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女當姐姐的責任 (Pixiv member : 哒咩)

 一

林念被收養的那天,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


她三歲,還不大懂“收養”是什麼意思。只記得那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女人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臉,手指是溫熱的,和教養院里嬤嬤們冰涼的手不一樣。


“以後叫我媽媽。”女人說。


林念眨了眨眼睛,沒有出聲。她在教養院待了快兩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輕易開口叫人。


但後來她還是叫了。因為那個男人——她要叫“爸爸”的——會把她舉高,讓她看院子里的石榴樹。因為那個女人會給她梳頭發,辮子編得細細的,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孩子都漂亮。


她開始相信,這就是她的家了。


林念四歲那年的冬天,媽媽生了個弟弟。


她隔著搖籃看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不敢伸手去摸。媽媽說,這是你弟弟,以後要保護他。


林念用力點頭。她覺得自己突然長大了,變成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弟弟取名林昭。會爬的時候,林念就趴在旁邊逗他玩;會走了,林念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在院子里走。她比誰都小心,生怕他摔著。


那時候,爸爸和媽媽還會對她笑。


林念五歲,妹妹出生。


取名林晚。媽媽抱著妹妹,對林念說:“你是姐姐,要懂事。”


林念懂事地點點頭。她確實很懂事——弟弟妹妹哭的時候她去哄,弟弟妹妹餓了她去叫人,弟弟妹妹睡覺她就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動不敢動。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家里的規矩變了。


起初是一些小事。


比如她給弟弟喂飯,勺子遞得慢了一點,弟弟哭起來。媽媽走過來,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怎麼這麼不小心?”


那天晚上,媽媽把她叫到房間里,關上門。


“把手伸出來。”


林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乖乖伸出小手。媽媽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她手心上打了一下。


“記住了嗎?要小心照顧弟弟。”


林念點點頭。手心有點疼,但她沒哭。她覺得自己確實做錯了,弟弟哭得那麼厲害,肯定是她的問題。


這是她記得的第一次“懲罰”。


七歲那年,林念第一次被用戒尺打。


起因是林昭摔了一跤。


林昭在院子里跑,踩到自己的衣擺,撲在地上磕破了膝蓋。林念正在屋里給林晚穿襪子,聽到哭聲跑出去,弟弟已經被媽媽抱起來了。


那天晚上,媽媽把她叫進懲罰室。


那是家里一間不大的屋子,原本是儲物間,後來擺進了一張長凳,墻上掛著幾樣東西。林念不太敢看那些東西,她只盯著自己的腳尖。


“跪下。”


她跪下了。


媽媽手里拿著一把木戒尺,尺子薄薄的,邊緣很光滑。


“昭昭摔了,你在幹什麼?”


“我……我在給晚晚穿襪子……”


“你是姐姐,應該在院子里看著弟弟。晚晚的襪子晚穿一會兒有什麼關系?”


林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辯駁。她確實沒在院子里,弟弟確實摔了。


“褲子脫了,趴上去。”


她楞住了。


媽媽皺了皺眉:“還要我再說一遍?”


林念慢慢站起來,手指發抖,解不開腰上的系帶。她急得眼眶發紅,最後還是媽媽走過來,幫她把外面的褲子褪到膝彎,又拉下里面的褻褲。


冷空氣撲上來,她抖了一下。


“趴好。”


她趴在長凳上,雙手撐著地面,臉燒得厲害。身後的皮膚暴露在空氣里,涼颼颼的。


第一下落下來的時候,她整個人彈了一下。


疼。


不是手心那種疼,是又麻又辣、火燒一樣的疼。她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叫出來。


第二下,第三下。


尺子落在同一個地方,一下比一下重。林念開始抽泣,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記住沒有?你是姐姐,弟弟妹妹出事就是你的錯。”


“記、記住了……”


“以後該怎麼做?”


