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學院 #2 第二章 (Pixiv member : Xu)

      升學宴的喧鬧在幾天後沈澱，取而代之的是攤開在地板上的行李箱和離別那種厚重的凝實感。艾莉的臥室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混亂。

     母親像個嚴苛的監工那樣拿著清單附錄：“純白色全棉內衣及襪子，各七套。無蕾絲或任何裝飾。”她把撕下來的信紙放到床沿，轉頭將一疊疊折疊得像方塊的嶄新內衣放進行李箱。內衣褲、襪子以及各種生活用品規規整整的疊落在箱中，透出一種冰冷的氣息。

     “媽，我有自己的。”艾莉試圖抗議，指了指衣櫃里那些帶著粉色和卡通圖案的抽屜。

     “別在這些小事上給風紀老師留把柄。”母親並沒有停下手里的動作，“我可不希望我的寶貝女兒進學校第一天就鬧得不愉快。” 

     “那我的手機呢？”艾莉的荒謬感越來越強。

     “上面不是寫了入校時統一上交嗎。學校每周六下午會發還一小時，用於跟家里打電話和適度娛樂。”

     “一周……一小時？”艾莉楞住了，“那我連平常跟朋友聊天都做不到……”

     “艾莉。”母親停下了手中的活，嚴肅地看著她，“你以為紫藤是什麼地方,夏令營嗎？你是去學習的，不是去玩的。她們要杜絕一切分心，你不是已經同意了嗎？而且我相信你在學校里面會交到更好的朋友的。”

      “可……宿舍總得布置一下吧？”艾莉的聲音弱了下去。

     她從床底拖出另一個包。

     “這是什麼？”母親皺起眉。

     “宿舍用品！”艾莉拉開拉鏈，眼中星光乍現，像獻寶一樣掏出里面的東西，“你看，燈串！掛在床頭肯定很漂亮！還有我最喜歡的毛絨毯子，紫色的！我的貓臉馬克杯！還有這個……”

     她抱起一個巨大的零食袋，裝滿了薯片、巧克力和速溶奶茶，，然後又是一堆叫不上名字的手辦和各類裝飾品。

     最後，她從包底掏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只毛已有些發灰的獨眼泰迪熊。

     “還有巴納比。”

     母親看著這一堆格格不入的東西，長長嘆了口氣。她指著清單最後一頁的加粗黑體字。‘你自己不讀一遍要求的嗎？警告：任何未在清單上列出的物品，均被視為‘違禁品’。’”艾琳不情願的湊上去，“‘一經發現，立即沒收，並根據風紀準則相關條款進行初次違規登記。’”

     艾莉的眉頭立刻皺的像撥浪鼓。“違禁品？我帶個杯子和零食也是違禁品？”她有些難以置信，“這太荒唐了！這是我的房間！”

     “這是紫藤的宿舍，艾莉。”母親的語氣很堅定，“你第一天就帶著這些進去，就是在公然挑釁她們的系統。沒有人會第一天上班就把工位裝飾的像花房一樣，那都是混的時間久了，變成老油條、對規則輕車熟路，跟領導同事打好關系的人才會做的。如果你真的想帶，你應該在那里努力學習，我相信後面兩年她們會給好學生放寬條件的。”

     艾莉設想中那些電影里女孩們敷著面膜、開著睡衣派對的精英寄宿生活瞬間破滅了。

     “那我就什麼都不能帶了？”艾莉紅了眼睛。

     母親看著她，眼神軟化了一些。“我們也沒有辦法，媽也希望你能把整個家都搬過去，最好媽陪你一起去學校住。但我們沒法抗衡整個學校。好了，別生氣了，寶貝來抱抱。”

     敲門聲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父親走了進來，他看到了地上的零食和燈串，又看了看艾莉沮喪的臉。

     “怎麼了？”

     “她非要帶這些違禁品。”母親無奈地說。

     父親沈默地看了幾秒。他走到床邊，拿起信紙上上的條款仔細的看了起來。他看的很認真，但看著看著他的眼神似乎飄向了遠方，似乎在想寫什麼事情。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沒看那些零食，而是彎腰撿起了巴納比。

     “這個倒是可以帶。”他開口道。

     “爸？”艾莉驚訝地擡起頭。

     “老王？”母親也皺起眉，“清單上寫了……”

     “清單上寫了‘玩具’。”父親掂了掂那只熊，“這個不是玩具，這個是，”他歪著頭，似乎在尋找一個合理的詞，“這是個高效化學習的輔助道具。”

     他轉向艾莉， 

     “你只能拿一樣。你最好把它藏在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地方，別讓她們輕易發現。”

     “這是在教她鉆空子！”母親顯然不同意。

     “這是在教她生存。”父親的聲音不大，但很堅決，“她總得帶點‘人氣兒’過去。”

