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太集 #2 我們的美麗烏托邦 (Pixiv member : 香草美人)

 “請問,你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名字’。”

“請問,你是做什麼的呢——”

“我是做‘什麼’的。”

“這個我還沒做過呢。那,你是怎麼死的呢——”

“我是‘那樣’死的。”

“嗯,運氣不錯!”小姐姐右手握拳做出鼓勵的樣子,“大概是幾歲的時候死的呢——”

“‘幾’歲。”他依然是雙手合掌撐在胸前,虔誠地點頭說道。

“哎喲,非常夠本!”小姐姐忍不住豎起來大拇指,“那麼,現在您是否準備好了做測驗了呢——”

“恐怕還沒有。”


“您知道,它只是一個小小的測驗——”

“你說過了。”

“一點兒都不會痛——”

“我知道。”

“做了測驗之後,就可以決定你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就不用在這里浪費時間了——”

“我也不想浪費時間啊,可我還沒有準備好啊。”

“你是說我們還要繼續這樣瞎耗下去。”小姐姐又一次垮下臉來,“是嗎——”

“恐怕是的。”他也是心虛的一低頭,“誒,你問我問題已經問多久了?”

“問了三天了。”小姐姐右手比出“OK”的手勢表示“三”。

“那你對我說的事情都很清楚了?”

“我實在是不願意這樣講。”小姐姐喪氣地蹲下來,“我連你這輩子喜歡用哪種潤滑液都知道了——”

“那太好了!”他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那有什麼好的——”

“既然你對我這麼熟悉,那你應該直接讓我上天堂!”


“不可能——”

“啊……”

“你們來到這里,接下來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必需要看測驗的結果,不由我個人意志來決定啊——”

“你是意思是說,不通過這個測驗,就算你知道我是一個好人,也不能直接讓我上天堂。”

“沒錯——”

“你的意思是說,過去三天來,我重覆回答你的問題,都是毫無意義的。”

“是的——”

“你的意思是說,不通過這個測驗,我就要繼續在這邊浪費光陰、消耗時間?”

“也對——”

“這真是太不公平了,太不合理了,太無賴了……”他的聲音甚至都帶上了哭腔。

“所以呢——”小姐姐的一雙大眼睛閃出光芒,滿懷期待。

“我認了。”


“感謝您的配合——”

“那,您這兒有手機嗎?”

“沒有欸——”小姐姐搖頭。

“有電腦嗎?”

“也沒有欸——”

“好,我不生氣。”

“對,不值得生氣——”

“那,廣播總有吧?”

“很抱歉,也沒有欸——”

“那你這里到底有什麼?”

小姐姐伸手向左一指,他跟著向左邊望去;小姐姐又伸手向右一指,他也馬上跟著向右望去;接著小姐姐再低頭一瞅地上,他又馬上跟著向下望去;最後小姐姐是一擡頭看天,他再馬上跟著向上望去——幾乎要被繞暈了。

小姐姐這才收勢,說道:“我——”

“啊?就只有你啊?真的沒有別的了嗎?”

“很抱歉真的沒有了——”

“好,我不生氣。”

“對,不值得生氣——”

“你也不是不行啊。”他搓搓手仔細端詳著小姐姐。

“啊?!”小姐姐首次失態。

“不是,我的意思,我們就來聊聊你吧,請問你是誰啊?”


“既然你誠心誠意的發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你,為了防止世界被破壞,為了保護世界的和平,貫徹愛與真實的正義,可愛又迷人的啪嚓小妹——就是我!——”

“啪嚓小妹?趴車小妹吧!”

“不,不,不。”小姐姐晃著右手食指,“趴車小妹,顧名思義她‘趴’的是‘車’;而我‘啪’的是‘嚓’——”

“嚓?”

“好比說,你就是‘嚓’——”

“我就是‘嚓’?你要‘啪’我啊?”

“用比較文雅的方式來說,當一個人死了以後,他的‘嚓’就會離開他的身體,來到這里,來見我——”

“哦,由你來分配我們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

“是的——”

“真是你個圈圈叉叉!”

“嗯?”小姐姐震怒,“你說什麼——”

“我是說,憑什麼由你來分配我們要去哪兒呢?”

