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叛逆少女的剖白(上篇) (Pixiv member : 1unt)
在開始詳寫我的女主角斯黛拉·卡塔琳娜·施耐德之前,我感到有些惶惑,但這是正常的感覺,每一個作家要開啟新篇章時都會這樣,更別說是第一次脫離二創來寫原創了。雖然已盡最大努力做好了準備,但還是會錯認為這是在“進考場”,萬一自己的努力被評分否決了怎麼辦?但這是我自己的事情,無需各位在意。如果我的坦白讓你們感到不舒服,我願意呈上道歉。
她絕不是一個大人物,我先籠統地告知各位一句。她只是一個有個人想法、有個人性格、有個人精神世界的中學生。她是個性格敏感、捉摸不透,在他人眼里永遠被掛著各種標簽的人——好的、壞的、中性的。但話又說回來了,在她所處的世界和環境里,要定義得明確,那也未免太奇怪了;那不是書里的主角,甚至連人都不算,只是一張畫著人模樣的紙片,誰看了都覺得簡單。她是一個奇特的人,甚至是個怪物,而怪物大多是個別和特殊的生命體。
現在,寫到這里。我不得不呈上道歉了,哪怕各位沒有感到不舒服我也要道歉。因為我本來可以不做這種平庸且含糊的解釋,開門見山,直入主題,完全按照你們喜歡的段落搏得眼球。好了,前言類的東西就此打住。我完全讚同說這些是多餘的,不過既然寫了,就留在篇首吧。
言歸正傳。
她的中學與各位所想的是有很大出入的。
在另一個世界泡(平行宇宙)的地球上,那場不幸的天災最終消失了,這副末世的模樣也該換換衣裳了。文明的重建和賡續更需要秩序和奮鬥。與此相關的中學和大學,就是使其再次昌盛的產物。這些學校是直接為此目標培育學生的“苗圃”,普遍不差,較為開放,僅僅是中學就能見到不少的留學生和交換生,就連一個班里擔任課程的幾名老師也有來自異鄉他國的。
十一月末,第一場小雪下過後。
一個愛被旁人議論稱為“刺頭”的少女住在自己破舊的單人“寢室”內。這倒不是她多出了錢搶到了“自己當自己的寢室長”的名額,把一般的雙人間換成了一個人住得同等面積的寢室,而是高年級的(高中的)第三個學期根本沒人願意跟她這匹“狼”住在一起。與狼共室,傻到不懂得在石榴裙下拜倒的叫花子都知道這是會出事兒的。但她不是狼,更不養狼,連根狼的毛發都沒有,只是大部分人要麼把她議論為刺頭,要麼把她視作狼。
只有她才會把自己住的地方稱作“寢室”。這分明只是間寢室樓二樓走廊東頭的一間破舊倉庫,原本是用來裝雜物用的,除了整體夜晚10點巡視、清點實到人數的阿姨,以及坐在一樓門口的老太太偶爾回來拿走什麼東西,帶來什麼東西除外。在她住進去之前,很少有外人會來。
後來不知怎地這間大概頂兩三間鬥室大小的小倉庫竟然被清理了出來,當然,為了不混淆事實我還是要多提一句:學生們,就連住在宿舍樓里的阿姨和阿婆也不知道為什麼它會被大費周章地清理出來,或許只是因為學校的一個錯誤決定,但不可能是因為她而清理出來的,因為這發生在分配宿舍之前。
她想到過自己可能會孤零零地一個人住一間屋子,但住進這件被搬空的只剩一張破木床和一張長木桌的倉庫是出乎她的預料的事情。也不知道命運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這樣糟蹋她。她這學期被分到的宿舍樓,相較於前兩個學期,一共住了一年之長的那棟,樓房更小,房間更少,以至於在學生們成雙地分配過之後,竟然只剩下了她一個人。迫於無奈,坐門口的老太太只得買著一瘸一拐的步子,親自找到她,很抱歉地告知她現在要麼辦理走讀到外面租房,要麼申請更換寢室樓。而她哪個都沒選,選擇住進這件被人們一直忽略的小倉庫。後來,她當然簡單搬來了上個學期的東西,還規規矩矩地把些小玩意兒堆疊起來,起碼看上去有個寢室的樣子。
但這種樣子能被外人打幾分?只是她認為這很寢室。“這很寢室。”把一個名詞當作形容詞去感慨。她樂得在這間陋室里迎接每日的早晨或者中午,並且還像個乞丐皇後一樣自居,享受著她才認可的樂土。但在旁人看來,這根在孤獨的深淵里親吻雕謝的花朵有什麼區別?今天,她也迎接了一天的到來,只不過她迎接的是“中午”,不是“早晨”。周末,她必定會像只蜘蛛一樣躺在陰暗的角落一動不動,並且睡得心安理得,不像平常逃早課時那樣,一直睡到自己的身體自覺醒來。
她洗漱完,啃過幾口全麥面包,也就在她準備拿起杯沿裂了一個小豁口的馬克杯飲口溫水的時候。一位女同學快步走上了二樓的台階,然後慢騰騰地朝二樓走廊東頭的那間“倉庫”走去。
在她一飲而盡,輕輕叩下杯子的時候。門外的那名女同學在她的門口猶豫了一下,先是試探性地敲了敲門,然後迅速告知住在里面的人“May I come in?(我能進來嗎?)”的請求,再把這個問題當作設問句,不等里面的人說“請進”就推開了房門。
“施耐德同學,抱歉來打擾你的周末,老師找你。”推門進來的少女說。應該不能說成是進來,她只是杵在介於門外和室內的位置,左手還一直抓握著門把手,貌似是準備確保她會去之後就不再逗留,立刻帶門走人。
坐在冷板凳上的斯黛拉背對著門口,緘默不語。她不要說往後面看去,甚至連脖子都沒有轉半個角度。她猜到了是那個同學的聲音,從她早到寢室門前的腳步聲、敲門時的聲音就認出來了,是溫特·科赫——這個斯黛拉恨到牙癢癢的同班同學。
“施耐德同學,老師找你。”見斯黛拉一直這樣掛她在門口不理,她索性提高了嗓音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但結果卻是,她還是不肯理溫特。客人剛到她就耍起了臉子。
“不知道是哪個老師嗎?”門外的溫特有些著急了,因為她像個半暈半醒的瘋子一樣,金口難開。“我們的Kursleiterin(學習班女班主任),菲利普老師,她特地通知我讓我叫你過去。”
“既然是‘通知’,那為什麼不能是‘親自’?”斯黛拉故意這樣問道。
“我哪知道?”溫特說道,“讓你去就去,非得像上個世紀前天災沒降下來的時候的警察局一樣,給你開張傳票讓你在某個時間段過去你才肯去嗎!”
咣當!斯黛拉起身,身體也轉了過去,還順帶著把屁股下的冷板凳撞倒。雙臂抱在胸前,板著臉怒視著她。眼中的怒火似乎要把她燒穿。
她當然不會因為僅僅是被傳話過去就生溫特的氣,她對她的怨恨可不小咧。溫特並不知道跟她有什麼地方過不去,但斯黛拉可是一清二楚。然而她不願意講出來。
我們前面說到,斯黛拉是個“刺頭”,更像是一匹狼。至少她叛逆的怪勁兒給人的感覺是這樣。她平日里我行我素,可持續性地逃早課,躲在這間“寢室”里睡到上午第二節課下課。那麼上課呢?她很少靜下心來聽講台上的老師真正在講什麼、在黑板上勾勒什麼,偶爾會在聊到題外話,弄得全班哄堂大笑的時候擡起頭,但她的第一眼看的從來不是黑板,而是四周,像動物進食嚼到一半突然擡起頭張望前後左右,看看有沒有獵物的眼睛盯著她。
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再看什麼,在提防什麼。學校在上課期間的氣氛不算壓抑,幾乎不可能會有人去巡查,就連老師也普遍對學生寬和。原因很簡單,真正到這里來的大多都是心中有夢的少男少女。即便不勤奮,也算得上聰明,不管把校園的日子怎麼過都不會被別人輕易評價成“不像樣子”。唯獨她是例外中的例外,多次被各學科的老師約談。約談時她總是垂著眼,手指無意識摳著桌邊緣的漆皮,偶爾點頭,但眼神空茫,仿佛那些話只是掠過耳際的風。老師們漸漸發現,她並非聽不進,而是根本沒在聽——她的耳朵關著,心也鎖著,用一扇從內部焊死的門來形容再合適不過了。
因此,她的學習班女班主任為了更好地管理她,但同時又不過分盯著她,就讓班上的學習委員溫特·科赫重點關注她的課堂出勤,如果要是她不自覺去上課,那麼就請科赫同學“請”她去上課。每次推門闖入打破她睡夢的總是溫特,這一點本身就令斯黛拉無比煩躁。然而這不是斯黛拉痛恨她的全部原因。
溫特還握著門把手,站在那個既不算進來也不算出去的位置上。
斯黛拉看著她,像看一只誤闖進視野的飛蟲。她沒說話,就那麼站著,被撞倒的板凳橫在她和溫特之間,像一個潦草的界碑。
“你到底去不去?”溫特慌張了,聲音又擡高了一度。
斯黛拉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把散落在桌上的一片面包屑撚起來,放在指尖看了看,然後吹掉。整個過程她眼睛都沒離開溫特的臉。
“廚子,(溫特的姓氏“科赫”,在德語里同英文的cook)”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拿出來的一樣,“你敲門的時候,說的是‘May I come in?’。”
“對,所以怎麼了?”
“所以我在等你說‘please’。”
溫特生氣了,她的臉漲紅了。她握著門把的手指關節泛白。“施耐德,你別太過分。我只是來傳話的。”
“傳話?”斯黛拉把這個詞在嘴里嚼了嚼,像在品嘗什麼不太新鮮的食物,“你知道傳話和通知的區別嗎,科赫?”
溫特不接話。
“傳話是人帶話,”斯黛拉繼續說,語氣像在給小學生講解乘除法則,“通知是物帶話。你剛才一進門就說‘她特地通知我讓我叫你過去’。所以你是物?但剛才又用了‘傳話’一詞,又想成為人類?”她歪了歪頭,做出一個假裝困惑的表情,“還是說,你自己把自己降格成了非人的存在,然後……”
“施耐德,我再重覆一遍!菲利普老師在等你!”她打斷她的毒舌,“我只是……”斯黛拉幾乎能看見她胸腔里那團火被氧氣喂得更旺。
“你只是什麼?”斯黛拉往前邁了一步,“你只是她的狗?還是她的腳?還是她的……”
“你閉嘴!”
溫特這一嗓子把走廊盡頭都驚出了回音。她自己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好像怕有人看見她這副失控的樣子。
斯黛拉沒有閉嘴。她反而笑了。那種笑不是高興,也不是嘲諷,而是殺人狂解剖屍體般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這竟是從一個少女的臉上呈現出來的!她看著溫特,就像獵物看一個終於露出破綻的獵人。平時溫特假扮獵人,到她的“領域”叫醒睡得暈頭暈腦的她;今天自討苦吃,來到“狼”的巢穴卻非狩獵,那麼,一切只能怪她自討苦吃。但斯黛拉所想的比這更恐怖。
“科赫,小廚子,”她獰笑著說,聲音反而輕了下來,“你知道我為什麼我比起起來,反倒更願意做噩夢嗎?”
溫特楞了一下,這不在她的預期里。
“因為我在噩夢睡得太沈了,”斯黛拉自顧自地說下去,眼神飄向窗外,又飄回來,“沈到不想醒過來,醒來就要思考第二天和昨天的事情了。但在夢里不會,再可怕的夢也不是在睡著時考慮現實世界的理由,嘿,你猜我有次在夢里看見什麼了?”
“我不想聽你究竟在說什麼,請你……”
“我看見一條狗,”斯黛拉打斷她,“一條特別~特別~聽話的狗。”她故意把副詞的讀音拉得很長“那條狗每天早上準時起床,準時去敲我的門,準時把主人的話一句不差地傳給別人。它做得那麼好,那麼標準,那麼……咳咳,然後,我就會被你叫醒,哈哈哈……”她笑了幾聲停頓了,低下眉頭,像是在挑選最合適的詞句,“對了,還那麼物。”這就是她說話令人厭惡的地方,硬是把一個名詞,無論什麼樣的名詞當作形容詞使用,更不會在意跟她說話的是長輩還是同輩。
溫特的臉徹底白了,那是臉色先是被氣到通紅又過渡過來的樣子。她張了張嘴,想把她狠狠反駁一頓,但突然意識到她反正是個“刺頭”,用粗暴的手段對她會紮疼自己。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嘴唇一顫一顫的,臉上的線條在跟著發抖。
斯黛拉轉身,不慌不忙地把撞倒的板凳扶起來,推到桌邊。然後她拿起那個豁了口的馬克杯,發現里面已經空了。她端著空杯子,站在那里,背對著溫特,這個姿勢是在宣告——“現在你這條‘狗’歸我了,我這個站姿比菲利普老師更主人。”就連她在心里竊語時,都忍不住把名詞當形容詞直接使用。
“你……你到底去不去?”她用已經被氣顫了的聲音問道。她真想把這句話用吼的語氣說出來。
斯黛拉終於轉過身。她的表情變了,不是變溫和,而是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是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但百分之二百不是好東西。
“去。”她簡潔明了地說。
溫特楞了一下,沒有料到她竟如此隨意。
“咋的?”斯黛拉挑眉,“你盼著我不去?好回去跟你的主子告狀,說這匹狼在欺負狗,咬了你的骨頭?”她刻意把“骨頭”兩個字咬得很重。
溫特氣得咬牙切齒,剛才的那些話她已經聽了不止一次。每次,每次去寢室好心叫醒還在熟睡的斯黛拉時都會被迫聆聽完她的毒舌、她的歪理、她那充滿詭辯的“演講”。她究竟為什麼懂得“罵”這個字該如何去詮釋?而且再換一個角度講,她被斯黛拉這樣罵了無數次,也從來沒有向菲利普老師一五一十地描述斯黛拉究竟是怎麼個口技,以至於完全有餘力把她侮辱得想趴到桌子上放聲大哭,痙攣得死去活來。她每次都會不傷感情地把事情說得很籠統——“斯黛拉拒不配合。”、“斯黛拉又不聽話。”、“斯黛拉貌似是心理問題……”而且她最愛說的是第三句,她篤定斯黛拉故意活得像個惡魔的模樣,不是她的本心。她開不出解藥,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思維下意識地想讓老師來解決“這道難題”。
來到此刻的情景,溫特並沒有同往常一樣考慮得周全,她被斯黛拉的謾罵氣過了頭,根本顧不了那麼多。她真想拋掉所有的“三好學生”、“學習委員”這些長輩們認可的標簽,像只發瘋的野獸,撲上去把斯黛拉那顆腦袋狠狠地摘下來,她想象著斯黛拉的脖子就是蘋果的果柄,狠狠地扯斷,然後不會扔進框子里,而是地上的石頭上,用盡全力地扔,把她那顆腦袋摔成爛蘋果。“她真是一個連野狗都不會去聞一下的bad apple(爛蘋果)!”(那條野狗絕對不是她自己)想到這兒,她在心里歇斯底里地罵道。但她很快為這個想法感到害怕,為什麼她那一刻會那樣厭惡她?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星期還要在一個班上課的。
斯黛拉可沒有洞穿她心思的讀心術,她才沒有想到那個好學生的想法剛才竟危險到了那步田地。她不慌不忙地從床上拿起她的破外套,慢悠悠地披上。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故意在消耗什麼。然後她走向門口,走向溫特站著的那個位置。在擦肩而過的那一刻,她停住了。她的嘴唇幾乎貼著溫特的耳朵,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下次來,記得帶上‘please’,那樣我也會學著你的樣子,客氣點兒說話,Bis bald(再會),廚子小姐。”
說完她走了出去。走廊里傳來她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像在散步,也像她的態度。
溫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很久,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她轉過身,看了一眼那間倉庫。那張小床,那張桌子,那個豁了口的馬克杯,桌子上幾排沒人看清過書脊的書架,還有一個被遺落在桌子上的黃銅十字架,用金色的小圓環鏈條細密纏繞——那是她每天出門都會戴上的,整體捧得像塊傳家寶。她的火氣莫名消了一點,不再沖動行事。腦海中升起了錯綜覆雜的感覺——竟然想把桌子上的十字架拿起來,追上她,提醒她忘帶東西了。這個想法還真比擰下她的脖子好實現,她的手臂在腦海里這樣的想法的驅使下,做出了一個冒險的動作。她拿起那個十字架,飛快沖出倉庫,掩上門,趕緊追了出去,想去逮到那個漸漸消失在走廊西頭的背影。
溫特追上斯黛拉的時候,發現對方正站在樓梯口,是在等什麼嗎?等一個可以並肩走下去的時機,十成有九成是這樣。但小石球偏偏落到了那僅存的一成,湊近察看,斯黛拉沒在等同她並排下樓的機會。而是扭頭看向窗外,她的動作不像是在看風景,更像是在認真觀察墻壁上的畫作。看十一月末的冬天,看屋頂上、草坪陰涼處,和一些邊邊角角,那些還沒來得及融化的小雪堆。
她討厭雪。
“施耐德,”艾米莉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了,她不想跟這個刺頭走太近,只是弱弱伸出手里的東西,“你忘了東西。”
她頭也沒有回,更沒有感謝她,一把手抓過她手心里的十字架項鏈。她沒有選擇戴上,而是把它揣進破外套左邊的的大口袋里。
“斯黛拉,我知道你討厭我,但有個問題我還是要問,你再討厭我我也要問,”聲音還帶著剛才的發顫,“你為什麼……你為什麼總是這樣?尤其是對我……非常地不友好。”溫特自己都感覺說的無比幼稚,但更幼稚的還在後面,“我們明明有機會成為朋友的……”她羞死了,想象著斯黛拉會慢慢扭過身子,用戲謔的笑臉和嘲諷的語氣說出把名詞當作形容詞用的陰陽怪氣——“哎呦呦,這可太動畫片了。您難道不這樣覺得嗎?廚子小姐。”
但斯黛拉竟然沒有立刻回答,仿佛在奪過項鏈後被抽幹了靈魂,沈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她的眼神看到為融化的積雪後,哪怕只是很小的雪堆,竟然變得茫然,臉看起來遙遠而冷漠,好像行星背著太陽的陰暗面,但是不(願)轉過來。
“她跌入某些回憶中了嗎?”溫特在心里這樣問道,甚至像輕拍一下斯黛拉,讓她緩過神來,不是出於同情,她很難共情起斯黛拉這個人,即便剛才恨得想殺了她,也很少會背地里跟朋友偷偷說斯黛拉的壞話。不知為何,她們平時上早課時經常會是獵人和獵物的關系,但她就是無法真正恨起斯黛拉·施耐德這個人,甚至想多了解她一點,哪怕單純了解她的中間名是什麼來頭也行。但斯黛拉與她截然相反,她一直都恨著溫特。
“你很討厭我?是不是?”就在溫特猜想的空隙,斯黛拉已經轉過頭。她的眼睛和神情不再亢奮,反而很平靜,但遠沒有景區的人工湖面那麼平靜,即便如此,總體來看,根本不像一個剛剛罵過別人是狗的人。
“算不上討厭,但還是有些……”她努力在腦海里想出一個與“討厭”意思相近但又不那麼貶義的詞。三秒過去了,她還是沒有想到,雖然想到了兩個,但都不敢說出口。
“科赫,”她忽然清晰地叫出她的姓氏,不是“廚子”,是“科赫”,“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她的眼睛不再躲閃,反而凝視著她,想讓溫特看著自己淺海色的眼睛找到答案,把這來之不易的和諧閒聊推進下去。
“什麼事情?你說。”溫特也提起了興趣,盡管知道可能又是些壞話。
“我討厭你,不是因為你傳話。是因為你明明可以不做,可以假做,而你卻選擇做得最好。瞧瞧你自己吧,優秀的小姐,你快把‘聽話’當成你的全部了,你是沒有別的了是嗎?這個學期結束必有好幾張你的表彰信!”
“你冷靜點……”
“啊,對了,你有一顆金子般善良的心,這是真話。”然後,她甩了甩外套,邁著溫特不可能追上的小步子快速下樓了。
“你也一樣……”溫特傻傻地接了一句,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接。明明對斯黛拉,至少是溫特對斯黛拉,說聲“Auf Wiedersehen(再見)”,不比在她面前班門弄斧強?
溫特不懂,只是站在原地,樓梯口和窗戶旁的寒風灌進來,吹到她的臉上和外套上,很冷。但或許就是打了一個冷戰的功夫,她想起來了斯黛拉平時罵她的一個現象:無論她怎麼費盡心思叫醒斯黛拉,怎麼煞費苦心規勸斯黛拉,她只是反駁和不屑,從來不會罵她一個臟字,從來沒有過。
但她在剛才鬧矛盾那會兒,還想過把斯黛拉的頭擰下來,像蘋果一樣砸裂,頓時覺得自己的臉上被扇了兩下響耳光,一左一右,對稱的意味似乎是在提醒她需要再想到些什麼。她善良的心難受得都疼痛了。
她沒有朝教學樓教師辦公室的方向和校內的教職工公寓處走去,反而一路沿著水泥路面向北,快走到學校北墻的時候,她忽然向西張望,仔細觀察周邊的一切景物,像一個找不到山地瞭望塔的遊客從手里的地圖上擡起頭,觀察四周以確定自己沒有迷路。在她心里所想的事物得到確認後,她向著西北方向繼續趕路。
學校西北角的建築周圍比校園任何角落都安靜。
用沒人經過的安靜來形容有些片面,這里宛如另一個空間,被刻意留下的空白——學校的北墻墻面刷得更白、更幹凈,唯一的路燈還是燈芯燒毀了的,即便到了晚上也沒有燈光打到這兒來,沒有燈光的地方,連飛蟲都不願意聚集求偶。
斯黛拉的腳步聲在這空曠的地方顯得格外多餘,但她走得不快不慢,手里分別插進外套的左右口袋,左手還在口袋里一只攥著那條十字架項鏈。她打算保持這個速度,近乎勻速地走到禁閉室去。她不能顯得匆忙,也不能把腳步放慢,否則就等於提前承認自己在躲什麼。
禁閉室的門是鐵灰色的,金屬邊緣鍍過銀,並且還被人特意擦過,擦得很亮。那個人來了有些時候了。手放到門把手上的時候,她隱約發覺這扇門在今天有被人反覆觸摸過的痕跡,但她用肉眼無法直接觀察到這些線索,是她的內心告訴她的。她確信門沒有鎖著,直接轉動把手推門而入,連敲門這個動作都省了。
“歡迎。”里面的聲音很輕,好像是準備了好久才毫不猶豫地說了出來。
布麗塔·菲利普坐在一張又長又窄、殘缺不全的真皮沙發上,露出的黃色海綿上能看得見幾點零碎的黴斑,她面前的木桌幹凈得仿佛不是這間鐵屋子里的家具——一封文件放在桌角,幾只簽字筆陳列在桌面上,兩只杯子一南一北地擺在靠近對面沙發的位置,里面分別是一杯冰咖啡和一冷掉的水。
比起禁閉室,斯黛拉更情願叫它冰窟。潮濕的環境令人很不舒服,屋頂是金屬的,並不是簡單的房頂鐵皮,而是像一塊冷凍板庫的鐵板。冬天最冷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呼氣,而夏天的這里一定讓人覺得憋悶。里面的東西少得可憐,,一盞老式的吊燈,兩張沙發、桌子……連張床也沒有。
斯黛拉已經走進屋里。她進門時的那副神態比任何時候都無所謂,絲毫沒有嘴角翹起的想法。她沒有被鐵屋子里滲人的寒意嚇抖。冷嗎?有點,自己的外套並不算厚,或許應該把櫃子里那件更得體的帶細膩網格紋路的黃棕色大衣撈出來穿過來呢,並且還能把她裹得暖和些、安全些。
“你遲到了三分鐘呢,斯黛拉同學,跟平時上課一樣。”布麗塔說,用小勺攪動著桌子上的冰咖啡。
“我沒看見鐘。”斯黛拉幹脆地回答,然後厭煩地朝她那杯咖啡白了一眼,她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在冷天喝冷飲。
“你看見了,”布麗塔擡起頭反駁她,嘴角甚至露出若有若無的笑意,“你只是習慣性地忽略它。”
斯黛拉帶上門,往禁閉室內走了幾步,但沒有走到布麗塔對面的沙發前就座。她站著,肩膀微縮,全身的神經繃緊;一匹剛被關進籠子的狼的確會這樣,像花豹一樣愛耍心機,準備出其不意地咬人。
“不過,沒想到你還會記得這是我們本學期的第四次約談。最近的一次談話已經過去了一個月,這是一個不短的間期,按理說我不會記得細節才對,然而我們在談話結束之際談崩時的樣子,可令我記憶猶新呢,你知道嗎?斯黛拉同學。”
“叫我來到底要幹什麼?還非要挑在周末,有話直說,我趕時間。”她不耐煩地問。
布麗塔並沒有著急訓斥她刺頭的模樣。她淡淡地笑了笑,把一支簽字筆轉了半圈,指尖停住,剛好想到了怎麼回應她的頂嘴。
“好吧,看來你貌似不願意敘舊,那就是你也同樣記憶猶新嘍。”她的語氣溫和得不合時宜,“上次在你摔門離開辦公室前,我特地警告過你,若再被我約談,我們見面的地點就不是辦公室,而是這里。清楚地回憶起來了嗎?”
