去的睦就慢慢地鉆到她胸前,小心翼翼地貼了上來,少女壓抑許久的嗚咽也像是終於得到許可般,從胸口的位置斷斷續續地傳出,淅淅瀝瀝地落下。
“唔…祥…離開了,咕嗚……”
“嗯,我知道噢,現在的睦睦一定很難過,也為自己的朋友做了很多……之前,也說過想要去幫助她才會決定重組樂隊吧?”
愛音懷里的人兒用濕濕的額頭蹭著她的胸口,默默點頭。
“雖然一開始也確實把我嚇了一跳,差點就沒能和睦睦成為朋友呢。”
“對不起……”睦一抽一抽的,窗外的雨還在下著。她像一只雨天在紙箱里瑟瑟發抖的小貓,害怕被丟棄的她,可憐而無助。
“無論怎麼樣,那些都已經過去了呢。我倒是不怪睦睦啦,因為睦睦其實也很喜歡和大家一起演奏,不是嗎?”愛音的指肚在睦身後的腫塊上輕輕蹭著,懲罰時的掙紮也讓懷中的她出了汗,不小心從裙擺處暴露出來的腰肢也變得滑膩,“而且睦睦的吉他,也是有著必須奏響的理由呢。”
愛音接過她那只無力的右手,像之前那樣揉進懷里。她用下巴輕輕抵住她的腦袋,空出的那只左手就在互相能夠感受到對方鼻息的距離里,不緊不慢地撫上了她的後背:“所以之後,如果睦睦願意,就和我一起彈更多好聽的曲子吧?”
“嗯嗯……!”哭聲的脆弱、對未來的憧憬、對過去的…各種覆雜、多變而難以猜測的東西都含在了睦積極的回應里——這些構成一個靦腆而細心的少女、一個技術高超而認真的吉他手、睦的事物,並不【普通】,也不【理所當然】。
然而,卻可以是另一位少女眼中的【理所當然】:“睦睦一直以來都很辛苦呢,經歷了這麼多難過的事,失去了重要的朋友……今晚…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聽到愛音的安慰,睦更加用力地抽泣起來,像是要將記事起的一切委屈與悲傷、痛楚全數化在這場哭泣里,全數泄在這個或許只屬於自己的懷抱里。
她想,如果…只是如果,她的救贖能夠來得早一些的話……
如果,只是如果,自己的命運能夠更幸運些的話……
可是現實就像一場雨,不會隨人的心意而落下、停止,只是淅淅瀝瀝地隨有限的人生進行著,讓困於其中的命運流向誰也不清楚的地方。
哭聲像窗外的雨那樣,淅淅瀝瀝而淒清。
“如果覺得無法忘懷那些事的話,就好好哭一下,”愛音微微俯身,將壓低的聲音送到睦耳側,“我的懷抱永遠會對睦睦敞開,畢竟……”
“我就是一個會喜歡睦睦的笨蛋嘛。”
……
睦是怎麼回答的,似乎從愛音此時的神情與動作來看,已然……
黑暗的房間里只有從窗外透進來的一絲月光,窗外沒有任何聲音,房間也里只剩下自己與睦的呼吸,她的面龐終於浮出一抹放松中懷帶寵溺的微笑。
她撚住被子的一角,輕輕蓋到了睦的身上,像在看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卻又留出了些厚重而熱烈的黏膩愛意。或許就像兒時童話書里講的那樣,睦這樣的可愛女孩子就是命運順著河流送與自己的寶物。
她望著趴在枕頭上安詳睡去的少女,眼里也就沒有了先前的彷徨。
她明白睦口中的“祥”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子,是一個對睦來說無比重要的人,是足以改變她一生的“第一個朋友”——那麼,如果自己是第二個的話……
愛音用食指撥開撇在睦耳垂上的發絲,隨後滿足而安心地睡在了床榻上。
“如果祥子是睦睦溫暖而照亮生命的太陽,那麼,”愛音瞧著睦溫軟而平靜的側顏,“我就願意成為接下來這片長夜中,最皎潔而溫柔的月亮。”
“如果祥子是睦睦皎潔、卻悄然逝落的月亮,”愛音閉上雙眼,舔著嘴唇緩緩輕語,“我願成為夜空中的點點繁星,為你照亮黯然而渺遠的前方。”
窗外,雨還淅淅瀝瀝地下著,遂再沒有其他的聲音。宛若愛音說的那樣,夜,還很長。
愛音貼近睦恬靜的面龐,她的鼻息微弱、輕柔而有著緩慢的節奏,之中仿佛隱約地帶著一股少女的香甜。夜的懷抱總是沖動而靜謐的,少女的酣睡往往是誘人出神的,方才經歷過的一切,懷中尚且留有的餘溫,難免使人輾轉而難忘。她的嘴唇在暈乎而黏膩的夜里貼合在她沒有皺褶的溫潤肌膚上,一呼一吸……窗外,雨點還在淅淅瀝瀝地發出聲音。
“晚安,睦睦。”
……
睦的精神模模糊糊,眼前的一切虛浮而不自然,又摻雜了一分墜入深淵的不真實。
然而,自臀瓣上傳來的疼痛感卻比這些發生了、遭遇了,或根本沒有發生過的東西清晰得多。
“睦睦應該明白自己不在意身體的行為會讓大家傷心的吧?”
