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女當姐姐的責任 續 (Pixiv member : 哒咩)
十八歲那年的秋天,林念第一次知道,原來疼到極點,人是可以忘記怎麼哭的。
那天本是個尋常的日子。秋陽溫溫地照進院子,石榴樹上掛著幾個裂口的果子,露出里面晶紅的籽。林念在廊下晾衣服,手臂舉高時,衣擺扯上去,露出一截細白的腰。
她十八歲了。身子像是被誰偷偷捏過,該凹的地方凹下去,該凸的地方凸出來。前些日子媽媽給她做新衣裳,量尺寸的時候皺了皺眉,說:“大了。”林念不知道她說的是哪里,只低著頭,不敢吭聲。
林昭十四,已經比林念高出半個頭。他從學堂回來,看見姐姐在晾衣服,腳步頓了頓,繞了個彎從另一邊走。林念沒注意到他。她正想著林晚的事。
林晚十三,越長越像媽媽,眉眼彎彎的,笑起來甜。但這幾天她總往外跑,說是去同窗家習字。林念問過幾次,她不耐煩地揮揮手:“姐姐你管那麼多幹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林念就不敢再問。
那天下午,出事了。
林晚不是去習字。她跟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跑到城外的一座廢廟里玩。林昭也在——他是被林晚拉去的,說有個好玩的地方。廢廟年久失修,梁柱都朽了。幾個孩子在里頭追跑打鬧,不知誰撞斷了柱子,半面墻塌下來。
林晚被壓住了腿。林昭為了拉她,胳膊被落下的磚石劃了道深口子。其他孩子嚇得跑回家,天黑透了,才有人來報信。
林念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廚房里熬粥。勺子掉在地上,濺了一腳的米湯。
她跑到堂屋,看見林晚躺在軟榻上,腿上纏著白布,滲出血來。林昭坐在一邊,胳膊上也包著,臉色發白。媽媽站在他們旁邊,臉沈得像要下雨。
爸爸不在家。出門收租,要走半個月。
林念站在門口,腿軟得邁不動。
媽媽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林念一輩子都忘不了。
“你一天在幹什麼?”
林念張了張嘴:“我……我在家……”
“在家?”媽媽走過來,聲音不高,卻像刀子,“在家你不知道晚晚去哪兒了?不知道昭昭跟她一起?”
“晚晚說去習字……”
“她說去習字你就信?你是姐姐,你不會問?不會跟去看看?”
林念說不出話。她確實沒問,沒跟去看。她以為林晚大了,不需要她處處跟著了。
“去跪著。”
林念楞了楞。
“去祠堂跪著。”媽媽說,“什麼時候叫你來,什麼時候起來。”
林念去了。
祠堂在院子最里頭,供著林家祖先的牌位。地上是青磚,硬得很。林念跪下,膝蓋頂著磚縫,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
太陽落下去,月亮升起來。祠堂里黑黢黢的,只有香案上一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晃啊晃。
沒有人來。
林念跪著,膝蓋從疼到木,從木到疼。她想動,不敢動。想哭,不敢哭。祠堂里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夜。
第二天早上,門開了。女仆劉媽走進來,手里端著個托盤,上面一碗粥,一碟鹹菜。
“大姑娘,吃點東西。”
林念擡起頭,眼前一陣發黑。她跪了一夜,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劉媽把托盤放下,扶住她,壓低聲音說:“大姑娘,今天晚上……你有個準備。”
林念心里一沈。
“太太氣大了。”劉媽嘆氣,“晚姑娘腿傷了,昭哥兒胳膊也傷了。這口氣,總要有個去處。”
林念沒說話。她知道這個去處是誰。
白天又跪了一天。
太陽從東到西,影子從長到短,再從短到長。林念跪在祠堂里,膝蓋已經沒了知覺。她想著晚上,想著懲罰室,想著那些掛在墻上的東西。想著想著,身子就發起抖來。
天終於黑了。
劉媽來的時候,手里提著一盞燈籠。她扶著林念站起來,林念腿一軟,差點栽倒。劉媽攙著她,一步一步往懲罰室走。
懲罰室里點了七八根蠟燭,亮得刺眼。
林念被扶進去,第一眼看見的是那張長凳。凳子上墊了兩個枕頭,摞得高高的。凳子腿邊,有兩根皮帶,是綁手腳用的。
她心里一緊。
再擡眼,看見墻邊站著的人。
媽媽坐在椅子上,手里端著茶盞。林晚坐在她旁邊,腿上蓋著薄毯,眼睛亮亮的。林昭站在另一邊,臉色發白,不敢看她。
劉媽松開手,走到墻邊,把墻上掛著的東西一樣一樣拿下來。大皮拍,藤條,戒尺,皮帶,整整齊齊擺在一張小桌上。
“脫了,趴上去。”
媽媽開口,聲音很平靜。
林念站著沒動。
“還要我說第二遍?”