斯黛拉冷冷地掃了一眼這間令她感到窒息和刺骨的房室,哼了一聲,“哼,我要是沒想起來,還會找對地方來這兒來!所以現在這里算哪兒?禁閉室?審判庭?”
“到底是前者,若你非要把它理解成後者,那麼我欣然接受,甚至還想誇讚你幾句,你理解得很到位。”布麗塔慢慢起身,繞過桌子,朝她走了幾步,拉近目光的距離。“不過審訊的前提是——對方的確有特意隱瞞的東西。”
“我沒什麼好隱瞞的!”斯黛拉怒嚷了一聲,臉色有些蒼白。
“斯黛拉,你的臉色看起來不怎麼好?又是這個時間點才起床?”布麗塔擡起亮棕色的眼睛看著她。斯黛拉厭煩她那雙眼睛,因為看到它們總是能想起自己的母親。
“哪有臉色不蒼白的?要是只吃幹巴面包的話……”她無奈地解釋道,但顯然,無論她的臉現在是什麼氣色,都跟她有沒有吃飯、吃了什麼沒多大關系。她開始慌了。
“好吧,抱歉,斯黛拉,身為一個老師,沒有考慮到學生的飲食習慣是我的失職,請原諒。”
她這句話傳到斯黛拉的耳朵里根本算不得安慰,反而是鋸木頭般刺耳的嘲弄。她感到抱歉的不是“飲食健康”,而是“飲食習慣”這個沒有缺乏生命味兒的詞,好像是在強調這其實是你自己的事情,哪怕你掀開井蓋,把頭伸到地下喝地溝油我也不會同情你半點。
“好了,我們說回‘隱瞞’的問題。你說你沒什麼好隱瞞的,當然,這點我信你,即便你再怎麼耍心機我也信。你一向誠實,只是誠實得很有攻擊性呢。”
這一連串的刺激讓斯黛拉神情尷尬,怒形於色,白皙的臉蛋突然紅得像芍藥一般。“真見鬼!”她怒吼一聲,還不滿地揮了揮手。
見她開始面露窘迫。布麗塔的雙眸停在斯黛拉的臉上,直視著她,目光像是專心拆解器械一樣,努力不放過每一絲面部表情隨情緒的細微變化。
“你不是怕被罰,”她忽然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你怕的是被赤裸裸地理解。”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斯黛拉羞惱的表情就裂開了。
“少揣測我!”斯黛拉怒喊道。
布麗塔沒有立刻接話。她轉身走回桌邊,端起那杯冰咖啡,抿了一口,然後輕輕放下,杯底與桌面接觸時幾乎沒有聲音。“那好,我們不客套了,步入正題。”
“嘁。”斯黛拉不滿地吱聲。
“四次。”她說,眼睛緊盯著斯黛拉。“這周你逃了三次早課,還有一次下午的課,那天下午只有那一節課。禮拜四那天你倒是老老實實地在那坐到下午四點二十放學,但第二節課就趴在桌上睡到午餐時間。至於上課期間醒著的時間,我猜你一定在幹你口中的‘自己的事情’,要麼看些與教材無關的書籍,要麼拿出稿紙寫些什麼,我不想知道你在幹什麼,也不會因此批評你。看自己喜歡的書是件好事,而且你是在該學習的時間看的。”
斯黛拉受寵若驚,她沒想到麗塔對待不擡頭聽課這事兒竟然如此隨意,隨意得簡直是開明。好像相比於一直逃早課,這件事不過是一灘油污旁的小紙屑,在清理臟東西的時,是不會在意可有可無的玩意兒的。至少布麗塔處理斯黛拉幹下的蠢事時是這個做法,她對她的要求已經低到你只需要到班就行。
“不過有一個地方很有趣,化學老師很好奇你在課上到底在專注地寫些什麼,他說你認真得像是在寫檢討,好一個誇張的形容。不過她看在你這科成績還算不錯的份上,倒是沒責怪你太多。”
斯黛拉的右手搭在真皮沙發較為完整的一角,左手在口袋里摩挲著十字架的邊緣。她一點也不想說實話——她那是在為雜志和小報社投稿文章賺些錢,她最直接的經濟來源已經斷了。這點我們後續會解釋。
“所以呢?你又想跟我講‘出勤率影響期末評定’那套?還是想說‘施耐德同學你再這樣下去會留級’?這些話你上個月就說過了,老師。”她發出一陣冷笑。值得注意的是,她這次沒有叫她菲利普老師,而是直接喊她的職業。
布麗塔的臉上沒有怒意,甚至沒有通常那種無奈的疲憊。她只是看著斯黛拉,像看一道已經驗算過多次、卻始終得不到正確答案的數學方程式。“我今天不想跟你說那些。”她說,“那些話對你沒用,我怎會不知道?”
斯黛拉挑起眉,又歪頭冷笑一下,但很快將頭擺正,警惕地看著她。她突然預感到自己馬上就要有麻煩了,很難逃避的麻煩。她的眼睛瞥向了桌角的文件袋,或許這次布麗塔準備了殺招?她心想。
“基於上述原因,”她稍稍停頓一下,“我們這次來談點別的。”布麗塔走回那張破損的沙發前,坐下,然後指了指對面的位置,“Take a seat.(過來坐)”
“不需要,我站著就行,有跟洋蔥湯一樣無用的花招就使出來。”斯黛拉故作高傲地昂起頭,身體沒動,清晰地拒絕了她的要求。
“怎麼能說不用坐下呢?”她反問道,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得坐下聊,施耐德同學。”她幾乎是耳語般地輕聲補充說,語調里充滿了能制服她的自信。“我不是在請求你,施耐德同學。我是在很嚴肅地告訴你——接下來的談話,你需要坐著聽完,即便要反駁或者頂撞我也不能忽然從沙發上站起來。請聽仔細了,這不是課堂,不能那麼隨便。”布麗塔堅持道。
名為恐懼的東西在斯黛拉胸口收緊。她討厭這種語氣,不是訓斥,不是怒吼,是不容商榷的語氣。布麗塔沒有告訴她你若此刻繼續蠻橫會被怎樣記過,而是拆開了放在桌角的文件袋。果然那紙袋子里藏著什麼殺手鐧!她不慌不忙地從里面拿出幾張紙,放在桌子上重新對齊,動作既嚴肅又隨意,像是給斯黛拉時間去適應——你現在必須切換成認真模式,或者不同於平時上課低頭幹自己的專心模式,聽完我所說的話。
她還是走了過去,在那張冷硬的沙發上坐下。她沒有靠進沙發里,只是坐在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扣,腦袋耷拉著凝視自己的薄靴尖,像是想從那里找到離開這里的辦法。在布麗塔眼里,她此刻只是一只隨時準備彈跳起來的貓,只要避開她的利爪就能讓她心服口服。
她看著斯黛拉,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很好,施耐德,這說明你還知道什麼時候該聽話。”
斯黛拉別過臉,又盯著墻上的一塊黑色煤印反覆看,但在布麗塔開口的時候又把頭轉向了自己的靴子鞋帶上,她很愛惜自己這雙深棕色的小矮靴,不像雪地靴那麼厚重,也不像夏季運動鞋那麼輕腳,厚度剛好,很適合在冬季里進行短暫的慢跑。想到這兒,她蜷縮了幾下包裹在矮靴的腳趾,這是精神不安的表現。
“這些紙張……是溫特同學‘照顧’你期間,特意為我寫的關於你的一些簡筆。我不是用錯了簡筆這個詞。溫特給我寫的只有短短這些,你看,五張紙,且大多內容單句成行,她說她是什麼時候想到什麼時候寫上的,連你親愛的同學都看重你呢,施耐德同學。”
“喂,快說吧,快說吧,”這些話好像從施耐德躁動的內心蹦出來一樣,“少誇獎我,我現在這個樣子只配被你訓斥。”她不理解布麗塔到底要幹什麼,是像前三次約談時那樣故技重施,還是推陳出新?她在心里納悶著,投入戰鬥般的眼神開始不定了。
“好,那我可就說了。”布麗塔的臉上多了幾分約談時該有的嚴肅,“我從這些reports(匯報)里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你看這里……”她拿起桌子上的一支簽字筆,在幾個寫得稍大的單詞上圈了個帶開口的橢圓。
布麗塔的眼睛現在只專注在這幾張紙上,根本沒有擡頭看斯黛拉臉上已被氣得七竅生煙的表情。她剛才聽到的信息有點多,還在心里進行更深的回味:布麗塔又派溫特去關注她,她聽到了溫特偷偷觀察並記錄她,她聽到了她管優秀的溫特·科赫叫“溫特同學”。
她逐漸想偏了,總是那麼敏感,把幾處關系不大的記憶揉和在一起。
是呀,真名和身份放在一起就是那麼奇怪!就像學生們既可以管布麗塔·菲利普叫“菲利普老師”,也可以叫“布麗塔老師”,而她,永遠是被以“姓氏+身份”對待的那一位。她平時就注意到了這些,但對此並不上心,只是單純認為這是為嚴肅的語境添加真摯的歡樂色彩。但現在,她不再這麼認為了。布麗塔願意稱她為“溫特同學”,她就是一只誓死效忠主人的狗!斯黛拉更加堅信了這個想法。
“你看這里,”她把紙推得更近一些讓斯黛拉方便看到,“我注意到一個很有趣的現象,獨處時你總是特立獨行表現得像個‘混混’,卻相反地,在有同學有求於你的時候表現得熱情,你好像很樂意跟同學們講題,或者借給她們什麼東西,有些還都是些急需的小玩意兒,比如做輔助線時用到的橡皮擦。你幫過的同學認為你人還不錯呢,包括我,即便你氣了我那麼多次,有時候還是故意不好好幹,我也從來沒有對你有過仇恨。”
“胡扯。”她忍怒嘀咕一句。布麗塔大概是聽到了,但沒有理會她,繼續手里的圈畫和嘴上的分析、
“你現在不信我說的沒關系,不著急,慢慢來。再來看這個地方……”又是兩個個帶開口的橢圓圈住關鍵詞,只不過這次的橢圓更方了些。“你曾親口對鄰桌的同學說:現在是和平的時代、參與後續的重建工作並不是自己的本心等表明立場性的話語。你是被母親逼來的,這點我專門同你的前室友打聽過。”
這句話讓斯黛拉內心破防,她不由地打了個哆嗦,差點從沙發上彈跳起來,臉色再次變得蒼白。她糟糕的神情被布麗塔注意到了。
“施耐德同學,你的臉怎麼突然白成這樣?剛才還是健康的紅潤呢,是身體不適還是情緒緊張?你沒事吧?不舒服就提出來,我沒休息一下再聊。”她伸出一只手停在空中,似乎要握住她十指交叉、抱在腿前的雙手,她的手腕像是被高緯的山地的寒風凍過一樣,止不住地發抖。
“請不必擔心。”說完,她原本注視著短靴的頭擡了起來,竟然露出了一副自我厭惡的傻笑。她沒有放聲大笑,反而用幹澀的喉嚨發出的哢哢聲抑制住瘋癲地狂笑。淺海色的瞳孔像發光一樣,直直地看著布麗塔預感不妙,不知該耐心還是該訓斥的表情。
那被壓抑的笑聲只持續了兩秒就凝固了,她嘴巴一塌,兩眼一瞪,不顧一開始的規定唰一下站起來歇斯底里地吼道:“她在撒謊!科赫在胡扯八鄒!子虛烏有的事兒!她把它們當作演草紙亂寫。你竟敢讓她監視我!你這個壞蛋!”罵完後,斯黛拉還不忘了心高氣傲地以不屑一顧的神情鄙視了她一眼。
“你給我聽著!”她又怒吼道:“菲利普……老師,我必須搞清楚,她到底是不是這樣寫的?原話是不是這樣寫的?你把紙正過來,我剛才沒在看紙上寫的,現在看的字跡是反著的!對,這樣就正了……”她迅速瀏覽完了被圈了幾個橢圓的那幾行字,現在才明白她來這里上學的秘密已經被寫到了“招罪書”上。她內心有不少秘密,早已被砸碎成供任何人“觀賞”的殘渣。
溫特沒有胡寫,來這里求學不是斯黛拉的本願。斯黛拉在那短短幾秒的功夫,就看完了圈畫標志所在的話語,除此之外,她的餘光還瞥見了另一張紙最底下的一句話。那句話是用紅色的筆寫的,生怕布麗塔老師忽略它的存在——“基於以上吵架時愛將名詞形容詞化使用來看,她貌似很排斥她被人們評價和定義。”連她吵架時管用的說話方式都站在共情的立場被分析得明明白白。
“你可真難打交道呀,”布麗塔感慨起來,“跟你打交道可真不容易,我們要談的才開了個頭。”她吐槽道,臉上卻露出了得知真相時經常露出的興高采烈,看不出絲毫的惶恐不安,“你發怒之前就不能三思而後行嗎?既然她只是在‘了解’你,連你的一根汗毛都沒碰過,你又有什麼必要說她把這些紙當草稿本胡寫呢?要知道,你跟我頂嘴時,尤其是帶著泄火時憤怒的情緒頂嘴時,你總是像個小女孩一樣嚷個不停:允許我吧,允許我吧!你看,你總是愛惶惶不安地追問你幹過錯事的後果,又是出於什麼原因呢?是怕被懲罰還是只想著逃避?這次倒沒有這樣,但本質換湯不換藥。”
“我再說一遍!”斯黛拉怒火沖天地高聲嚷道,“我已經忍無可忍了——!我不是怕被你們剖析,怕被你們揣測,根本不是想著逃避!我只是不想被你們懲罰!你們!你們!你們!!換成那個人,她怎麼揣測和懲罰我都行!”
語畢,她忽然把左手插進外套的口袋,像確認十字架是否還存在。它不可能從外套里甩出去的才對,就算掉到了地上,金屬落地一定有尖銳的聲響。她如此關心那個十字架,就像是受傷的孩子關心自己遲遲未到的母親一樣。不過需要特別說明的是,但斯黛拉並不關心自己的母親,一點也不關心。
“瞧瞧你現在的樣子,你說的到底是哪個懂你的人呀?你總是把真正對你負責的人當成對立面的人,還惡語相向,說得好像你有一堆更和藹可親的老師似的,如果是其他任課老師就當我沒說。不過你還真同上次約談一樣忍無可忍起來了,是不知所以還是不知羞恥?”布麗塔連忙插嘴,防止她再說出些更叛逆的話。
“布麗塔·菲利普。”她憤怒地站起來,直呼當老師的全名。布麗塔終究是沒能壓制出她連珠炮般的還嘴,“我不想跟你討論剛才的話題,不過我算是清楚了,那個叫溫特的就是你的狗,你認領的狗,你把她……她一個上進的乖學生安插在我旁邊,是為了羞辱我,供我屈服……好守規矩,如果你認為我有錯、有罪,那你就把我關起來,或者體罰我、開除我也行,我討厭這里,討厭這一切。但你要是再嘲弄或羞辱我……”她忽然停下了,然後攢足了肚子里的火氣,像火山噴發似的狂噴出來。
“我不同意——!!Hör mir zu!(給我聽著!)我不決不允許——!!Hör gefälligst zu——!!(你給我聽清楚了——!!)”她瘋狂地用母語大聲狂叫著,並且右胳膊像個醉漢似的不停地用拳頭猛砸桌子,拳心都砸腫了,還不肯停,這樣下去是要包紮的。她還順手撇彎了一支簽字筆,並狠狠扔在地上,徹底斷成了兩截。
“你小聲一點,斯黛拉,我鄭重地警告你!”布麗塔試圖壓低嗓子說,不過這一次,她的臉上已不再有剛才那種婆婆媽媽的“好心腸”了,反而開始為第四次約談的失敗而驚慌不安,嘴唇也在顫抖,比起斯黛拉犯錯,她更害怕斯黛拉失控做出傷害生命的事情。
“我不——!!我不同意——你提起這件事——!!不許再提了!Hör endlich zu——!!(你到底聽見沒有——!!)我不需要你去揣測!”
“好!好!不提了!愛惜你自己的手,別捶壞了。溫特同學記錄的我們就看到這里行了吧。是我有沒考慮你的感受,又沒照顧你的玻璃心,跟你好不好相處無關!無關!好不好?”布麗塔現在說起話來雙眉緊皺,聲色俱厲,似乎拋開了為這次約談提前準備的所有心理戰略和含糊其辭。她知道,就是剛才的那句話,提起關於她母親的那句話,才會讓她如此恐懼,恐懼到所以的受怕轉化成暴怒——必須釋放的怒火,不能壓在心底的怒火。布麗塔也猜到了,能讓她幹出來那麼多違反規矩的舉動的,是類似於童年陰影的精神反噬,沒準就是這樣的也說不準呢。
第四次約談也失敗了,為預防斯黛拉的身心健康出現病理,布麗塔連禁足半天的懲罰也沒有給到她,草草收尾後就放她離開了。
她推開禁閉室門的時候,外面的天相比於她來的時候有些灰暗。估計不久就要下雪了,很大的雪,可明明幾天前才下過小雪。她討厭雪,討厭飄落在她身上的白和金屬鉛般不舒服的灰。那灰蒙蒙的天空總是給她一種錯覺,讓她無論看什麼彩象都會下意識地往黑白鏡頭那個方向去想,下了雪的時間就是灰色的。斯黛拉對雪天就是這個觀點,與雪地漫步的夫妻和堆起雪人的孩子所認為的完全不同,不知道歡慶,只值得逃避。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
寒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大得能把她吹回寢室樓,帶著下雪前的潮氣。她下意識地把外套往里攏了一下,左手還插在口袋里,指尖反覆觸碰著十字架的金屬鏈。她沒有拿出來,確定到它在口袋里安全得丟不了感到竊喜,好像是那個十字架幫她熬過“審問”了一樣。里面會住著一位聖母瑪利亞般的神明嗎?