愛音的聲音也有些朦朧,就像遠久的記憶里不時會出現的微風、蟬鳴、飄零的落葉那樣邈遠。
睦回過神來,發覺自己依然趴在愛音的腿沿,臉頰上的淚痕依然沒能消去,自己依然只能吞吞吐吐地擠出這樣的音節:“啊…嗯……”
“你給大家添了這樣的麻煩,該受到些更嚴厲的懲罰——”
愛音似有似無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小屁股,卻失去了暖洋洋的溫度與深厚的感情。她的言語與動作中,貌似只有機械而死板的震怒。
“唔…”
“睦睦,還不快點?”
睦不解,她想起愛音笑著原諒自己時的溫柔與主動道歉時的真誠,想起愛音詢問自己是否繼續下去時的細心與寬容,想起愛音第一次抱住自己時的溫暖與激動。
至於現在,愛音雖還稱自己為睦睦,卻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樣子了。
愛音……怎麼了?
是自己又做了什麼不好的事讓她生氣了嗎?
還是說……
最壞的念頭只是在睦的腦海中簌地閃過,自己嬌弱的身軀就被愛音死死地按在了床沿,不得動彈——“嗚噫,愛,愛音不要……”
“睦睦,這是在逃避懲罰。”愛音的聲音冰冷而嚴厲,雙眼里閃著淩厲的鋒芒,在再遙遠不過的那個地方居高臨下地宣讀著自己的‘罪行’。
“嚶啊,沒有的事…愛音…究竟…怎麼了?”
忽然,一股辛辣而刺激的感覺自身後襲來,像是姜汁,又或許是別的更為過分的東西……不過,那種事已經不重要了吧。
睦哭泣著,不知是由於紅腫的臀瓣與辛辣的汁水相觸而帶來的皮肉之苦使她崩潰,還是愛音完全不留情面與過往經歷的狠厲使她悲傷。
她只是讓一邊的臉頰靜靜地貼在床上,渾身無力著,沒有反抗,也沒有多餘的話,只是讓淚水自顧自地流落。
愛音或許變了,像那個時候的素世那樣無情。
愛音大概壞掉了,像那個時候的祥那樣陌生。
即使自己和她一起創造了許多難忘的回憶,縱然她曾把自己攏在懷里…就算她說過“喜歡睦睦”。
世事與人總會不經意地發生變化,只是這些變化,似乎總是玩弄著自己與周遭的人的命運。於是幸福會被剝奪,溫暖將會凝結,感情將會隱藏,世界也就隨之褪色,最終又只會剩下自己一人,無論付出什麼樣的努力,似乎都能望見這般絕望的盡頭,就算是愛音也一樣……但是,為什麼非得是自己呢?
