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虐帝王嬴政x亡國公主櫻兒 #6 春藥 (Pixiv member : sakura)
那之後,趙高向胡姬報告了偏殿里發生的那些事。
他的聲音不高,像在稟報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宮務—哪處殿閣的瓦片漏了雨,哪個內侍打翻了燈油,哪位夫人這個月的月例銀子該添了。
語氣平平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廟里泥塑菩薩臉上那種沒有溫度的弧度。
胡姬聽著,手里的茶盞停在唇邊,沒喝。那茶盞是青瓷的,胎薄得透光,指尖捏著盞沿的地方泛出一小片溫潤的、像玉一樣的淡青色。她的指甲是新染的,鳳仙花汁摻了明礬搗爛了敷了一整夜,染出那種極正的、像凝固的血一樣的殷紅。那殷紅襯著青瓷,襯著她捏盞的、白得像羊脂玉一樣的手指,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聽完了。
茶盞落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像冰裂一樣的“叮”。
“你是說,陛下為了那個小蹄子誤了早朝?“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像剛睡醒的貓一樣的尾音。但趙高聽見了那尾音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憤怒,憤怒是熱的。她聲音底下壓著的東西是冷的,像易水冬天河面上結的那層冰,透明的,薄的,看上去一碰就碎,但你要真踩上去,會發現它厚得能承住一匹馬。
“誤了足足半個時辰。”趙高說,眼瞼低垂著,目光落在自己捧著拂塵的手背上。那手背很白,白得能看見底下淡藍色的靜脈血管像一張微縮的河流圖。他的拇指在拂塵的竹柄上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動作極輕,像在撫摸什麼活的東西。“文武百官在正殿候著,李斯的臉都綠了。"
胡姬沒接話。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鹹陽宮秋天的早晨,天高得不像真的,藍像一塊被反覆淘洗過的靛藍染料,一絲雲都沒有。
日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她臉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相間的條紋。她的臉在那光與影的交界處顯得格外好看—眉是遠山眉,眼是丹鳳眼,鼻梁挺而直,唇形薄而勻。她生得不是那種張揚的、讓人一眼就記住的美,而是一種更耐看的、像被反覆打磨過的玉器一樣的溫潤。但此刻那溫潤底下透出一種光來—不是日光,是從她瞳孔深處透出來的、像刀刃在磨刀石上蹭過時進出的那種冷光。
她看著還在繈褓里的胡亥。
乳母抱著孩子跪在殿角,低垂著頭,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胡亥在她懷里睡得正沈,小臉皺皺的,眼皮薄得像蟬翼,能看見底下細密的、淡青色的血管。他的小拳頭攥著,攥得緊緊的,拇指包在四指里面,像一顆還沒長開的花苞。他才一歲。去年冬天出生的,生在鹹陽宮最冷的那一個月。生他的那天夜里下了大雪,胡姬疼了一整夜,接生的老宮人跪了一地,炭盆燒得殿中熱得像三伏天,她的汗水把身下的縑帛浸透了一層又一層。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不是哭,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像母獸一樣的低嚎。她把孩子抱在懷里,低頭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心里湧起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滾燙的情緒。
她不心上有什麼,只知道它在那里,壓著你,永遠壓著。
她本想著只有一個懦弱的扶蘇要對付。懦弱這個詞用在扶蘇身上其實並不準確——他不懦弱,他只是溫。溫得不像嬴政的兒子。嬴政是一把刀,從鞘里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聲讓人頭皮發麻的錚鳴,刀刃上還凝著鑄劍時淬火的冷氣。扶蘇是一塊玉,溫潤的,安靜的,你把他握在手里,他不會割傷你,也不會冰著你。這樣的人,在鹹陽宮里是活不長的。她本可以等。等他犯錯,等贏政對他失望,等那些虎視眈眈的大臣們找到他的把柄,等他自己在某個深夜忽然想通—他不適合這里,不適合這座吃人的宮殿,不適合做嬴政的兒子。她可以等。她有胡亥,胡亥還小,小到沒有人會把他當成威脅,小到她可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替他在贏政心里種下一顆種子。她有的是時間。
可半路殺出個青瓜秧子似的亡國公主。
“青瓜秧子”這四個字是她自己想的。她沒見過那個燕國公主,只從趙高嘴里聽過一些零碎的描述—十六歲,瘦得像一根竹竿,臉白得沒有血色,頭發倒是好頭發,黑得像墨潑過似的。趙高說她被帶進鹹陽宮那天穿了一身素衣,領口有道裂口,是被匕首割的。她在殿上欲圖自刎,被嬴政奪了刀。趙高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描述一件從集市上買回來的器物—成色如何,有沒有破損,值不值那個價錢。但胡姬從那淡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絲別的東西。
趙高從不浪費口舌描述不重要的東西。他既然描述了這個燕國公主,就說明她在贏政那里,不是一個普通的戰利品。
果然。冬至宴會前,嬴政破天荒地讓人往偏殿送了一套禮服。素凈清雅,月白色的,領口和袖口繡著極淡的雲紋,在光下幾乎看不出來,只有走動時偶爾閃一下,像月光照在水面上那種若有若無的粼粼波光。那料子是齊地的紈—齊國亡了之後,最好的織工被遷到了鹹陽,織出來的紈比齊地還薄,比蟬翼還透,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層月光。
胡姬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在給胡亥繡一件肚兜。大紅的緞子,金線繡的麒麟,麒麟的眼睛用了兩顆極小的黑瑪瑙,在光下閃著一星一點的、像活的一樣的光。她的針停在了半空中,針尖上還挑著一小縷金線,在日光下亮得像一根被拉長的、細細的火絲。她的手指捏著針,指腹上的螺紋在光滑的針身上印出極細微的、一圈一圈的痕跡。
“素凈清雅。”她重覆了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更冷的、像刀鋒反射月光一樣的弧度。“倒是很趁那位燕國公主。"
她沒見過她,但她已經知道了她的模樣。青瓜秧子似的,剛從藤上摘下來的,還帶著晨露和絨毛的那種青瓜秧子。嫩的,脆的,一掐就斷的。嬴政偏偏就喜歡這種。她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肚兜,金線繡的麒麟在日光下閃閃發光,麟片一層疊著一層,每一片都用不同深淺的金線繡成,從淡金到赤金,從赤金到暗金,在光下翻卷著像一團正在燃燒的火。她的手藝是母家傳的。她出身不高,父親只是個小吏,母親是織室里的繡娘。她從小跟著母親學刺繡,學配色,學針法,學怎樣用最細的針穿過最薄的絹而不留下針孔。她繡的花會招蝴蝶,繡的鳥會讓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它的羽毛。她靠著這雙手進了宮,靠著這雙手被嬴政多看了一眼,靠著這雙手生下了胡亥。
但她的眼睛在繡麒麟的時候忽然模糊了一瞬。
不是淚水—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流過淚了。是那種從瞳孔深處湧上來的、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一樣的酸澀。她眨了眨眼,那酸澀就散了,像水面上的漣漪被下一圈漣漪吞沒。她低下頭繼續繡,針穿過紅緞的聲音極輕,像風穿過竹林,像雪落在瓦片上。