“請問一下,你剛才這句話里頭,是不是有那麼一點點瞧不起我的意思——”

“哦,我剛才……”他剛剛拉出笑容來想要解釋,忽然想到了什麼,馬上改口問道:“等一下,我先確定一件事。你是說,不管我們上天堂還是下地獄,看的是測驗的結果,不是你能決定的?”

“沒錯——”

“哦——那,我就是瞧不起你!”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作為一個‘神’,竟然還要遵守做測驗的規定,我都已經在這里磨了三天了,如果讓我繼續再磨下去,三十天,三百天,三千天,三萬天……我豈不是能多享受一輩子的時間?”

“可惡的嚓,你不要高興得太早了,看到這塊表了嗎?”小姐姐掏出自己的懷表來,“當指針直到三點半的時候,你就真正在這里磨了整整三天了,到時候,不需要測驗,也由不得你選擇,我就會直接把你送到天堂與地獄交融的世界去——”

“天堂與地獄交融?那是什麼地方?”


“一個你很熟悉的地方——”

“那是什麼地方?”

“也就是你來的地方——”

“喂!不要!”他馬上激動起來,“那個地方明明就是地獄!我就是為著解脫才會來到這里的,我不需要上天堂,也不想要下地獄,更不想再回到那個地獄去!”

“那不是地獄——”

“那就是地獄!對我來說……”他忽然低沈下來,“除了夜以繼日就是數不清的抱怨,還有鼻炎和胃疼什麼的。至少我從來都沒有體驗過什麼是‘人’的味道,這個‘人間’真的就是地獄……”

“哦,我可憐的孩子。這,就是人間,一個地獄與天堂交融的地方。看來你之前短暫的體驗非常差勁,不如讓我來為你介紹一下人間的天堂吧——”

“‘人間天堂’啊?你也是從那兒贖出來的?”

“人間的天堂,因為現在的人們還沒有等到它的到來,所以歷朝歷代的想象中為它賦予了非常多的名字,我喜歡管它叫‘子虛’年——”

“相如啊,這個名字跟我聽說過的很多詞匯都很相如啊。”


“有一首歌唱得好:子虛年,子虛年,遍地都是銀子錢。子虛年,笑呵呵,一個銅錢倆餑餑。到了子虛年的時候,人間就會像天堂一樣了,先拿天氣來說吧——”

“哦?天氣怎麼樣?”

“不是有那麼句話麼:‘該冷不冷,不成年景;該熱不熱,黎民有禍。’在子虛年天氣冷是真冷,熱是真熱——”

“怎麼呢。”

“冷的時候,三九天冷得你不敢出門。出門也行,像你這樣的身體,得多穿衣裳,棉褲棉襖,皮套褲,小皮襖,大皮襖,外罩皮鬥篷,皮帽子皮靴皮手套,還得揣著手。見到人,說話都不敢握握手——”

“怕什麼?”

“怕什麼,手上有汗,倆人一握手,涼風一吹,凍一塊兒啦——”

“噢。”

“等過年開春兒再說吧——”

“等不了。”

“趕緊到茶館兒,弄壺開水一澆,趁熱兒,啪~開了。古語說‘澆朋友’‘澆朋友’的,就是這麼來的——”

“哪個‘澆’啊?你們當神的都是文盲吧?”

“反正,這就是子虛年的冷的時候——”

“那熱呢?”

“熱,真熱,熱得白天不敢出門。街上鋪子掛的招牌,塑料的招牌鐵的架子,曬化了,直往下滴答。放雞放鴨子放羊都得趕陰天。要不,毒太陽一曬,全給燒死了,呼——”

“那,都得扔了吧。”

“哪能扔啊?那也能吃啊,燒雞燒鴨子燒羊肉,要不說是天堂般的生活呢——”

“那,那時候的人呢?”

“人,白天都不敢出門,有事晚上辦。白天打太陽底下一過,呼啦一下,頭發都沒有了——”

“沒頭發呀!那還算什麼天堂?”

“哎,沒頭發才好呢!你想呀,現在,尤其是年輕人,最流行什麼文化呢——”

“二次元?ACG?”