     艾莉感激的看了眼父親。她接過熊，把它塞進了行李箱的最深處，壓在那些嶄新的、沒有一絲裝飾的白色內衣下面，隨後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鏈。

     艾莉的心伴隨著“哢”的一聲被一同關了起來。她的臥室如今空了許多，看起來陌生而冰冷。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

     母親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父親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來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高速公路上的三個小時被無限拉長。

     艾莉被兩個行李箱擠在後座，其中一個繃得緊緊的，她似乎能感覺到箱子被一堆被子毯子衣服裙子快要撐爆那吱吱嘎嘎的拉鏈聲。母親的叮囑從興奮到焦慮，最後只剩下“守規矩、好好學習、愛你、記得打電話”之類單調的重覆。父親全程沈默不語，只偶爾眼神覆雜的看一眼後視鏡。

     車子駛離高速，拐入一條兩側種滿密林的支路，世界暗了下來。

     路上的車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三四輛。車繼續往前開了約十分鐘，森林迅速向後退去，視野豁然開朗。

     那堵墻出現了。

     它不是突然出現的。它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像山脈一樣從地里長出來。艾莉只看到一堵高得離譜的灰色石墻，墻上爬滿常春藤，高的望不到邊際，遠的看不到盡頭。

    “天啊……”母親的聲音在車里顯得很小，“這是學校？”

     車子沿著高墻行駛了近一公里才看到那扇巨大的黑色鍛鐵門，門後的崗哨亭孤零零的，像邊境哨所一樣。一個面無表情的保安核對了入學許可函，吐出一連串指令。

     “通行證放儀表盤，校園限速二十，家長車輛在接待處停留三十分鐘，卸下行李立即駛離。”

     他沒有說歡迎。

     他回到保安室內按下了開關，沈重的鐵門伴隨低沈的摩擦聲緩緩打開，像一個巨獸張開了嘴。

     車子緩緩駛入。

     艾莉在進入學校的那一剎那感覺自己像穿過了一層看不見的結界，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她甩了甩腦袋擡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門內那令人窒息的景象：草坪綠得像一塊塑料地毯，修剪得找不出一根雜草。入口是一處龐大的噴泉，再往後便是八塊連在一起的網球場。主路的兩側種著紅楓，遠處的一幢幢建築也不知是不是教學樓，在陰沈的天空下靜靜矗立，比照片上更龐大、更精美。一眼望去，數里的景觀連綿不絕，時不時路過一個精致的浮雕。這里精美的像一個旅遊景區。

     她想起了自己暑假里去參觀的清華大學。不，這比清華還要大的多，美的多。

     兩聲天哪從轎車中傳來。

    車停在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廣場。十幾輛車散落著，所有家庭都在悄聲說話。幾個穿制服的高年級生在引導人流，她們的表情似乎與門衛出奇的一致。

     父親熄了火，三人合力將箱子拖下車。

     “好了，艾莉。”母親拉著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隨後一把摟住了艾莉，“每周六打電話。”她的眼圈有點紅。

     父親走上前。他站在母親的身旁，死死盯著自己的女兒。他同樣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掌非常用力地揉了一下艾莉的頭頂。

     “去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加油，你可以的。”

     艾莉的鼻子猛地一酸。“你們……不能陪我進去嗎？”

     母親指了指不遠處一條拉起的警戒線，上面掛著牌子：家長止步區。

     她突然意識到從這一刻起就真的只有一個人了。

     “爸，媽……我……我有點……”艾莉一把撲到父親的懷里，緊緊的抱了抱，又轉頭親了一下母親。她拎上大包小包和行李箱，“我走了”。

     她不敢再看他們，轉身拖著它們走向宿舍區那個藍色的接待帳篷。

     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滑的石板路上發出空洞的“喀拉—喀拉—”的聲音。

     父母似乎沒有再動，他們就這樣看著艾莉一點一點融入到人流之中。艾莉排到了隊伍的末尾，她沒敢回頭。似乎過了很久，自己身後才傳來車門關閉和引擎發動的聲音。那聲音很快遠去了。

     十分鐘之後艾莉來到了接待台前。桌子的另一端坐著一個戴金邊眼鏡的女人，頭發梳的一絲不茍，她連頭都沒擡。

     “名字，學號”

     “艾莉。學號……2324823。”

     “1538宿舍。”女人遞出一個信封和一張鑰匙卡，“A棟。下一位。”

     艾莉接過鑰匙，張了張嘴，想要再問些什麼。可女人直接把頭扭了過去，望向了後面進來的新生。她全程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似乎在拒絕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宿舍大門需要刷卡。隨著滴的一聲，一股更濃烈的高級地板蠟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大廳地板上鋪著大理石，空曠得能聽見回聲。門廳的宿管辦公室內坐著一個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她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每一個進入的新生，像一座雕塑一樣。

     艾莉不敢和她對視。她低著頭、拖著箱子，走向通往三樓的樓梯，行李箱聲音在大理石地面上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