她順風而行,感覺像是風在推著她走。路上遇到了幾個同班同學,但她們沒發現她,只是背著羽毛球拍著急趕路,不知是在返回宿舍的路上還是去體育館里打球。
路上也有逆著寒風去圖書館的高年級學生,她路過他們的時候聽不清他們交談的內容,但能分辨出笑聲,不需要故意提高音量的笑聲,比她剛才在禁閉室里笑得舒服多了。
她終於順著陣陣寒風走回到了寢室樓,感覺一路上聽到的所有聲音都無限地遠去了。她開始慢慢往樓梯上走。樓梯扶手冰涼,她的掌心在上面停留著,邊摸邊走,她溫熱的掌心不願松開那冰冷的護欄。她下意識地數著腳底下的樓梯,從小她就愛這樣,數到第七階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一張皺巴巴的卷狀10歐元就這樣被落在台階上。她迅速把它拾起,準備塞進外套的右口袋,卻無端地將它又掏出來,拿在手上看了一兩秒,再放心地塞進黑色運動褲一側的口袋。那運動褲也是舊的,膝蓋上有兩個小洞,是她宿舍(倉庫)里的木桌下原本有個釘尖,在她的褲子上連紮兩洞。
她又繼續上樓,激動地連台階也忘了數。走到距二樓較近的第三處階梯時,她又停了一下。這次不是眼睛看到了什麼,而是鞋底傳來異樣的凸起看,她猜到了東西。她擡起矮靴,低頭一看,一枚硬幣卡在台階中間、左右兩塊瓷磚中間磨損較大的水泥縫隙里。
那枚硬幣看起來不新,但還能反光。
這次她沒有立刻彎腰,而是稍作猶豫了一下,在張望四周——樓梯間空著,一個人影也沒有,連阿姨和老太太沒出來閒逛。她這才蹲下來,用還沒長出來的指甲(剛剪過的指甲)把那枚硬幣摳出來,指尖被瓷磚邊輕刮了一下,有些疼。拿起來一看,是枚一歐元的。沒準這倆是同一名學生不小心掉的。
她把硬幣放在掌心里,拇指在上面來回蹭了幾下,像是在反覆確認重量。然後,她沒有把它放進口袋,而是攥在手里,接著迅速跑回自己的單人寢室,在書架上擱書的邊角里又拿出一枚嶄新的一歐元硬幣,和幾枚幾角的,迅速離開這里,沖到樓下。
她一路小跑到離宿舍最近的自動販賣機前。機器里的燈正常亮著,飲料和零食排列得整整齊齊,下面的價格也標得筆直。她的目光在不算太貴的那一格停留了一會兒。
她攤開手,把錢付了進去。一瓶蘇打飲料從取物槽中滾落,唯一令斯黛拉不爽的一點是,好久不舍得花錢喝的飲料竟然滾到了地上,自己還要彎腰拾起,唉。
拿起飲料後她沒有著急轉身離開,而是繼續面對著自動販賣機,拿起外套左邊口袋里的十字架,鉤子扣式的金屬繩垂直耷拉著,斯黛拉笨拙地弄了好久才把它們全攥在手里。她忽然像個信徒一樣,把十字架舉到胸前,膝蓋微彎,幾乎要跪在地上,好像要親吻那個十字架似的。
“你知道我的孤獨和窮苦,因此是你在保護我嗎?塞娜妲……”她臉色蒼白地在寒風中喃喃道,似在跟鬼神對話。“Dies ist der Winter der tiefsten Qual meiner Seele.(這是我靈魂最痛苦的凜冬)”
她拿著蘇打、精神恍惚地上了樓梯,說不出是因為半下午的驚險還是撿到錢的驚喜,越往前走,越是接近自己的那間小倉庫,越是感到糟糕透頂,秋季和初冬的苦獨全都回憶了起來,湧入腦海。她還記得,當自己從自動販賣機前離開的時候,身體像是在自言自語過後的一瞬間失去了暖意一樣,打了個劇烈的冷戰。
回到自己的寢室的時候,她才細思極恐地感覺到剛才一樓和二樓的走廊是多麼詭異,兩次上樓梯和下樓梯的時間里竟然沒有碰到一個人影,但錢卻見到了十一塊。兩樓所有的宿舍門都是關得嚴嚴實實的,但今天是禮拜六,按理來說今天午覺賴床的學生會相對偏少,至少一半的寢室得熱熱鬧鬧敞著門才對,即使不敞也會虛掩著,也會關嚴,但絕不會像剛才乍一看跟鎖死了似的連個縫也不露。
一走到床邊,她就跟往常休息日在學校漫步回來後一樣,拿出外套口袋里的十字架項鏈攥在手里,脫掉外套,和其他衣服一起倒在小床上,喝了半瓶的蘇打被她撂在木桌上。她今天什麼也沒幹,身體不累,但精神疲憊急了。她這個學期總是這樣,莫名地感覺到累,再有勁也使不出來。
屋里有扇寬大的玻璃窗,外面的天空雖然陰沈,但室內光線不像傍晚那樣暗。她的腦子里卻昏天黑地的,假如溫特再回到她的房間讓她去哪,或者求她向老師道歉,她鐵定會立刻縱身跳起,大喊大叫。孤苦和壓抑的思想產生的各種殘章斷片在她的腦海里七零八亂地飄來飄去;盡管她竭盡全力,卻沒有力氣去捕獲其中的任何一個,那些思想的翅膀比開水壺還要燙手,無法把思想集中到任何一點上。
她的眼皮越來越沈,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一寸寸往下拉扯。意識並不是一下子熄滅的,而是像鎢絲被濕氣浸透,明明還亮著,卻已經開始發出不穩定的顫動。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忽遠忽近,屋里似乎比剛才安靜了許多,又似乎多出了一點別的動靜——無法辨認來源的聲響,但大概率只是她入睡前的幻聽。
她想翻個身,卻發現身體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四肢還在,但不再完全屬於她;它們像是被誰暫時借走,只留下一個沈重而遲鈍的輪廓。她隱約意識到自己應該已經睡著,卻又覺得這判斷來得太早,太武斷,像是替自己下的一個結論。
腦中那些散亂的思想並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密集,只是失去了清晰的邊界。一種不合時宜的滿足感突然浮現出來——並不強烈,卻異常確定。像是終於被允許停下來,不必再回答任何問題,不必再抵抗任何目光。她甚至來不及為這感覺感到奇怪,緊接著,另一種更為頑固的東西便貼了上來:一種遲到的恐懼,一種她明明已經躺在床上,卻仍舊無法擺脫的緊張。
那恐懼沒有形狀,也沒有明確的對象,只是頑固地存在著。它並不急於襲來,而是耐心地等待,像早就知道她會在這里睡去。她試圖告訴自己這不過是疲憊,是神經過度緊繃後的反應,可這些解釋在此刻顯得異常蒼白,像是對著一扇已經關上的門重覆敲擊。
意識開始出現短暫的空缺。某一瞬間,她什麼也感覺不到;下一瞬間,卻又被一種突如其來的熟悉感擊中。那感覺來得太快,她甚至來不及分辨是記憶、幻覺,還是單純的錯覺。只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不是現在的,不是學校里的,而是更早、更舊的、她以為早已被封存起來的某個時刻。
她想睜開眼睛,卻發現已經沒有“醒來”這回事了。夢,在她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上演了。
那夢境,是她永遠不會忘卻的真實轉折——在最痛心的時刻被緊緊抱住。
她夢到了起點,確切地來說是她在遇到塞娜妲之前,一切事情的起點。故事最原始的位置,在市中心中央廣場的一間小小的塔羅占卜屋。
那天,是寒假放假的第二天,滿打滿算斯黛拉剛好十三歲半。她上學較早,所以在同年級學生中顯得年齡稍小。
既然說到了斯黛拉過去的經歷,那麼我再多講些她小時候的樣子吧。由於天災的緣故,她的頭發從小就是淺粉色的,後來她自己留成了齊肩短發,但不是中國女中學生被過多修剪的短發,比那種學生頭要長些、時尚些。她的個子不高不矮,身材也跟它一樣,沒有胖瘦得極端。班里的同學都喜愛這只(匹)“小白狼”,無論是什麼樣的同學,哪怕是愛把鉛筆屑倒進同學衣領上的也是如此。但單看白皙的小臉,她仿佛正是那一類引起同學嘲笑和欺負的乖孩子,這點跟她充滿活力的發色和淺海色的眼睛形成反差。例如,她常悶悶不樂,好像離群索居似的,下課了喜歡自己一個人坐在座位上看書,然而同學們很少真正挑逗她,考試愛抄她答案的幾名後桌學生稱她是周圍人的寵兒。
她不活潑,也不愛笑,但跟她相處好的朋友都知道她很少是因為心里憂郁才這樣的。測評和成績上,她不顯優越,也不怎失誤,好像把自己能做到的全部做好,對她來說已是勝利。從高年級到低年級,她總是頂著一張誰見了都愛笑的白臉,捏過的幾位同桌都知道,那里實際上比看起來更肉些。而被關心她的朋友捏臉,她反而覺得這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不,對她來講算得上榮幸,她喜歡自己的臉蛋被同性調皮的手指玩弄,只要不捏疼那里,她就不會跟你記仇。
還有一點雖然不重要,但我還是要交代一句:她愛戴著一個柏木十字架,每天都戴著或帶著,只有沐浴和睡覺的時候會摘下來。這小玩意兒的上面塗了一層薄薄的木蠟油充當保護漆,要是拋開最外層的這道“漆”,長得像是中世紀的東西。同學們很好奇這個像窮人才珍視的項鏈,紛紛把玩那個小十字架,她被不少次問道信不信基督。但她只是微笑搖頭,說那是故友的臨別贈禮。
那年中學的寒假普遍放得早,幾乎跟大學生一起放的。幾天前,還在學校期末考試的時候,新聞播報災難的對抗階段已經收尾,不出兩年就能徹底終結。部分地區,尤其是繁華的大城市早些就表現得覆舊如初。死神的鐮刀意見劃過,黑色的羽翼也不再癲狂扇動,文明開始向著與它日益衰退的相反方向延續,不再踟躕不前。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命運之輪滾滾向前。
寒假第一天放學回家,學校里的好夥伴就打電話給斯黛拉,要她明天和她們一同到鬧市區的中央廣場好好逛逛。聖誕節快到了,而且還是天災漸漸遠去後的第一個聖誕節,到處都是小生意貨攤和店鋪,彩燈懸在天橋上,纏在路燈上,掛在樹枝上,越往遠去郊區的方向趕趟兒,歡快活躍的氣氛就越濃厚,連路旁的公交站牌也變得嘰嘰喳喳。若要說這欣欣向榮的景象有沒有藏匿什麼罪惡和陰謀,那只有打扮樸素的長衣小偷了,無論何時都得提防些他們,不過好市民們都對他們見怪不怪了,幾乎每個人都有撞臉的時候。
她那天戴了她最心愛的柏木十字架。她依稀記得,朋友勸她放開了玩,沈默內里的毛病在耍樂的時候,要麼忘掉,要麼鎖上,笑出一百萬歐元的樣子,這才是這個氣氛最不缺,也最該有的樣子。
“施耐德同學,不,現在正是玩得最歡的時候,叫你斯黛拉好了。你信塔羅占卜嗎?帶水晶球的那種。”她最好的同班朋友這樣問她。
斯黛拉只在小說和興趣讀本中看到過這個玩意兒,實際上並不曉得那究竟是什麼。還沒等她做出決定,朋友們就推搡著把她拉推進了小店內。鼠尾草焚燒後的清冽香氣撲鼻而來,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暖黃色的燭光在雕花彩色玻璃窗上投下的細碎曳影。
占卜“小姐”並沒有像書里描寫的那樣帶什麼頭飾、裹什麼頭巾,這是後來斯黛拉回憶的,不過她也可能記錯了。她忘記那78張牌是怎麼被散落在印著星辰痕跡的暗紫色絲絨布上的,桌布底下的桌子是檀木的嗎?她當時情緒緊張,看那78張牌就像是在看78道錯題,寫錯任何一道母親又要唾罵她了。人在緊張的時候總是忘掉一大堆細節。
牌背具體是什麼樣的她也想不起來了,好像是“Ivies are creeping”(常青藤在蔓延),剩下的就回想不起來了。散落的牌被收回、重洗,左手攏牌,再將它們逆時針方向畫弧,牌有沒有被分開、疊摞,她全部忘記了。只記得當時她抽中的三張牌分別代表她接下來的經歷——『聖杯三·逆位』、『權杖騎士·逆位』和『命運之輪·正位』。還有一張牌是解讀這些牌後的“祝福牌”,但朋友的手快她幾秒,在她還在猶豫不決時就已經替她抽出,是『皇後·正位』。
或許就連占卜“小姐”也認為這些牌湊成一對簡直是苦難中近乎諷刺的救贖,但她整理了幾秒思緒,還是流暢地說出了整體的寓意。後面斯黛拉將其整理為:
The First:喜氣散盡,熱鬧既過,人心失衡。事件只此一剎發生在岔口。宜緩,宜聚神態。
The Second:火性大盛,人之易燥,言行應先於思量。以理相對,反生沖撞;以靜相守,方可免傷。鋒芒不可正當其銳。
The Third:輪轉之象——舊序變動,起伏駭人。自身所立之處為精神基石。守護本心,順勢而行,璀璨希望從罅隙中探入。
The Eventual:滋養之象,身心皆善。並非荒地之殘垣,與所求之物共處,方得萬物回饋。皇後不是母親,但同母親般博愛。
當時,誰也沒有想到,這遊戲般的牌面解讀,並非輕松的玩笑。厄運和神賜,往往在不以為意的時刻同時降臨。
她是和朋友在廣場入口處分別的。彩燈還亮著,音樂聲被人群推搡得有些走調。朋友們一邊說著下次再見,一邊已經轉身融進了更亮、更鬧的方向。斯黛拉站了一會兒,等她們的身影徹底看不見,才把手插進小棉襖的口袋,沿著回家的路走去。
街道很快安靜下來。越往住宅區走,燈就越稀疏,地面也不再那麼平整。她的注意力還殘留在方才的喧鬧里,腳步跟著腦中的節奏走,拐彎時沒留神腳下凸起的石緣,整個人向前一傾,重重地摔在地上。
疼痛來得並不尖銳,卻很實在。她在地上楞了幾秒,才慢慢撐起身子。深灰色的打底褲被磨破了一塊,膝蓋也擦開了皮,血很快滲出來,混著地上的灰塵,天色比她下半身的衣服還暗,看不清顏色。她試著站穩,發現並不影響走路,沒有傷到筋骨,些許擦傷,看醫生太貴,而她已經把出門帶著的錢花得差不多了。於是也沒再多看,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繼續往前。
到家時,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鑰匙開鎖,深色的橡木門剛關上,屋里的燈還沒完全亮起,母親的嗔怪就先一步落下來。
“你這妮子又在外面幹什麼?這麼晚才回來。”
斯黛拉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說她只是和同學出去走走。她的語氣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需解釋的事。母親卻已經注意到了她膝蓋上的破口,目光一下子變得銳利起來。
“你腿怎麼了?”她驚訝地叫了起來,緊皺眉頭。
“沒事,擦傷而已。”斯黛拉口齒不清地匆忙說,像是求她不要過多追問這個地方。
她小時候因為受傷挨過罰,七歲的時候,因為腳踩書桌拿書架高台上的編年史,因為書本過於厚重,且她穿得是白色的天鵝絨褲襪,並且書桌是木頭做的,上面塗了一層保護材質的木蠟油,她的襪底打滑,一不小心從桌子上摔了下去。人和書本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的右胳膊都摔腫了,而當媽的跑過來,第一件事竟然不是跑去查看和安撫,而是先把所有的錯都怪在小斯黛拉的頭上,然後把她提起來,甩了她兩個左右對稱的耳光,時候還把她叫到家里的後院里,撇了根帶“疤痕”的樹枝抽她的小腿肚。抽打了十秒,接著是二十秒,三十秒,褲襪已經被打破了。越多打一下,孩子哭求的情形就越發展。她原本還能喊著,後來喊不出了,只是喘著氣喃喃:“媽媽,媽媽,好媽媽!Mein Mütterlein(我的好母親)。”當媽的才勉強受了手,然後把她扔在枯草和落葉的院子里。她甚至流出了口水,當時是深秋,刺骨的風一下就把她的嘴唇刮傷了,咬一口仙人掌般地疼。
但這還沒完,母親為了讓她記住錯誤(羞辱她的傷痛),用記號筆在一張大大褐色的硬紙板上寫上一句話,只有兩個單詞,但卻被“描寫”得同視力表上最高的“E”一樣大——“Selber schuld!(活該!)”。她把這塊紙板貼到斯黛拉的床位的墻壁上,以確保斯黛拉每天早上起來都能看到這個沒有溫暖的關懷,只有冰冷的責怪的“母愛問候”。一個星期後,在沒有看醫生的情況下,她胳膊上的傷幾乎痊愈了,她乞求母親把那張羞辱她的紙板拿掉,但母親卻以她頂嘴為由讓她每天做完作業後站到床位對著這塊紙板上的單詞看10分鐘。就這樣,那塊紙板又掛了一周,斯黛拉的小心臟又被刺穿了一周。
可憐的小斯黛拉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別人家的孩子受傷了父母會打來溫水、拿來藥物,診所再貴也要去,而她的母親,則將其視作家庭里的禍根,她不明白,禍根究竟是她的傷口,還是她本身?是傷痛代表著兇兆,還是她本身就被視作災星——同這顆被天災席卷過的星球一樣?自那次受傷後,斯黛拉又磕傷過兩次,但都是被揪著頭發吊打了一頓,從那之後,她再也不允許自己受傷,再也不允許自己受傷了在母親面前裸露出來。
後來她長得大些,也就是現在的時間點——剛升入十一年級不久時,她已經向兩三家不起眼的報社投稿了自己的短文和議論。有一個夜晚,她深夜突發奇想,似想明白了那顆七歲時深埋在心里種子般的問題。她把關於小時候受傷挨打的經歷同“施虐”這個詞聯想到了一起。她悲痛地在不定閒暇寫的草稿本上補充一行:
許多沒骨氣的大人會因為內心扭曲的軟弱虐待小孩,這是他們的嗜好——專門虐待小孩。這些施虐者對其他的人顯得甚至十分溫和而善意,很像有教養、講人道的亞洲人,特別愛唾罵、欺侮小孩,甚至正是如此而愛著小孩本身。正是小孩子的軟弱引導著這些施虐者,孩子們有天使般的信任心,這恰恰使施虐者,尤其是名為“家長”的施虐者的血沸騰了起來。他們像野獸咀嚼獵物被剖開的身體一樣,一點一點撕碎孩子腦海里各種可被稱作“樂園”的事物或記憶。
幾天後,這句話被斯黛拉原文照抄地寫進了自己的一篇短篇文稿中,得到了一家小報社的青睞,後小賺一筆,被刊登在報紙的“每日心理學”專欄,即便這家報社的銷售區域主要在市郊。統而言之,從斯黛拉記事時開始,她的母親好像一直仇恨她似的,到她有能力寫作的時候,經常愛私下寫些東西為自己的童年“退票”。一個大人仇恨一個孩子,多麼地不可原諒呀。
時間回到現在。
“看看你這個樣子。好好一個假期,非要給我找麻煩!”不和諧的聲音總是在她傷口露出來的時候響起。
斯黛拉垂下視線,落在自己蹭破皮的膝蓋上,但聽到了這句話後心里依舊不是滋味兒,她當時還沒到上十一年級的年齡,還沒能將挨打的經歷同“施虐”聯系在一起,她不想跟她吵。“只是摔了一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不礙事。”
“你現在還學會頂嘴了?”質問聲響起。
“什麼頂嘴?我只是說不礙事而已。”
“摔成這樣叫不礙事!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能耐!”斥罵聲響起。
解釋的詞匯在舌根銹住,擠不出來。她的沈默成了新的火絨,或許是不知怎言,或許是故意耍臉。母親的又驟然拔高一個層度,積壓的怒火決堤成碎片,裹挾著責備和厭煩,以及那種她從小嗅到大的冰冷輕蔑。
“別人家的孩子怎麼就比你聽話?”又是別人家……
“成天給我丟臉。”又是給我……
“我養你是讓你敗壞錢的?”又是你是我(養)的……
……
一連串以自我為中心的偽愛拷問下來。喉嚨發緊,某種更硬的東西卻頂了上來。斯黛拉忍了又忍,終於擡起煞白的臉,瞪著她那雙亮棕色、從小厭惡到大的大眼睛,鏗鏘又莽撞地擠出幾個字——“Das ist mein Schmerz, und er gehört nur mir.(這是我的疼痛,他只屬於我)”(Schmerz是陽性名詞,指代時用“他”)
空氣凝滯了幾秒。緊接著,掌風掠過。
啪!
那記耳光不算很重,卻極其突兀。她踉蹌半步,耳內嗡鳴四起,世界搖晃著尚未覆位,手腕已被鐵鉗般的手指攫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向下摁去。有一個可悲但有趣的地方需要跟各位交代,當那一巴掌在她臉蛋上炸響時,斯黛拉想到了一個諷刺的笑話——同樣是白皙肉嫩的臉蛋,為什麼朋友和同學們更願意捏來捏去,而她的母親只會把它們當作一個該烙印教訓的部位?她喜歡被友愛的人捏臉蛋,但極度,極度厭惡像此刻這樣對待。
“反了你了!給我跪下!現在就跪!”
地板堅硬冰冷,膝蓋結結實實壓上傷口,銳痛炸開,她抽了口冷氣。視野低垂,只看見胸前那枚柏木十字架在敞開的小棉襖中間、在燈光下無助地搖晃,像單擺小球一樣。
“聽聽你說的什麼話!疼痛是你的?他是你的?說了跟你有男朋友似的!你配嗎!整體讓我不省心的死妮子!你能考到全州第一還是怎麼著?尾巴翹上天了!我還說他(疼痛)是我給的呢!”
啪!!
又是一陣掌風從空中劃過,炸在她另一側的臉蛋上。
這一下蓄力明顯,時間被惡意拉長。她本可以瑟縮,可以躲閃。但她沒有。連肩膀都未曾顫動分毫,她用一種近乎赴死的眼神,直直迎上母親那雙因暴怒而凸起的亮棕色眼睛。兩道目光在空中對撞,無聲炸開,直至那一巴掌帶著全部重量,狠狠砸下。
這一次,是真正的炸裂。半邊臉仿佛被石頭砸上,視覺短暫地黑了一瞬。非條件的生理反射讓她擡手護了一下,指尖觸及一片火辣的腫脹。
“捂個狗屎!”怒吼伴隨著第三擊,反手摑來。這一巴掌讓她跪不穩,膝蓋上的傷口在地板上後撤,狠狠地磨了一下,她白眼一翻,差點一個仰頭向後栽倒。也就是這樣,她的胸口完全袒露了出來,那個十字架被母親看個正著。
“脖子是戴的那是什麼?”
手指甚至沒來得及擡起,鏈繩已傳來一股兇狠的撕扯力,猛地勒緊皮肉,隨即是頸後皮膚被擦破的銳痛。十字架被生生拽離,拋向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光。
“呵,喲喲,這種東西戴在你身上,真是晦氣!”
十字架被恨恨地摜在地上,咚——哢!發出沈悶而幹脆的裂響。柏木材質的軀體在撞擊下迸開一道細紋,繩扣應聲斷裂,零碎地散落在她腳邊。
“你這種該被用馬鞭抽死的傻妮兒,也配談什麼庇佑?哪里來的如此膽識?!你不配被基督庇佑!上帝不該保佑你!”