“要……要看著弟弟……”


尺子又落下來幾下,她終於哭出聲來。


那天晚上,她是趴著睡的。第二天坐下去還會疼,但她誰也沒說。


弟弟問她:“姐姐你怎麼不坐?”


她笑笑:“姐姐不想坐。”


林念八歲。


她已經習慣了規矩:弟弟妹妹犯錯,她受罰。弟弟妹妹沒犯錯,她做錯一點小事,也受罰。


弟弟進門忘記換鞋,她受罰。妹妹吃飯打翻碗,她受罰。弟弟和鄰居孩子打架,她受罰。妹妹午睡醒了哭鬧,她受罰。


懲罰室里多了一些東西。皮帶、皮拍、木板。媽媽會根據“錯誤”的大小選擇工具。


這一次,是皮帶。


林昭偷偷跑出去玩,天黑了才回來。媽媽找了他整整一個時辰,急得嘴唇發白。林念在家里看著睡著的林晚,什麼都不知道。


弟弟回來,媽媽打了他兩下屁股,哭了。然後轉向林念。


“跟我來。”


懲罰室里,媽媽拿起那條棕色的皮帶。


“脫。”


林念已經不像第一次那樣手足無措了。她安靜地脫下外面的褲子,再褪下褻褲,俯身趴到長凳上。八歲的身體已經開始抽條,腰細細的,臀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肉。


皮帶比戒尺可怕。


窄窄的一條,抽下去像是刀割。第一下,她抽了一口氣,抓緊了長凳的腿。第二下,她咬住自己的手臂。第三下,眼淚湧出來。


“你是姐姐,弟弟跑出去你不知道?”


“我……我在看晚晚……”


“你不會叫個人看著晚晚,自己去找他?你在家里坐著,等著他丟?”


皮帶一下接一下,落在臀峰上,落在腿根,帶起一條條紅痕。她哭得喘不上氣,卻不敢動,不敢躲。


十五下之後,媽媽停下來。


林念以為結束了,卻聽見門響了一下。她扭頭,看見媽媽把林晚牽進來。


“來,晚晚,姐姐沒看好哥哥,讓哥哥跑出去,媽媽罰過她了。你也打她幾下。”


林晚三歲,還不大懂事。她看看媽媽手里的皮帶,搖搖頭:“怕。”


“那用手打。”媽媽握住林晚的手,在她姐姐紅腫的屁股上輕輕拍了兩下。


林晚咯咯笑起來:“打姐姐!”


林念趴在長凳上,眼淚還在流。她沒覺得妹妹做錯了什麼,妹妹還小呢。


十歲那年,細藤條第一次出現在懲罰室里。


那一天,林昭和林晚在院子里玩,不知怎麼把爸爸剛種的一株花踩斷了。爸爸沒說什麼,只是看了一眼,走了。


林念不知道這件事。她在屋里抄書,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


晚上,媽媽把她叫進懲罰室。


墻上新掛了一束細藤條,細細的,青黃色,在燭光下泛著冷光。林念看到那束藤條,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今天昭昭和晚晚把花踩了,你知道嗎?”


“我……我不知道。”


“你是姐姐,弟弟妹妹在院子里玩,你不看著?”


“我在抄書……”


“抄書比看著弟弟妹妹重要?”


林念低下頭,不說話了。


“褲子脫了,趴著。”


她照做。趴在長凳上的時候,她聽見媽媽在挑藤條,一根一根撥動的聲音,讓她後背發緊。


藤條落下來的時候,她終於明白什麼叫疼。


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皮帶是鈍痛,木板是悶痛,藤條卻是細銳的、鉆心的痛。一道下去,像火燒過的絲線勒進皮肉。


她沒忍住,叫了出來。


“別動。”媽媽說。


第二下,落在同一片區域。第三下,第四下,交錯著覆蓋下去。林念的腿在抖,手抓著長凳邊緣,指節泛白。


她哭得滿臉是淚,卻不敢大聲嚎哭。她知道哭得越厲害,打得更厲害。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藤條細,不會打破皮,但皮下淤得厲害。她趴在長凳上,身後的皮膚像是被剝掉了一層,火辣辣地疼。


門開了,林晚被牽進來。


五歲的林晚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她走到姐姐旁邊,看著那些紅腫的痕跡,眼睛亮亮的。


“姐姐犯錯了?”