“萬一那小蹄子有了身孕…“她說,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不值得她多費心思的事。但她的針在那片麒麟鱗片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針尖抵著緞面,沒有刺下去。那一瞬里,她看見了自己。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也十六歲,也瘦得像一根青瓜秧子,也在某個深夜被內侍帶進一座她從沒來過的宮殿,跪在冰冷的黑磚上,額頭觸地,不敢擡頭看那個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她記得那夜的燈光——長信宮燈里的火苗跳了跳,穩住了,將昏黃的光酒在她跪著的脊背上。她記得那夜的氣味——沈香和鐵器混雜的味道,冷的,沈的,像權力本身的味道。
她記得那夜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只有兩個字。“擡頭。"
她擡了頭。那是她第一次看見嬴政。不是隔著遠遠的人群在典禮上看見的、穿著冕服戴著冕旒的那個秦王,而是一個在燈火下輪廓極深的、眉眼間帶著一種讓她心跳驟停的東西的男人。那東西是什麼,她後來用了很長時間才想明白。不是威嚴,威嚴是外放的,是讓人想跪下的。不是英俊,英俊是皮相,是會隨著時間褪色的。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像地底巖漿一樣的東西—你知道它會燒死你,但你忍不住想靠近。因為靠近它的那一刻,你會覺得自己也燃燒了,也發光了,也是這地底深處不可阻擋的力量的一部分。
那一夜之後,她的命運就變了。從織室里一個默默無聞的繡娘,變成了鹹陽宮里的夫人。她用了很多年才明白,嬴政愛的不是她—他愛的是她繡的花,她唱的小調,她在他疲憊時安安靜靜跪在一旁、不出聲、不打擾、像一件被精心放置在角落里的賞器那樣的乖巧。她是一件他用得順手的器物。她接受了這件事。不是因為認命,是因為她把“被愛”和“活下去”這兩件事分得很清楚。她不奢求前者,她只要後者。不但自己要活,還要讓胡亥活,還要讓胡亥活得比這宮里的任何一個孩子都好。
可現在來了一個亡國公主。一個在大殿上敢自刎的、被趙高用"素凈清雅"四個字形容的、讓
嬴政淏了早朝的亡國公主。
“娘娘不用臟了自己的手。”
趙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帶著那種他特有的、像被砂紙打磨過的質感。胡姬沒有回頭。她看著窗外的天,天還是那麼高,那麼藍,藍得讓人眼睛發酸。
“何不來個借刀殺人。”
趙高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極淡,淡到如果不是窗欞漏進來的日光照在他臉上,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左邊比右邊多牽動了一毫,在左頰上擠出一個淺淺的、像被針尖劃過一樣的細紋。那笑意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消散了,像水面上的漣漪。但他的眼睛沒有消散。那雙眼睛在低垂的眼瞼下,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一種更幽暗的、更黏稠的、像瀝青一樣的東西。他在宮中活了這麼多年,從一個最低等的寺人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運氣。他靠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嗅覺
—像野獸能在風中嗅到幾里外的血腥味,他能在人群中嗅到裂縫。人與人之間的裂縫,欲望與恐懼之間的裂縫,愛與恨之間的裂縫。那些裂縫細得像蛛絲,肉眼幾乎看不見,但他能聞到。裂縫有氣味—是一種極淡的、像鐵銹又像陳年血痂的、微微發甜的氣味。
此刻,他聞到了胡姬身上的裂縫。那個裂縫在她聽到“陛下為了那個小蹄子誤了早朝”的時候裂開的。很小,很細,像一件被摔過的瓷器的釉面上出現的第一道冰裂紋。但那道裂紋的位置—在他的嗅覺地圖上——正好經過她的心臟。
他只需要沿著那道裂紋,輕輕敲一下。
於是趙高開始了他的第一步行動。
冬至宴會。
櫻兒穿著那套禮服,素凈清雅,倒是很趁她。月白的紈料,領口和袖口繡著極淡的雲紋,在燈火下幾乎看不見,只有她走動時偶爾閃一下,像月光照在水面上那種若有若無的粼粼波光。他沒給她拒絕的機會。送禮服的內侍跪了一地,額頭觸地,雙手將漆盤舉過頭頂,漆盤里疊著那套月白色的禮服。她知道拒絕的後果是什麼。
她就這樣第一次沒名沒份地出現在宴會上,暴露在後宮其他女人的視線里。
自周圍傳來的目光像針。不是一把針—是無數的針,從四面八方同時刺過來,刺進她的後頸、她的太陽穴、她的脊背、她握著衣擺的手指。那些目光有冷的,有熱的,有帶著笑的,有帶著刺的,有像在打量一件剛從集市上買回來的器物的,有像在看一只誤入狼群的、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兔子的。它們從那些盛裝的夫人、公主、宗室女眷們的眼角、眉梢、嘴角、指尖流淌出來,匯成一條無聲的、黏稠的、帶著脂粉香氣的河,將她整個人淹沒。
她坐在離嬴政很遠的地方。遠到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燈火下那一團玄色的、高大的、像山一樣的輪廓。他的冕旒垂著,玉珠在光下撞出細碎的、像冰裂一樣的聲響。他的左右是那些有名字的、有封號的、有家族撐腰的女人們—王後,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她們按品級依次落座,衣香鬢影,環佩叮當,像一排被精心擺放的、價值連城的賞器。
而她坐在最末尾。沒有品級,沒有封號,沒有家族,甚至沒有一個能被公開稱呼的身份。內侍報她的名字時只說了三個字—"燕女櫻兒”。燕女。不是燕國公主,不是燕王幼女,只是一個從燕地來的、沒有姓氏的、可以被任何人在任何語境下使用的女人。那三個字在殿中回蕩了一瞬,然後被觥籌交錯的聲音吞沒了。沒有人起身行禮,沒有人舉杯致意,甚至沒有人多看她一眼—除了那些針一樣的目光。
她不動聲色,只是安靜地盯著自己眼前的菜肴。漆案上擺滿了食物—炙肉,魚膾,醢醬,脯臘,黍臛,稻粥,還有幾碟她叫不出名字的點心。食物的香氣混在一起,脂膏的濃香、醬料的辛香、稻米的甜香、果脯的酸香,織成一張厚厚的、溫暖的、讓人窒息的網。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多食物了。在偏殿的日子里,宮人們送來的飯食永遠是涼的—不是刻意的,是御膳房離偏殿太遠,送過來的時候湯面上的油已經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層。她習慣了涼的,習慣了寡淡的,習慣了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地、機械地咀嚼著那些已經嘗不出味道的東西。
她面前的案上多了兩碟點心。不是御膳房統一配給的那種—是用小碟單獨盛的,放在她案角,離她的手最近的位置。一碟是桂花米糕,切成小小的菱形,雪白的糕體上綴著金黃色的桂花,在燈火下像落了滿碟的碎金。另一碟是棗泥酥,層層疊疊的酥皮裹著深紅色的棗泥餡,酥皮薄得像蟬翼,能隱約看見里面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樣的內餡。甜的。她盯著那兩碟點心,握著竹箸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甲陷進竹箸的紋理里。那兩碟點心像兩枚釘子,將她釘在了這個她本不該出現的位置上。整個鹹陽宮都知道她愛吃甜,這件事像一陣風,不知從哪道宮墻的縫隙里鉆出去,鉆進了御膳房,鉆進了傳膳內侍的耳朵里,鉆進了安排座的人的算計里,最後變成這兩碟點心,安安靜靜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地擺在她面
前。
許是他記住了。這個念頭像針似地紮進她心口,隱隱的刺痛。不是疼—是一種更細的、更深的、像被繡花針刺入指尖一樣的、帶著鐵銹味的刺痛。許是他塞進她嘴里的那顆蜜餞時她沒有吐出來。所以他記住了她喜歡吃甜。
她恨他記住了。
恨是一件需要力氣的事,而她的力氣在這座宮殿里一天一天地被消耗著,像一盞忘了添油的燈,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弱,但始終沒有滅。因為恨是她唯一剩下的東西—她的國沒了,家沒了,父兄沒了,名字沒了,連她自己的身體都不再屬於她了。只有恨還在。恨是她的骨頭,是她的脊梁,是她在鹹陽宮冰冷的黑磚上還能保持脊背挺直的唯一理由。如果他只是一個暴君,如果他的每一個舉動都是征服、都是占有、都是把她當成一件戰利品在炫耀,那她就可以幹幹凈凈地、單線條地、毫無保留地恨他。但他記住了她愛吃甜。這個認知像一把極細的、極柔軟的銼刀,在她恨意的骨頭上一下一下地銼著。不是要銼斷——是要在骨頭上銼出一道一道的紋路,讓她每一次恨他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些紋路的存在,像舌尖舔過被銼過的牙面時那種粗糲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觸感。