這是一個親生母親在氣昏了頭時,對親生閨女——唯一的孩子罵出來的話,卻仿佛在陳述一個再顯然不過的事實。
正是這種稀松平常的否定,讓斯黛拉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呼吸亂了方寸,在胸腔里橫沖直撞,喉嚨卻像被死死扼住,擠不出一絲聲音。母親後續又說了什麼,字句已模糊不清,只化作一連串尖利的噪音,在狹窄的房間里來回碰撞,沒有一句能真正落到她身上——它們像子彈一樣,穿透了她,卻忽視那汩汩流血的孔洞。她只聽到一連串的循環——“你是我的!我的!我生的東西!頭發是這個色兒!你這怪胎……”
當寂靜終於重新沈降下來時,母親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後。燈仍舊慘白地亮著,照亮一室狼藉,和狼藉中央的她。斯黛拉慢慢地、慢慢地蜷坐下來,伸手去夠那段裂開的柏木。木頭的斷口新鮮,參差不齊,帶著細小的木刺。唯一的慈悲是:它們不願意紮進她的指腹。
她將它攥緊,按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將它重新按回血脈相連、心臟搏動的位置。起初是急促的喘息,隨後卻變成怎麼也拼湊不完整的破碎氣流。眼淚毫無征兆地決堤,她死死低著頭,肩膀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用盡力氣緊緊咬住下唇,將一切嗚咽死死鎖在喉嚨深處,鎖進那片已成廢墟的寂靜里。
意識早已飄遠,懸浮於痛苦的真空。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為什麼而哭。是為摔痛的膝蓋,還是為臉上火辣的餘溫;是為那些刀鋒般的話語,還是為這枚再也拼不回的、斷裂掉的、故友饋贈的信仰。
她什麼也不知道,仿佛置身於狂風暴雪,在那一拽、一擲,與一句輕描淡寫的否定里,天真的信任在她體內發出了無可挽回的折斷聲。而她跪在這片狼藉之中,手里握著冰冷的象征物,如同小鳥被折斷脖子的屍體。她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什麼東西,能夠將這樣的碎片重新粘連。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爬起,如何踉蹌回到那個狹小房間,又如何反鎖上房門的。只記得當她最終癱坐在冰冷的學習桌前,目光茫然掃過筆筒、鉛筆盒,掃過一切看似尋常的物件時,最初那片空白——她不知道能用什麼來修補。後來,她的視線落在了一卷近乎用得透明的膠帶上。它那麼渺小,那麼脆弱,與那道深刻的創傷相比,簡直像個悲哀的笑話。
死馬當活馬醫吧。
她伸出手,拿起它。指甲摳開邊緣,尋找那個幾乎看不見的斷頭。寂靜的房間里,膠帶被緩緩撕開的嘶嘶聲幾乎聽不見。
開始補修的時候,她想起來了送她十字架的故友。他叫漢斯,大她兩歲,一個再常見不過的名字,斯黛拉一下就記住了。原本他也住在這條街上,是她家的鄰居,更是她的青梅竹馬。直到一年半前,他的父親在災難救援中因公殉職,整個街區很快都知道了這英勇的事跡,同那個男孩兒一樣備受打擊,甚至在葬禮上還表現得感同身受似的。斯黛拉不信什麼教,那是她罕見的一次在教堂里長時間逗留,並聆聽完了葬禮的讚美詩。
戀人間的關系變為塔羅牌的逆位,同葬禮一樣,像秋天飄零的落葉,關系線也同枯枝被狂風吹走。他走了,跟母親一起回了娘家。只留下鞋子的腳步聲和那枚他珍藏的古老十字架,沒準兒普魯士剛建國的時候就有了。
“替我遠在天國的父親祈禱吧,斯黛拉。為他,也為……為我們。你本身就是一位天使。”他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教堂彩窗上凝固的光。“這是我珍藏的一枚十字架,而我的一直戴在什麼。我們將會在這場葬禮‘謝幕’之時,上演一場悲歡離合了。我知道你不信上帝,我的姑娘,但我還是希望您能將她放在身旁,同我一起像天國的父親祈禱,這……也就算作是我們之間的……餞別禮物了……”
“你知道嗎?我深愛的姑娘,你知道嗎?我沈默地愛你很久了……久到異想天開地以為這就是永遠了。”他將十字架輕輕放入她的掌心,連同他指尖最後的溫度。
“Von Ost nach West, von Süd nach Nord, wo auf der Welt könnte man ein so schönes Mägdelein wie dich finden?(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上哪兒找您這樣的好姑娘去?)”他的目光拂過她的臉龐,像在銘刻最後的地圖。
“這世上,還能在哪里……找到如你一般的存在呢?”最後的句子,融化在嘆息里,似離別的步履那般沈重。此刻,她坐在冰冷的書桌前,神志恍惚地、一字一句地覆述著那段早已刻入骨髓的對話,仿佛這樣就能喚回那個午後教堂邊、永遠停留在時光里的少年。
透明膠帶在斷裂的木紋上徒勞地貼合,像一道自欺欺人的傷疤,同她膝蓋上和心靈上的一樣。斯黛拉的手指懸在半空,看著那依舊猙獰的裂痕;並未消失,只是被一層脆弱的塑料薄膜勉強遮蓋。膠帶邊緣微微卷起,折射著台燈冰冷的光,嘲笑著她的嘗試。
醫不好。從來就醫不好。
她松開手,任由那卷微不足道的膠帶滾落桌面。淚水已經幹了,在臉頰上留下緊繃的鹽跡,但胸腔里被掏空的洞,卻比之前更加虛無和寒冷。她想回到三年前那個教堂的午後,想抓住漢斯轉身前衣角的最後一點褶皺……但她更清楚,時間是一條單向流淌的冰河,比地獄下雪,駱駝在上面溜冰時還要寒冷。她站在此岸,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溫暖的倒影被冰封和沈沒。
一個信物,一個沈默的祈望,一個“代吾祈禱”的托付。可如今,連這信物本身都破碎了。她連一個完整的寄托都守不住。
不——
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念頭,如同深水中的氣泡,從意識的最黑暗處緩慢浮起。
“重要的不是回到過去。”那個氣泡在上升中膨脹,逐漸映出她心底最深的渴望。
“甚至不是讓他回來。”渴望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不是替代,不是模仿,不是成為他那樣能夠無條件給予愛的人。
“而是……如何成為能夠被那樣愛著的人。”
“如何,存在這樣一個生命——像他愛我那樣……愛我自己。”
這些念頭如此陌生,如此悖逆她十數年生命里被灌輸的全部邏輯(“你是我的”、“我造的東西”),以至於它浮現的瞬間,帶來一陣眩暈的恐懼。可緊隨恐懼之後,卻是破土而出的清明。但她還是心中存疑:如果這個願望泡泡能夠懸浮腦海,不破裂、不壓扁,那麼……我這到底是主動地愛我自己,還是把自己施耐德(斯黛拉的姓氏變體,德語為schneider(schneiden),這里為剪割式的自我分裂),去創造什麼東西,自己的另一半?雙生的靈魂?內心的神明?我不知道這到底會是什麼,我只知道,這包含得更深,不光是主動地愛我自己,而且也是……主動地對自己的創造出來的……獻上自己的全部,全部……
她不需要另一個漢斯。她需要的是漢斯望向她時,那種眼神所映照出的——那個值得被深愛的斯黛拉·卡塔琳娜·施耐德。
她閉上眼。不祈禱,因為她不信神。更孤注一擲的向內凝視,凝視自己心中那片荒蕪動蕩,卻又在深處埋藏著不可剝奪之物的精神領域。那里沒有上帝,沒有撒旦,只有她自己。以及她自己建造的、幾乎被遺忘的……
Shrine(聖地)
那里存放著一切未被現實碾碎之物的隱秘所在。那里應該有什麼?應該有理性,用來對抗無端的情緒鞭撻;應該有智慧,用來洞穿虛偽的愛之謊言;應該有博愛,用來庇佑自我的極樂凈土。那里、祂,不是泛濫的慈悲,而是對自己深刻的理解與全部接納。
腦海中,一張塔羅牌的圖案自動浮現——『皇後·正位』。豐饒,創造,無條件的滋養。緊接著,另一張牌疊加上去——『寶劍皇後·正位』。明晰,理智,斬斷迷霧的鋒利,於情感風暴中屹立的冷靜。豐饒的柔情與寶劍的鋒銳,母性的懷抱與智者的清明。它們對立嗎?不,它們雙生一體。
“Ich bete zu Ihnen(我乞求您……)”她對著自己內心的黑暗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像誓言。“您會是個能修好它,也能修好我的人。不必是他。不必是任何人。只是……我自己的一部分而已。一個渴望成為我的母親和一個我渴望成為的母親。”
一切,都變得駭人了起來。
她看見,十字架斷裂的縫隙間,滲出了一點光。
不是反射的燈光,而是從木質象征著徹底毀滅的裂痕深處,自己生長出來的光。起初是微弱的一點,如同冬夜將盡時最黯淡的星體。隨即,它開始蔓延,不是液體,更像是活著的、有意識的光之脈絡,沿著柏木的紋理遊走,覆蓋那些陳舊的刮痕,滲入每一道微小的孔隙。
最驚人的變化發生在斷裂處。那兩片本該永遠分離的木頭,被這金色的光之脈絡連接、填充、融合。木質在融為一體,又在更高的法則下重塑。顏色從原本質樸的木色,轉變為一種深沈而溫潤的、帶著歲月質感的金黃——是黃銅經過無數摩挲後才能呈現的光澤。銹跡?不,那不可能是銹跡,是光芒沈澱後宛如古老器皿包漿的暈影,是時間被壓縮後留下的神聖印記。
形狀也在改變。它不再是一個受難的十字架。它變得更長,更銳利,像一柄倒置的劍,劍尖朝下,仿佛從天空刺向大地——指向深淵的救贖?劍柄與劍身流暢地融為一體,而在本該是護手的位置,橫向延伸出完全對稱的十字結構。整個造型,莊嚴且銳利,又帶著哥特藝術特有的神秘與升騰感。
細節在光芒中雕刻誕生:頂端與底部,浮現出卷曲的藤蔓紋樣,Ivies are creeping(常春藤在蔓延),如同生長的生命之須;十字橫梁的中央,精細無比的浮雕顯現。一側是散發柔和光暈的點點星辰,另一側是舒展著花瓣的花卉。星辰代表斯黛拉(斯黛拉在希臘語中有“爍星”的意思,與德語的der Stern,英語的star同源),花卉象征著……誰?線條不再是木頭的質樸,而是金屬的流暢與層次,每一道轉折都蘊含著沈默的力量,像是被寶劍皇後用利刃親自刻上去的。
最後,是那根崩斷的繩鏈。斷裂的纖維在暖光中蒸發,取而代之的,是幾十個互相勾連的黃銅圓環,自動編織成一條細密而堅韌的鏈條。它自然垂落,閃爍著細碎的金光,如同淚滴,又如同神儀的流蘇。
斯黛拉怔怔地看著它,幾乎忘記了呼吸。然後,她感到身後傳來一種存在。
不是聲音,不是氣息,而是一種氛圍的降臨。如同最凜冽的寒冬過後,第一縷真正溫暖的春光悄然漫入房間,無聲無息,卻讓每一寸空氣都變得渴望呼吸。
她想猛回頭地轉過身,確認會是誰,但最終,只是緩慢地轉過。
就在她身後,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又仿佛剛剛從空氣中凝結而成。一個身影靜靜地佇立著。
她穿著樣式簡潔卻無比聖潔的白色長裙,裙擺垂落,輕柔地覆在同樣白色的宮廷矮跟鞋上。身材勻稱而高挑,站在那里,便自然成為房間的重心與依靠。栗棕色的長發帶著自然的微卷,披散在肩頭,流淌著柔和的光澤。她的臉龐年輕,卻又蘊含著超越年齡的深邃寧靜,大約是二三十歲的模樣。
而她的眼睛。
那是金色的瞳孔。不是野獸般的豎瞳,而是液態陽光般的金色,里面沈澱著無盡的智慧和悲憫,近乎神性的氣勢和絕對清醒的溫柔,這就是她身旁的“引力場”。那目光落在斯黛拉身上,不像母親(那個血緣上的母親)的審視與占有,不像任何人的期待或評判。那目光只是看見了她——看見了她的傷口、她的狼狽、她緊握的拳頭、她眼底未幹的淚痕、以及她靈魂深處不肯熄滅的、渴望被愛的火苗。她,僅僅一眼,洞悉了她的一切。
她微微歪頭,唇角勾起卻足以融化冰雪的笑意。那笑容里,同時蘊含著聖女般的慈愛,與母親般的包容。
她沒有說話。但斯黛拉知道她是誰——
塞娜妲。
她的皇後、她的寶劍、她內心Shrine(聖地)的守護者化身顯形。她所有未被現實磨滅的殘夢,所有美好品質凝聚成的端正。亦是理想的“母親”。一個不為任何目的、僅僅因為她是斯黛拉·卡塔琳娜·施耐德。而深愛著她的存在。
第三張被她抽中的塔羅牌——『命運之輪·正位』,在這一刻,隨著塞娜妲無聲的降臨與那枚重鑄十字架的佩戴,在她的精神世界里,開始了它不慌不忙卻勢不可擋地第一圈轉動。
第一圈,始於一顆破碎再重組的、金子般的心。
“Der schmerz muss nicht immer still sein, mein Kind. Man darf ihn auch in eine Klinge gießen und sie nach vorne tragen.”(疼痛不必永遠沈默,我的孩子。你也可以將它鑄成劍鋒,然後,帶著它向前走。)
這,是她們那晚長夜相遇的第一句話。
輪回的夢境終有盡頭。
敲門聲響起。不是那種禮貌的輕叩(篤,篤,篤),而是活潑的敲擊。
咚咚咚——噠噠——咚,咚咚咚——噠噠——咚……
不是溫特·科赫的敲門聲,絕對不是,她不可能砸門的。即便知道不是她,斯黛拉也沒有動,在床上翻個身接著躺。她希望門外的人以為她不在。
“喂——斯黛拉?在嗎?”是她的前室友蘇莎娜·穆勒,一個來自南方國土的活潑少女,只不過這個學期斯黛拉主動脫離了她。命運就好像是捉弄她似的,讓蘇莎娜在這個學期和溫特那個優等生住在了一起。
晚上要降雪的天,快到黃昏的時候天色已近平時的夜晚。
她在門外高叫著:“燈黑著,但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說自言自語的聲音(這里指說夢話)我在走廊里都聽見啦,整天整天地,你真是沒變呀!喂,這個點還不願意去吃些好的?開不開門呀。”
敲門聲停止了,但很快門鎖又被牽動了,咣當作響。門鎖被反覆外拉的聲音驚動了她腦海深處的記憶,使她的心突然怦怦狂跳不已。兩三年前,只要是斯黛拉把自己關在書房里,無論她有沒有賭氣,當媽的都會生氣地砸門、踢門,響度相當於蘇莎娜舉雙拳像敲鼓一樣砸門板。每次她在屋里打開門後,當媽的要麼把她推倒在床沿上,要麼指著她的鼻子臭罵她一頓。也正因為如此,斯黛拉一點也不抵制寄宿學校,此外,放假的時候,相比於坐經常晚點的高鐵和火車回家,她更樂意少跑幾趟,就一個人待在小屋里,同幾張床鋪過假期,如果要是只有一張床鋪那就更好了,她從不會把床鋪當作靈魂伴侶。自己的床,想怎麼坐就怎麼坐,想怎麼躺就怎麼躺,想怎麼舒服就怎麼舒服,起身後也不用拉平床單的褶皺。
“哎?你這倉庫總不能還是拿門鉤當的鎖吧!(其實並非)什麼年頭了,你住得跟個原始人似的。大休息日的鎖上門,呵呵呵,難道你會把自己給偷走嗎?開門,聰明人,Wake up!(醒醒呀),不會倒頭又睡了吧?”
斯黛拉重新閉上眼睛。“為什麼偏偏是現在”的煩躁擰成一股繩,勒緊她的喉嚨,她想吼,卻被勒著。咚咚咚——噠噠——咚,門鎖聲停了,敲門聲又響了一遍,更堅持了。
“Kommen es mit und essen es mit!”(一起去幹飯),她用南部的口音嚷道。
她忍不過善良前室友的一聲聲呼喊,最後還是做了與懶得動背道而馳的事情。她一骨碌爬起來,坐到小床上,走到門前,欠起身子,拉開門鎖。整個房間的面積是真小,她只下床走了幾步就能拉動栓鎖。門邊小開,屋內沒有開燈,走廊的光線切進黑暗,照亮她下半張蒼白憔悴的臉。
“哈哈!我就知道!”蘇莎娜·穆勒的臉龐擠進黑暗和光亮的交界門縫,淺棕色的卷發似乎自帶活力,深色的眼睛帶著巧克力蛋糕般的笑意。她毫不客氣地把門縫推大了些,清新的空氣和她身上與斯黛拉房間里陳舊塵埃截然不同的皂角香氣一起湧了進來。“嘿,我的朋友,你果然在把自己釀成蘑菇。”她的說話方式還是那樣,活力多得像名騎在馬上的戰士。她記得第一個學期的時候,蘇珊娜就誇下海口要參與到重建家園文明的特別行動隊中,要參軍報國,而不是單純地停留在重建家園的小崗位上。
斯黛拉沒讓開,也沒請她進來,只是幹巴巴地說:“吵死了。穆勒,你的手是借來的,著急還嗎?”
“借來的手才不知道累呢!”蘇莎娜笑嘻嘻地,目光快速掃過斯黛拉身後那片幾乎能被一眼望盡的、昏暗整齊的倉庫寢室,“走了啦,食堂今天有烤肋排和蘋果卷,去晚了就只剩酸菜配土豆泥了。你難道想靠自動販賣機的三明治再撐一天?”
“我不餓。”斯黛拉的聲音悶悶的,身體依然擋在門口,但防線已經出現了細微的松動。蘇莎娜的邀請里只有把美食與朋友共享的意思和對生活處境的關心,但就是這種簡單的關心,對斯黛拉而言,比覆雜的“理解”更難接受。
“我不餓?你聽聽你說話的力氣都像剛自慰過一樣,還說不餓?”蘇莎娜模仿著她臆想中斯黛拉虛弱的嘟囔,“走吧,就當我們是……嗯,偶遇!然後順路一起去補充能量。你不需要說話,負責吃和點頭就行,話都讓我來說,保證不讓你費一點腦筋。怎麼樣,斯黛拉·施耐德小姐,這交易劃算吧?”
斯黛拉沈默地看著她,也看著她陽關般的誠意。
“煩人……”斯黛拉終於吐出兩個字,身體側開了一點。
蘇莎娜立刻把這當作勝利的旗幟,但並沒有得寸進尺地闖入,只是站在門口催促,“嘿,作家小姐,給你三分鐘,套件能出門的衣服!快點快點,速度速度,肋排在召喚!”
她走到床邊,拎起那件舊外套,思忖了幾秒,把它扔到椅背上。轉身打開小小的衣櫃,里面掛著的衣服寥寥無幾。她的手指掠過幾件深色衣物,最終停在了那件她下午到禁閉室門口回想起來的、帶細膩網格紋路的黃棕色大衣上。平心而論,這件確實不那麼像一位住在倉庫里的怪人會穿的衣服。
門外,蘇莎娜哼唱起山歌,用腳輕輕打著拍子。然後,或許是覺得等待的時間需要一點填充,說了句多嘴的話。
“溫特已經在食堂占好位置了,她說靠窗那邊能看到雪花飄下的樣子,已經等你十分鐘了喲。”蘇莎娜的語氣那麼自然,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甚至值得開心的事。
斯黛拉系著第一顆扣子的手指,猛地頓住了。是溫特·科赫和能觀賞雪的位置,全是她討厭的東西。
對食物的些微信任、對舊日友伴一絲回應的沖動、對穿上稍好衣服的歡喜,都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崩碎,再拼湊、凝固成她臉上面具般冰冷的表情。
她慢慢松開扣子,手指冰涼。剛才覺得尚且合身的大衣,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層厚重不適的戲服——戲謔的衣服。被置於一個“需要被照顧和拉回正軌”的位置上……這感覺熟悉得讓她作嘔。
門外,蘇莎娜還在疑惑地催促:“好了嗎?學者小姐,差不多了吧。”
斯黛拉轉過身,沒有再看鏡子,也沒有回應門外的聲音。她走到門邊,緘默地注視著她,直到門外的蘇莎娜似乎察覺到不對勁,猶豫地又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我……不去了。”她嘟嘟噥噥地說。
“啊?為什麼?都等你呢,衣服……不換……”蘇莎娜楞住了,目光落在她的深色薄毛衣上,滿臉不解。
“不需要……”
“那你究竟要什麼鬼?”蘇莎娜在走廊里高喊。斯黛拉一聲不吭地關上門,卻被她一把攔住。
“突然沒胃口了。”她的語氣平靜地像是在跟讀說明文。
“你喝醉了?發酒瘋了?裝什麼瘋賣什麼傻呀!把我也搞得糊里糊塗……”
咣當!房門合上,接著隔著門板傳來哢嚓上鎖的聲音。
“祝你們用餐愉快。Herzliche grüße(代我衷心問候她)”話音落下,任何多餘的回答都沒有了。
“喏,那你就去……見——鬼去吧。”她留下一句責怪,不解地瘋狂搖頭,匆匆離開了。
一切回到了原點,仿佛蘇珊娜從未來過。暫時都與她無關了。她寧願繼續做她的蘑菇,在她的黑暗里,獨自生長,或者獨自腐爛,淪為虛無的化肥。至少蘇珊娜是這樣理解的。
蘇珊娜走後,斯黛拉和往常那樣,閒著無事地兩臂插在褲兜,像個精神小夥兒,在自己那間小屋子里踱來踱去,來來回回地從窗子旁走到書桌角,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瞟著周圍的物體,小床也好,桌子上的十字架掛墜也罷,多大多小的物件她都願意去花眼力里觀察。
有那麼幾次,她想把十字架從桌子上拿起來,索性把祂“召喚”出來——並非神明,而是深愛著她的“皇後”。如果她在紙張上寫下有關於塞娜妲的內容,人稱代詞一定會用“祂”,而非“她”。(不過我更傾向於把塞娜妲視作精神世界的守護者,一個更像人的形象,所以接下來用代詞代指塞娜妲時,我會用“她”,方便拉近距離)
但她每次剛剛開始猶豫的時候就放棄了,因為她隱約覺得,就趁自己為剛才的行為懊悔、來回踱步的時候,就會有人來找她,是誰她說不準,她就是估摸著會有這檔可能,類似於蜘蛛意識到小飛蟲在它的屁股後小憩,然後把它吃掉一樣,一點也沒辦法說清。
頭頂上的另一只鞋果然來了。(西方格言,用來描述越怕什麼越來什麼,這里的第一只鞋是指“蘇珊娜先到來”,第二只鞋是指“溫特後到來”)
篤,篤,篤……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節奏與蘇珊娜剛才來邀她時的截然不同。帶著點訓練有素的克制。三下,停頓,再三下。這刻板的禮貌比蘇珊娜那隨性的敲擊更讓斯黛拉神經繃緊。她幾乎沒有思考就知道門外是誰,溫特·科赫今日的第二次造訪。
敲門聲刺進斯黛拉本已混亂的腦海,瞬間點燃了壓抑了許久的覆雜怒火。人越是心煩意亂,就越會忘記自己為何生氣、到底值不值得生氣。
她當時正在原地邁出很大的一步,聽到敲門聲後沒有急停好,在原地打了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在床上。她很疑惑,為什麼剛才胡思亂想到忽略了走廊的腳步聲?設問性的回答:要不問問你的十字架?
篤,篤,篤……篤,篤,篤。
敲門聲又響了一次,好像急了些,似乎是在催她開門。溫特吃了下午因“拜訪不當”而被唾罵的虧,所以更謹慎了一些,不敢推門進去。即便她真的像這樣做也是無用,門是鎖著的,只能從里面打開。
她盯著那扇門,仿佛能透過厚厚的木板,用灼熱的目光將門外的人燒穿。今天是徹底失敗的禮拜六,她睡了大半天,什麼事情也沒幹出來。而這一切的起點,不正是這個奉命行事的優等生嗎?她是布麗塔伸向自己最聽話、最礙眼的那只手!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以最慢的速度應門,每一小步都走得咬牙切齒。她猛地打開鎖,拉開門,沒有全開,只留出一道足以對峙的窄縫。果真不錯,門外站著溫特,她的淺黑發束成利落的馬尾,薄羽絨服整潔如新,臉上是那種斯黛拉看了就煩且混合著責任感和輕微不自在的表情。溫特用一種略帶奇怪的目光看了看她,她則以既挑釁又隨意的姿態望了望右邊那張乖學生的臉頰。由於兩人距離門縫的站位距離幾乎一樣,沒有太多的近大遠小,各自能看清對方大半張臉。
斯黛拉的目光第二時間死死釘在了對方的雙手上。那里拎著一個半透明的保溫袋,透過薄薄的材質,能隱約看到里面整齊擺放的兩個餐盒。袋子被她小心地提在卡其色的針織開衫前,同色系的修身風衣在身體兩側敞開著,這一身搭配隨意又得體,像是課間隨意回宿舍換上的,但對於溫特·科赫來說只是理所當然的整潔。
斯黛拉的瞳孔細微地收縮了一下。她完全看清楚了映入眼簾的事物全貌。兩份晚餐和新換的衣服,當然,最重要的還有這位連頭發絲都透著精心梳理過的順滑的優等生,長者一副鄉村女孩的白皙笑臉。
下午的憤怒是直接的,像被侵犯領地的狼發出的嘶吼;而此刻的怒火,卻混雜了更粘稠黑暗的東西:寒冷蝕骨的嫉妒,以及由此發酵出來的憎惡。
她嫉妒溫特可以想給她帶飯就帶了,替她買單,不用算計這周剩下的生活費是否夠買一杯熱咖啡;她嫉妒溫特可以想換件好看衣服就換了,衣櫃里想必塞滿了這種柔軟幹凈、沒有磨損的好衣裳,而不像她,需要為一件不那麼像怪人會穿的大衣思索良久;她嫉妒溫特活在一個奮鬥就能被看見,乖巧就能被獎賞,規則清晰明確的世界里,那是學校的幸運寵兒、師長的得意門生、秩序內的佼佼者才能享有的小天地。
而她自己呢?活在苦獨的虛空,連維持最基本的體面和生存,都要在泥沼里掙紮,都要精打細算,都要付出尊嚴的代價。她早就與她那位打心里巴不得像殺死的母親斷絕了關系,唯一的生活費用也隨之切斷。在這之前,她攢過一筆可觀的錢,都是從每個月的生活費和零花錢中省出來的。省錢是她最在行的事情,這點她簡直像個女爸爸,能省出那麼一筆錢,也就能忍住在斷絕母女關系後忍住不花。她知道,這筆錢就算多到能壘成沙堡,不勤工儉學的話她連中學也讀不完。
如果她的過往和抉擇被旁人知曉,她一定會被定義成瘋子,然後各種標簽鋪天蓋地地襲來,像請求上帝降下天罰將她電死、燒死一樣。此刻,斯黛拉的恐懼化作憤怒,莫名感到疼痛的手緊握著門框,前額中央的血管在跳動。有那麼幾個瞬間,她的憤怒是如此強烈,她發現自己幾乎都被活埋在憤怒中。她上學日被溫特注意著,就連休息日也在她面前“展現”,一想到這點,她已經覺得是時候給情緒的火藥桶安插這根引線了。
溫特似乎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稍稍動了動提著袋子的手。“施耐德同學,”她開口,聲音比下午那時寬和不少,只有關切,沒有命令,“蘇莎娜說……你沒去食堂。我想你可能需要……”
“需要什麼?”斯黛拉憤怒地打斷她,“需要你的監視?還是需要你分配的救濟糧?”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掃過保溫袋和那身新衣服。
溫特的臉頰微微繃緊了,那點不自在變成了被誤解的窘迫。“這哪里算得上救濟?蘇莎娜很擔心你,我在食堂都聽說了,只是……順便和順路。而且,下午的事,我需要……”
“喲,你又需要了?”斯黛拉向前逼近了半步,門縫因此擴大了一些,淺海色的眼睛里是冰冷的怒火。“I have a tiny question to query you.(我有一個小小的問題要問你)告訴我,你是否覺得:換身幹凈衣服,拎著點‘剩飯’(其實是好心為她買的),再來敲一次門,就能把下午你那套‘奉命行事’的蠢話一筆勾銷?就能顯得你慈悲為懷、體貼入微?像個孩子般的天使,對,這很天使,是不是?聰明人。”
她的語速快了起來,不給溫特留一丁點兒時間去思考剛才的話,她要用自己的傷痛壓垮她,每一個字都淬著毒:“廚子。你活得可真輕松啊。活在布麗塔老師的讚賞里,活在成績單的頂端,活在‘好學生該做的事’的清單上。你甚至還有閒情逸致,或者說這是你的惡趣味,在惹人厭煩之後,回宿舍換身行頭,再拎著你的標準配置善意,來敲一扇你明知道不歡迎你的門。”她毫不掩蓋自己身為小作家的辯才。
“你知道嗎?被安排好的關心另外難受得像好好嘔吐一番。你以為你是在做什麼?拯救迷途羔羊的課後實踐?收集你的美德積分?”後面話語的聲音陡然拔高,“你,還有布麗塔,還有所有跟你一樣活在這種……這種充滿正確答案的罩子里的人,你們真的傾聽過嗎?還是說,你們只需要一個需要被糾正、被幫助的對象,來滿足你們那套完美的世界觀?當我說‘不’的時候,你們是不是只覺得我在鬧脾氣,在不識好歹,是個需要被更有耐心地對付的白癡?!”