“姐姐沒看好你們,讓你們把花踩了。”媽媽說,“你要打她嗎?”


林晚想了想,點點頭。


媽媽把藤條遞給她。林晚接過來,在姐姐屁股上輕輕抽了一下。


“打姐姐!”她笑著喊。


林昭站在門口,門虛掩著,露出一道縫。他沒進來,但林念知道他一定在外面。他能聽見她的哭聲,看見媽媽和妹妹在里面做什麼。


藤條又抽了幾下。林晚手勁小,不疼,但林念趴在那里,眼淚止不住地流。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她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切變成了這樣。


十二歲那年,林念已經很懂事了。


她學會了看臉色。媽媽眉頭皺起來,她就知道今天可能要挨打。弟弟妹妹做了什麼,她得第一時間知道,否則等事情被發現,罰得更重。


她學會了自己脫褲子,自己趴好,自己數著挨了多少下。學會了挨打的時候咬著嘴唇不出聲,學會了挨完打之後自己上藥,學會了第二天照常做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一年,懲罰室里的工具又換了。


大皮拍,牛皮帶。一樣比一樣沈,一樣比一樣疼。


第一次用大皮拍,是因為林昭的功課。


林昭八歲,讀書不太用功。先生留的背書任務,他磕磕巴巴背不下來。林晚七歲,倒是背得流利,但她字寫得潦草,被先生批了。


林念那天的功課全優。先生的評語是“甚佳”。


晚上,媽媽把姐弟三人都叫到堂屋。


“昭昭,背書。”


林昭背了,錯了兩處。


“晚晚,字帖拿來我看。”


林晚遞上去,媽媽看了,眉頭皺起來。


然後她看向林念。


“你是姐姐,弟弟妹妹的功課你管不管?”


“我管了。”林念輕聲說,“我每天看著他們寫字的。”


“那為什麼昭昭背不好,晚晚寫不好?”


林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去懲罰室等著。”


她去了。


懲罰室里,墻上掛著那條新的大皮拍。牛皮做的,巴掌寬,沈甸甸的。林念看著它,手心里滲出冷汗。


門開了,媽媽走進來。手里拿著那條皮拍。


“脫。”


她脫了褲子,趴到長凳上。十二歲的身體已經有了少女的輪廓,腰肢細細的,臀上覆著薄薄的肉。燭光下,皮膚泛著柔和的光。


第一下落下來。


“啪!”


沈悶的一聲響,像是拍在濕布上。林念整個人往前一沖,咬緊了牙。


疼。


不是藤條那種細銳的疼,是沈甸甸的、砸進肉里的疼。一下下去,皮肉像是被拍扁了,再慢慢彈回來。


第二下,第三下。


她開始哭。不是她想哭,是身體不聽使喚,眼淚自己往外湧。


十下之後,身後已經變了顏色。從淺紅到深紅,從深紅到紫紅。皮肉腫起來,每一下落下去,都能聽見沈悶的聲響。


門開了,林晚走進來。


七歲的林晚,長得很漂亮,眼睛彎彎的,笑起來很甜。她走到林念旁邊,看著那些紅腫的痕跡,神情專注。


“媽媽,姐姐是因為我們挨打嗎?”


“嗯。”


“那我能打嗎?”


媽媽把皮拍遞給她。


林晚接過來,在手里掂了掂。皮拍太重,她得雙手才能舉起來。


“姐姐,你疼嗎?”