嬴政今天心情不錯,給眾人賜了酒。
自然也有她的一份,由趙高親手遞到她手里。
趙高什麼時候走到她案邊的,她不知道。他的腳步太輕了,輕得像貓踩在雪地上,輕得像影子從一面墻移到另一面墻。等她察覺的時候,他已經跪在她案側了—低垂著頭,雙手捧著漆盤,漆盤里是一盞溫好的杏露酒。銅盞在燈火下泛著微微的、暗金色的光,盞壁上凝著一層極細的水珠,是酒溫高於室溫時蒸出來的,像晨露掛在花瓣邊緣。酒氣從盞沿升上來,杏花的甜香混著酒曲的微辛,在空氣中扭成一條細細的、半透明的煙柱,鉆進她的鼻腔。
她看著那盞酒。然後她看見了趙高的手。那雙捧著漆盤的手很白,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種天生的、像羊脂玉一樣的白,而是一種褪了色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漂白過的白。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半透明的宣紙,能看見底下淡藍色的靜脈血管像一張微縮的河流圖,那些血管在他手背上微微隆起,像冬眠的蛇在薄土下緩慢地、無聲地蠕動。她看著那張陰毒的面容。趙高的臉低垂著,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她只能看見他的額頭和眉骨。他的額頭很寬,發際線生得高,露出整片光滑的、沒有一絲皺紋的額面。他的眉骨很高,眉毛卻很淡,淡到在燈火下幾乎看不見,只有眉弓的骨骼輪廓清晰地凸起,像兩道被刀削過的山脊。他的眼睛藏在眉弓的陰影里,垂著眼瞼,睫毛一動不動,像兩只收攏了翅膀的、死去的飛蛾。
她認出了他。那天早上跟在贏政身邊的宦官。
在偏殿門口,嬴政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她看見了這個人的側臉。他走在嬴政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腳步踩在嬴政的腳印上,分毫不差。他捧拂塵的手和此刻捧漆盤的手是同一只手—
白得透明的,靜脈血管像河流圖一樣的,指甲泛著貝殼光澤的。她記得那只手。因為那天早上贏政走過去的時候,這只手的手指在拂塵的竹柄上輕輕敲了一下。極輕,極快,像彈掉一截看不見的煙灰。那個動作里有一種東西讓她後脊發涼—不是威脅,威脅是外放的,是讓你看見的。那個動作是內收的,是一個人獨自待著時才會做的、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見的小動作。但他在贏政身後做了,在所有人面前做了,像他確定沒有人會注意到,或者說,像他不在乎有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認知讓她本能地感覺到一絲危險。像一個人在山林里走,忽然聞到了一陣腥風——不是看到了野獸,是聞到了。那種危險還沒有露出獠牙,甚至還沒有走近,但它已經在風里了。然而眼下,她只能將那杯溫熱的杏露酒一飲而盡。
酒液滑過舌尖。杏花的甜先到,然後是酒曲的微辛,然後是一種極淡的、幾乎辨不出的苦
—像杏仁被烤焦了之後那種藏在香氣底下的、若有若無的回苦。那回苦在她的舌根停留了一瞬,然後被酒的溫熱吞沒了。她放下銅盞,盞底觸到漆案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嗒”,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趙高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他的眼瞼還是垂著的,睫毛還是一動不動,額頭還是光滑得像一面鏡子。但他的嘴角—那兩片薄薄的、顏色極淡的、像兩片被水泡發了的茶葉一樣的嘴唇—微微彎了一下。左邊比右邊多彎了一毫,在左頰上擠出一個淺淺的、像針尖劃過水面一樣的細紋。那細紋只存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消散了。他捧著漆盤退了下去,腳步踩在磚面上,沒有一絲聲響。
這一盅下去,足夠這位青瓜秧子似的公主在嬴政身下叫一整晚的春了。
他回到自己該站的位置—嬴政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拂塵從左手換到右手,竹柄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他的眼瞼低垂著,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呼吸壓得極低極慢,整個人像一尊被放置在角落里的陶俑。但他的鼻腔里還殘留著那杯杏露酒的氣味——杏花的甜,酒曲的辛,和那一絲極淡極淡的、像烤焦的杏仁一樣的回苦。那回苦在他的嗅覺里盤桓著,像一條極細的蛇,從鼻腔鉆進去,沿著氣管一路向下,在他的胸腔里盤成一團,冰涼而滿足。
燥熱是緩慢蔓延開來的。
起初櫻兒以為只是酒意。杏露酒溫過之後比冷酒更容易上臉,她從盞沿抿第一口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那股溫熱從喉嚨滑下去,在胃里聚成一小團暖意,然後沿著血管向四肢末梢擴散。她的指尖先熱了起來,握著竹箸的手指微微發燙,指腹上的螺紋在箸身上印出極細微的、一圈一圈的濕痕。然後是耳垂。她的耳垂在燈火下從蒼白變成了淡粉,從淡粉變成了殷紅,像兩小片被晚霞映透的、薄薄的雲。她用冰涼的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耳垂,手背和耳垂的溫度差讓她微微一顫——不是冷,是那種熱度本身帶著一種她不熟悉的、陌生的質地。
不是尋常的酒意。她喝過酒。在燕國的薊宮里,父王會在每年冬至的夜宴上給她斟一小盞溫過的黍酒,她捧著那盞酒,小口小口地抿,抿到最後臉頰紅撲撲的,被母後笑著攬進懷里,說"櫻兒醉了”。那種酒意是暖的,是從胃里升起來的、讓人想笑、想說話、想把頭靠在母後肩上的暖。但此刻的酒意不是暖的—是熱的。不是從胃里升起來的,是從身體最深處的某個地方,像地底的巖漿找到了地殼的裂縫一樣,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上滲透。
由心口至全身。她的心跳在不知不覺中變快了。
不是驚慌失措的那種快,而是一種更隱蔽的、像潮水在月夜里緩慢上漲的那種快。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著,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重一些,更沈一些,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一面鼓,鼓槌上裹著棉花,敲不響,但能感覺到那種悶悶的、從內向外擴散的震動。那震動從她的胸腔傳到她的腹腔,從腹腔傳到她的小腹,從小腹傳到一個她不願去辨認的位置—那個位置在疼痛,不是在宴會上坐得太久的那種酸痛的疼,是一種更陌生的、更難以啟齒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撐開的、隱隱的脹。
直到那時她才意識到自己被下了藥。她從未經歷過,但她知道這不是酒意。酒意不會讓她的皮膚變得如此敏感—她的手臂內側在衣料的摩擦下泛起一陣細密的、像被羽毛拂過的酥麻,那酥麻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腋下,又從腋下蔓延到乳側,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在用指腹極輕極慢地描摹她身體的輪廓。酒意不會讓她的呼吸變得如此淺——她的每一次吸氣都只到達喉嚨就被吐了出來,像是空氣里有什麼她看不見的花粉,吸深了會癢,會咳,會忍不住發出聲音。她不敢發出聲音。
難以啟齒的藥。她已經連咬唇的力氣都快失去了,那羞恥的呻吟似是下一秒就要沖破牙關。
她的牙齒咬在下唇那道舊傷口上—那是七天前被他吻破的,血痂在藥汁的浸泡下變軟了,滲出鮮血,又被她的舌尖舔舐。血腥味在她的舌尖上化開,和杏露酒的甜、和那一絲她此刻才辦認出來的、像烤焦杏仁一樣的回苦混在一起。那回苦不是酒里的,是藥。她的腦子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清醒—不是酒醒了的清醒,而是一種更殘忍的、更精確的、像被放到了放大鏡下面的清醒。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什麼,清醒地感覺到那股燥熱從身體深處一寸一寸地向外蔓延,清醒地意識到她