她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的情緒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大喘粗氣的那幾秒鐘,她回想起了為了謀生,也曾為小報社下類似“從文學剖析的角度”解剖某些人或物的短篇,而這一次,她不是用筆寫,而是用嘴說,被解剖的對象,是她自己。
只得注意的是,在斯黛拉暫時終止了自我剖析的這套演講後,有幾個住得離倉庫近的女同學,悄悄推開房門,想把兩人的口角聽個真楚。
“不,我不是……”溫特的聲音幹澀,她努力想組織語言,她不得不承認她的邏輯思維暫時被斯黛拉酸蝕般的思想壓崩了,“我沒有覺得你是白癡……從來……”
“嘁,”黛拉冷笑著,截斷了她的話,“你只是按照你覺得正確的方式做了。就像下午,你只是‘奉命’來提醒我。科赫,你讓我惡心不單是因為你是布麗塔的狗……”
她停頓了一秒,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在她心底翻騰了不知多久的判決:
“我惡心的是,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人會自願待在黑暗里,自願選擇孤獨,自願不要你們那套廉價的、附帶著各種條件的關心和正確!你們無法共情,因為你們的詞典里,根本沒有真正的絕望和反抗,只有問題和方案!一切事物,一切事物,一切事物,都必須要被納入你們命名為‘為你好’、‘規則內’的方程式中,然後得出一個你們期望的樣子(正解)。多麼卑劣的私欲啊!可你們這些自詡奉獻善意的人怎麼能自省到——你們所有的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抵不過一名悲慘孩童的一根小指頭。那麼多的孩子在年幼時選擇從陽台上縱身一躍,向命運‘退票’!而你們只是看著!看著!看著!我也該死的!我也該從陽台上跳下去!Weißt du?(你知道嗎?)每逢我陷入最深,最深的叛逆和苦獨之中時,我是經常發生這種情況的——我總是讀美好的詩文和華章,甚至還動筆寫下點什麼。但它們使我過得安逸了嗎?根本沒有!因為我是斯黛拉·卡塔琳娜·施耐德,這很斯黛拉!但這一點也不施耐德!我的靈魂是那麼的醜陋!不配再被分割!因為它本身就是支離破碎的(這句話還是源於對施耐德這一姓氏的解析,前文已講明,這里不再細講)。如果我要掉進深淵的話,那就索性頭朝地,腳朝天,一直掉下去!我甚至會因為墮落得這樣可恥而感到高興,會把它當作自己光彩的事,頒發給自己寫滿傷痛的榮耀勳章!對了,還有一點,我不怕別人把我當作白眼狼來看待!哈——跟自己親生母親斷絕關系的人啊!潑皮無賴般的雜種!而且就在這樣的慘劇中,我會忽然關愛起自己來……”
話音落下,走廊里一片死寂,樓層中每一見寢室都聽到了斯黛拉的怒喊,即便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每個人打心眼里都清楚,又有一樁大事要上校園報了。保溫袋里的食物大概早就涼透了。
她松開了門把手,手垂下來,指尖微微發抖,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抓著的並不是武器,而是一塊看不見的冰。
“你以為你在嚇我,對吧?”溫特開口,聲音低得不像是在反駁,“你以為你越兇,越刻薄,別人就會退開,就會閉嘴。”
她僵笑了一下,那是厭惡自己和對立面的人的笑容。
“可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溫特嚴肅地直視著她,卻故意避開她憤怒的雙眼,“你不是在趕人走。你是在等人留下來。我知道你非常——超級地討厭我,但我還是要說這句話。有一點我得說明白,我不是說你想要我們可憐你。我知道你討厭這個詞。”
斯黛拉沒有說話,好像在等她發話。
“你只是……在我們面前從不甘願好好說話。”溫特的聲音輕得像輕聲喘息,“你擅於用最兇的方式,把‘別走’說成‘滾開’。”
溫特的話落下來之後,走廊像是一桶水一樣空白。尷尬的空白?算不上,有人忽然意識到時間在繼續流動。遠處有樓梯的回聲,墻體里水管輕輕敲了一下,甚至連從窗縫傳來的風雪聲都變得清晰了。
斯黛拉沒有立刻回應。
她的視線從溫特臉上移開,落到走廊盡頭那盞始終亮著的白熾燈上。燈光冷得像被反覆擦拭過,照得墻皮的細道裂紋都一條一條地顯了形。
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公共走廊。而公共空間意味著目光,意味著“記錄”,意味著某個隨時可能出現、並不參與任何哲學討論的第三者。她微微挺腹輕輕吸了一口氣。
“哼,你說得倒是挺順。”她終於開口,語氣卻出奇地平穩。這變臉給了溫特一種錯覺,她剛才的怒吼或許是裝出來的。
“要是換個地方,換個時間,這套話或許還能繼續說下去。知道嗎?今天在禁閉室里,你記錄我的那些玩意兒我看了看,呵,寫得真他媽精彩,你適合教書。溫特,但如果你想發財,我建議你去當個醫生,精神科的醫師和心理醫生都行,要是你這股年輕氣盛的責任勁兒能燃到工作面試的話。”
溫特楞了一下。她的大腦過載了,不是吵架和雄辯來著?怎麼突然搞起了職業規劃?斯黛拉,真是一個捉摸不透的人呢。她在心里吐槽道。
“在這里不行。”斯黛拉補了一句。“懂嗎?再吵下去,馬上就會有人來問我們在幹什麼。”這句話說得太現實,太具體,反而讓溫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她很難想象剛才一個情緒崩潰的人,在發表完近乎自殺演講般的自我剖析後,能迅速從精神“舞劇”上撤下來,搞清楚現狀,擺出最識時務的樣子。
斯黛拉的嘴角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卻帶著傲慢的確定感。她還不忘了回頭朝自己的書桌上看去,那個十字架還在,她的“皇後”還在。她不是求助現實,而是確信:我擁有比你、比布麗塔、比那條正確的路更至高無上的存在。而這點,即便溫特·科赫小小年齡再怎麼表現得像心理大師,她也絕不會想到斯黛拉竟會藏著那樣的底牌。她只嗅到了恐怖,斯黛拉不願意讓她接觸的恐怖,那種恐怖近乎是實體的,溫特隱約感覺自己活見鬼般地看見了,就在斯黛拉身後的倉庫寢室里。
那幾秒鐘她像是被操控了一樣,忽然變得焦躁不安,想離開這里,臉色煞白如紙。她的腳步在後撤,準備掂著冷掉的晚餐逃走,臨走前還是表情不慌地囑咐了斯黛拉一句:“疼痛和創傷不會讓任何人變得更高貴,施耐德同學,只會讓你……更孤獨。要多加小心,不要被什麼控制了。”
“呵,勞你費心了,但是……你口中的一切,子虛烏有。”
……
用力合上木門的巨響在狹小的房間里回蕩。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下去,剛才那番激烈言辭帶來的虛脫感攫住了她。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憎恨溫特·科赫。是的,就如同憎恨自己活得像一朵自願待在黑暗里的蘑菇。空間的意識逐漸遠去,她快要昏厥了,感覺房間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聲,和桌上那枚沒攥在手里的黃銅劍形十字架。
她的“皇後”——塞娜妲,聽了這些後會怎麼想呢?她已經有兩個月沒有“召喚”她,沒有同她說一句話了。
她獨自走在長橋上,湖面漆黑如墨,四周萬籟俱寂,沒有車輛路過時引擎的轟鳴聲,只有遠處教堂報整點的鐘聲在回蕩。
晚上二十點半,她穿著衣櫃里那件帶細膩網格紋路的黃棕色大衣離開了的學校,並且帶了點現金和紙筆,把它們揣在口袋里。以前是逃學,今晚是逃寢,逃之前她並沒想好何去何從。她是從學校的北墻,也就是距離禁閉室最近的那一道墻翻過去了。墻面很高,下著雪的漆夜顯得墻體濕滑,她差點扣爛指甲才從那堵高墻翻過,困難得像是翻越一切阻擋在她面前的苦獨。
雪飄在她的大衣上,肩膀上的布料濕了,淺粉色的頭發像是被水槍滋過一樣。從她的眼光俯瞰橋面下的湖水,這荒唐的世界……飄下了她最討厭的幾何圖形(指雪花),自己一份包裝得結實的潮濕禮物。腳上踩著深棕色的小矮靴,打滑的水泥橋面上遊走。
她原本走在橋面兩側供行人穿過的石板路上,它們比水泥路面要高上兩個台階,但她一邊不省體力地快走,一邊漫不經心、憤憤不平地打量周圍。漸漸地,混亂的思緒跑到了各種問題上——那些她形單影只面對過的無解問題,一分神,就從台階上下來,走到了水溝里。
“讓一切的一切都溺死在自己的鮮血里吧!”她想,滿腔的怨憤在心底里噴發,“原來我的末日早就開始了!這該死的冬天——我靈魂最痛苦的凜冬。得了,繼續下去吧,一切的家夥事兒都繼續下去吧!讓我的生活劇本,這徹頭徹尾的蹩腳悲劇見鬼去吧!我多麼愚不可及,光是一個禮拜六幹了幾堆狗屎般的蠢事。我撒謊,但為了自欺欺人又幻想用多少勾當去彌補!我是那個火燒森林的人!點燃所有旁人喜愛的長林豐草,連他們親吻過的‘小鳥’也不放過,但我為什麼不能渾蛋到底?!非要憑著一瓢弱水假裝澆熄!”突然她一歪身子,斜著把腳從水溝里擡出來,就這樣走到了供機動車通行的水泥橋面上。一輛車,一盞燈也沒有。有的只是路燈,用一只燈泡充當獨眼怪物俯瞰她發了瘋地在中雪中漫步。
“我病了,早就病了,病得很重,精神上的,但我一點兒也不想治。”她憂郁地論定,握了握大衣口袋里的那個十字架,真想在此刻把那位小姐“召喚”出來,好好問問她,自己究竟有多卑鄙醜惡。“我自討苦吃,自我摧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咎由自取啊!無論是今天還是以前,整個時間段我都在自我折磨,有時那位小姐恢覆我的健康,我感激過後又把自己弄病了,病成現在這副模樣,不停歇地走,妄想著看這反感的雪花片散心。皇後,寶劍皇後啊!這一切是多麼使我膩味啊!”
當走到湖橋的中段,她又回到了橋邊,突然停步不前了,反而神經兮兮地從口袋里掏出廉價鋼筆和牛皮小本;記事本的牛皮是性價比較高的二層牛皮,容易出現封皮開裂的那種。她白嫩的小手剛從褲兜里掏出,被冷氣吹過劃出凍痕,但她不顧天氣的寒冷和肌肉的抖動,楞是拔開筆帽就著橋邊的護欄在本子上寥寥草草地寫下文字,把自己襯得像古代寓情於景、抒情作詩的文人。
【它們在飄,雪像惡魔一樣在空中飄,不計其數,把眼睛睜到最大也數不過來。瞧吧,它們飄到我身上了,不多不少,好像是被人提前計算好的一樣,比肉湯出鍋前撒的鹽巴還精確,或許在那沸騰的熱鍋里以及切板上剩下的,就是我自己……】
寫完這些駭人的詞句後,她的手已經凍紫了。手指僵硬地合上筆帽,連同著本子塞回風衣口袋里。她是故把十字架與寫作的玩意兒分兩個口袋來裝的,無論裝小本子和鋼筆的那個口袋有多麼肥,她都拒絕把任何東西跟那個十字架裝在一起。
就在她把手重新縮回褲子口兜里準備穿過長橋,又走了約莫兩分多鐘,忽然,在她的正前方兩百碼的距離,她看見一個醉得胡言亂語的中年酒鬼站在橋頭,把兩條胳膊打直在身體兩側,像一個擁抱群眾的演講者,對著漆黑一片的湖面高喊道:
“啊!上帝啊!連魔鬼都需要聽眾,那您覺得我呢?”
斯黛拉擡起頭,腳步再次停下,瞪大淺海色的眼睛注視著橋頭的場景。她站得筆直,像遠處那只酒鬼惡魔唯一的聽眾似的。
“各位!”這句話誰也不知道他在對誰說,但大概使他把湖面和空氣當成了追捧他的可憐聽眾,“我究竟意味著什麼呀!我可活什麼勁兒!我把乞討要到的錢換成了一瓶解酲酒(醉醒後再喝的酒,已緩解酒精不適),起初確實是一瓶,可那一瓶變成了一瓶瓶,直到又把自己灌醉!我醉了睡,睡了醒,醒了再醉,我終究(究竟)是想在睡夢中找到哪里人(與誰相遇)呀!……”斯黛拉曉得,那個可憐的酒鬼醉成了比雪天離校出走的自己還瘋狂的模樣。後面的話由於距離太遠,再加上用詞和語法像洗衣機攪過的衣物一樣,分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還得著亢奮的顫舌,明明有些單詞的首字母組還是需要咬舌才能發出來的呢。
她隱約看見他試圖斟酒,然而酒已經倒光了。酒瓶空空如也。於是他使勁將酒瓶往橋梁下的一塊大石頭砸去,即便相距很遠,但玻璃破碎的響聲卻把斯黛拉嚇了一跳,幾片碎渣掉進湖里,被死水般的湖面吞噬。
“上帝啊——不是連強盜在臨死前都肯聽一句嗎?”他搖搖晃晃地踉蹌幾步,胳膊依舊張著,那個方向,是往湖岸旁的草坡走去的。“那我這種人呢?無恥、下賤,喝到腦子成為肉團的廢物——值不值得您哪怕點一下頭?!到底值不值得憐憫!!值不值得憐憫!!”他忽然提高了聲音,像是在從死神手中搶奪生命的時間。他的話依舊顛三倒四,但斯黛拉每個詞都聽清楚了。她還細心地發現,每次在說字母“o”的時候,他的口音就好像從冰箱里拿出來的凍魚一樣生硬。
“聽著!各位!聽著!”他突然仰頭大笑一聲,像是把自己逗樂了,那個表情斯黛拉不會看錯的,笑得跟哮喘似的。“憐憫?為什麼要憐憫我!你們說啊?我不值得憐憫的!我應該被吊掛到電線桿上示眾!然後鳴槍擊斃,等我的腦袋被子彈打下來的時候,變成無頭的倒吊人!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打死我之後再憐憫我!我不值得!吾主,您今晚可真省事兒了。我將眼淚釀成酒精,加快被鞋印踩臟的冰塊一飲而盡,但當宿醉醒來的時候,我才發現,我把所有的錢財,所有的親人,所有的憐憫,都換成了麻痹神經的毒酒!啊——我應該被釘死在這湖水里!”
眼見他里河岸越走越近,斯黛拉連忙小跑起來,想跑到橋頭。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跑到橋頭,阻止他自殺嗎?不,她並不打算這麼做,這樣的人活著又能幹什麼?他每時每刻都認為自己不配活著,還傷害了所有本該珍視的事物。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脫,酒鬼該到他們的信仰那里去。
冬季的衣服限制了她的行動。降著學,刮著風,她已經走了很長的路,身體早就疲憊了,再加上沒吃晚餐,連血糖供應都成了問題。如果溫特當時再在走廊停留一會兒,把保溫袋里涼掉的西班牙海鮮飯奪過來,然後連同飯盒摔倒地上,這種事情她相信她能做得出來。拒絕晚餐那就別吃晚餐,斯黛拉的想法就是如此固執。她勉強跑到了距離橋頭三十碼的位置,累得氣喘籲籲,兩條胳膊肘支在欄桿上,近望過去,水由墨色看成了青黑色(視覺上的錯覺)。那個企圖投湖自盡的酒鬼沒有注意到她。他沒有發現任何人,在自殺的最後一分鐘里,他選擇對世界上的一切視而不見,唯有面前的橋欄和湖水。
她眼睜睜看著他右手撐住欄桿,擡起右腿,跨過欄桿,然後又把左腿跨過去。斯黛拉想開口,哪怕只是讓他注意到她也好,但她早已累得說不出話,緊張得神搖意奪,只能裝作聾啞人,親眼看見他飛撲進湖里。青黑色的浪花四濺,眨眼間便吞沒了這塊犧牲品。
“有個人跳湖了!有個人跳湖了!”斯黛拉被這聲音嚇得差點跌倒在橋上,她迅速用眼睛找尋著聲音的來源,好像是從橋頭旁的馬路上傳過來的。
接著,數個聲音一齊喊了出來。人們像是突然從地里長出來的一樣,竟紛紛跑了過去,岸邊都擠滿了圍觀者,剛才在漆夜中可不見半個他們的身影。
“天啊!到底是誰自殺了?”
“是不是那個謬種!背棄自己信仰的那個,你們看看,他的屍體浮上來了,往下遊漂去了!”
“啊!看清楚了,是那個狗娘養的雜種!那胡子是他的,準沒錯!”
“死了好,死了好!虐待母女的鬣狗!”
“他簡直是只螳螂,吸著親人的血!”
“他還失手打死了他的親妹妹呢!”
“不要叫小船了!他不該被送到醫院去!”
“他都醉傻了!看啊!他都醉傻了!”
斯黛拉慌忙爬起,她趁岸邊的人沒有注意到橋上的她,拉緊大衣抓緊往回逃了,上氣不接下氣地不知疲倦的全力奔跑著。她不敢回頭望去,更不想知道人們到底叫來了警察還是醫生,也不在意人們會不會放任屍體不管四散走開。奔跑的時候,她的大腦竟無比奇怪地飛速思考著。她回憶起剛才看到投湖自盡的時候,相比於厭惡那個酒鬼,更厭惡的是這件事情。她得承認,在他跳下去的時候她選擇什麼也不做,因為自己沒有力氣就漠然置之了。不過這不能算過錯,畢竟她改變不了什麼,如果當時她喊出聲,那麼面對一個鬧自殺的混蛋酒鬼,到時候危險的是誰還說不準。她感到的是惡心。
“不,可惡,該死,投湖……這不值得!”她嘶啞地自語著,“不會有任何結果。”她又補上一句,這句把肺里的空氣都呼盡了。
她終於跑到了橋頭,竟累趴在了橋頭兩側供行人穿過的石板路上。她累暈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去,回去?她考慮過,但離校出走不逃寢就太可惜了。她的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腔,但里面卻是空蕩蕩又冷淒淒的。她什麼也不想了,連幾個小時前一直困擾她的煩惱也無影無蹤了。現在,所有的想法都蕩然無存,她只記得她翻墻逃校不是單純為了活出自由,而是去確認自己的“位置”。夜間的個人化儀式?呸,腦瓜子里當時竟會冒出這麼輕率的想法。
慢慢地,她合上了眼瞼,這具累垮了的鮮活肉身倒在了冰天雪地。黑夜和冰雪,是她的墊褥與棉被。寒冷的地獄?觸碰一下天上灑下的白色“小玫瑰”吧?那蒼白的“花朵”被斯黛拉在小本子上比作烹飪自己的調料,吞沒了整座大橋和整片湖泊……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
查寢的問題是從最不起眼的異常開始的。
每晚都來查寢的阿姨在記錄本上停了一筆,又擡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始終關著的門。她記得這個名字——斯黛拉·施耐德,不是因為她是個麻煩,而是因為這孩子太規矩了,至少在住寢方面省心得不像個學生。她從不回家,即便是假期也是如此,節假日更是從放假到開學都待在倉庫寢室里,晚上有時會回來的晚些,但一樓的哈德太太很樂意幫她開門,她很喜歡這個學生,即便樓都走空了她也會留下陪她聊些瑣事,老人最愛聊的那些。
“你是說黛麗(斯黛拉的小名)今晚還沒回來?”老太太慌張地問道。
“是啊,她從來不這樣,也從來沒那麼晚回來過。”兩人對視了一眼,是謹慎的確認事實。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又敲了敲門,哈德太太還喊了幾聲她的小名。回應她們的還是只有沈默。她不可能是睡著了,安靜得一點也不正常。
“推開門看看吧。”宿管太太無奈地說。
“冒犯了,施耐德同學。”
門被輕輕推開,倉庫里的燈都滅著,台燈的電源甚至被拔下來了。打開天花板的燈,屋里並沒有離校出走式的淩亂,和往常一樣整潔,只不過床鋪是空的,桌椅上沒人,外套被收起來了,那雙深棕色的小矮靴不在了。
“這不對,根本不像她。”哈德太太嘟囔說:“黛麗不可能不回來的,她更不可能三更半夜去不幹凈的地方做些有的沒的,一定是碰到麻煩了,直接通知她的老師吧。”
“太太,您連她的東西也沒翻,一眼就那麼篤定?”
“唉,事到如今還管這個幹什麼,趕緊叫人過來吧,我能感受到,小斯黛拉現在一定難受極了。”
“您真是把她當親孫女對待了呢。”查寢的阿姨打趣道。
“她跟我的孫女一樣,我都愛著……”
消息通過按鍵電話機傳到了菲利普老師那里。布麗塔是深夜留在辦公室整理文件的時候被電話鈴聲叫住的。接過電話後,她明白了宿舍那邊的情況,她並不感到憤怒,也並沒有立刻程序性地處理斯黛拉的事情,她感到既突兀又違和。她知道,斯黛拉就算是把禁閉室的天花板給掀了也不會逃寢的。她了解斯黛拉這點,她在向她的前室友蘇珊娜詢問情況的時候,就明確聽到她說:在斯黛拉對寢室的認知里,宿舍就是家,想幹啥幹啥。當然,作為全校唯一一個無論何時也不肯回家,孤獨過節的人,布麗塔早就對此事有所耳聞。
順著這個思路想,違和的地方自動冒出來了,是有關今天下午禁閉室約談失敗的記憶。她可是親手放走了一個情緒已經失控的學生,如果按照在禁閉室里糾正問題學生的那套流程的話,斯黛拉這些錯誤確實夠她喝上一壺了——她可能會被體罰,但關兩天緊閉是板上定釘子的事情。這幾乎是必然的,條例上白紙黑字寫的就是這樣。但布麗塔拒絕執行了,她只想糾正斯黛拉,不想傷害斯黛拉,況且,她個好老師還沒有可悲到要靠摧毀學生的臀部來證明權威。從心理學的角度她也懂得,斯黛拉並不是壞蛋學生,她拒絕布麗塔對她精神上的拯救。這種問題,布麗塔更傾向於把它歸結為“一根筋”或者“……堵住了”
此刻由不得她再放走斯黛拉,可以放她離開禁閉室,但決不能放她離開校園,不,寢室都不行,哪怕讓她養好精神下周繼續逃課也不行。
一個成年人,用快跑的速度,冒著漆夜雪,沖到了斯黛拉的宿舍樓。
倉庫寢室的門再一次被打開時,已經不只是確認人在不在的事情了。布麗塔杵在門口,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她沒有立刻理會小床,也沒有去看衣櫃。她的目光被書架吸引了,那不是一個普通學生該有的書架,桌子上還有一台小打字機。
書放得很滿,卻並不雜亂無章——有明顯被反覆翻閱的書,還有沒來得及拆開看的,還有幾本明顯是自己裝訂的薄冊,自己寫的文章印成冊了嗎?留著自己看。旁邊壓著報紙,有刊登出來的,也有剪下來的。書桌上攤著幾本筆記本,拋開形形色色的外皮不談,光是紙張就有很多種類,牛皮紙、純質紙、銅版紙……本子看著精致,但都是從地攤上淘來的,邊角磨損得很厲害。
這是一個長期寫作的人才會留下的痕跡。布麗塔被震驚了,原來這個經常逃課、自己還派學習委員緊盯的對象,竟然在自己的個人追求上如此勤勉。她站了一會兒,好好打量著這堆滿書與本的桌子和木架,內心暗暗佩服著,終於伸手,翻開了桌子上的一本筆記本,粗略瀏覽下內容後,應該是類似於隨筆的東西。
她本不該看的,而且非常清楚這一點。不過,都這個時候了,學生的生命健康應當高於她的隱私。她需要從斯黛拉親筆寫下的東西中找到什麼,哪怕只是一點點關於今天下午禁閉室約談的情緒宣泄也好,得在事情演變成最壞的結果之前阻止進一步惡化。如果斯黛拉真的出事了,她不能只靠“本不該”來安慰自己。
【第三篇|(被劃掉的日期)】
【沒想到我已經堅持三天寫這種東西了,漢斯之前告訴我他低年級時有寫日記的習慣來著,但他堅持了兩天就放棄了,第三天因為家庭旅遊就把這事情拋在腦後了,這麼說,我在這點超越了我的“騎士”。不提他了,他早走了,我很想念他……
好吧,今天我確實也有話要寫,我在思考一句話,為什麼各國的問候語,英語也好,西班牙語也罷,在問對方“你怎麼樣時?”,對方為什麼只希望我們說“好”,而不願意聽我們說“不好”。唉,其實我大概猜到了,他們覺得寒暄不該變為閒談。但是,如果“我不好,我需要找個人傾訴”、“我想暫時依靠你”的聲音不被聽見,那麼……這些語句即便本意再怎麼美好,寫到紙上、從口中說出,不過是相同意思、不同單詞的排列組合,而且恐怕是可窮舉的排列組合。】
……
【第二十七篇|只寫給我自己看】
【最近我很難受,嘛,不過也可能是我身體的“叛逆期”來了的緣故,把我的脾氣和生活都搞砸了。那個地方很痛,體育課我都是在教室里待著看書。最近我對同學也死板了,臉蛋也不讓她們隨便摸了,事後得多借她們抄抄作業彌補一下呢。哦,天啊,我在寫些啥!】
【好吧,言歸正傳,我最近越來越頻繁地意識到:我不是因為痛苦才憤怒的,當然了,對我媽的憤怒除外。我好像是在用憤怒阻止自己的傷口被看見呢,寧可在別人受傷的時候費功夫安撫別人,也絕不願意放低臉面隨意依靠別人,嗯……偶爾一次的話,我欣然接受,嘻嘻。】
【唉,直接把心結解剖了吧。憤怒有秩序,有方向,有針對性,它是矢量,而痛苦沒有這些,它是標量,哪怕施加到別人身上也是標量。這種標量同時間、質量一樣,一旦有了數字,就得想法設法地用各種“手段”回應,而我不想欠任何人這種回應。我自卑、我倔強,隨看到這篇的人怎麼想,我開頭已經說過,只寫給我自己看。】
……
【第八十二篇|去他媽的時間】
【我這是有多久沒動過筆寫這個了?唉,無所謂,我第一次寫的時候就料到了,我怎麼可能像大作家一樣每天都華章泉湧呢?我只是個小作家,小到作者和讀者都是自己的小作家。】
【我媽該■,好吧,其實是我想好好跟我老媽battle(較量)一下了。我知道我寫得東西活該被打爛屁股,但我還是要說,呃……當一次“戰前動員”也不錯。難以置信,世上竟然會有那麼不會共情的老母。看在父親殉職多年化作天使的份兒上你就不能對你親生閨女好點兒?我真服了,為什麼我一反駁她就打我臉,我的臉不是用來打的,是用來溫柔spielt(玩)的╭(╯^╰)╮。】
【總之,今天心情很糟糕,跟她大吵了一架。但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啊┭┮﹏┭┮。】
……
【第一百零六篇|寒假第二天】
【為什麼……我不理解為什麼,那個瘋婆那樣對我。我明明只是跟朋友玩去了,弄破了打底褲,而她卻不給我上藥,連創口貼都不給我。我破皮的膝蓋跪在地板上,痛死了……】
【謝謝你,†♕❤,你幫我修好了十字架。那個欠收拾的巫婆……漢斯,或許你會勸我不要這樣辱罵自己的母親,但我……抱歉,這次,我不會聽你的勸。因為她弄斷的是它,是你,是你在天國的父親。而我……有時就是個渾蛋,抱歉,讓我罵她吧,你也讓我罵她吧,†♕❤,允許我吧,我無法忍受她這樣傷害我最珍視的人。她嘴里放屁地說著——“我難道不是你最珍視的人嗎?”。抱歉,寫不下去了,我的心好酸。】
【謝謝您,†♕❤,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 am found.(前我失喪,今被尋回)。我在想,您為什麼不能是他呢?我真想同時愛你們兩個人……】
【或許,您還真不必成為他……謝謝您,†♕❤,我真想融化在你的懷抱里,除他之外,還從來沒有一個朋友對我這麼好過。當然了,不是說我的朋友們不好,她們也很好,是塔羅牌指引著我找到了您,我的皇後。】
……
對“†♕❤”這三個字符,布麗塔起初是困惑的。它們在多篇記錄中反覆出現,位置固定,形式一致,每一筆都過於工整,像是印上去的,而非隨手寫下。她很快意識到,這並非無意識的塗寫,而是被反覆調用的標記,或許是這孩子專門為此制作了一個小印章。
結合這些字符出現的語境來看,她傾向於作出一種更為穩妥的判斷:斯黛拉是個幻想力極強的孩子。在她的精神世界里,或許確實存在著一位被人格化的“指引者”——某位她私下命名的Sage(賢者),既是象征性的精神導師,也是只屬於她的精神密友。她定然不是鬼,所以只存在於斯黛拉的大腦里。
這種情況在長期獨處、缺乏穩定情感回應的青春期個體中並不罕見。或許女生在這方面比男生更顯著也說不準。總之,布麗塔對此並不感到震驚,也不急於下結論。她並不鼓勵學生將幻想作為現實依托,但作為教育者,她選擇理解,而非評判。她連斯黛拉逃課都管束不了,又怎麼能管束她幻想家般的思想呢?