林念趴著,臉埋在手臂里,沒出聲。


林晚舉起皮拍,用力拍下去。


“啪。”


林念抽了一口氣。


“姐姐,我打得疼不疼?”林晚歪著頭問,語氣天真。


“不……不疼。”林念啞著嗓子說。


林晚笑了。她又舉起皮拍,一下一下打著。她力氣小,打不重,但她很有耐心,一下一下,打在同一個地方。


“姐姐,你今天是不是沒看好我們,我們才背不好書的?”


林念沒說話。


“媽媽說了,姐姐要看好我們。你沒看好,就該挨打。”林晚一邊打一邊說,語氣理所當然。


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林念知道,那是林昭。他一定又躲在門外偷聽。他已經九歲了,媽媽說男孩子不能進來看姐姐挨打,所以他只能在外面聽。


林昭從來不會故意犯錯讓姐姐挨打。但他會躲在門外,從頭聽到尾。聽見皮拍落下去的聲音,聽見姐姐的哭聲,聽見妹妹在里面說話。


林晚打了十幾下,手酸了,把皮拍還給媽媽。


“媽媽,姐姐哭得好可憐哦。”她說,眼睛卻彎彎的,帶著笑意。


媽媽沒說話,接過皮拍,繼續打。


又是二十下。


林念哭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動。她早就學會了,挨打的時候越動越疼,越躲打越多。只能趴著,忍著,等媽媽打完。


終於,媽媽停了。


“起來吧。”


林念慢慢爬起來,腿抖得站不穩。她不敢去摸身後,知道肯定紫黑一片,腫得老高。


“記住沒有?”


“記住了。”


“你記什麼了?”


林念低著頭,聲音沙啞:“要看好弟弟妹妹,他們的事是我的責任。”


媽媽點點頭,帶著林晚出去了。


門關上,林念一個人站在懲罰室里。燭光搖曳,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


她慢慢地、小心地提起褲子。布料擦過傷處,疼得她抽氣。


外面傳來林晚的聲音:“媽媽,明天我能再打姐姐嗎?”


“看你姐姐表現。”


“那我明天還要打姐姐。”


林念聽著,眼淚又流下來。


那天晚上,林念一個人在屋里上藥。


她的臥室在院子西邊,不大,有一張小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墻上掛著一把大發梳和一塊帶孔的板子——那是媽媽說的,如果犯錯不夠嚴重,就不用去懲罰室,在屋里解決。


發梳是象牙的,很大,很沈,背面光滑。板子是桃木的,手掌寬,一尺長,上面鉆了幾個小孔,說是打起來風阻小,更疼。


她趴在床上,對著銅鏡艱難地往後看。身後腫得老高,紫黑一片,有些地方泛著青。她用指尖沾了藥膏,小心翼翼地抹上去,疼得直吸氣。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姐姐?”


是林昭的聲音。


林念趕緊拉過被子蓋住自己:“怎麼了?”


門推開一條縫,林昭探進半個腦袋。他九歲了,眉眼長得像媽媽,清秀好看。看見姐姐趴在床上,他楞了一下,又看見桌上的藥膏,明白了什麼。


“姐姐,你……你還好嗎?”


“我沒事。”林念扯出一個笑,“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林昭沒進來。他站在門口,手指摳著門框上的木紋,低著頭,好一會兒才說:“是我沒背好書。”


“不怪你。”林念說。


“媽媽說是我害你挨打的。”


“不是。”林念輕聲說,“是姐姐沒看好你們。”


林昭擡起頭,眼眶有點紅:“姐姐,我以後好好背書。”


林念笑了笑,朝他招手:“過來。”


林昭猶豫了一下,走進來,站在床邊。


林念伸手摸摸他的頭:“姐姐不怪你。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林昭點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姐姐,晚晚她……她今天打你,是不是打得很疼?”