每一寸被衣料覆蓋的皮膚都在渴望被觸碰一
不是她的意志在渴望,是她的身體在渴望。她的身體變成了一座被圍困的城,城門從里面被打開了,敵軍不是從外面攻進來的,是從里面湧出去的。
她的手指在竹箸上攥緊了,指節泛白。竹箸的棱邊硌著她的掌心,疼痛從那一個點傳來,尖銳的,清晰的,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屬於正常知覺的東西。她用盡全力攥著那根竹箸,像溺水的人攥著最後一根浮木,指甲陷進竹纖維里,發出極細微的、像鼠爪撓墻一樣的“吱吱”聲。疼痛讓她短暫地恢覆了一瞬的清醒。她試著像上次一樣熬過去—上次,在偏殿里,在嬴政第一次侵犯她的那個夜晚之後,她的身體也經這樣背叛過她。那夜之後的好幾個晚上,她躺在榻上,在黑暗中感覺到那股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像潮水一樣的燥熱。不是欲望—她拒絕用那個詞。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動物性的、像傷口愈合時新生的肉芽組織在皮膚下面蠕動那樣的癢。她用疼痛來對抗—咬唇,掐手心,把指甲陷進大腿內側最嫩的肉里,用疼痛的尖銳來刺穿那層裹著她的、黏稠的、讓她惡心的燥熱。疼痛尚且可以忍受,因為疼痛是她選的。她選擇咬自己,選擇掐自己,選擇用疼痛來提醒自己:你是人,不是一具被藥物驅使的、只會發出羞恥聲音的肉體。
可這鉆心蝕骨的燥熱與空虛卻難以忍受。空虛。這個詞從她腦海里浮上來的時候,她的眼眶熱了。不是因為藥——是因為屈辱。空虛意味著那里本該有什麼東西。她不想知道那里本該有什麼,她不想承認她的身體在“想”要什麼。她的身體應該是冷的,應該是死的,應該是一塊沒有任何感覺的、被榨幹了所有汁液的、幹涸的木頭。但它不是。它在藥物的作用下活了過來—不是她想活,是它自己活的,像一株被燒過的草,你以為它死了,春天一到,它又從灰燼里冒出了新芽。她恨那株新芽。恨它的綠,恨它的嫩,恨它在灰燼中還能長得出
來。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死了的時候,她迷迷糊糊間聽見趙高跟她身旁的宮女說了些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在觥籌交錯和管弦絲竹的嘈雜中幾乎聽不見。但她聽見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直覺。
她聽見小宮女走來時裙擺摩擦磚面發出的那一聲極輕的、像蛇行過沙地一樣的窸窣聲。
那小宮女便忙到她身邊攙她起身。一只手從她腋下穿過,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肘彎。那只手很涼—不是正常的體溫,是一種被冷汗浸透了的、像剛從冷水里撈出來的絲綢一樣的涼。小宮女的指尖在她手臂上微微發抖,那顫抖沿著兩人的皮膚接觸點傳過來,像一根極細的、被撥動的琴弦,在她的骨頭上震出嗡嗡的餘音。
“燕女櫻兒,身體抱恙,還望陛下恕罪。“
她聽見趙高向嬴政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像被砂紙打磨過的沙啞。
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都完全相同,像一個人在念一道已經擬好了的、不需要任何感情和抑揚頓挫的聖旨。“燕女"兩個字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抱恙”兩個字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大夫詢問病人癥狀時的關切,“恕罪”兩個字則沈下去,沈到地底,像一塊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沒有濺沈到地底,像一塊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沒有濺起任何水花。
嬴政只是淡淡的朝她的方向撇了一眼。
那一眼隔著滿殿的燈火和觥籌交錯的人影。隔著那些盛裝的夫人公主們鬢間的金玉和腕上的珠翠折射出的細碎光芒,隔著那些內侍宮女們低垂的頭顱和蜷縮的脊背,隔著空氣中彌漫的酒香、肉香、脂粉香和藥香的混合物。他的目光穿過這一切,落在她身上。那目光的重量,她大概能猜到自己現在的樣子。面色潮紅—不是飲酒後那種可愛的、像桃花瓣一樣的緋紅,而是一種病態的、從皮膚底層透上來的、像被煮過的蝦殼一樣的潮紅。眸光漣漪—不是含情脈脈的那種水光,是淚腺在藥物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分泌出的液體,蓄在眼眶里,將落未落,在燈火下折射出破碎的、像打碎的琉璃一樣的光。她的嘴唇微張著,下唇上那道被咬開的傷口在滲血,血珠在唇瓣上凝成一小顆暗紅色的、圓潤的珠子,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她的手指還攥著那根竹箸,攥得指節泛白,竹箸的棱邊在她掌心里硌出了一道深深的、青白色的印痕。
羞恥得她恨不得立刻死去。死這個字在她腦海里浮現的時候,帶著一種奇異的、像久違的故人一樣的親切。她想過很多次死。在大殿上自刎的那次,匕首貼過頸側時冰涼的觸感,她到現在還記得。那把匕首是父王給她的,柄上纏著舊日日的絲絳,是她七歲那年親手纏的,纏得歪歪扭扭的,絲絳的結打得太大,硌著她的掌心。刀刃貼上皮肉的那一刻,她以為自己會怕,但她沒有。她只覺得冷—匕首的冷,鹹陽宮空氣的冷,嬴政奪刀時虎口擦過她腕骨的冷。死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比活下去簡單得多。活著要面對這座宮殿,要面對那個男人,要面對自己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變成一攤她無法控制的、只會發出羞恥聲音的軟肉。死只需要一下。但她不能死。她的母後在少府的織室里每日織帛三匹,她的族人在驪山服役,她的宮人們跪了一地額頭觸地等她回去。她不能死。她的命不是她自己的,是懸在她身後那無數條命上的一根蛛絲。她斷了,她們就都斷了。
她強撐著行了禮。膝蓋彎曲的那一刻,她的大腿內側在藥物的作用下敏感得像被剝去了皮膚,衣料的輕微摩擦都讓她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她的腰彎下去,脊背卻僵得像一根被釘進地面的鐵棍。額頭觸到手背,手背是燙的,額頭也是燙的,燙和燙碰在一起,分不清誰更燙。她的發絲從耳後滑下來,垂落在臉側,遮住了她潮紅的面頰和眼眶里將落未落的淚。
在小宮女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往偏殿走。走出殿門的那一刻,冷風迎面撲來。鹹陽宮冬天的風是從渭水上刮過來的,帶著水汽和泥沙的腥味,從領口、袖口、裙擺的每一條縫隙里鉆進去,貼上她被汗水浸透的、滾燙的皮膚。那一瞬間的涼意讓她幾乎叫出聲來——不是冷,是一種被從沸水中突然撈出來扔進冰水里的、全身皮膚同時收縮的、近乎疼痛的刺激。她的乳尖在那一瞬間挺立了,隔著月白色的紈料,硬硬地頂著衣襟,摩擦產生了一種讓她腿軟的酥麻。她用盡全力咬住了下唇,把那聲即將沖破牙關的呻吟壓回了喉嚨里。
偏殿的長廊長得沒有盡頭。每一盞宮燈都在她視野里拖出長長的、扭曲的光尾,像她在水底仰望水面時看見的那些破碎的、晃動的光斑。
小宮女的手還扶在她的肘彎上,那只手越來越涼—不是小宮女的體溫在下降,是她的體溫在升高,高到正常的體溫都變成了涼。她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踉蹌的,淩亂的,像一雙被灌了鉛的腳在泥濘里掙紮。她聽見自己的呼吸。急促的,淺短的,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聲極細的、像哨音一樣的嗚響。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擂一面戰鼓,鼓面繃得太緊,隨時都會破裂。
回了殿里,她覺得那團火燒得更旺了。偏殿的炭盆燃著,殿中暖得像春天。暖意裹上來,像一層厚厚的、濕透了的棉被,將她整個人包在里面。她試圖推開那層棉被—她扯開了自己的衣領。月白色的紈料從肩頭滑落,露出里面褻衣的系帶和鎖骨下方那一小片被汗水浸得發亮的皮膚。冷空氣觸到那片皮膚的時候,她發出了一聲自己也陌生的、像嘆息又像哭泣的呻吟。那聲音從她喉嚨里泄出來,在空曠的殿中回蕩了一瞬,然後被墻壁吸收。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羞恥感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但冰水在觸到她皮膚的那一刻就變成了蒸汽—她太燙了,已經沒有什麼能讓她冷卻了。