“對頭!沒有頭發,那每天你想cos誰,想要長發短發白毛黑毛那不是隨心所欲、自由自在的嘛——”

“那倒是,不管白毛黑毛,能吸引眼球的就是好毛。”

“所以子虛年的夏天熱的時候,刺啦一聲,太陽就給你把頭發全燒了——”

“不是,說回來,冷是這麼冷,熱是這麼熱,那年月不好過啊,算什麼天堂?”


“不不不,那年月好過,物資豐富,可以實現按需分配呢——”

“是嗎?工農業這麼發達了?”

“怎麼會呢?你來之前,那里有誰在大力發展工農業嗎?沒幾個吧。大部分不都是倒買倒賣商貿服務金融第三產業,轉著圈的提高GDP數字嗎?怎麼可能發展呢——”

“那倒是……不對,那未來要怎麼到這子虛年的天堂呢?你騙我是吧?”

“誒,小嚓呀,你有所不知。在子虛年呀,資源來的可簡單了,下雨不是下雨,下香油。‘春雨貴如油,黎民百姓不發愁’嘛——”

“‘春油貴如油’,倒是有這麼句話,但好像完全不是這個意思吧?”

“真的,不光下香油,大雨小雨中雨根據PM2.5含量和空氣狀況,香油豆油花生油,煤油汽油潤滑油,什麼都下。油布,油靴,油紙袋子……什麼都不用愁——”

“還油紙袋子呢,我奶奶都不用這詞兒了,你這個神位是從家鄉的哪座大山里考出來的啊?再說了,油紙袋子說的是塑料袋,跟油有什麼關系啊?”

“你看看你看看,傻了不是?你也接受過義務教育,請問塑料是從什麼東西里邊提煉出來的呢——”

“石油啊……啊?子虛年里天上還能下石油?”

“哪可不是嗎,那雨下到石頭上,攢起來一灘,那就是石油啊——”

“石油要是這麼簡單,那世界早就和平了。您別說這下雨了,我再問問,那,如果是下……下霜呢?”

“下霜?霜就是鹽啊,小鹽(嚴)霜兒嘛。‘小嚴霜單打獨根兒草,掛搭扁兒甩子就在蕎麥梗兒上’,下霜就是下鹽——”

“下雹子呢?”

“疙瘩湯——”

“下露水?”

“醋啊,吃疙瘩湯不得擱醋嘛——”

“刮風?”

“撒胡椒面——”

“打閃呢?”

“打閃,溜面呢,筋道的手搟面條——”

“打雷呢?”

“打雷您就甭吃啦——”

“鍋碎了啊?”

“打雷就是磨面吶——”

“下雪呢?”

“下雪下面粉——”

“下面粉?不對,剛才您不是說打雷是磨面嗎,這冬天不打雷呀!”

“夏天磨完了,冬天往下下唄——”

“真有的說啊。可是這白面也分三六九等呢。”

“對,有好有壞啊——”

“這精制粉?”

“下在摩天大樓上了——在大城市里,樓頂上,撮著費點兒事啊——”

“標準粉?”

“下在普通小區房上了,就次一點兒啊——”

“那普通粉?”

“下地上了呀——”

“黃面?”

“下黃楊鈿‘田’上了呀——”

“豆面?”

“下‘豆’羅大陸上了,‘豆’羅大陸、‘豆’破蒼穹……那都是接豆面的地方——”

“蕎面?”

“下橋上了。趙州橋,盧溝橋,武漢市長江大橋,港珠澳大橋,也能走車走人,也都是接蕎面的——”

“江米面呢?”(注:江米即糯米)

“下江米巷了——”

“是交民巷!歷史課上學過,東交民巷那兒有大使館。”

“現在叫交民巷,到時候把那些大‘屎’給清了,接著江米面不怕臟了,就可以叫江米巷啦——”

“那,黑面呢?”

“下煤鋪了——”

“棒子面呢?”(注:棒子即玉米)

“下南朝鮮了,朝鮮棒子嘛——”

“那,我要吃點兒雜面呢?”