林念頓了頓,說:“晚晚還小,不懂事。”


林昭沒說話,關上門走了。


林念趴在床上,盯著燭火發呆。


林晚從小就聰明,聰明得有些過分。她知道什麼話會讓媽媽高興,什麼事會讓姐姐挨打。她知道犯錯之後只要說是姐姐沒看好,媽媽就不會罰她。她知道姐姐挨打的時候,她可以去打幾下,媽媽會說她懂事。


林念想起林晚打她的時候,那雙彎彎的眼睛,那甜絲絲的嗓音——“姐姐,你疼嗎?”


她打了個寒噤。


第二天,林念照常起來做事。


疼。坐下去的時候,她整個人一僵,咬著牙才沒叫出來。但她還是坐下了,還是照常吃飯,照常收拾碗筷,照常檢查弟弟妹妹的書包。


“姐姐,你臉色不好。”林晚看著她,語氣關切。


“姐姐沒事。”


“是不是昨晚沒睡好?”林晚眨眨眼睛,“是不是太疼了睡不著?”


林念沒說話。


林晚笑了,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姐姐,我今天要是寫不好字,你又要挨打了。”


林念看著她,說不出話。


“我昨天打你,打得舒服嗎?”林晚問,眼睛里閃著光。


“晚晚!”林昭突然開口,“你別說了。”


林晚扭頭看他,撇撇嘴:“關你什麼事?你又不去看,每次就在外面聽。膽小鬼。”


林昭漲紅了臉:“我……”


“你就是想看又不敢看。”林晚說,“裝什麼好人。”


林昭站起來,想說什麼,被林念拉住了。


“別吵了。”林念說,“快吃飯,要遲到了。”


林晚哼了一聲,低頭吃飯,嘴角還帶著笑。


那天晚上,林晚果然“寫不好字”。


先生批的“潦草”兩個字,紅紅的,刺眼。


林念看著那兩個字,心里一片冰涼。


懲罰室里,媽媽拿起那根細藤條。


“脫。”


林念脫了褲子,趴到長凳上。身後的傷還沒好透,紫黑色褪成了青紫色,邊緣泛著黃。新傷疊舊傷,疼得她渾身發緊。


藤條落下來,落在舊傷上。


她尖叫了一聲。


“別叫。”媽媽說。


藤條一下接一下,每一道都打在舊傷上。那些還沒完全愈合的皮肉被重新撕裂,疼得她眼前發黑。她咬著拳頭,渾身發抖,眼淚糊了一臉。


二十下。


三十下。


媽媽停下來的時候,她幾乎要從長凳上滑下去。


門開了,林晚走進來。


七歲的林晚走到她旁邊,低頭看那些新添的傷痕,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姐姐這次是因為我挨打嗎?”


“是。”


“那我能打嗎?”


媽媽把藤條遞給她。


林晚接過來,在姐姐紅腫的臀上輕輕抽了一下。林念抖了抖,沒出聲。


“姐姐,你疼嗎?”林晚問。


林念沒說話。


林晚又抽了一下,比剛才重一點:“姐姐,我問你疼不疼?”


“……疼。”林念啞著嗓子說。


林晚笑了:“那我再打幾下,反正你已經疼了。”


她又抽了幾下,一下比一下重。她學東西很快,知道怎麼抽最疼,知道打在什麼地方姐姐抖得最厲害。


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林念知道林昭一定在那里,聽著她的哭聲,聽著妹妹的笑聲。


林晚打了十幾下,把藤條還給媽媽。


“媽媽,明天我還能打姐姐嗎?”


“看你姐姐表現。”


林晚笑著看了林念一眼:“姐姐,你明天要好好表現哦。”


林念趴在那里,沒有擡頭。


十一

那天夜里,林念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還是三歲,剛到這個家。媽媽給她梳頭,辮子編得細細的,一邊編一邊笑。爸爸把她舉高高,讓她看院子里的石榴樹。陽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


然後畫面變了。她趴在長凳上,身後火辣辣地疼。媽媽站在旁邊,手里拿著藤條。林晚站在另一邊,笑著說:“姐姐,你疼嗎?”