林念低下頭,手指去解腰間的系帶。她跪了兩天一夜,手抖得厲害,解了好幾下才解開。外褲褪下去,褻褲褪下去,露出兩瓣腫得老高的臀。
跪得太久,本來就腫了。青紫色的淤血從膝彎一直漫到大腿根。但現在不是疼這個的時候。
她走到長凳邊,俯身趴下去。身下的枕頭墊得高,把她的臀頂起來,腰塌下去,成一個難堪的姿勢。
劉媽走過來,拿起那兩根皮帶,把她的手腕綁在凳子腿上,腳腕也綁住。綁得很緊,掙不動。
林念的臉貼在冰涼的凳面上,眼睛只能看見地磚的縫隙。
“昭昭,晚晚。”媽媽的聲音,“今天讓你們看著。記住,以後做了姐姐,就要擔責任。擔不起,就是這個下場。”
“是。”林晚應得很快,聲音里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興奮。
林昭沒出聲。
劉媽走到小桌前,拿起那條大皮拍。
牛皮做的,巴掌寬,一尺來長,沈甸甸的。她在手里掂了掂,走到長凳邊。
“大姑娘,忍著點。”
林念咬住嘴唇。
第一下落下來。
“啪!”
沈悶的一聲響,像拍在濕泥上。林念整個人往前一沖,皮帶勒進手腕,又把她拽回來。
疼。
不是以前那種疼。是更深、更重、砸進骨頭里的疼。她咬緊了牙,沒叫出來。
第二下,第三下。
皮拍一下接一下落下來,落在同一片地方。身後的皮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得看不出顏色。
第十下的時候,林念開始哭。不是她想哭,是身體不聽使喚。眼淚糊了一臉,流進嘴里,鹹的。
她聽見林晚的聲音:“媽媽,姐姐屁股腫得好高。”
沒人應她。
第十五下。皮肉已經腫得發亮,紫黑一片,像熟透的果子。
林念哭得渾身發抖,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
第二十下。
劉媽停下來,喘了口氣。
林念趴在那里,身後的肉像是被剝掉了一層,火燒火燎地疼。但還沒完。她知道還沒完。
劉媽放下皮拍,走到小桌前,拿起那根藤條。
一米長,小指粗細,青黃色,泛著冷光。
林念看見那根藤條,瞳孔縮了一下。
她挨過藤條,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但以前的藤條沒這麼長,沒這麼粗。
劉媽走到她身後,站定了。
“大姑娘,這二十下,是太太吩咐的。你忍忍。”
林念想說什麼,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嗚咽。
藤條揚起來,在空中劃過,帶著尖銳的破風聲。
“啪!”