“睦睦,睦睦?!這是怎麼了?”愛音的聲音像昨晚睡前那樣自耳邊傳來,距離卻比寧靜且祥和的昨夜更近,顫巍著的話語也比平日里的任何一個時刻都要焦急而慌亂,更為脆弱與不安。
睦驚醒過來,窗外的一道強光伴隨著她大口而緊迫的喘息,瞬間刺入微微睜開的眼眸。她死死握住愛音扶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腕,像是生怕它忽地消失:“愛,愛音…?”
“那個,剛剛睦睦忽然開始說些奇怪的話,看起來還很難受的樣子,”愛音凝望著眼前瑟瑟發抖的睦,細細看去,她的胸口局促地一起一伏的樣子又讓愛音默默捏了一把汗,“沒關系嗎?”愛音伸手向睦的額頭摸去,卻被對方一個側身躲過——
“只是做了噩夢,愛音……”睦顫顫巍巍地強撐起身子,遲疑了一瞬間後撇過頭去,像是在刻意躲開愛音的視線,“不用在意。”
“那就更該在意了——而且嘛,”雖說愛音松了一口氣,滯在半空的手卻撫上了她軟軟的臉蛋,拇指輕輕一滑,撚去了她晶瑩的淚花,“哭花臉的睦睦還是讓人有點放心不下呢。”
“誒?”睦的手指不自覺的摸上臉頰,又在觸及濕潤的那刻遲疑地抓了抓,她在悄然落淚這一事實上後知後覺著。
“所以,是個什麼樣的夢。吶,不介意的話可以說出來的?”愛音放松地向後一躺,後背和她的粉色柔順長發就這樣貼在了床頭。接著她不緊不慢地側過臉,視線停留在了睦被垂下的一綹淺綠所遮掩的側顏上。
睦卻在這時發了難,就算愛音昨晚說過,她的懷抱,永遠會對自己敞開。可她不希望愛音為自己偶然的、莫名其妙的一些想法而擔心,就像這個或許根本沒有來由的夢一樣——雖然說,自己確實擔憂過那樣的未來,可這明顯只是自己多心的一種表現而已。
雖然說,確實有許多的事、許多的人,都在不知不覺中、在自己蹉跎掉的歲月里變化了。
“唔……”睦的餘光偷偷落在愛音身上,她淺淺嘆了一口氣,覺得會因為這種事自我煩惱的自己簡直像個笨蛋。
愛音大概…是絕對不會變成那個樣子的呢。嗯,就是這樣。
睦正欲委婉回絕,愛音接下來的話配合上動作,又讓她的決心搖擺不定。
“喏,有什麼煩惱還是早些和我說比較好噢?”愛音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甜絲絲的弧度,不老實的手指卻戳上了睦隱隱作痛著的小屁股。
“唔姆,就像昨天說的那樣,我也想給睦睦分擔煩惱的說?”
但如果愛音很在意的話…
睦吞咽下口中的唾沫,捏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愛音…我……被夢里的‘愛音’討厭了,”她垂下腦袋喪氣地說出上句,又像是想起什麼般看著愛音的眼睛連忙補充起來,“但是我知道,昨天說了那些話的愛音不會變成這樣。”
“雖然,也確實會害怕這些在最後會物是人非……”睦的睫毛又低垂下去,聲音也愈發細微——【人與人的緣分,總是斷斷續續。】
“睦,過來。”
“……”愛音的手心闖進了睦的視線,指肚上還突著她前些日子彈吉他時留下的薄繭。
床單與剛剛還壓在身上的棉被,由於愛音和自己剛剛的動作起了層疊的皺褶,看上去有些淩亂。
睦深呼吸,挪著膝蓋往前蹭了蹭,從容地將右手貼了上去:“好……”
愛音將睦輕輕帶進懷中,再像抱一只洋娃娃那樣把她抱到腿上,順著她有些淩亂的頭發向下揉去。她貼到她耳邊,雙唇輕啟:“睦睦會這麼想,一定是因為經歷了很多變故吧,不過這種事,以後再也不會有了——那麼,”愛音把小臂搭上少女的肩頭,緩緩蜷出小拇指,窗外的初陽也溫柔地折在了正下方,“來約定吧?”
“誒…”看起來靦腆些的少女腦袋向後微微一傾,畏縮的小拇指小心地纏上了身側的指節,“嗯!”