她在塌上蜷縮成一團。膝蓋抵著胸口,手臂抱著小腿,額頭抵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球
—那個姿勢叫“胎兒姿勢”,是人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最脆弱的姿勢。她的臉埋在膝蓋里,能聞到自己皮膚散發出的氣味—不是汗味是一種更甜的、更黏膩的、像花瓣被揉碎之後在掌心捂熱了的那種氣味。那是她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散發出的、她從未聞到過的、讓她惡心到想吐的氣味。她咬唇掐手心試圖像上次一樣熬過去,牙齒咬在下唇那道舊傷口上,新的血湧出來,和舊的血痂混在一起,在她的舌尖上凝成一小塊鹹腥的、黏稠的東西。她的指甲掐進掌心里,掐進上次留下的那幾道月牙形的舊日疤痕里,疼痛從掌心傳來,尖銳的,清晰的—但不夠。疼痛可以蓋過癢,可以蓋過酸,可以蓋過那些從皮膚表面傳來的、她可以命名的感覺。但它蓋不過那種空虛。那種從身體最深處的某個地方湧上來的、像一口被鑿穿了井底的井一樣的空虛。
她不知道嬴政是什麼時候出現在殿里的,許是一晌,許是一炷香的功夫。她的時間感在藥物中完全碎裂了,像一面被石頭擊中的銅鏡,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里都映著一小段不連貫的、扭曲的畫面—趙高嘴角的細紋,杏露酒盞沿的水珠,嬴政隔著滿殿燈火撇過來的那一眼,小宮女扶她時冰涼的指尖,廊道里宮燈拖出的光尾,衣領從肩頭滑落時冷空氣觸到皮膚的刺痛。這些畫面在她腦子里旋轉著,碰撞著,碎成更小的碎片,又被新的畫面覆蓋。
她只記得那雙手觸上她腰的時候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顫抖,而是貼了上去。
他的手是涼的。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涼—是比她的體溫低一些的、像夏天井水里浸過的玉一樣的涼。那涼意從他指尖傳過來,穿過她滾燙的皮膚,穿過皮下因為充血而微微隆起的毛細血管,穿過那一層在藥物作用下變得異常敏感的、每一寸都在尖叫著“觸碰我"的脂肪和肌肉,一直傳到她身體最深處的那個空洞里。那平日里她覺得燙的肌膚如今卻像是冰涼的玉似撫平了她心口的燥熱。不是撫平—是接住了。她心口的那團火在他掌心的涼意下沒有熄滅,但不再灼燒她了。它變成了一種更溫和的、更深的、像炭盆里最後一塊餘燼那樣的熱
—表面蒙著一層灰白的炭灰,看不見焰,只有湊得極近時才能感覺到那種不會燒傷人、但
也不會冷卻的溫度。
她的身體比她的意識先認出了他。她的腰在他掌下微微塌下去,脊背弓起的弧度從“蜷縮”變成了“迎”。她的小腹貼上了他的腕骨,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手腕內側的脈搏—沈穩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永遠不會停歇的漏刻。她的身體在那一刻發出了一聲嘆息—不是從喉嚨里,是從骨骼里,從肌肉的縫隙里,從每一個在藥物的作用下張開了的毛孔里。那嘆息沒有聲音,但她的整個身體都在那聲嘆息中軟了下去,像一塊被扔進溫水里的冰,邊緣開始融化,棱角開始消失,那些她用了十六年的時間塑造成的、叫做"櫻兒”的形狀,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水。
嬴政一進殿就看到這香艷的一幕。
她在塌上,青絲離散。她的頭發是他見過的女人里最好的一頭—黑得像易水最深處的夜色,濃得像潑墨,長到及腰,散開來能鋪滿大半張榻。此刻那些頭發鋪在月白色的縑帛上,被汗水浸濕了,一縷一縷地黏在一起,像被雨水打過的黑色絲綢。幾縷碎發貼在她的臉頰上、頸側、鎖骨上,蜿蜒的,潮濕的,像某種古老的、無聲的文字,寫著她的身體正在經歷的、她自己都無法言說的煎熬。
衣襟散亂。月白色的禮服被她自己扯開了,領口從肩頭滑落,露出褻衣的系帶和鎖骨下方那一小片泛著潮紅的皮膚。褻衣是素的,沒有任何繡紋,薄薄的一層細麻,被汗水浸透了,半透明地貼在她的胸口,隱約能看見下面乳房的輪廓—不大,盈盈一握,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著,乳尖在細麻的摩擦下挺立著,頂出兩個小小的、清晰的凸起。她的腰側露出一截
—很細,細到能看見肋骨的輪廓一根一根地在皮膚下起伏,像被風吹動的琴弦。她的手指還攥著身下的縑帛,指節泛白,指甲陷進布料里,將那一片月白色的紈料攥出了深深的、像蛛網一樣的褶皺。
面色潮紅,眸光漣漪。她的臉紅得不像話了
—不是那種可愛的、像桃花瓣一樣的緋紅,而是一種從皮膚底層透上來的、像被煮過的蝦殼一樣的、帶著病態光澤的潮紅。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從耳根蔓延到脖頸,從脖頸蔓延到鎖骨,一直延伸到衣襟遮不住的胸口。那潮紅不是均勻的,是一團一團的,像雲霞,像被水洇開的胭脂,像她身體里有一場看不見的火,正在從內向外地燒。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在藥物的作用下放得很大,虹膜只剩下邊緣細細的一圈琥珀色,像日全食時太陽被月亮完全遮住、只剩下最外層那一圈薄薄的、燃燒的日冕。淚水蓄在眼眶里,將落未落,在燈火下折射出破碎的、像打碎的琉璃一樣的光。她的睫毛濕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翅膀在雨中最後一次扇動。
今日她離開時的背影讓他心神不寧。那背影在滿殿燈火中顯得格外小,格外瘦。月白色的禮服穿在她身上像一面旗幟在風中搖曳。
他看著她盯著眼前的菜肴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竹箸,夾了一小塊桂花米糕
放迸嘴里。她咀嚼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數米
粒。她的睫毛垂著,看不見她眼里的神情,但他看見她的喉嚨在吞咽的那一刻微微滾動了一下—不是哽咽,是一種更細微的、像在用力把什麼東西壓下去的動作。他不知道她在壓什麼。
想著來偏殿看一眼,沒想到卻是如此。他的腳步在殿內口停了一瞬。只是一瞬,革履踏在內檻上的那一步比前一步慢了不到半拍。然後他走了進來,無聲地屏退了宮人。他的手擡了一下
—幅度極小,只是手指從袖中露出來,向外輕輕一拂。跪在殿中的內侍宮女們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無聲地、迅速地、低垂著頭退了出去。殿門在他們身後闔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像棺材蓋合攏一樣的響。
他走到榻邊。燈火在他身後,將他的影子投在她蜷縮的身體上,像一片巨大的、玄色的羽翼,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他低頭看著她。她在他的影子里,潮紅的臉,漣漪的眼,散亂的黑發,散開的衣襟,攥著縑帛的、指節泛白的手。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冷,是一種更深的、從內向外輻射的震顫,像地震前兆,像琴弦在弓離開後還在空氣中發出的那種看不見的、聽不見的餘震。
他大抵知道發生了什麼。這座宮殿里沒有他不知道的事。趙高手里的藥,從哪條渠道來,經過了誰的手,下在了哪一盞酒里,劑量多少,起效的時間—他不需要去“知道”,因為這些事就像他的呼吸一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是他統治這座宮殿的方式。他沒有阻止,他默許了。趙高做的事,從來都是他想做但不必親手做的事。但他不知道她會變成這樣。他知道藥的效力,知道它會讓人燥熱,會讓人空虛,會讓人失去對身體的控制。