林念的慘叫和藤條落下的聲音同時響起。
那是她從未體會過的疼。不是皮拍的悶痛,不是戒尺的鈍痛,是細銳的、尖銳的、刀割一樣的疼。藤條落在已經腫得發紫的皮肉上,像是烙鐵燙上去。
一道血痕,從臀峰斜斜劃下來,皮開肉綻。
林念渾身繃緊,拼命往前掙。但手腳被綁住,掙不動。她只能扭,只能抖,只能哭叫。
“別動。”劉媽說。
第二下。
又是同一個地方。
血珠滲出來,順著腫脹的弧度往下淌。
林念叫得嗓子都劈了。她從來不知道人可以這麼疼。以前的疼跟這個比,簡直像是撓癢。
第三下,第四下。
藤條一下一下落下來,每一道都打在同一個區域。劉媽是專業的——林念不知道她從哪兒學來的,但她就是知道。劉媽揮藤條的姿勢很標準,手臂揚得很高,手腕用力,藤條落下去的時候帶著全身的力氣。
第五下的時候,那一片已經沒有一塊好肉。縱橫交錯的血痕,皮肉翻卷著,血順著大腿往下流。
林念哭得喘不上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她開始求饒,求媽媽,求劉媽,求誰都行。但沒人理她。
林晚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見姐姐的屁股腫得像饅頭,紫黑紫黑的,上面全是血道子。看見姐姐哭得臉都變了形,聽見姐姐叫得像殺豬。
她看得入神,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林昭站在她旁邊,臉色白得像紙。他想閉上眼睛,但閉不上。他想走,但腿邁不動。他看見姐姐被綁在那里,看見藤條落下去,看見血濺出來。他聽見姐姐的慘叫,一聲比一聲慘。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第十下。
林念已經叫不出聲了。她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嗬嗬聲。全身都在抖,腿抖得最厲害,綁著的皮帶都在晃。
她下面濕了。
不是那種濕。是身體承受不住劇痛時的本能反應。一股熱流湧出來,混著血,順著大腿往下淌。
但她自己不知道。她已經顧不上那些了。
第十一下,十二下。
劉媽的藤條一下比一下重。她打得很穩,很準,每一道都落在最腫的地方。
第十三下的時候,林念掙得太厲害,手腕被皮帶勒出深深的血痕。她尖叫著,哭著,求著,但沒有人停下來。
第十四下。
林念的腿抖得像篩糠,屁股上的肉一顫一顫的,血珠甩得到處都是。
第十五下。
藤條落下去的那一瞬間,林念的身體猛地繃緊,然後——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她身下沖出來,順著大腿流下去,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
她失禁了。
她不知道。她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藤條還在落。
第十六下,十七下,十八下。
林念的眼睛開始渙散。她看著地面,看著地磚的縫隙,看著那些滴落上去的血和別的什麼。她聽不見自己的哭聲了,聽不見劉媽的喘氣聲,聽不見林晚的驚呼。
她只看見那一道道地磚的縫,越看越遠,越看越模糊。
第十九下。
林晚終於笑不出來了。
她看著姐姐趴在凳子上,屁股爛得像一團剁碎的肉,血順著腿流了一地。姐姐不叫了,也不掙了,就那麼趴著,眼睛睜著,但好像什麼都看不見。
她忽然有點害怕。
“媽……”她拉拉媽媽的袖子。
媽媽沒動,盯著林念的背影。
第二十下。
劉媽打完,收了藤條,退後一步。
懲罰室里安靜得可怕。
林念趴在那里,一動不動。眼睛睜著,瞳孔散著,嘴微微張開,嘴角掛著一絲涎水。她沒昏過去——昏過去是身體的保護,但她連昏過去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是……空了。
劉媽蹲下去,解她手腳上的皮帶。解完了,林念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大姑娘?”劉媽輕聲叫她。
沒反應。
劉媽伸手探她的鼻息。還有氣,但很弱。
“太太,大姑娘不太好。”
媽媽站起來,走過來看了一眼。看見林念的眼神時,她眉頭皺了皺。
“擡回去。叫大夫。”
劉媽叫了兩個婆子進來,把林念從凳子上擡起來。擡的時候,她身下的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林晚跟在後面看,看見姐姐垂下去的頭,看見姐姐慘白的臉,看見姐姐那雙睜著卻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
她忽然打了個寒噤。
林昭沒跟去。他站在懲罰室里,看著地上那一灘血和水,看著凳子上那些濺上去的血點子,看著墻上那些掛著的工具。
他蹲下去,把臉埋進手里。
林念被擡回自己屋里,趴在床上。
大夫來看了,上了藥,開了方子。走的時候搖著頭,說:“太重了,太重了。”
劉媽守在床邊,給她喂藥。藥汁從嘴角流出來,她也不知道咽。劉媽捏著她的下巴,一點一點灌進去。
一夜。
林念就那麼趴著,眼睛睜著,不知道看什麼。劉媽叫她,她不應。碰她,她不動。只有呼吸還在,證明她還活著。
第二天,她還是那樣。
第三天,還是。
劉媽急了,去告訴太太。太太來看了,站在床邊,看著林念的眼睛。
“林念。”她叫。
沒反應。
“林念!”