愛音放松地擠到了睦的肩頭:“我啊,不會討厭睦睦,永遠哦?”
“我,也不會討厭愛音的!”
愛音心領神會地埋頭笑了笑,又長出一口氣來,像是滿足,又像是釋然:“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少女轉過身去,微風也婉約地從半掩的窗欞上悄悄溜進,拂過少女與少女間本就不算太寬闊的距離,讓睦的鼻尖有些發癢。她拱了拱緊閉的雙唇,與愛音四目相對:“那個,愛音昨天說了那些話,現在…我們是什麼樣的關系?”
“當然是朋友,”愛音瞧著少女露出的錯愕表情,會心一笑,“不過,也可以是……”
愛音忽地向前一挺,在睦發顫的臉頰上,在她錯愕的表情里,點下了解釋著所有情愫與靦腆的印跡。
發楞的睦伸手觸摸,指尖傳來的濕熱感讓緋紅“簌”地爬上她的臉頰。當她又羞又喜地捂住發紅的面龐,愛音卻已翻身下床,像個頑皮的小孩子那樣眨巴著雪亮的雙眼,彎下腰來玩味地打量起害羞的自己了——“我和睦睦,也可以是這種關系噢。”
——【為了確認內心的跳動,人們在喜悅及悲傷中,細數一個又一個的愛。】
【令人喜悅卻又叫人寂寞】
窗外的積雪隨著時間推移漸漸融化,河水在羽丘的後墻靜靜湍流,時有怒盛而衰的梅花在涼爽的風里搖曳於水面,漾出一層層細膩的波紋。在這還並不算春暖花開的日子里,月之森貴族女校中央沈悶而厚重的鐘聲卻已敲響。
睦混在步入學校的人群里,目光卻不再匆匆掠過周遭的身影。
【此刻感覺好像能了解】
她的腦海里並沒有像表面那樣處變不驚,而是在酸甜的記憶里反覆回味著這個不尋常的假期里,一切令人憂傷、恐懼的變故,與一切未曾感受過、得到過的悸動與溫暖。
鐘聲再一次在耳畔漾開,睦駐足擡眼望去,鐘樓後仍是既往的藍天白雲,只是近處未成熟的櫻樹已經從校門的一側遊出小的枝椏。春日的影子已經逐漸於眼前浮現,像過去那樣含著淡淡的哀傷與強烈的期盼。
但是,總有些無法治愈的傷痛將會化作終身的抱憾。
【重要卻又讓人感到害怕】
名為若葉睦的少女,或許依舊會在夜深人靜之時感傷沒能留住過去,或許仍會想起自己的無能為力,或許難免會在他人的眼光中再次難過……
不過,即便如此,櫻花還是會綻放於暮春的枝頭,春日的光芒也絕不會在此刻消止。
就像她不會再駐足於此那樣。
【照耀著無法哭泣的我】
年級第二的莫名退學,讓這個學期開始成為學生會長的愛音總是需要抱著文件在走廊上奔波,看上去似乎比原先忙碌了不少。而溫暖而柔和的春光偶然打在身前時,愛音也總要緩下腳步與那些緊急的事務,倚窗凝望。
沒有人知道她究竟在思考些什麼,或許連這位學生會長本人也不明白。
只是從她稍稍歪斜的嘴角來看,大抵是一場不錯的晃神。
【是光芒溫柔地將我擁入懷中】
由於Live即將開始,愛音的空閒時間在某種意義上也並不算充裕,每個傍晚的練習總是在放學後接踵而至。而每當愛音離開羽丘的主樓望向大開的校門處,披著一頭淺綠柔順發絲的少女——睦,總早早地來到那個熟悉的地方,歪頭駐足等待。
久而久之,周遭奇異的目光也減少了許多,師生都對此景司空見慣。
而愛音只需背上吉他,隨後在眾人的注視下牽起她的手:“吶,睦睦,走吧。”
【在這陽光普照的世界,驕傲綻放的重要之人】
愛音攥著睦溫暖的手,走在與她一起走過無數遍的這條路上,兩邊是灰白色的墻體,墻體後是一幢幢的平矮民房,一切卻被身後漸漸沈落的夕陽染上溫暖而懷舊的昏黃。她感受著她手心上傳來的溫度,用餘光瞧著她溫潤、平靜、美好的側顏,也不時用手腕蹭過她縮在外套里的毛衣,這一切很熟悉、溫暖,宛若每一日的稀松平常。
【知曉何謂溫暖的春天】
“粉毛…你的吉他最近挺少出錯的……還不錯!”立希抱著胳膊,在樂曲的間隙里生硬地誇獎著忽然進步一大截的某人。
愛音驚喜地轉過身去,自信而滿足地摸起了下巴:“欸——立希你這家夥不是會誇人嘛!嗯嗯,再多誇幾句怎麼樣?”