她想逃,卻動不了。


她想喊,卻喊不出聲。


然後她醒了。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進來。她趴在床上,身後還在疼。


她慢慢轉過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黑影。


她嚇了一跳,差點叫出來。


“姐姐,是我。”


是林昭的聲音。


林念松了口氣:“昭昭?你怎麼不睡覺?”


林昭走進來,站在床邊。月光照在他臉上,她看見他眼睛紅紅的。


“姐姐,我睡不著。”


“怎麼了?”


林昭沈默了一會兒,說:“我聽見你哭了。”


林念楞了楞。


“我聽見你哭,就睡不著。”林昭說,“姐姐,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林念說。


“是我的錯。”林昭說,“我沒背好書,你才挨打。晚晚故意寫不好,也是因為她想看你挨打。我知道的。”


林念看著他,心里酸酸的。


“昭昭,你別怪晚晚。她還小。”


“她不小了。”林昭說,“她什麼都懂。”


林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昭站在那里,好一會兒才說:“姐姐,我以後一定好好背書。我還會看著晚晚,不讓她故意犯錯。”


林念笑了笑,伸手摸摸他的頭:“謝謝你。”


林昭搖搖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姐姐,疼嗎?”


林念頓了一下,說:“不疼了。”


林昭看著她,沒說話。他知道她在說謊。


但他只是點點頭,輕輕帶上了門。


十二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林念十三歲,十四歲,十五歲。


懲罰室里的工具越來越多。大皮拍,牛皮帶,藤條,戒尺,發刷,板子。每一樣林念都挨過,每一處傷疤都記得。


林昭十一歲了,他不再躲在門外偷聽——媽媽說男孩子大了,不能靠近懲罰室。但他每次聽見動靜,就會躲得遠遠的,臉色發白,拳頭攥得死緊。


林晚十歲,越來越漂亮,越來越聰明。她知道自己做什麼會讓姐姐挨打,知道怎麼在媽媽面前說話能讓姐姐罰得更重。她從來不會主動犯錯,她只會讓事情看起來像是姐姐沒看好她。


“姐姐,我的字帖不見了。”她會這樣說。


然後媽媽會在林念的房間里找到那本字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塞進去的。


“姐姐,昭昭今天和人打架了,你不在場,你不知道嗎?”


她明明就在旁邊看著,卻什麼都不說。


林念知道林晚在做什麼。但她不能說。說出來就是“誣陷妹妹”,是更大的錯,要挨更重的打。


所以她只能忍著。


挨打的時候忍著,上藥的時候忍著,第二天照常做事,照常對林晚笑。


“姐姐,你真好。”林晚會說,眼睛彎彎的,“不管我怎麼犯錯,你都不生氣。”


林念笑笑,摸摸她的頭。


林晚靠在她身上,軟軟地說:“姐姐,我以後不會故意害你挨打了。”


林念信了嗎?


她不知道。


但她只能摸摸妹妹的頭,說:“姐姐不怪你。”


十三


十五歲那年冬天,林念第一次用上了臥室里的板子。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林晚的裙子被勾破了,說是林念晾衣服的時候沒掛好,掉下來被樹枝掛的。其實林念記得很清楚,裙子是林晚自己玩的時候勾破的。但林晚哭著說不是,媽媽就信了。


“回你屋里去。”媽媽說。


林念回到自己臥室,站在門口等著。墻上掛著那把大發梳和那塊帶孔的板子,燭光下,木板的顏色深沈發亮。


媽媽進來,手里拿著那塊板子。


“趴床上。”


林念脫了褲子,趴在床邊。身後的皮膚光潔,還沒挨打。但一會兒就不是了。


第一下落下來。


板子很沈,打下去悶悶的一聲響。林念抽了口氣,抓緊了床單。


第二下,第三下。


板子上的孔讓每一次擊打都格外疼——空氣從孔里擠出,打在皮肉上像是一個個小點,疼得尖銳。


十下之後,身後紅了一片。


二十下之後,紫紅交錯。


三十下之後,她哭得說不出話,渾身發抖。


媽媽停下來,看著她說:“你是姐姐,妹妹的事你要負責。她裙子破了,就是你沒晾好。”