但他不知道她失去控制的樣子是這樣的—不是放蕩,不是妖治,不是任何他見過的被藥物驅使的女人那種迫不及待的、像蛇一樣扭動的姿態。她蜷縮著,咬著自己,掐著自己,把所有的聲音都吞進肚子里。她蜷縮的姿勢像一個被丟棄在路邊的孩子,她咬唇的力度像在懲罰自己的嘴唇為什麼會在藥物下微微張開,她掐掌心的動作像在懲罰自己的身體為什麼會在藥物下變得柔軟。她在和藥對抗。她在和自己的身體對抗。她在和他—這個讓她變成這樣的人—對抗,用她唯一剩下的方式:不發出聲音。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在那張榻邊站了多久。也許是一次呼吸的時間,也許是一炷香。他的時間感在她面前總是出問題—這個十六歲的、瘦得像青瓜秧子一樣的亡國公主,從第一次在易水邊用箭對準他的那一刻起,就在他的時間里鑿了一個洞。那個洞很小,但很深,深不見底。他所有的計時工具——漏刻,日晷,更鼓,他身體里那架用了三十年訓練出來的、精確到每一次心跳的生物鐘—在靠近她的時候都會失靈。她的時間是另一種時間,不是用滴漏和日影丈量的,是用眼淚的鹹度、血的鐵銹味、藥汁的苦澀、蜜餞的甜—用這些他的帝國無法度量的東西丈量的。他在榻邊坐下。榻面微微下沈,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木頭在呼吸一樣的“吱呀”聲。她的身體在那聲輕響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醒,她的意識還漂浮在藥物的碎片里,但她的身體感覺到了。感覺到了他的重量壓在榻沿上,感覺到了他坐下時帶起的那一陣極細微的、帶著沈香和鐵器混雜氣味的氣流,感覺到了他的體溫一比她的低,但不再是涼的,因為殿中的炭火和她的熱度已經將空氣烘成了暖的。他的手伸了過去。
觸上她的腰的那一刻,他的指尖感覺到了她皮膚的溫度—滾燙的,像一塊剛從火中取出的、還沒有開始冷卻的鐵。那熱度從他的指尖傳上來,沿著手臂一路上行,在他的胸腔里聚成一小團灼熱的、沈甸甸的東西。然後他感覺到了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顫抖。往常。他說"往常”。好像他觸碰過她很多次似的,好像他已經記住了她在他指尖下每一次細微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反應似的。往常他的手觸上她的腰,她會顫——不是怕,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動物性的、像被天敵的爪子按住脊背時的顫。那種顫從她的皮膚表層開始,沿著神經纖維一路向內傳導,讓她的肌肉僵硬,讓她的呼吸驟停,讓她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針尖大的、像被獵殺的鹿一樣的黑點。
但此刻她沒有顫。她貼了上來。
不是迎合—她的意識還破碎著,她的意志還沈在藥物制造的燥熱和空虛的深淵里,她的手還攥著縑帛,指甲還陷在掌心的舊傷疤里。她不是“選擇”了貼上來。是她的身體—那具在藥物的作用下變成了一團饑餓的海綿的身體
—替她做了這個決定。她的腰在他掌下塌陷下去,脊柱從“蜷縮”的弧度變成了“迎”的弧度,一節一節地、緩慢地、像被春風吹化的冰棱一樣,貼上了他的掌心。她的皮膚在他掌下是滾燙的,柔軟的,潮濕的—汗水讓她的皮膚表面覆上了一層極薄的、光滑的液體,他的手掌貼上去的時候,幾乎沒有摩擦力,像撫摸一塊被水浸泡了太久的絲綢。
她像只乖順的貓兒似得貼了上來。不是貓一他糾正自己。貓是主動蹭過來的,貓的順從里帶著一種“我選擇了你”的、矜貴的、隨時可以收回的傲慢。她沒有選擇。她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已經沒有選擇了。她不是貓,她是一只被藥物卸掉了所有爪牙的、被關在籠子里太久的、已經忘記了如何反抗的困獸。她的"乖順"不是順從,是力竭。是她的意志在和藥物的對抗中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是她的身體背叛了她的意志,是她最深處的那部分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本能,終於沖破了那道她用恨和痛和恐懼築起來的、薄薄的、已經幹瘡百孔的堤壩。
嬴政眸色一沈。他的眼睛在燈火下変了ー不是
顏色的變化,虹膜還是那種深褐色的、近乎黑,瞳孔還是正常的大小。是一種更深的、更內在的變化,像一口古井的水面突然晃動了一下,井底沈著的東西翻湧上來,在水面上冒出一兩個渾濁的、看不清形狀的氣泡。他看著她意亂情迷的模樣,知道那是藥的作用。他當然知道。她的瞳孔放大到了虹膜只剩邊緣細細一圈,她的皮膚燙得能在他掌心里烙下印記,她的呼吸急促而淺短得像被扔上岸的魚。這些都是藥的作用。那些液體從她的身體深處滲出來,濡濕了褻褲,濡濕了身下的縑帛—那也是藥的作用。她貼上來,腰在他掌下塌陷,脊背弓成迎的弧度—那都是藥的作用。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但知道和感覺到,是兩回事。他的手指在她的腰側收緊了—不是刻意的,是他的手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做出了這個動作。指尖陷進她腰側的軟肉里,那一小塊皮膚比周圍的皮膚更燙,更軟,更濕潤。他的指腹感覺到了她皮膚下毛細血管的擴張—那些細小的、肉眼看不見的血管在藥物的作用下充血了,將更多的血液輸送到皮膚表層,將更多的熱度從她身體內部搬運到他的掌心里。他在接收她的熱度。
不是掠奪—是接收。像一塊被放置在太陽下的石板,不需要做任何事,光就會落下來,溫度就會滲透進去。她在他的掌心里燃燒,而他只是攤開了手。
他知道,身為九五至尊的帝王,他不該,也不必趁人之危。不該。他這輩子做過很多不該做的事。滅六國不該—周天子尚在,他本該是諸侯,是臣子,是屏藩。殺呂不韋不該—那是他的仲父,是把他從邯鄲的街頭撿回來、把他推上王位、替他打理了十年朝政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不該"的,但他做了。因為
“該"與“不該"是別人定的規矩,而他—從他九歲在邯鄲的街頭和野狗搶食的那一天起—就學會了。規矩是贏的人定的。不必。他當然不必。這宮里有的是願意的女人。願意被他看,願意被他碰,願意在每一個他來了興致的夜里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分開雙腿、做出任何他想要她們做出的反應。她們的反應是精確的,是訓練過的,是恰到好處的——什麼時候該臉紅,什麼時候該喘息,什麼時候該發出那種像貓叫一樣的、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他聽見的呻吟。她們是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一模一樣的、沒有任何瑕疵的器物。他用了很多年這樣的器物,已經習慣了它們的精確、它們的恰到好處、它們的沒有任何瑕疵。習慣到幾乎忘記了—器物是沒有溫度的。它們的溫度是他的體溫傳給它們的,他松手,它們就冷了。
可懷里的香軟和她難耐的模樣也激起了他心中的那團火。香軟。她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軟得像一汪春水——不是那種刻意練就的、知道在什麼時候該軟、在什麼時候該緊的、訓練有素的軟。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失控的、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一樣的軟。她的腰在他掌下是軟的,她的小腹貼著他的腕骨是軟的,她的呼吸拂在他的頸側是軟的。她整個人在他懷里變成了一團沒有形狀的、溫熱的、散發著甜膩氣味的柔軟物質,像一塊被爐火烤化了的飴糖,黏在他的皮膚上,撕不開,扯不斷。
他不動聲色地向下探去。不動聲色。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眉骨的弧度沒有變,嘴唇的線條沒有變,甚至眼瞼都沒有擡一下。如果有人在旁邊看,會以為他只是在榻邊坐著,一只手扶著一個醉酒的女人的腰,垂著眼,像在等她自己醒過來。但他的手指在向下探。從腰側滑到胯骨,從胯骨滑到小腹,從小腹滑到那片
被褻褲覆蓋著的、最隱秘的位置。隔著那一層被體液浸透了的、薄薄的、半透明的細麻布料,他的指腹觸到了一片濕滑。
她的身體在他的觸碰下猛地顫了一下—那是她今夜第一次顫抖。不是因為怕,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的指尖觸到了她最敏感、最脆弱、在藥物的作用下充血腫脹到了幾乎疼痛的地步的那一小片皮膚。那顫抖從她的核心出發,向四肢百骸輻射,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她的手指在縑帛上猛地收緊了,指甲刮過布料,發出極細微的、像鼠爪撓墻一樣的“吱吱”聲。她的牙關咬緊,下唇上那道被反覆咬開的傷口又滲出了血。她把所有的聲音都吞進了喉嚨里——但她控制不了她的身體。她的腰在他掌下向下沈了一分,不是逃避,是迎。