“當然,你不許給我像這樣得意忘形!”
“呃——立希你怎麼還帶變臉的!”
燈則是怯怯地掃視過所有人:“最近小愛確實很努力,大家也付出了很多,等Live結束之後…慶功宴?”
“我讚成,所謂樂隊就是一個命運共同體嘛,所以大家……”
素世話音未落,便被一句拖長的“抹茶芭菲——”打斷。
少女們的笑聲回蕩在狹小的練習室里。
睦在角落靜靜地望著所有人,她看著和過去一樣的吵鬧,不禁露出了一抹微笑。
【因為你我 而流下淚水】
【啊啊 多麼地耀眼】
而有些事物,也在悄然間變得和過去不同。
她再一次向身處角落的自己伸出了手,所有人含帶溫柔的視線也終會落在沈默的自己身上。
“睦睦,等一下練習就要繼續了,不聊聊天放松一下嘛?”
【啊啊 多麼地美麗——】
【穿過層層雲朵 變得閃閃發光】
而不知從何時開始,愛音的房間里,總是會多出一道嬌小而略顯不自然的身影端坐在靠墻的床前——
“好啦,今晚也要麻煩睦睦教我吉他啦,拜托拜托!”
“好,愛音先覆習一下昨晚的成果吧?”睦點了點頭,動作與神情中則是又少了一分局促,在翻開吉他箱,從文件夾里掏出樂譜的那一刻又多了一絲從容……
愛音則沖睦略顯尷尬地笑了笑,不安地搓起了手:“其實…有點忘掉了?”
睦則是早有預料地掏出了昨晚的樂譜遞給對方:“再看一遍吧,我會等愛音的。”
【內心的思緒滿溢而出】
雖然練習終將結束,可是……
睦望向窗外,隨後與愛音對上視線,又心虛地偏到別處,只能勾弄著耳邊的頭發:“愛音,我…有一個請求。”
“嗯?”因疲勞而倚在床上的愛音忽然認真地坐起,拍著胸脯保證道,“只要是我能辦到的,睦睦就大膽地說吧!”
睦瞧著愛音因久坐而通紅的臉頰,自己也就著不清醒將話說出口來:“我…今晚可以留在這里嗎?”
【臉頰回過神來 也正閃閃發光】
床上的愛音楞了楞,抽搐的面龐又在笑容里放松下來:“啊——哦,是這樣嗎?那麼……,”她往外挪了挪,伸手拍了拍被自己坐亂的床面,“靠里的位置,今晚就是睦睦的了。”
愛音望著在那里一言不發的睦,張開了懷抱:“吶,最近一直都辛苦了,睦睦要久違地抱一下嗎?”
話音剛落,少女就一下子撲進了那個只屬於她的懷抱,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貼緊對方的那一刻流下淚水,就像沒有人明白普通和理所當然是什麼那樣。
【熱淚沾濕了我的臉龐】
“睦睦,比以前愛撒嬌了呢。”
睦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蹭著對方的胸口。
至於這一切的原因,或許是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歸屬吧——
【為什麼你的手是如此地溫暖】
【吶,拜托你】
【請你從此再也不要放手】
【永遠 永遠 再也不要放手】
Live的舞台上,《春日影》終於來到了最後一句,一切都將結束,而新的一切也將開始。而在這曲落之時,位於睦身旁的愛音卻忽地往前踏出一步:
“大家,在我左邊的這一位是新加入樂隊的成員——睦。
我們的名字是——my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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