她當然不可能想到,這些字符所指向的並非單純的心理投射。在她的認知範圍內,這只是一種自我安撫的方式——一種讓精神不至於塌陷的內部結構。至於塞娜妲究竟是以多麼獨特的方式存在,她不可能知曉。
她所能確認的,僅有一點:斯黛拉的現實生活或許是灰色的、受限的、貧瘠的;但她的精神世界,卻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學生都要鮮艷、覆雜、分裂,也更難以被簡單歸類。
……
【第三百二十八篇|我要去那所高校了……】
【她幹預了我的青春很多,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是由她決定的,我連“監督權”也沒有。】
【但她這次又對我做了什麼呀!不管說得多麼冠冕堂皇,她只是將我視為實現個人虛榮(臉上有光)的工具,嘴上喊著什麼“讓我成為時代英雄”,但我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小小愛心。】
【她用自私的掛念責備我,用強迫的關懷釘死我,用虛偽的溫柔鎖死我。一切名為愛的東西,放到她這里,都是能夠收取回報的投資項目,而我,就是那個項目。】
【†♕❤,告訴我,該怎麼辦?救救我好不好?我還不想忘記……該怎麼笑。】
……
【第四百零三十三篇|心臟被扯碎的一天】
【跟她斷絕關系了。我把盤子砸到了她的額頭上,陶瓷碎片崩了一地,但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很爽,殺人般的爽。她擦幹血後,就跟我把關系斷得徹徹底底,我不會再從她那兒得到一分錢,要不是中學這些年的學費是一次交齊的,我連個去處也沒有呢。】
【這比我做過的所有噩夢加起來都恐怖。】
【†♕❤,如果您是我的母親,那麼一切該多麼的美好,我……原來一直活在鉛灰色的世界……就像下雪天的天空一樣,那才是我的原色。】
……
【第五百七十一篇|從今天起,我絕對不會傷害任何一個孩子!】
【許多沒骨氣的大人會因為內心扭曲的軟弱虐待小孩,這是他們的嗜好——專門虐待小孩。這些施虐者對其他的人顯得甚至十分溫和而善意,很像有教養、講人道的亞洲人,特別愛唾罵、欺侮小孩,甚至正是如此而愛著小孩本身。正是小孩子的軟弱引導著這些施虐者,孩子們有天使般的信任心,這恰恰使施虐者,尤其是名為“家長”的施虐者的血沸騰了起來。他們像野獸咀嚼獵物被剖開的身體一樣,一點一點撕碎孩子腦海里各種可被稱作“樂園”的事物或記憶。】
【原來,有些人為人父母,甚至“母親”這一陰性名詞還能依靠元音變化和添加後綴,變成好聽的中性名詞。然而,擁有這樣特殊名詞當作稱呼的惡魔(部分),竟是這樣的禽獸……】
……
【第五百八十七篇|鬼才記住日期這玩意兒】
【他們總問我:“你究竟想要什麼?”仿佛‘想要’必須是某個能被命名、被給予、被陳列在願望清單上的東西。】
【我不是想要成為作家——我是不得不寫,否則那些在血管里尖叫的句子會撕開我的喉嚨。】
【我不是想要投稿掙錢——我只是在“自愈”的規則里,短暫地僭越了命運既定的殘酷邊界。】
【我更不是想要成為好學生——那不過是無路可走時,一道偶然打開的門縫。】
【我真正想要的,從來只有一件事:在我拒絕世界給我的所有劇本時——世界能夠允許我,獨自一人,演完那出無人喝彩的、破爛的悲劇。他們稱之為叛逆、自毀、浪費天賦。】
【可若順從意味著把靈魂上繳給一套我不承認的評分系統——那麼每一分成績,都是墓碑上提前刻好的墓志銘。】
……
【第六百零三篇|時間……能活多久?】
【我好窮苦,我好孤獨,我好分裂——我,分崩離析。】
【†♕❤,讓我靜一靜吧,暫時……鬼曉得這暫時是多久。】
……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隨筆的跨度並不是一天一章,而是可能一天兩章,或者一星期一章,寫作時間極其不固定,全憑斯黛拉當時的心情去寫。是一本真正意義上的“隨筆”。
誰也不知道布麗塔在看完這些隨筆後,心里到底是作何感想。一旁的哈德太太只記得,她在迅速看完這本筆記本後,又慌忙抓起堆疊在桌子最里面的角落,以及書架上卷成筒的報紙,在將幾張報紙嘩啦啦地來回翻弄後,讀了上面的幾篇文章,就迅速沖出倉庫寢室,下樓來到了一樓值班室,撥通了報警電話。但,沒有聯系斯黛拉的母親。
斯黛拉自己並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刻真正撐不住的。也許是鞋底在結冰的橋面上徹底失去摩擦力的那一下,也許是冷空氣從領口灌進來,像一只不帶情緒的手,直接掐住了她的喉嚨。她只記得自己跌坐在地時,膝蓋撞得很重,疼痛卻來得遲緩而遙遠,仿佛已經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她只記得這些,她沒有再站起來。依舊是那句話:黑夜和冰雪,是她的墊褥與棉被。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化成水,順著臉頰滑下去,又在下頜處重新結成細小的冰晶。她呼吸得很慢,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痛,像是肺葉在被一寸一寸地割傷。她暈倒的前一秒,曾試圖把手縮進大衣口袋里,卻發現手指已經不太聽使喚了,指節僵硬,連觸碰到布料的感覺都變得遲鈍。
十字架在她的口袋里微微一沈。
沒有光,沒有熱,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征兆。那枚十字架只是像完成了一次呼吸一樣,安靜地吐出了一點重量,而那點重量很快就不再屬於金屬。
塞納妲出現得很克制。她並不是走出來的,也不是降臨的。更準確地說,她像是從空氣本身的褶皺里被折了出來,衣料的輪廓先於身體顯現,隨後才是手、肩、面容、全部的身體。她的存在沒有撕裂任何東西,只是讓原本只有漫天飛雪的黑色空間,多了層不可忽視的密度。
她站在那里,看了斯黛拉一會兒。不是審視的目光,也不是憐憫的眼神。她早已知情,斯黛拉的一舉一動,她都在十字架里面洞察到了,並看在眼里。斯黛拉沒有“召喚”她,她是第一次主動來到了她的身旁,並且沒有來遲。為了救你的命,我不怕我的存在暴露於世間,更何況,我不可能暴露。
她彎下腰的時候,動作很穩,毫無急迫。她伸手托住斯黛拉的肩背,把她從冰冷的地面上擡起來,力道恰到好處,不會斯黛拉暈倒的軀體感到失去支撐。斯黛拉的身體在那一刻明顯地顫抖了一下,像足底被電了一下似的。她沒有掙紮,只是順著那股臂力被帶離了地面。
塞納妲把她像劍士抱公主一樣抱在懷里,帶著她離開橋面,穿過一段被雪覆蓋的草木小徑,來到一處樹木遮擋的涼亭。涼亭的屋頂擋住了雪,大理石的地面冰冷、濕滑,但塞娜妲一點也沒有要滑倒的意思,她的腳步跟走在水泥路面上一樣穩。塞納妲讓斯黛拉靠坐在亭柱旁,然後蹲下身,把那件被雪花覆蓋成雪鸮白羽的大衣從她肩上解開。
那一個小動作,斯黛拉的意識開始發散。她隱約覺得有一股溫度在靠近,卻又說不清是從哪里來的。火焰和暖流?用來形容這種感覺的話可大錯特錯。這不像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種物理熱源,反而是持續的存在感,溫暖的如同凜冬里的炭火,讓她的虛弱的肉身和蒙眬的意識都很舒服。她像是被放回到一個原本就該屬於自己的懷抱里。
塞納妲的手按在她的胸口。沒有咒語,沒有符號,也沒有任何可以被旁觀者理解為施法的動作。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去,沿著皮膚、胸骨、肋骨、血管擴散開來。她在提醒一具過度偏離常態的身體,原本該如何維持最基本的穩態。
斯黛拉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再那麼淺。她的手指慢慢恢覆了知覺,先是刺痛,隨後是酸脹,最後才是清晰的觸感。她意識到自己還活著,這個事實並不令人振奮,卻讓世界重新有了邊界。
塞納妲收回手的時候,並非沒有任何多餘的停留。她先是整理了一下斯黛拉的淡粉色短發,又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很冰,但比暈倒那時暖熱多了。“你不必用這種方式證明什麼。”她說。
她的聲音不低、不冷,卻有一種天然的距離感,這種距離感是美麗的,宛如從一條不需要被跨越的界線那一側傳來。
“你的寶劍和你已經站得夠久了,簡直像位戰戰兢兢的寶劍侍從。”她繼續自語道,語氣平穩,沒有責備,“你說你是狼,就連你的朋友開玩笑時也這樣說,但你不是雪狼,寒冷不是你的試煉。真想……好好懲罰你傷害自己的舉動呢。但我懂,你的本心並非如此。如果……”
她站起身來,擡手在空中做了一個簡單的動作,仿佛只是推開一扇本就存在的門。空氣在她指尖下微微扭曲,隨後,一道狹長而安靜的裂隙展開,里面沒有光景,也沒有方向,只有明確的信號——離開現實。
“剩下的,還不需要我。”她說:“再會,小斯黛拉,我……一直都在。如果你想清楚的話……”
而後她轉身,邁入那道空間裂隙之中,門隨即合攏,空氣恢覆原狀,仿佛從未被打擾。
涼亭里重新只剩下斯黛拉一個人。
她靠在柱子上,身體還殘留著那股不屬於寒夜的溫度。雪仍在下,但已經無法再直接觸及她。過了一會兒,遠處隱約傳來了腳步聲和低聲的呼喊,那些聲音真實而雜亂,還帶著犬吠,和從嘴里呼出的熱氣,越來越近……
這份工作不是收編她,而是制度化地雇傭她的特長,絲毫不扭轉她的疏離與敏感。
斯黛拉周末就離開了醫務室,她請了半周的假,切切實實的身體原因。禮拜二的下午斯黛拉是中午醒來的,洗漱完、穿好衣服後,她簡單去食堂吃了點早午餐。她已經不是個病人了。
布麗塔是當天下午來到她的寢室的,沒有鮮花,沒有慰問品,只有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斯黛拉沒有理會她,一言不發,依舊側身躺在床上,面對著墻壁。她早知道會有這一刻,師長握著她的“罪證”(那本隨筆)(關於布麗塔看過自己寫過的東西的事情她已經聽說了),來決定她的處置方式。記過?退學?她麻木地等著判決。
“感覺怎麼樣?”布麗塔拉了把椅子坐下。
“病好了,我沒死。”斯黛拉的平靜地說。
布麗塔點了點頭,沒有糾纏於健康問題。她直接將牛皮紙袋放到了床沿。
“你的情況,常規的學業路徑已經不適合了。這所學校的存在意義,你也清楚,不是為了制造文憑,而是為文明篩選和輸送各種形態的‘養分’。有的人是梁柱,有的人是磚石。”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看向斯黛拉,“也有人,可以是鏡子,或者刻刀。”
斯黛拉扭頭瞥了一眼紙袋,沒拆開。
“這里面是一個機會,是我這幾天忙著上報並且由我的上司批下來的——‘獨立記錄者基金會’下屬分部的見習記錄員崗位。主要工作就是接受委托,對特定的人、事、區域進行觀察,並撰寫客觀記錄報告。基金會提供基礎薪酬、任務津貼,以及一筆用於安頓的初期資助。”布麗塔語速平緩,像在描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實習項目,“工作地點自由,但分部辦公室和主要檔案庫在城西郊區,那邊生活成本較低。具體的工作任務在這里面,我就不一一講明。”
斯黛拉終於轉過頭,眼底是熟悉的戒備與譏誚。“為什麼是我?”她問,“為‘家園建設、文明賡續’記錄時代切面?聽起來崇高得像童話。這種崗位,恐怕無數優等生擠破頭吧。我一個經常逃課、頂撞老師、差點凍死橋頭的問題學生,憑什麼?”
她等著聽那些虛情假意的話——“我們看到了你的潛力”、“相信你能改過自新”、“這是給你一個重回正軌的機會”。
布麗塔卻笑了笑,眼里露出近乎疲憊的坦誠。
“好吧,我告訴你。不是因為你是所有競爭者里最優秀、最閱歷豐富的那個。”布麗塔說,語氣低沈了些,“事實上,這個崗位幾乎不公開招募。我推薦你,原因很簡單,甚至不太符合規定。”
“挑明說吧,老師,我不想聽你啰嗦。”斯黛拉催促道。
“因為那晚我意識到,我對你做的約談工作很可能忽略了些……‘東西’,導致連著四次均以失敗告終,我意識到了,你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學生,你比我們想的都要覆雜。你不是在消極自殺,你是在進行一場無人理解的苦獨實驗,請容許我這樣講。你一個人,在失去所有傳統支撐(家庭、費用、健康的精神)後,能否僅憑智識和意志,在世界的邊緣活下去,並保持觀察和書寫的能力。我無法讚同你實驗中的所有方法,但我尊重這份掙紮的重量。而教育的另一面,或許不是矯正,而是為這樣的掙紮,提供一張不至於墜落的網,和一把能繼續向前鑿冰的鎬。”
“你在利用我。”斯黛拉聞言後淡淡做這一句評價。
“利用?是的。我就是在利用你。”布麗塔富有師德地把話停住。她挑明說她的確有利用斯黛拉的意思,這讓斯黛拉感到心里油然升起一團恐懼的情緒,而她還在故作堅強不讓這團恐懼體現在臉上。
“我利用你對敘事和分析的敏銳,去刺穿重建時代那些虛偽的和諧報告;我利用你身處底層的視角,去記錄那些被宏大敘事忽略的個體代價;我利用你的痛苦和憤怒,去生產出真正有血有肉、能刺痛人的文字。這是一場交易,斯黛拉,你甚至也可以把她理解成像你在本子里寫的那些一樣——‘這都是能夠收取回報的投資項目,’而我,就是那個項目。’你完全能聰明地把它與施舍的行為區分開,我是在購買你的觀察和才華,用你能接受的價格。你的筆,只屬於你。”
“布麗塔……菲利普老師,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這真的是你想對我說……或者是試圖給我援助的嗎?”斯黛拉嘟嘟囔囔地說,甚至都不理解她的話究竟有何含義。
“你對我的話感到不可思議是不是?的確,我也覺得我作為一個老師,竟然勸學生放棄求學提前就業是可笑的,你完全有這樣想的權利,甚至還可以對我說‘這是我的寢室’,然後把我轟出去。我知道的,自打我第一發現你逃課,也就是比我們第一次約談還要早的時候,你就不喜歡我,因為說實在的,即便換成全校最好說話的老師,恐怕處理你身上的問題時也不能全部按照你的意志走。然而,不管你怎樣認為,現在我可要千方百計改變我給你的印象,不不不,不是讓你改變給我的印象,而是我要改變給你的印象,我要用我對你的幫助去證明,我可以放下作為教師的嚴厲,變成一個有感情、有良心的人。這是我的肺腑之言,斯黛拉。我還是那句話,你可以拒絕我的幫助,但請你先想一想,如果這仍是羞辱,那我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什麼叫作尊重。”
“你又在玩老一套了,布麗塔,翻來覆去總是折磨我的那一套,你上周六帶的是溫特寫的有關於我的‘報告’,這次有帶來了專門為我定制的就業計劃!難道你對此還不感到膩味嗎?”斯黛拉怒形於色地問道。
“唉,得了吧,我現在還用得著那些手段嗎?要知道,我可是抽時間主動找你一對一私下交談的。你自己也看得出來,我到這里來的目的,並不是像貓抓老鼠一樣懲罰一個問題學生。無論你接受還是不接受,這都是確鑿不移的,你要是繼續頂嘴我無所謂,不費口舌跟你斤斤計較。”
斯黛拉的下頜顫抖了起來,她已經意識到了什麼。她現在恐懼極了,臉色又蒼白了起來,似乎忘記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麼感到如此慌張了。“既然如此,我向你提一個老問題:為什麼……一定是我呢?”
布麗塔向前傾了傾身,“看來你還是沒搞懂呀。基金會不需要完美的記錄員,不需要滿懷熱忱的建造者。它需要的是不會輕易被感動、不會輕易被說服、對一切宏大敘事都保持懷疑,並且習慣了疼痛,因而對別人的疼痛也能保持冷靜注視的人。你的普通,恰恰是你看穿虛假繁華的透鏡。你的疏離,正是這份工作最需要的品質。”
“我不信任任何機構。”她幹巴巴地小聲說。
“基金會不要求你信任。”布麗塔指向文件,“它只要求你如實記錄。斯黛拉,作為大人,我需要悄悄告訴你一句:很少有真正信任公司的員工,所以你可以盡情地猜疑。你可以不信任它的初衷,但你可以使用它提供的紙筆、相機和報酬。你的記錄會被歸檔,可能幾十年無人問津也說不準。用你的眼睛和紙筆,換取面包和屋檐。斯黛拉,你還是太小,根本不理解這句話到底代表著什麼,許多人真正掙到第一桶金後,就明白掙錢一詞到底有多難了,對孩子再不好的父母,也會沖他們抱怨掙錢是多麼的不容易。對了,有一個問題我想問問你,你會攝影嗎?之前有沒有拍過景物或人物之類的?”
……
她不記得是在布麗塔跟她聊到哪里的時候,她才伸手取出合同、認真閱讀、簽下名字的。
她只記得合同上幾條清晰的條款:見習期六個月、基礎工資是……€、任務另計津貼。工作內容完全圍繞“觀察與記錄”,無其他義務。唯一的核心條款是“忠於觀察者的誠實”。
直到動筆簽名的那一刻,她還在疑惑為什麼會是自己。但在她手指停頓了一下的那一刻,她仿佛看到母親尖刻的臉,聽到那句“你要成為讓家里有光的時代英雄”。此刻,她簽下的,是一份與英雄毫不相幹的“觀察者”協議。一種近乎自毀的快意湧上來。你看啊,當媽的,我終究成了你最瞧不起的樣子。但這一次,是我自己選的。這,是我頒給我自己的勳章。
筆尖劃過紙面,留下她的名字。
……
一周後,斯黛拉用基金會預付的部分資助,在城西郊區一棟不舊不新的五層公寓樓里,租下了頂層的一個小房間。房間很小,但窗戶很大,能看到很遠處零散的廠房和更遠處青灰色的山脊線。廚房的墻壁有些泛黃,但幹凈。她搬進來的行李少得可憐,全是從她的倉庫宿舍搬來的玩意兒。
樓下偶爾傳來車輛的轟鳴,空氣里帶著點塵土的幹燥氣味。這里沒有學校規整的草坪和喧鬧,沒有母親令人窒息的期望,也沒有市中心那種迫人的繁華,只有她、十字架和寧靜。
她站在窗邊,看著夕陽把一切染成銹紅色。口袋里是第一個任務的簡短簡報。疏離成了她的工作。敏感成了她的工具。疼痛成了她理解的起點。
斯黛拉·卡塔琳娜·施耐德,十六歲,前學生,現見習記錄員。
這幾天她還沒有著手任何工作上的事情,人換了個地方,總是要給自己時間去適應,就像她低年級時開學返校前幾天是提不起興趣聽課學習的。
今天是她剛搬來的第二天,她的白天就那樣過去了。下午的時候,她萌生了一個念頭:她要做一件事情,一件向另一半靈魂“自首”的事情,她要被懲罰。她的並非故意做作,而是想作自己的施耐德(這里翻譯為“裁縫”),用一把剪刀剪斷自己同悲慘記憶的紐帶,就算剪不斷,也要與它劃清邊界。
斯黛拉讓她懲罰自己這種事情,在此之前已有過幾次了。但值得注意的是,每次要求懲罰的從來不是塞娜妲,每次斯黛拉被懲罰全是因為她的自首。她可以因為自我墮落深感慚愧,向塞娜妲“自首”後,找一間私密的房間讓塞娜妲懲罰她,也可以在傷了老師的心後,心安理得地當個小混蛋,連吃午餐都不受壞情緒的影響。塞娜妲從來不會主動懲罰斯黛拉。
她準備好的時候,已是暮色時分。她不記得從下午萌生“自首”的念頭開始,到現在的身體力行,思維上究竟是怎樣一步步跳躍到這兒的。說得更準確一點,她已經毫無印象了,感覺這段時間就像是在睡夢中度過一樣。
她脫光衣服,渾身嗦嗦地輕微顫抖,仿若一匹渾身傷口、終於投降的狼。她跪在床上,背對拉得嚴絲合縫的窗簾,深灰色床單已經被她反覆撫平過,折角對齊,像某種儀式前的準備。衣物疊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外套、針織衫、內衣,整齊得近乎病態。她裸露的脊背在室內光線下呈現出瓷器般的冷白,肩胛骨的輪廓因跪坐的姿態而微微隆起。但這只是光線的色調導致的,不是她皮膚原來的顏色。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塞納妲在那里。她的眼睛沒長到後腦勺,所以不是依靠視覺才知道的,是彌漫在深層精神領域的感知。像溺水的人感知水面的距離,亦像冬夜流浪者感知爐火的方向。從第一次看見那雙金色眼睛開始,這種感知就成為她存在的另一套坐標系。
每次用十字架“召喚”出塞娜妲,她總是從她的背後突然顯現,轉過身子看她的時候,她已經從不知什麼地方來到這兒了。最開始的幾次,斯黛拉每次召喚她時都憂心忡忡,生怕她會偷襲她的背身。但到了後來,即便塞娜妲沒有立刻從她後面現身,而是趁她疏忽的時候走到她身旁,輕拍她的肩膀,她也見怪不怪了。
“您來了。”斯黛拉說。聲音很低,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柔軟的織物窸窣聲。塞娜妲總是選擇用最溫柔的方式降臨,像真正的母親推開女兒房門那樣,輕緩,克制,給予預警。
“我來了,小斯黛拉。”那聲音令斯黛拉安心得像融化掉的蜂蜜蛋糕。她喜歡這種由自己創造的,卻早已脫離創造者掌控的存在,反而,在“自首”的時候,願意被她所掌控。
“我……是來‘自首’的,我來受苦來了,塞娜妲,用受苦彌補過錯。”斯黛拉的背脊依舊筆直,腳趾卻在床單上蜷曲起來。塞納妲沒有說話,她在等待斯黛拉說出更多。
“整個冬天都亂了,像蜘蛛網被扯碎一樣,我搞砸了一切我本該做好的事情。”斯黛拉接上。
“你還做了傷害自己的事情。”塞娜妲說。
“我知道。”斯黛拉低聲說,“所以我來請罰。”請罰。多麼古老的詞。像中世紀修士在修道院里跪在院長面前,說:請糾正我。請鞭策我,請不要放任我沈淪!