她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違背了她的意志,誠實地、不知羞恥地、像一朵在雨中盛開的花一樣,向他的指尖張開了。
濕滑。他的指腹隔著褻褲觸到的那片濕滑,不是尋常的濕潤。是被藥物催發出來的、過量的、像被打翻了的蜜罐一樣黏稠而豐沛的體液。那液體滲透了褻褲的布料,沾濕了他的指腹,溫熱的,滑膩的,帶著一種微酸的、像發酵過的果實一樣的、屬於她被藥物篡改過的身體的氣味。他的指腹在那片濕滑上停了一瞬
—不是猶豫,是一種更幽暗的、更難以命名的停頓。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觸到了一面墻,他沒有立刻推門進去,而是站在墻邊,用手指感受著墻面的質地—粗糙的還是光滑的,溫的還是涼的,幹燥的還是潮濕的。
他在感受她。感受她在藥物的作用下變成了一片什麼樣的水域—不是她本來的水域。她本來的水域是冷的,是易水那種,清冽的,刺骨的,人跳進去會激出一身雞皮疙瘩,會忍不住叫出聲來。但此刻她在他指尖下是溫的,是沼澤那種,表面平靜,底下暗湧著溫熱的、黏稠的、會把一切陷進去的東西都慢慢吞沒的淤泥。他想陷進去。
她的身體在藥力的作用下軟得像一汪春水。不是那種會流動的、會奔向某個方向的春水一是一種被圍困的、沒有出口的、在原地越積越深、越積越黏稠的春水。她的身體在他的觸碰下不斷地分泌出更多的液體,那些液體不是她想要分泌的,是藥物命令她的腺體分泌的。她的意志在這具身體里已經變成了一個被架空的君主,坐在空蕩蕩的朝堂上發號施令,但沒有人聽。她的身體是叛軍,已經投敵了,已經在敵人的旗幟下整隊、列陣、打開了城門。他再也耐不住。不是欲望沖破了理智—他的理
智從不需要被沖破。他的理智是一座沒有城門的
城,欲望不需要攻進去,欲望一直在城里,和他的理智共用同一張面孔、同一雙手、同一具身體。他不需要“耐不住”,他只需要在某個時刻,做出一個決定。此刻他做出了決定。
堅硬的炙熱朝著那濕軟的花蕊狠狠地進入了。
她的身體在他進入的那一刻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像什麼東西被撐到了極限的“噗"聲。不是撕裂—她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濕潤得不需要任何額外的潤滑,柔軟得像被溫水浸泡了太久的宣紙,一觸即破。那聲音是空氣被從她的身體深處擠出來的聲音,是她的內壁在突然的、巨大的撐脹下被迫擴張的聲音,是她咬在喉嚨里的那一聲尖叫,在聲帶處被牙齒切碎了、只剩下最後一小截氣流的尾巴從唇縫里泄出來的聲音。
他的欲望如冰涼的鐵杵進入她滾燙的身體。冰涼和滾燙。他在進入她的那一刻才意識到自己的溫度—他一直是涼的。他的體溫比常人低,像蛇,像龜,像所有不需要陽光也能活得很好的、冷血的生物。他的皮膚在大多數時候都是幹燥而微涼的,即使在盛夏,即使在最激烈的征戰和征服中,他的體溫也不會升高太多。他的血是冷的,他的心是冷的,他的欲望也是冷的。但她是滾燙的。她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變成了一座被從內部點燃的熔爐,每一寸黏膜都在充血,每一處褶皺都在舒展,每一個腺體都在瘋狂地分泌著溫熱的、黏稠的、為他準備的液體。他進入她的時候,那種滾燙從他們結合的那一個點傳過來,像一滴滾水落入一碗冰水里,沿著他的皮膚、他的血管、他的神經一路向上蔓延。他被她燙到了。不是疼痛—是一種更深的、更讓他無法忍受的刺激。他被她的溫度改變了。他的血在她的熱度里開始變暖,他的心跳在她的熱度里開始加速,他三十年來精心維持的、冷血動物的、不會被任何東西動搖的恒定體溫,在她滾燙的身體里出現了一道裂縫。
她忍不住在他身下發出了第一聲呻吟。那呻吟極輕,極短,像一片被風從枝頭吹落的、還沒有來得及變黃就墜入了泥里的葉子。它從她喉嚨里沖出來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不是享受,是驚恐。是對自己發出的聲音的驚恐,是對自己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終於沖破了意志最後一道防線的驚恐,是對她最深處的那一部分自我厭惡在這一聲呻吟中被證實了的驚恐。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櫻兒的聲音。那個櫻兒的聲音是冷的,是硬的,是在大殿上說出“臣女甘願受罰"時那種咬得極清楚的、不卑不亢的、像刀刻在石頭上的聲音。而這一聲呻吟是軟的,是濕的,是帶著顫抖的尾音的,是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最後沈沒之前發出的、含混的、求救的、但知道沒有人會來救她的那種聲音。那不是她。
那不是她。
意識到這一點後,她死死咬住了已經滲血的唇。牙齒陷進下唇那道被反覆咬開的舊傷口里,新鮮的血液湧出來,沿著她的下巴滴落,滴在月白色的縑帛上,暈開一小朵一小朵暗紅色的、像梅花一樣的花。疼痛從嘴唇傳來—尖銳的,清晰的,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屬於“櫻兒”的東西。她用疼痛來對抗快感,用血來對抗濕潤,用咬緊的牙關來對抗喉嚨里那些正在不斷湧上來的、一聲比一聲更難以壓制的、像春潮一樣不可阻擋的呻吟。她的身體在藥力下背叛了她。不是第一次背叛了。從她被帶進鹹陽宮的那一天起,她的身體就在不斷地背叛她。它在她想死的時候繼續呼吸,在她想消失的時候繼續被看見,在她想變成一塊沒有感覺的石頭的時候繼續感知著冷、熱、疼痛、觸碰。但那些背叛都是被動的,是她的身體在承受她不願意承受的東西。而這一次的背叛是主動的。她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不再是一個承受者—它變成了一個參與者,一個歡迎者,一個在贏政每一次進入時都會主動地、諂媚般地收縮內壁、分泌更多液體、將他的欲望更深入地吸入她最深處的同謀。
她第一次感覺到他的侵犯不是疼痛的,而是舒服的。舒服。這個詞出現在她腦海里的時候,她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不是之前蓄在眼眶里的那種將落未落的、折射著破碎燈火的淚—是真正的、崩潰的、從眼眶里湧出來的、大顆大顆地砸在他手臂上的淚。溫熱的,鹹的,和她身體里那些被他不斷擠出來的液體是同一個溫度,同一種成分。她分不清哪一滴是淚,哪一滴是別的什麼。它們混在一起,在她的臉頰上、在他的手背上、在身下的縑帛上,匯成一片深色的、邊界模糊的、還在不斷擴大著的濕痕。舒服。他說過,她的身體在藥力下背叛了她。但“舒服“這個詞把背叛的程度加深到了她無法承受的地步。疼痛的侵犯是她可以恨的
—可以恨他,可以恨藥物,可以恨趙高,可以恨這座宮殿,可以恨命運。但舒服的侵犯讓她不得不恨自己。恨自己的身體為什麼會在藥物的作用下學會舒服,恨自己的內壁什麼會諂媚般地收縮、夾緊他,恨自己在他身下、在他一次次猛烈的進攻下情不自禁發出一聲比一聲嫵媚的呻吟。
她的內壁諂媚般的收縮,夾緊他。不是她的意志在夾緊—是她的身體。她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變成了一只活物,一只寄生在她骨骼上的、有著自己獨立意志的、貪婪的、不知羞恥的軟體動物。它不受她控制地蠕動著,收縮著,將他進入的每一寸都緊緊地包裹住,像一只手握住了劍柄—不是要奪走劍,是要把劍更深地、更準地、更狠地刺入自己最脆弱的核心。她能感覺到自己內壁的每一條褶皺,那些褶皺在藥物的作用下充血了、腫脹了、變得異常敏感了。他的欲望撐開那些褶皺的時候,她能感覺到每一道褶皺被展開時的酸脹,能感覺到褶皺與褶皺之間那些她平時觸碰不到的角落被他的柱身碾壓時的顫栗。她在他身下,在他一次次猛烈的進攻下情不自禁發出一聲比一聲嫵媚的呻吟。情不自禁。這四個字是最殘忍的。不是“被迫”,被迫是她可以選擇抵抗的,抵抗到死,抵抗到被碾碎,抵抗到最後一刻她還可以說“我沒有屈服"。"情不自禁"意味著她的意志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上了—不是被擊敗了,是被繞過了。藥物在她的神經系統里架了一座橋,從她被觸碰的核心直接通往她的喉嚨,橋上沒有設關卡,沒有守衛,沒有任何她可以調動的、用來攔截那些聲音的士兵。那些呻吟不是從她的意志里發出的,是從她的脊髓里發出的,是從她最古老的、最原始的、在人類還沒有學會語言之前就已經存在的那個部分里發出的。她管不住它們。