“你倒什麼全吃啊,怎麼不撐死你呢,又想吃雜面啦——”

“廢話,我這不是已經死了,變成嚓了嗎?怎麼再死一次啊?到底有雜面沒有啊?”

“有啊,你想吃不行,得趕上刮風。摩天大樓上的刮到房上,房上刮到地上,地上刮到煤鋪,煤鋪刮到江米巷,江米巷刮到黃楊鈿‘田’,黃楊鈿‘田’刮到‘豆’羅大陸,‘豆’羅大陸刮到港珠澳大橋上,攙和到一塊兒,得嘍,吃雜面啵——”

“真有的說啊,叫老天爺刮風玩兒,什麼面都能免費吃……那吃肉呢?”


“那,看你吃什麼肉啦——”

“牛肉。”

“大黃牛,仨銅錢兒倆——”

“羊肉。”

“大尾巴肥羊,倆銅錢兒仨——”

“豬肉。”

“初六啊?初六也賣。”

“什麼初六!——豬肉!”

“哦,二師兄呀——”

“多少錢!”

“夠六十斤一只那小仔豬,開鍋兒爛,燉出來五花三層,燉這一鍋肉,香這一條街,一銅錢兒一個——”

“那不夠六十斤的呢?”

“不夠六十斤的為小豬秧子,五十九斤都算小豬秧子呢——”

“多少錢!”

“一銅錢兒九十七個——”

“那麼要吃青菜呢?”

“青菜,您給一個銅錢兒就夠吃一年的。冬天也照樣能吃夏天的菜,溫室大棚嘛。黃瓜、扁豆、茄子、辣椒,你隨便吃吧——”

“那要吃點兒別的小吃呢?”

“看你吃什麼了——”

“吃套煎餅果子。”

“煎餅果子?攤出來被窩那麼大一張煎餅,打上一千個雞蛋,卷上長的比你還高比你還胖的兩根果子,一個銅錢兒五百套——”

“那我要吃過橋米線呢?”

“一個銅錢兒一千碗,那碗有浴缸那麼大,里頭那一根米線伸直了,就得有二里地那麼遠——”

“呵,又是一個銅錢!那敢問那個時候上幾年班能掙出一個銅錢來啊?”

“上班?還用上班了?有AI機器人呀!又能扭秧歌,又能——”

“打住!禁止廣告!”


“您不要寸止我好不好呀——”

“哎呀,您說的這個,子虛年代,什麼時候可以到達呢?”

“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呢——”

“你不是神嗎?”

“神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停戰,神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變質——”小姐姐攤手。

“神難道不懂得批判與自我批判?”他兩只手都比出“8”的手勢,右手的朝向自己的太陽穴,左手的朝向小姐姐。

“你都知道了那還問——”

“那到頭來,說這麼多,所謂的人間天堂不就是烏托邦嗎?要是把我送回去,那跟下地獄有什麼區別呢?”

“所以呢,請問,你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名字’。”

“請問,你是做什麼的呢——”

“我是做‘什麼’的。”

“這個我還沒做過呢。那,你是怎麼死的呢——”

“我是‘那樣’死的。”

“嗯,運氣不錯!”小姐姐右手握拳做出鼓勵的樣子,“大概是幾歲的時候死的呢——”

“‘幾’歲。”他依然是雙手合掌撐在胸前,虔誠地點頭說道。

“哎喲,非常夠本!”小姐姐忍不住豎起來大拇指,“那麼,現在您是否準備好了做測驗了呢——”

“是的,我準備好了。”


“這里,是測驗用的黃金天平,請將你的心臟取出,放在天平的一端——”

“那另一端放什麼?”

“一根輕飄飄的羽毛——”

“啊?”

“如果你的心,居然比羽毛重,那就要下地獄呀——”

“呵呵呵呵,我的心,怎麼可能比羽毛輕呢?你有點兒常識好不好啊!”

“錯了!如果一個人的心非常的高尚,隨時想到的都是別人,他用一輩子的時間把自己的心都給出去了。那麼當他死後,他的心就幾乎沒有重量,因此,羽毛的這一端將會沈下去——”

“真的嗎?”

“這樣的人才有資格上天堂啊——”

“有這樣的人嗎?”

“這就要看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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