還是沒反應。
媽媽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昭偷偷溜進來。
他坐在床邊,看著姐姐的臉。那張臉慘白慘白的,眼睛睜著,但里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姐姐。”他輕聲叫。
沒反應。
“姐姐,是我,昭昭。”
還是沒反應。
林昭伸出手,握住姐姐的手。那只手冰涼冰涼的,軟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忽然哭了。眼淚掉下來,掉在姐姐手上。
“姐姐,對不起……”他哭著說,“我沒敢攔……我不敢……”
他哭了好一會兒,把臉埋在姐姐手心里。
然後他感覺那只手動了一下。
他猛地擡起頭。
林念的眼睛還是空空的,但眼珠轉了轉,慢慢地、慢慢地,落在他臉上。
“昭……昭……”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林昭拼命點頭:“是我,姐姐,是我!”
林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的眼睛慢慢閉上,睡著了。
那之後,林念開始慢慢好起來。
不是身體上的好——身體上的傷要養很久。是好的是那個空了的眼神,慢慢有了光。
第五天,她能喝粥了。
第七天,她能說話了,只是聲音還啞。
第十天,她能自己在床上翻身了,雖然每次翻身都要疼出一身汗。
半個月後,她勉強能下床。站了一會兒,腿軟得站不住,又趴回床上。
一個月後,她能扶著墻慢慢走了。身後那些傷結了痂,落了疤,新肉長出來,粉紅色的,摸上去有點癢。
但她還不能坐。一坐就疼。
那一個月里,林昭天天來看她。有時候帶點吃的,有時候就坐在旁邊,跟她說說話。他說學堂里的事,說街上聽來的閒話,說院子里的石榴樹今年結了多少果子。
林晚也來過幾次。
第一次來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看著趴在床上的姐姐,沒進來。
“姐姐,你好了嗎?”她問。
林念看著她,說:“好了。”
林晚點點頭,走了。
第二次來,她走進來,站在床邊。看著林念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姐姐,那天……我有點害怕。”
林念沒說話。
“你眼睛空的時候,像死了一樣。”林晚說,“我怕你死了。”
林念還是沒說話。
林晚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姐姐,以後我……我不故意害你挨打了。”
林念看著她,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但林晚的眼睛里,好像真的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天晚上,林昭又來了。
他坐在床邊,看著姐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比一個月前瘦了好多,下巴尖尖的,眼睛顯得更大。
“姐姐。”他叫。
“嗯?”
“我那天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林念想了想,想起很久以前,她挨打之後,他說要帶她走。
“記得。”
“我認真的。”林昭說,“等我再大一點,能掙錢了,我就帶你走。離開這兒。”
林念看著他。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亮的,認真的。
她忽然笑了笑。
“好。”
林昭也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姐姐的手。那只手比一個月前暖多了。
“姐姐,你等我。”
林念點點頭。
窗外的月光溫溫地照著,照在她臉上,照在他手上,照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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