“你是向你犯下的哪些錯誤請罰?全部,還是部分?”
“我承認我傷害了自己,也辜負了你的賜予。現在我把自己交給您,請您將我帶回正軌,哪怕讓我活得體面些也行。”
“不是反覆逃課、頂撞老師、拒絕同學(的好意),而是去確認自己的‘位置’的那個雪夜,也就是暈倒在橋頭的那次,對嗎?”
“是……”她的聲音開始碎裂,“我害怕我的全部真的就只配得上‘愚不可及’。我害怕痛苦、想法和自以為是的深刻,其實只是……嗯……就像那一夜,你可以繼續放任我在橋上被雪花淋成雪堆,汽車也可以在那天碾過我的身子,同碾過一堆無意義的雪一樣。”
塞納妲坐到了她身後。不需要轉身確認,斯黛拉能感知到那件純白的長裙,感知到那垂落到背部的帶著自然的微卷的栗棕色長發。感知到那雙包含一切責備與一切赦免的金色眼睛。
“這……就是你那晚翻墻離校的理由,對嗎?你其實是秉持著這個原因,去外面……尋找些什麼,哪怕找不到任何可以救贖你的東西,你也想呼吸,呼吸,再呼吸,你想換換空氣,而不是單純逃學,對不對?”塞納妲輕輕問她。
斯黛拉的喉嚨被某種堅硬的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克制了好半天才說出一句“Ja.(是)”
“為何想要我懲罰你?心里到底是怎麼想的?”塞娜妲其實都知道,但她想來一場試探性的“拷問”,以證明她的真誠。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不讓自己露出哭腔,連貫的話語一氣道出:“我無法接受……錯誤可以被原諒,而無需付出等價的痛苦。我已經逃避了很多東西了。我是那樣地糟蹋自己,如果連您也不願意懲罰我,那我的錯誤就真的毫無重量了。我活該被輪胎當作雪堆碾過,但我反對這樣,我拒絕接受。”
塞納妲這次沒有回應。她的沈默不是拒絕,是確認。確認這份請求發自真心,而非又一次斯黛拉式的自我懲罰表演。一個懂得用受苦來換取秩序的少女,可她明明不是被人們當作“刺頭”來著?
“安全詞?”塞納妲輕聲問。
“die Sterne.”斯黛拉回答。德語,der Stern的覆數,意為繁星點點。這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東西,也與自己的名字“斯黛拉”同源,喊它,就像是在喊自己的名字。自己給自己讀睡前故事的時候就像個把它們從夜空中摘下來,放進糖果罐里變成星星糖果。
是啊,那時候天災還沒有變成殘酷的災異,母親還沒有撕毀她的文稿,父親還沒有從電話那頭消失。那時候星星只是星星,還不是某種關於“永遠無法觸及”的隱喻。
“很好。”塞納妲說,“那麼,開始之前,告訴我,在懲罰中,你想得到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讓斯黛拉楞住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太羞恥、太赤裸,也太像把一個未經處理的內臟捧到光天化日之下。
她沈默了許久。膝蓋後撤一點,好顯得自己像跪在床的正中央。“我想向您投降。”她最終說,聲音幾乎被吞咽在喉嚨里,“被擊敗,再到投降。錯誤被拆解,然後……然後變成新的羽翼被重建。抱歉,我說的話恐怕有些難懂,聽著像是難懂的歪理,但我絕對沒有冒犯的意思。我想問:Möchtest du mein Eroberer sein?(你願意做我的征服者嗎?)”
這是她骨子里對塞娜妲的渴望:不是反抗,是臣服;不是逃離控制,是找到一個溫柔強大,永遠不會拋棄她的“皇後”。這樣的“皇後”,足夠把一匹狼牽在身旁。
“我想知道,”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卻忍住不讓眼睛里打轉的淚水落下“在我完全繳械之後,您依然會接住我。”
塞納妲輕輕嘆息。所有的言語耗盡之後,愛意不得不借助沈默和行動去表達。
“那麼,過來。”她說。
床上有四把工具,算上塞娜妲的手掌一共是五把。那四個形形色色的工具在床角處依次陳列:短戒尺、長戒尺、有彈性的輕質塑料軟尺、三叉藤條。
那把短戒尺是紅檀木做的,長25厘米,邊緣光滑。這是斯黛拉自己選的“手心專用”工具,之前還不算拮據的時候,在某個二手商店櫥窗里一眼相中,買回呈給塞納妲。她記得自己當時說:“以後懲罰我時打手心用這個,聲音好聽,而且我保證不躲。”
現在這把尺子躺在塞娜妲的掌心,泛著溫潤的舊光。
“手。”塞納妲說。一點也不帶催促。安靜等待著,直到斯黛拉的呼吸從急促轉為深長。為承受懲罰做好生理準備。
斯黛拉伸直雙臂,掌心向上。她潔白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因為長期握筆形成幾小片薄繭。此刻它們微微張開,像在承接無形的貢物。
啪。
第一下。
清脆的木質敲擊聲在安靜的臥室里格外分明,一道淺印在斯黛拉的兩手掌心肌膚上迅速泛白,然後轉紅。
啪。
三秒後,第二下打了下來,落在手心靠下的位置。
她的呼吸輕輕一滯,但手沒有要縮回去的意思。又是一道紅痕泛起。
啪。
又是三秒的間隔,第三下,落在靠近指關節的位置。
她的左胳膊突然抖了一下。
啪。
第四下,這下打得響亮,與第一下逐漸消去的紅印重合,印記加深了些。
她咬住牙,努力不讓自己叫出來,但一滴眼淚已經從眼角滑落。
啪。
第五下,這下打得不如前一下疼,但這五下下來,兩掌心大部分的肌肉都“照顧”到了。
她的胳膊漸漸往下伸了,很明顯,手上的疼痛和戒尺落下的瞬間太重,胳膊有些托不住了。
……
啪,啪,啪,啪,啪。
十下已經過去。
“休息十秒鐘。”塞娜妲說道。
斯黛拉後半程咬著牙強忍著,撐了三四十秒總算是闖過了第一小輪。她垂下胳膊,放松上肢四周的關節,酸痛的胳膊和酥麻的掌心算是能稍稍緩解一下了。
然而,斯黛拉在心里默數著,還沒有到10秒的時候,大概是第8秒,她就已經把雙臂再次伸起,提前兩秒做好準備,等待接下來的懲罰。
“不錯,小斯黛拉。”塞娜妲小誇一句,斯黛拉仍是低頭認錯,面無表情。不把糖果喂進她的嘴,她現在根本笑不出來。
啪,啪,啪,啪,啪……
又是十下。
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掌心疼痛敏感的區域,行行疼痛從點擴散成面,再疊加成層。
塞娜妲再次示意她休息10秒,並告訴她接下來的40下不必再托著掌心,左右各20下,分開受罰,先左還是先右,留給斯黛拉權利去選擇。
她揉了揉淚眼,把眸子里噙滿的淚水抹幹,然後不假思索地說出:“先打左手。”話音落下不到一秒,她就調整跪姿,把左手伸到了塞娜妲面前。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最後的兩下有點重,斯黛拉呻吟了兩聲,除此以外,中間沒有喊叫過。她哭過,但很快擡起右手把流出的淚擦幹凈。對此動作,塞娜妲是心疼的,她從沒有禁止過斯黛拉的行為,甚至沒有停下懲罰提醒她不許動、不許躲之類的。就算她的手低下去了,塞娜妲會把它輕輕托回原來的高度;就算躲了,塞娜妲不需要投來困惑的眼神,她也會在輕揉兩秒後,乖乖地把手伸過來,並附上她嘴上的“對不起”。
“休息一下吧?”塞娜妲善意地建議道。
“左手挨罰關右手什麼事?”斯黛拉用頂撞的語氣說出,這把塞娜妲嚇了一跳,她本以為她會點頭接受這個不錯的建議呢。
“請繼續,mein Eroberer(我的征服者),如果‘皇後大人’如此溫柔地執罰,那麼您恐怕連我的手掌也征服不了。”她放狠話道。但其實內心是害怕的,她只是嘴硬,剛才的那20下打在左手的手板,力度其實不小,她掌心的局部肌肉在挨完後還輕輕跳動了幾下。
“如果我再用力點,你恐怕該躲閃了吧?”塞娜妲微笑地問她,那是關切的笑。
“我不知道……”她低下頭,腦海里回想起,在之前,自己總是愛在打手心的時候躲閃或捂住。她的小手嫩得就像小狼的皮膚,疼過頭了就會不聽使喚地縮回去。
塞娜妲知道,斯黛拉的身體不願意背叛她。當疼痛超出神經閾值的時候,就會發生與生俱來的縮手反射,這跟手被針紮到、指尖碰到火焰一樣是一個道理。塞娜妲在懲罰斯黛拉的時候,嚴格但不嚴苛,每一次都選擇了更耐心的選項,原諒斯黛拉,才是她該堅守的本分。
“我相信你不會,小斯黛拉,我們繼續。”她向她攤開隱匿在牌後的信任。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最後的幾下里,斯黛拉在心里默默計數的速度跟不上尺子落下的速度,她數得是如此之慢,像是用剛學了幾天的外語去計數一樣,每數一個數字還需要想想到底是怎麼讀的。但她依舊不願意表現得狼狽,最多流幾滴眼淚,手心微微抽動幾下。
結束後,斯黛拉的雙掌從腕部始部到指骨處都泛著均勻的粉紅,掌心中央有幾道交疊的紅色印記。她把雙手輕輕放在床單上,掌面朝上,緩解疼痛,不敢把它們放在床單上。
戒尺被輕輕放在床單上,結束了手心上的懲罰環節,準備開啟下一段段更具懲罰意味的spank環節。但在這之前,塞娜妲打算溫柔地安慰一下斯黛拉。塞娜妲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斯黛拉放在床單上的雙手,它們正微微顫抖著,而她還在壓抑著哭泣聲。室內很安靜,只有窗外傳來偶爾駛過的車輪聲。但窗簾是拉好的,連縫也沒露,不用擔心什麼人會偷拍或觀看。
塞娜妲先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停頓在斯黛拉的手旁。斯黛拉猶豫了一瞬,疼痛讓她又變得像匹狼,本能地想縮手保護自己,但更深層的渴望推動著她——眼前的人不是別人,是塞娜妲,唯一的塞娜妲,被她稱作“皇後”和“寶劍皇後”的人。就這樣,她慢慢地將自己微腫熱痛的掌心,輕輕擱進了塞娜妲兩掌攤開的等待。
溫暖和腫熱的溫差讓她感到奇妙的舒適,仿佛手掌被手套包裹一樣。懲罰的灼熱,寬恕的暖衣(暖意)。
她的拇指輕輕按揉斯黛拉的掌心最疼的地方,動作充滿耐心,沿著前臂舒緩的肌肉紋理,一點點向上,再慢慢回到腫脹的掌心周圍,再慢慢向下,反覆揉捏,嘴巴上還帶著輕吹。
然而她的心中在嘆息,每次一打過斯黛拉白嫩的手心之後,總是像動物的前爪一樣保持隨時發力的緊繃,還微微握拳,不準塞娜妲看見傷痛。妄圖掩蓋自己受過傷和容易受傷的部分?心理學或許能解釋這點。真是,連小爪子在被“征服”的時候,都心不甘,情不願呢。
“疼嗎?”塞娜妲輕聲問。
“您在憐憫我?”斯黛拉在試圖掩蓋受傷的小心肝。
“不許試圖頂嘴,我在問你問題,乖孩子。”塞娜妲溫和地糾正道。她不希望對斯黛拉而言,承認疼痛是羞恥,而不是身心的交付,否則“征服”(懲罰)會顯得毫無意義。
“嗯……疼。”她的喉嚨里擠出一個音節,淡粉色的短發垂下來,遮住了側臉。
“嗯,我們再多揉一會兒,好不好?”她建議道。
“我的掌心,任您處置……”她有些嬌羞地說出被“征服”的台詞。塞娜妲最喜歡看到的就是她露出脆弱的模樣,甚至還想把手伸到她的臉上捏幾下她的臉蛋,不過她計劃流到懲罰完畢後再那樣做。
她微微俯身,將斯黛拉的左手輕輕托起,舉到唇邊。她對著那紅腫的掌心,綿長地輕吹一口氣。斯黛拉的緊繃的肩膀舒適地松弛了些。當然,揉捏掌心的動作也不會停下。
動作重覆。每一次揉按,都像是在將那些因恐懼和自毀而扭曲擰緊的神經,一絲絲捋順;每一次吹拂,都像是在給那些因自我厭惡而燃起的內火,一點點降溫。
就這樣放松了兩分鐘。
此時,斯黛拉手上的疼痛已經不會影響接下來的懲罰了。
“接下來是用有彈性的輕質塑料軟尺,”塞娜妲宣布,並拿起了那把30厘米長的軟尺,屁股離開床邊站起來,“以不會傷害你的的力度拍背。”
“什麼?”斯黛拉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費勁地把跪姿調整得更端正些,“您剛才說要怎麼罰我?”
“拍背。”塞娜妲平靜地說。
“拍打背部?呃,沒事,我是說……您還是第一次這樣打我呢。”她感到尷尬地說。
“無法接受?”塞娜妲饒有興趣地問道。
“不,是太羞恥了,我……暫時很難接受。再給我一分鐘時間……讓我休息一下,做足心理準備。您別著急。”她央求塞娜妲。
“沒關系,不著急,我們慢慢來。畢竟你沒有放棄接受懲罰的意思。”塞娜妲耐心地引導著,語氣不失溫和,好像斯黛拉就算想把剩餘的懲罰推到明天,她也會同意似的。
“抱歉,是我太緊張了,那里……您知道的,跟屁股不一樣。人身體的構造就是這樣,癢癢肉和嫩肉都集中分布在那里,好羞恥……”她紅著臉,把頭微微側扭,頭發再次遮住了她的臉頰。她感到心跳加速。
“原來如此,孩子,我明白了,是你的內心存有矛盾,渴望被我‘征服’,或者說通過體罰的方式糾正錯誤,但還是壓抑不住內心的慌亂。”她忽然擡起一只手,輕輕放到了塞娜妲的胸口上。
“咦呀——”斯黛拉忽然像是活見鬼似的從床上跳起來,接著腳底打滑,一屁股又摔回床上。
“這麼敏感?”塞娜妲笑著說,“你未免也太怕了吧?跟逆位的寶劍侍從似的,對我做出的每一個動作都如此提防,可我又不是你的敵人,更沒有在拷問你,神經繃那麼緊。放輕松,相信我,你只會疼,不會出事。”
“我知道的了!用不著你說我,是您……您突然摸我的心臟。”斯黛拉氣鼓鼓地抱怨道,剛才打手心時逞能的神氣勁兒瞬間像脫魂兒似的離開了她的身體。
“我是在確認你的心跳速率,你的臉蛋紅得被扇了巴掌似的。來,讓我摸一摸那里,乖孩子。”塞娜妲的手放在床沿上,等待著斯黛拉重新跪好姿勢並靠近她。她將手心滿滿貼在斯黛拉的心包表面,故意避開她身上敏感的部位——胸大肌處小巧玲瓏的弧線以及盈盈可握的乳頭,感受著鴿子扇動翅膀般的心跳。
“心臟跳得這麼快,我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懲罰你是好。”塞娜妲小聲嗔怪道:“得讓你的神經放松下來,我們慢慢來,放松跪姿,來聊聊天,轉移一下注意力。”
“不必了。”斯黛拉回應道。
“可你的心跳給我的答案是,你並沒有為此做好準備。你堅持要懲罰繼續,莫非,你心存疑慮?”塞娜妲一針見血地問道。
“是,我心有疑慮,我有問題要問你,塞娜妲。”斯黛拉懇求道。
“說吧,我在聽。”
“那個……一會兒打的時候,可以輕一點嗎?我知道會避開腰部一下,也就是腎臟所處的部位,但……脊柱和後心那里,能不能……手下留情些?我還不想癱瘓掉。”這算什麼?這究竟算是什麼?承認屈服?乞求給自己“留塊尊嚴”?還是單純因為不確定的疼痛給自己嚇壞了,表現出一副可憐蟲的樣子?據說犬獸,比如說狼崽,在遇到勢不可擋的獸類時,在被追上的前幾秒不會選擇躲進掩體,而是會停止奔跑,四腳朝天地躺臥,將自己腹璅(嫩薄的軟脂嫩肉)完全暴露在獸類眼前,希望它口下留情。斯黛拉不必特意挺起腹部讓塞娜妲看見,她全身上下都是裸露的,隱私部位也一覽無餘,她唯一能求情的動作,除了護傷和閃躲以外,也就只有靠“說”的方式呈交自己脆弱的自尊了。
“可你明明還沒有惹怒我,並且從開始到現在表現得很順從,說到底,你還是在害怕暴露脆弱的模樣。我問你,是不是心里想著我看到你害怕的樣子會大失所望?”
“我……”她的聲音微弱得像寒風中快要熄滅的炭火,“我怕您看到我這個樣子……會覺得,我之前那些叛逆、那些尖銳、那些不服都是裝的。我怕您會覺得,我其實只是一個怯懦的、怕疼的、需要抱抱的小女孩。我怕這些會讓我在您眼中,變得不值得被征服。”她有伸手抹了抹淚。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托起斯黛拉的下巴,讓她低垂的臉慢慢擡起來,直到那雙淺海色的眼睛不得不對上那雙金色的眼睛。“如果你真的認為你的脆弱不值得被我看見,那剛才求我下手輕點是怎麼回事?哪里來的勇氣說出口的?最終,你不還是把自己交給了我嗎?你只要對我哪怕有一丁點不信任的想法,也不會在只言片語中期待著什麼、寄托著什麼,對吧?”塞娜妲問她。
“是……”她的喉頭哽咽了。
“如果你真的同你口中說的那樣,是後者——怯懦怕疼。那你在每次犯錯並且決心請罰時,通過十字架召喚出我來責罰你是為了什麼?擺架子和作秀?不,小斯黛拉,你是個聰明人,分得清什麼事必要的轉折和徒勞的做作。而我,也知道你既怯懦又勇敢,時而穿插躲閃,可我堅信你能被‘帶回來’。你怕疼,但你寧願疼也不願被我推開。”
斯黛拉內心的想法再次被塞娜妲“解剖”了出來,又開始變得眼神不定、神情緊張了起來。
“看吧,你的下頜又顫抖了,被我說中了不是?你還問我你值不值得被糾正。那我可有話要跟你聊了,如果你這樣想,那你混亂的邏輯真是自圓難說。剛才,可是你說‘在我完全繳械之後,您依然會接住我。’如果你開始對你的‘信念’產生動搖,小斯黛拉,那我以後就不會再糾正或者征服你了,我不相信一個背叛自我信念的人,會心甘情願地擁抱自己的請罰。”
“如果你在我面前永遠逞強、尖銳、不露破綻,”塞娜妲繼續說,“那你不過是在戴上面具表演,表演一個你以為我想看到的斯黛拉。但我不想看表演。我想看的是——你。”她頓了頓,嘴角再次浮起笑意,“你,斯黛拉·卡塔琳娜·施耐德。那個在雪夜里差點把自己凍死的傻瓜。那個在隨筆里解剖自己靈魂的寫作者。那個寧願挨打也要來請罰的孩子。那個怕被看輕卻還是把恐懼說出來的……Mein Wölfchen(我的小狼)”
斯黛拉端正地跪在那里,赤裸的脊背還在微微顫抖。她低著頭,淡粉色的短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沈默持續了幾秒,仿佛時間被凍住了。接著,她笑了。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扭塑料包裝的充氣泡泡,好像是空氣碎掉的模樣。她的肩膀隨著那笑聲輕輕聳動,臉頰上還掛著幾道未幹的淚痕,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忽然止不住眼淚哭了。她的嘴角彎出一個捉摸不透的弧度,笑得不開心,也不安逸,像是孤高的自嘲。
塞娜妲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金色的眼睛里漾開警惕和心疼。
她笑了十幾秒,最後擡起頭。她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也沾濕了,她用淺海色的眸子看著塞娜妲,目光對上的時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點,盡管那笑里還帶著明顯的顫抖,連肩膀和脊背也順應著口輪匝肌,跟著顫抖。
“您……”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剛剛哭過的鼻音,“您說話真有意思,好關心我。”
塞娜妲微微歪了歪頭,唇角也浮起一絲笑意,但那笑意是困惑溫柔。“所以你剛剛因為什麼笑個不停?”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擡起手,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然後吸了吸鼻子,又笑了一下。這一次,笑聲比剛才清晰了一點,卻依然是空氣碎掉的感覺。
“您不要誤會,我不是在取笑您,我是在嘲笑我自己。”她說,聲音里帶著知更鳥戲水般的輕快。她隨意的態度卸下了所有緊勒腰背的包袱,“您看,我像祭品似的跪在這里,渾身赤裸,手心腫著,背上馬上就要挨打,可您卻對我說,我是您的小狼。”
“唔……”
“您不覺得這很好笑嗎?”她繼續說,嘴角的弧度微微擴大,但眼眶里又開始泛出新的淚光,“一個整天逃課、頂撞老師、把自己關在倉庫里發黴、差點凍死在橋上的蠢貨。一個跟自己親生母親斷絕關系、靠投稿來回奔波的怪物。一個連自己都嫌棄、來您這里請罰求懲罰的混蛋。”
她頓了頓,又傻笑出聲來,“可您說,她是您的。您說,她是您的小狼。您還說了很多,但我現在腦子很亂,似乎忘記您原話是怎麼說的,但有一句我沒有記錯,您說‘你不過是在戴上面具表演,表演一個你以為我想看到的斯黛拉。但我不想看表演。我想看的是——你。’”
她擡起那雙還泛著紅腫的手,掌心朝上,遞到塞娜妲面前:“您看,這就是我。一個來‘自首’的‘罪犯’。我準備好接受所有懲罰,不奢望任何減刑,只乞求您的寬恕我,至於背部的仁慈,是我的狡猾心思在作祟,我不想被懲罰得很沒有尊嚴。可您卻對我說這種話。”她的聲音顫抖著,眼淚又滑落下來,但那笑意始終掛在臉上,已經變成了她倔強的旗幟。
塞娜妲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臉上交織著淚水和笑容的覆雜表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斯黛拉順勢遞來的那只手,拇指撫過那還泛著紅痕的掌心。
“別邊哭邊笑呀。”塞娜妲輕聲說:“這並不好笑,小斯黛拉。”
斯黛拉的笑聲停了一下,似乎模仿狼的樣子嗅到了挫敗的氣息。她低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感受著那掌心的溫暖,很快又把手抽出來,擦幹快要落下的熱淚。
“可我覺得好笑。”她說,聲音還是在自嘲,“因為我來這里,本來是想讓您懲罰我,想用疼痛交換一個答案——我到底值不值得被珍視對待?就像我珍視對待您一樣。可現在,您還沒打完,就已經給了我答案。”
塞娜妲沒有說話,只是深情地注視著她。
她又笑了一下,這次笑里多了一點孩子氣的委屈,“您根本不按規矩來。‘罪犯’來‘自首’,而審判她的‘法官大人’卻先告訴她‘你是我的’。那這刑還怎麼判?您說呀,我還怎麼求您重重地罰?您已經征服我了,我的身體您隨意執刑,給我留點不讓我碎掉的臉面就好。我現在不需要您輕點了,我只要這個就行。”
“有一點我要糾正,”塞娜妲的語氣多了幾分嚴肅,“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罪犯’。你需要那種疼痛,來證明感覺是真實的,來證明愧疚是有重量的。然而,你需要的懲罰,和我給的懲罰,可以不是同一回事。你可以帶著‘我是罪犯’的感覺來,我也可以帶著‘你是我的孩子’的感覺罰。這並不矛盾。”
斯黛拉楞了楞,又歪頭想了想,然後像聽懂塞娜妲給她講清楚錯題似的慢慢點了點頭。
塞娜妲伸手從捏了捏她的臉蛋,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那麼,斯黛拉小姐,休息時間已過,你的刑罰還沒有結束。還願意繼續嗎?”