林念想辯駁,想說是林晚自己弄破的。但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只會多挨幾下。


“知道了。”她啞著嗓子說。


媽媽把板子放回墻上,走了。


林念趴在床上,眼淚把床單洇濕了一小片。


門輕輕推開,林晚走進來。


她走到床邊,看著那些紅腫的痕跡,伸出手指戳了戳。


林念疼得一縮。


“姐姐,疼嗎?”林晚問。


林念沒說話。


林晚在她旁邊坐下,托著腮看她:“姐姐,你說媽媽為什麼總信我不信你?”


林念還是沒說話。


“因為我是親生的呀。”林晚笑著說,聲音甜甜的,“你是收養的,媽媽當然信我。”


林念心里一縮。


這是林晚第一次直接說出來。以前她只是做,從來不說。


“姐姐,你別難過。”林晚伸手摸摸她的頭,“你對我們這麼好,以後我會對你也好的。”


林念看著她,那雙彎彎的眼睛里,到底藏著什麼?


“晚晚。”林念開口,聲音沙啞。


“嗯?”


“你為什麼想讓姐姐挨打?”


林晚眨眨眼睛,歪著頭想了想,說:“因為好玩呀。”


好玩。


林念閉上眼睛,不再問了。


林晚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說:“姐姐,你好好養傷。明天我還會讓媽媽打你的,你要做好準備哦。”


她笑著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林念趴在床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進來,落在她身上。身後的傷火燒火燎地疼,但更疼的是心。


她想起來三歲那年,媽媽給她梳頭,爸爸把她舉高高。她想起來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那個女人笑著應了。


她想起來那些年的溫暖,以為這里真的是她的家。


門又被推開。


林念沒回頭,以為是林晚又回來了。


“姐姐。”


是林昭的聲音。


林念轉過頭,看見林昭站在門口。他十五歲了,長得很高,眉眼間有了少年人的輪廓。他手里拿著一個小瓷瓶,是傷藥。


“我給你送藥。”他走進來,把瓷瓶放在床邊。看見她身後的傷,他的臉色變了。


“又是晚晚?”


林念沒說話。


林昭攥緊了拳頭:“我去找她。”


“昭昭。”林念叫住他,“別去。”


“她故意的,每次都故意的!你就讓她這樣害你?”


“我能怎麼辦?”林念輕聲說,“媽媽不信我。”


林昭站在那里,胸膛起伏著。半晌,他蹲下來,把藥瓶打開,說:“我給你上藥。”


“不用……”


“我上。”他打斷她,聲音悶悶的。


林念沒再推辭。


林昭的手很輕,小心翼翼地抹著藥膏,生怕弄疼她。他一邊抹,一邊說:“姐姐,我以後會保護你的。”


林念沒說話。


“等我長大了,我就帶你走。離開這里,不讓她們再打你。”


林念笑了笑,沒當真。他還是個孩子呢,能做什麼?


但她還是說:“好。”


林昭上好藥,站起來看著她。燭光下,少年的眼睛亮亮的,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姐姐,你等我。”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林念趴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窗外的月光依舊清冷。她閉上眼睛,想著他的話。


等她。


等什麼呢?


等長大,等離開,等不再挨打?


可是她已經等了十二年。從三歲等到十五歲,從一個小女孩等成一個少女。挨的打越來越多,越來越重。以後還會更多,更重。


媽媽說過,這是她的責任。她是姐姐,要負責,要承擔。


可為什麼,偏偏是她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林晚還會犯錯,她還會挨打。日子還會一天一天過下去,痛苦還會一天一天增加。


她趴在那里,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身上,照著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痕,照著那些永遠不會愈合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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