斯黛拉壓抑哭腔,異常堅定地說:“我願意。”
“好。”塞娜妲說,“那麼趴下吧。”
她慢慢俯下身,趴在了床上,臉側向一邊,壓在床單上。
她的背脊一襲白衣也遮不住的瑩白,更別說像這樣赤裸著,脊柱深直、骨肉亭勻,以及左右對稱的薄翼肩胛,不幹癟也不臃腫,線條流暢潔白,好像在等待著軟尺的“打磨”。
她的雙手起初向前伸著,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曲,擺出一個投降且交付的姿勢,但很快又把手肘彎曲,側臉轉過,將頭埋進里面,不讓塞娜妲看到表情。
“要枕頭嗎?”塞娜妲問。
“要,我要把臉枕在上面。”
一個白色羽絨枕被墊在了她的腦袋下。
“一共50下,”塞娜妲說,“前面的十幾下,我會輕一些。讓你適應。然後,如果你願意‘加刑’,我們就來硬的。”
斯黛拉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身體沒有動。她默許了。
啪。
聲音清脆,但並不沈重。一道淺淺的紅痕在斯黛拉的背脊上浮現,從左肩胛骨下方斜斜劃過。突然的疼痛令她猝不及防,身體微微一顫。
啪。
中間間隔了四五秒。這次落在稍低的位置,靠近腰椎的一側。
啪。
“啊,弱點。”
落在斜方肌和背闊肌共同圍成的聽診三角處,那里的皮膚很薄,斯黛拉輕叫一聲。
“好的,我知道了,孩子。我會盡量避開那里的。”塞娜妲為表歉意,還撫摸了幾下她的後腦勺。
啪。
第四下火辣辣地疼,因為抽到了肋骨起始的位置。她疼得差點伸手去揉,但最終只是在挨打間隙晃了晃身子,像是在甩掉疼痛。
但是,就是在軟尺拍打的這幾下中,斯黛拉知道了這把工具的可怕之處。軟尺雖輕,且比掌心還要安全,但並不意味著它溫柔,它的疼痛有點彈簧被壓縮的意思,總是來的稍慢,並且是鉆心般地疼。在挨完一下後的兩三秒里疼痛會達到峰值,糟糕的是,那個時候既要蛄蛹身子消磨疼痛,又要做好迎接下一尺的準備。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每一擊都保持著均勻的節奏和力度,適中的力度,四五秒間隔。紅痕在斯黛拉白皙的背上交錯著。十五下後,她停了下來,用手掌撫摸滑弄著她粉紅色的背部。
“疼嗎?”塞娜妲問。
她的臉埋在枕頭里抽泣了幾下,回應里帶著濃濃的鼻音,“嗯。”
“需要休息一會兒嗎?”
“不必了,您已經很留情了。”她毫無猶豫地說。
塞娜妲的手從她背上移開,再次拿起軟尺。“那麼接下來,我會用更重一些的力度。我允許你中途喊停,喊安全詞,隨時。答應我,快被打壞了的時候不能硬撐。”
斯黛拉點了點頭。
啪!
這一下落在斜方肌中部,攻其不備,斯黛拉的身體猛地一繃,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吸氣,差點大聲叫出來。
啪!啪!
連著兩下落在背闊肌的上緣,對稱的劇痛讓她的眼淚迸出。
啪!啪!啪!
尺子落下得很快,沒有太長的停頓間隔。她的叫聲是在連著的三尺落下的一秒後才喊出來的,疼痛像酸液一樣滲透組織,緩慢且難忍。
啪!
“啊。”她叫出了聲。雙手緊緊攥著床單,指節紅里透白,她把臉往枕頭里埋得更深,怕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被塞娜妲看到。
“臉擡起來,不要把鼻子和嘴陷得那麼朝里。”塞娜妲好意勸道:“我知道你想保留顏面,但別忘了控制好呼吸節奏,否則你會提前崩潰,最後一次囑咐。”說罷,手上的動作又加重加快了些。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期間,她連聲呻吟,偶爾求饒,腰背不停扭動著,手指也抓著床單來回撕扯,但一直維持著自尊,不肯讓自己狼狽得像是肉食動物口下的獵物一樣。
啪!啪!
左右對稱,打在肩胛骨上。
“啊!那里不行,好痛。”
啪!
打在胸椎的棘突上,與前幾下紅印重疊在一起。
“唔……”
啪!
打在脊椎旁的三道豎直肌肉上。
“嘶……輕一點,嗚嗚。”
啪!啪!
連續兩下,像是隨手打下的,竟落在後背左側的相同位置,疼得她一激靈。
“還有最後五下。”塞娜妲說。
“嗯,我……嗚嗚,在數著,”斯黛拉哭著說。
“安心受罰和反省,計數不是你的工作。”塞娜妲輕輕揉了揉已經泛起均勻紅色的皮膚,動作像是在給動物順毛,有些地方還有小小的腫塊,她用指腹小心地揉開。
“哦……”
“鑒於你受罰過程中表現尚可,認錯態度良好,最後五下減免。”
斯黛拉沒有回應。但她攥著床單的手,微微松開了些。
“可我的腰部一直在晃,嗚嗚,您好幾次伸手幫我調整好姿勢……”她在質疑判給她的減刑。
“那又影響什麼,疼痛亂動是正常的生理反應,是你順從和投降的表現,相反,你要是一直強忍著,把嘴唇咬出血,那麼我會非常生氣。”
“別別別,您千萬別生氣,我最怕您生氣了,嗚嗚嗚……”
塞娜妲的將手和尺子放回床沿和床角。她看著眼下肩膀還在輕輕抽動的少女,臉上浮出笑意。看著自家“小狼”終於露出肚皮時的,縱容的表情難以壓抑。
“誰說我要生氣了?”她把手輕輕落在斯黛拉的頭頂上,揉了揉那頭亂糟糟的淡粉色短發,“你在想什麼呢?小傻瓜。”
斯黛拉把臉埋在枕頭里,悶悶地抽泣了一聲,像是在委屈地抱怨,沒有說話。
塞娜妲的手順著她的腦袋滑到頸側,輕輕按壓那里緊繃的肌肉。“我不生氣。相反,你表現得比我預想的要乖,所以,最後五下必須減免。”
她把頭慢慢從枕頭里探出來,只露出一只哭濕的眼睛,瞪大向後望著她。就在她理清情況欲言又止的時候,卻被塞娜妲一根手指輕輕按在唇上。
“噓——”塞娜妲說,“這個決定不容商量,減免五下。剛才你的態度和表現,我說值得就值得。”
斯黛拉不說話了。她把臉重新埋回枕頭里,但這一次,她沒有在躲藏,而是想守護塞娜妲給予她的這份柔軟溫柔。被認可、被看見、被允許,這些東西比疼痛更難承受,也更讓她想哭,而她,貌似只能從塞娜妲這里真正得到,免費地得到。
塞娜妲沒有急著繼續接下來的懲罰環節,繼續捏著斯黛拉緊張的頸部,像是在給吉他松弦。
“Relax(放輕松),”她說,“接下來的兩分鐘,你什麼都不用想,不用計數,不用撐,不用證明什麼。只需被我照顧。”
聞言,斯黛拉的頸部和背部開始松弛,她在試圖放松,並享受這種感覺。神經卸下防御的瞬間,想跌進棉花糖里一樣舒適。
塞娜妲的手沿著她的脊柱向下,掌心溫熱,動作緩慢而耐心。每經過一道紅印,她就稍微停頓,用掌心的溫度把那片灼熱包裹起來。斯黛拉的呼吸隨著她的動作漸漸變得深長,閉上眼睛,放松呼吸,放松呼吸……不必像之前那樣破碎,也不必把鼻孔埋進枕頭。
“疼的地方,請告訴我。”塞娜妲說。
“肩胛骨那里,還有左邊腰側,有一塊特別疼。”
塞娜妲的手找到她說的位置。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明顯的紅痕,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些,摸上去微微發熱。她的手指輕輕覆上去,沒有第一時間揉,只是暫且放著,像在給那片皮膚時間,讓它習慣被觸碰。
“是這里嗎?”
“嗯。”
她用指腹輕輕“描摹”那道紅痕的邊緣,從起點到終點,一遍又一遍,像在畫一幅只有她能看見的圖。疼痛在被認真對待。
然後她的手移向左邊腰側。那里的皮膚確實更敏感一些,斯黛拉在她剛碰到時就輕輕縮了一下。
“這里也疼?”
“嗯,更像是從內向外的疼,很難描述。”
兩分鐘很長,長得足夠讓一個緊繃的靈魂慢慢松開蜷縮的四肢。兩分鐘也很短,短得不夠把所有的傷痛都揉開。
塞娜妲從來都沒有著急,她只是繼續手上的動作,偶爾停下來,問“感覺如何?”、“好些嗎?”,然後繼續。
……
“兩分鐘到了。”她說,但語氣里沒有催促,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見她輕輕點點頭,就明白了她的順從。
塞娜妲的手從她背上移開。她站起身,繞過床邊,然後在床沿重新坐下。這一次,她的坐姿和之前不一樣。她坐在床沿靠外的位置,雙腿並攏,身體微微前傾。
“把枕頭拉過來,趴上來。”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斯黛拉從枕頭里擡起頭,看見她的姿勢,既羞澀又緊張,還有一點點難以言說的安心。在她眼里,那個姿勢像把肉放在切板上,但揮刀的是塞娜妲,她相信她只會剔除她不好的地方(錯誤)。
她慢慢爬起來,膝蓋在床單上挪動,靠近塞娜妲。背部的紅色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像一幅剛剛完成的油畫,顏料還新鮮著。
塞娜妲伸出手,環住她的腰,輕輕一帶。斯黛拉的身體順勢趴下去,趴在她的腿上。姿勢很規矩,上半身趴在床上,臉可以繼續埋在原來的枕頭里,但腰以下的部分橫陳在塞娜妲的大腿上,臀部自然而然地撅高。
這個姿勢讓斯黛拉的臉和耳朵騰地紅了。她下意識想動,但塞娜妲的手已經落在她的腰上,輕輕壓住。
“別亂動哦。”
為什麼命令式能說出如此溫和的話語?斯黛拉在心里琢磨,但她心里的答案很明了。
塞娜妲沒有急著開始。她的一只手放在斯黛拉的腰上,一動不動,另一只手貼在她的臀部。她在靜待花開,等斯黛拉的身體適應這個姿勢,等她從羞澀中慢慢緩過來再開始。很快,這位少女就調整好了。
“接下來,”塞娜妲說,聲音像在說一個秘密,“你會記住今晚的全部,原因是你把自己交給了我。”
“嗯。”
她輕拍她的白臀,示意臀罰要開始了。
啪。
第一下,落在左臀中央。聲音清脆,並不算重。
啪。
第二下,落在右臀對稱的位置,臀縫像是一條對稱軸。幹凈利落,斯黛拉的腳趾蜷曲了一下,但身體沒有動。
啪,啪,啪。
連續三下,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像在熟悉打過兩下的臀部。斯黛拉把臉從枕頭里側出來,開始深呼吸了。
“這個力度?能受得住吧?”塞娜妲問。
“嗯。”
聽了她的話,手再次擡起。
啪,啪,啪,啪,啪,啪。
連續六下,力道加重了點,落在不同的位置,但主要集中在較豐滿的臀腿交界處。斯黛拉的腰開始繃緊。
懲罰的節奏不固定,有時三秒一下,有時兩秒連著好幾下。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隨著熱身環節的遞進,斯黛拉的呼吸漸漸變得不那麼平穩了。偶爾有一兩下落在屁股中央敏感的臀峰上,她會發出輕叫。但她還沒有疼到伸手護住屁股,也沒有求饒,時而把頭埋進枕頭,時而把臉側過來,用手拭去眼淚。
第十五下……第三十下……第四十五下……
塞娜妲的手中途沒有停。斯黛拉雖然不知道她的巴掌究竟會何時落下來,落在哪里,但她感受的出來,這力道是穩定的,節奏是偏慢的,每一下恰到好處,塞娜妲不舍得在拍打環節就讓她疼得叫苦連天。斯黛拉臀部的粉紅色從局部變為全面。
第五十下。
啪!
“唔……”
塞娜妲嘴上說著停手歇息,但斯黛拉明白,這歇息是留給她的。塞娜妲揉了揉她發燙的臀峰。
“疼嗎?”她問。
“有點。”
“想說話嗎?”
“不想。”
“想喝水嗎?”
“不渴。”
“好,我們繼續。”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巴掌更快、更疼,塞娜妲明顯使勁了。斯黛拉的呼開始亂了,變得像圍繞操場跑過一圈一樣。每當塞娜妲的手落下,她受傷的屁股總會搖晃一下,但她不敢太用力,那會拉扯到背部的輕傷。她的手指又開始抓住床單撕扯,腳也在床腳亂蹬——在倒數第八下的時候,不安分的小腳惹了麻煩。
啪。
第七十二下。
這一下落在左臀與大腿交界的位置,力道不輕。斯黛拉的身體順著手離開的方向彈起,右腳蹬在床單上,然後右腳一滑,踢到了床邊放著的那把長木尺。
啪嗒!
尺子被她從床角踢落,摔在地上。斯黛拉聽到這聲音後就預感不妙了,身體更僵直了。
她維持著趴著的姿勢,頭從枕頭里擡起來,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忘了。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不斷放大:我犯錯了。我把尺子弄掉了。我打斷了懲罰。我……
“對……對不起……”她顫抖地道歉。這是斯黛拉骨子里的恐懼,是她的母親強加給她的——壞事兒之後,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注意到,我……我只是太疼了,我控制不住腳……”
塞娜妲輕輕拍了拍她的尾椎,安撫她這沒什麼。然後彎腰,伸手拾起那把待會兒要用的長木尺。
“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就可以了,小斯黛拉。”她安慰說。
但從小母親留給她的恐懼還在作祟:小時候,只要是她敢做出些auszeit(暫停某事)的舉動,比如說在大人聊天的時候插嘴,在新聞播放的時候提問,在寫作業的時候只是扭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母親。當媽的總會像發狂的狗一樣,伸手去砸她的後腦勺,要麼嚷嚷著,好像當媽的討厭自己經歷的事情被孩子突然打斷,又不允許孩子在做的事情突然因為這樣那樣的屁事兒而停止。大人的脾氣控制不好就是這樣,他們高尚地認為自己養了一個孩子,放棄、暫停了生活中那麼多本該屬於自己的事物,所以就會生出很強的占有欲——占有自己僅存的,占有孩子擁有的,以至於最後讓控制不住的行為全部化作孩子童年的陰影。以至於即便斯黛拉面對的是塞娜妲,這麼一個令她安心的“皇後”,也會喚醒被恐懼支配的過往。
“沒什麼值得對不起的。”塞娜妲不允許斯黛拉把廉價的道歉掛在嘴邊。
“可我踢掉了尺子……”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把工具放在了礙事的地方。如果你仍然把錯誤往自己身上攬,那麼不妨用半分鐘的時候去想一個問題:“尺子掉在地上,會發生什麼?我給你半分鐘的時間想。”
會發生什麼?這問題像是燒腦的腦筋急轉彎。尺子會摔壞嗎?懲罰會中斷嗎?塞娜妲會生氣嗎?她腦子里快速閃過無數種可能,又像不匹配的數學公式一樣劃走。在它們之中,沒有一個是像樣的答案。
“我不知道……”她效仿歐拉的學生拉格朗日,在遇到一時無法想出的問題說出這句話。
“想不出來?”塞娜妲笑笑說。
“嗯。”
“記住,我不會去懲罰一朵因為口渴而做錯事情的花朵,而將它的頭埋進臟水,我只會為它引來一泓清泉。或許你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你說你想吃蘋果,然後在你面前不願低頭的母親將蘋果硬塞進你的嘴里,也不管果皮是臟的還是洗的,總之就是強迫你把一整個蘋果吞下去,你看到的教育者形象是這樣的,對吧?”
“是……”
“所以你就把所有引導你的人一概而論了嗎?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斯黛拉,但我願意笑著給你講明白。你覺得我沒有注意到你挨罰過程中,從頭到尾緊繃的身體和姿態嗎?我只是看破不說破,因為你的樣子告訴我:寧可多疼,也要面子。行,我給你。但該鑿開墻壁說真話的時候,我們就得認真點。這道題的答案很簡單:尺子掉在地上。它會臟,但可以擦幹凈。它不會壞。懲罰可以繼續,也可以暫停。我不會因為一把尺子生氣。只有真正愚不可及、楚楚可憐,卻還故作強勢的飯桶,才會去暴力糾正弱者的每一個行為。請原諒,我並不是在內涵你的母親。”
“不必道歉,塞娜妲,她已經跟我無關了。您聽清楚了嗎?無關了,關系已經斷了,我把盤子砸到她頭上了,您也看到了,她是個……唔嗚喔——”
塞娜妲用手捂住她的嘴,生怕她繼續胡說八道下去。等到她把未說出口的臟話咽下去後,才松開了手。
“你跟她斷了關系,我理解,而她也沒有看到你苦獨的模樣,更不理解你的小小夢想,從見到你的第一天我就感同身受了,畢竟你一直把我佩戴在身上。你的母親也試圖扯斷過十字架上的鎖鏈,但失敗了,她怎麼可能扯得斷呢?言歸正傳,無論你有多恨你自己的母親,我也不會允許你去罵自己的生母,更不會陪著你去罵她。請你理解,小斯黛拉,這是一個很基本的道理,就算心里在難受也要三思後行。”
斯黛拉頻頻點頭,並不斷地為剛才的冒失言語道歉。
“你的母親的教育方式不對、不考慮你的感受,這點是她的錯,可以批評,但我們不能以偏概全,不能僅僅是因為一個人的‘無知’而去否定她整個人。說教到此結束,相信我。我不需要你時刻保持緊張的身體去提防“犯錯”。你在我腿上,不是因為我要抓你的錯。是因為你把自己交給我。而我的責任,是接住你,包括但不限於你的失控、你的失誤、你把尺子踢掉……”
斯黛拉的眼淚湧了出來,放聲哭泣。塞娜妲沒有急著安慰,耐心等待著。
她把斯黛拉從腿上撫起來,輕輕攬進懷里,讓她靠在自己肩上,讓那些眼淚盡情地流出來。她的手貼在斯黛拉的後背,一下一下地順著,從上往下,再從下往上,撫摸著那些紅印,像在梳理一團糾纏了很久的毛線。
斯黛拉哭得很兇。她挨打時只是斷斷續續的抽泣,而此刻是憋了很久啊哀嚎。斯黛拉會不會允許自己這樣哭泣呢?她的身體在塞娜妲懷里顫抖,像被雨水打濕躲在屋檐下避雨的落湯雞,而身上濕漉漉的雨水,是她的眼淚。
“我……我從來沒有……”她的話被哭聲打斷,斷斷續續,“從來沒有人和我說過……說這些……”
塞娜妲沒有說話。她只是繼續順著斯黛拉的背,讓那些話在哭聲里自己找到出口。
“我媽她……她從來不會……我做錯一點點事,她就……她只會……嗚嗚嗚嗚嗚啊——!”
她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塞娜妲聽懂了。
“她只會讓你覺得,你做什麼都是錯的。”塞娜妲輕聲替她說完。
斯黛拉猛地點頭,淚水蹭在塞娜妲的肩窩里,濕了一大片。“對……就是這樣……就是這種感覺……我,我一直以為……以為所有的懲罰都是這樣……所有的引導都是這樣……我以為您也是這樣……”
“我知道。”塞娜妲的手沒有停,“我知道你以為的。我也知道,你現在慢慢發現,並非這樣。”
斯黛拉沒有說話,哭得更厲害了。聲帶像是被解開的繩子,意識像是被釋放的囚徒;從孤獨的陰影里走出來,看見光的時候,總會喜極而泣。
“回想一下,是誰在本子里的日期欄寫下‘我絕對不會傷害任何一個孩子!’,並且在下面的文本框里寫下關於此觀點的辯護,和對‘虐童’亂想(非普遍)的針砭的?”
“嗚嗚,是我……”
“你當時寫的東西還投稿在了報紙上,還記得嗎?”塞娜妲繼續引導著。
“記得,那次我寫得不算差,嗚嗚……”斯黛拉在懷里頻頻點頭。
“優差與否,我們片刻再聊。我想提醒你的是,即便你沒有活成自己期望中的樣子,毆打了母親,被貼上了‘白眼狼’、‘忘恩負義’的標簽,我還是會支持你。你看得很透徹:為人父母,不一定是心懷邪惡才去虐打孩童,而是把他們做事的意義扣上‘正當’的帽子——我不打孩子,世界會打得更狠、我不過是提前讓他們學會跪下和忍受、我不恨我的孩子,我只恨他的軟弱……他們的理由就是如此‘正當’,在所有盡義務的理由面前都是毒堿的化身,偷走‘樂園’,吃掉‘博愛’。待到孩子長大後,在成千上萬次的沖突中最終意識到:哪里是我的父母決定了我的順從、溫和、善良,正是因為我最早學會的:是不再相信任何事物,成為與毒堿類似的,蝕酸的化身。小斯黛拉,我很欣慰,你看到了親情之間最深的那塊暗區——親人間最深的罪孽,不是互相殘忍,而是把殘忍命名為愛。而你與母親斷絕關系這點,是殘忍的行為不錯,但卻是愛的對立面。你墜入黑暗,是因為相信黑暗中有光,而不是為了在黑暗中順從母親的意念——感恩母親,在黑暗中為她祈禱。”
“塞娜妲……嗚嗚嗚……”她嗚咽著。
“我很喜歡你洋溢熱情、不失氣魄的傑作,更高看你的想法——”
“我絕對不會傷害任何一個孩子……”斯黛拉用泣不成聲的嗓音,吐出所有的字。
“我只會教會孩子們,何為真實的現實。”塞娜妲替她補充道。
“嗚嗚嗚嗚嗚啊……”意識到塞娜妲是如此理解她後,她一把鼻子一把淚的開始了小孩子般的傾訴,那傾訴里盡是童年、少年、這個她靈魂最痛苦的凜冬的委屈。塞娜妲的一只手依然在她背上輕輕撫著,從肩胛到腰際,從脊柱到兩側,反反覆覆。
“記住,不是被撕毀樂園的仇恨毀滅了孩子,一切的起始,都是那被愛包裹的殘酷。然而孩子卻如同天使,把毒藥當作了聖水,亦是把愛包裹的殘酷錯當成了殘酷包裹的愛。”
“媽媽,皇後媽媽……塞娜妲,抱歉,嗚嗚嗚,我此刻不得不這樣叫你。”她哭著吶喊道。
“好的,好的,我在,你也在我的懷里。”懷抱似天使張開翅膀,將脆弱緊密存護。
……
懲罰,也因為突然的插曲,被迫提前結束。
當救贖在責罰中提前盛開,是擁抱那繁星點點般的綻放,還是用愛包裹的殘酷,將責罰的輪舞曲一直表演到謝幕?在斯黛拉和塞娜妲看來,這是一道非黑即白、不容有錯的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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