然後她意識到有什麼要來了。那是她從未體驗過的一種感覺——不是疼痛,不是舒服,不是她可以用任何她知道的名字去命名的東西。它從她身體最深處的某個地方開始,極小的,極遠,起初只是一陣細微的、像被羽毛拂過一樣的酥麻,從那個點向四周擴散。然後那酥麻變成了酸脹,變成了滿漲,變成了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被堵住了、越積越多、越積越滿、隨時都會決堤的預感。她的身體在那預感中開始不受控制地繃緊——腳趾蜷縮,足弓弓起,小腿的肌肉像抽筋一樣硬邦邦地繃著,大腿內側的皮膚在劇烈地顫抖,臀部的肌肉在他每一次進入時本能地收緊,腰肢從榻面上擡起來,離開了他撐在她頭兩側的手臂形成的牢籠,懸在半空中,像一座橋,橋面是她弓起的身體,橋下是她和他連接在一起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抓出了新的紅痕。指甲陷進他肩胛骨之間的皮膚里,陷進那片還殘留著她體溫的地方,將那片皮膚抓破,將她的體溫和他的血混在一起。他的背部在她的十指下像一塊被反覆耕犁的土地,舊傷未愈,新傷又添。那些傷痕在他的皮膚上交錯著,像一張微縮的地圖,記錄著她每一次在他身下被推向頂峰時抓過他什麼地方。
她渾身的肌肉都繃緊。從腳趾到小腿,從小腿到大腿,從大腿到臀部,從臀部到腰肢,從腰肢到脊背,從脊背到肩胛,從肩胛到手臂,從手臂到手指。她的身體在他身下變成了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弓弦是她繃緊的脊柱,弓臂是她弓起的腰肢,箭是他還在她體內不斷進出的那根“冰涼的鐵杵”。那張弓被拉了太久太滿了,弓弦發出了“吱呀吱呀”的、像快要斷裂一樣的聲響。那聲響不是從弓上傳來的,是從她喉嚨里傳來的——一聲被拉得極長極細的、尾音不斷攀升的、像在爬一座永遠爬不到頂的山一樣的呻吟。
她的眼前一片空白。不是黑暗——是空白。是一種比黑暗更徹底的、什麼都沒有的、連“沒有”這個概念都沒有的空白。那空白從她大腦深處某一個點爆炸開來,像一顆無聲的星在她的顱骨內坍縮又膨脹,將所有的思維、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我是誰”“我在哪里”“他在對我做什麼”都吞沒了。在那片空白中,沒有薊宮,沒有銀杏樹,沒有父王張開手臂說“櫻兒來”的聲音,沒有母後用犀角梳替她梳頭時那一百下從發頂到發尾的節奏,沒有兄長懷里那把被血浸透的鵝卵石,沒有綠綺的血從殿門延伸到丹陛之下的那條暗紅色的線。沒有恨。沒有痛。沒有“我是燕國的公主”。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團從她身體最深處爆炸開來的、將她整個人都炸成了碎片的、白熱的、像巖漿一樣的東西。
她在他身下迎來了人生中第一次高潮。不是被他強行給予的——是從她身體最深處自己湧出來的。是在她的意志全程清醒、全程反抗、全程尖叫著“不”的情況下,她的身體繞過了她的意志,自己抵達了那里。她的體液澆在他的柱身,溫熱的,比她的體溫略低一點點的,從她被撐開到極限的地方湧出來,從他和她連接的縫隙里溢出來,沿著他的柱身流下,流到他的囊袋上,流到他撐在她身側的手臂上,滴落在榻面的絲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邊緣不規則的水痕。
她的身體在那一刻變成了一朵花。不是杏花,不是玉蘭,不是燕國春天任何一種會被人折下來別在發髻上的花。是一種更原始的花,沒有名字,沒有顏色,開在她身體最深處。花瓣是肌肉,花蕊是黏膜,花蜜是她澆在他柱身上的那股溫熱的、透明的、帶著她身體最私密氣味的液體。那朵花在他的撞擊下綻放了,花瓣一片一片地張開,花蕊在他柱身的摩擦下顫抖著,花蜜一股一股地湧出來。那朵花開了一次,又開了一次,又開了一次。每一次他都以為花瓣已經張到最大了,但下一次撞擊,花瓣又張得更開了一些,花蜜湧得更多了一些,她喉嚨里那聲被拉得極長極細的呻吟又攀高了一個音階。她的身體在他身下泄了一次又一次。
屈辱讓她流下了眼淚。那眼淚不是從她空白的大腦中產生的——她的大腦在那一片接一片的空白中已經停止了產生任何東西。那眼淚是從她身體里被藥物燒穿了的、被高潮炸碎了的、被那根“冰涼的鐵杵”反覆貫穿反覆填滿反覆抽空的、已經不再屬於“櫻兒”的那具軀體里滲出來的。是那具軀體在被使用、被取悅、被推上頂峰之後,殘存的那一點點、還沒有被藥物完全殺死的、屬於燕國公主的東西,在哭。眼淚從她緊閉的眼瞼中湧出來,無聲的,滾燙的,和她的體溫一樣滾燙。從她的眼角滑落,沿著她的太陽穴沒入發鬢,洇濕了榻面,和她的花蜜洇出的那一片水痕混在一起。鹹的和澀的,透明的和淡白色的,她的和她的,混在一起。
嬴政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感覺到了她溫熱的體液澆在他的柱身。他意識到,他第一次——盡管是在她不情願的、被下了藥的狀態下——讓她的身體向他投降了。不是她的意志。她的意志還在那團火焰的最中心,被綁在火刑柱上,被燒得遍體鱗傷,但還在。還在用那雙被煙熏得流淚的眼睛看著他,用那種他熟悉的、像被拔出的劍一樣鋒利的光看著他。她的意志沒有投降。但她的身體投降了。她的身體在他身下綻放了,像一朵花,一層一層地張開,將花蕊暴露在他面前,將花蜜澆在他身上。她的身體用最誠實的語言告訴他:你可以讓我高潮。你可以讓我泄一次一次又一次。你可以讓我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感受自己的意志被身體背叛,感受自己的喉嚨里泄出那些我不認識的聲音,感受自己的體液弄濕你的柱身、你的囊袋、你的大腿、你身下的榻面。你可以讓我變成一只雌獸,在你的撞擊下扭動、收縮、呻吟、泄身。你做到了。
這讓他更加意念如狂。意念如狂。這四個字用在他身上是可笑的。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會
"意念如狂”的人。他的意念是鐵鑄的,是經過三十年朝堂、戰場、陰謀、背叛、孤獨鍛造出來的,沒有任何縫隙可以讓“狂”這個字滲進去。但此刻他的意念確實如狂了。不是失去了理智—他的理智還在,清醒得像一把剛從磨刀石上拿下來的、刀刃上還沾著水珠的刀。但他的欲望—那一直被他關在理智城中的、安安靜靜的、從不給他惹麻煩的欲望—第一次撞開了城門,沖了出來,在曠野上狂奔。
如初嘗雲雨般不知節制。他不是初嘗雲雨。他的第一個女人是誰,他已經記不清了—也許是母親宮里的某個宮女,也許是在邯鄲街頭用一塊幹餅換來的、比他大了十幾歲的、滿身酒氣的暗娼,也許是回到鹹陽後某位宗室長輩替他安排的、用來“教導”他的、經驗豐富的姬妾。他記不清了。那些女人在他的記憶里沒有面孔,沒有名字,沒有溫度。她們是器物,是用來釋放欲望的、用完即棄的、不需要記住的器物。他以為自己早已過了會“不知節制”的年紀和心境。但此刻他在她身體里,像一頭被關在籠子里太久太久的獸,終於被放回了曠野。
他不知疲倦地在她體內進出,每一次都頂到最深處,每一次退出時都能感覺到她的內壁在挽留他—不是她的意志在挽留,是她的身體。她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變成了一只貪婪的、永不饜足的、吸住他不放的軟體動物,他每一次退出都要用比進入時更大的力氣,像從沼澤里拔出腿來,沼澤會發出那種黏稠的、不舍的、像嘆息一樣的“啵“聲。
她在他身下泄了一次又一次。他數不清了。不是因為他沒有數—他的腦子在任何時候都在計數,這是他作為一個王者的本能。他數過自己批閱過的奏折,數過戰場上收割的人頭,數過這座宮殿里每一個女人的月事日期。但今夜他的計數功能失靈了。她的高潮來得太快,太密,像被連根拔起的樹在洪水中一棵接一棵地撞向橋墩,橋在震動,在開裂,在崩塌。他分不清哪一次是上一次的餘波,哪一次是下一次的前兆。它們連成了一片—她的身體在他的侵犯下變成了一片沒有間歇的、持續的、像海洋一樣廣闊而深沈的高潮。她的體液不斷地澆在他的柱身上,溫熱的,黏稠的,從交合處溢出,打濕了身下大片的縑帛。月白色的紈料已經濕透了,變成了半透明的、貼在她臀下的、像第二層皮膚一樣的東西。他能透過那層半透明的濕帛看見她臀部上那些還沒有完全消退的青紫痕跡——是他上次懲罰她時留下的。那些痕跡在她高潮時充血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清晰,青紫和潮紅交錯著,像一幅被水浸過的、顏料正在互相滲透的畫。
直到他也心滿意足的泄出來。心滿意足。他很少心滿意足。他的欲望在大多數時候是一種需要被定時處理的、像批閱奏折一樣的日常事務。處理完了,欲望就退了,像潮水退去,沙灘上什麼都沒留下。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他在釋放的那一刻,感覺到了一種從脊椎最深處湧上來的、像巖漿從地幔噴湧而出一樣的、讓他眼前短暫地出現了空白的快感。不是身體的快感——他的身體當然感覺到了,從柱身到囊袋到會陰到脊柱到後腦勺,每一處神經未梢都在同一瞬間被點燃了。但更深的是另一種東西。是他在她體內釋放的那一刻,低頭看見了她臉上的神情—她的眼睛閉著,睫毛濕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淚水還在從眼角不斷地湧出來,無聲地,沿著太陽穴沒入發鬢。她的嘴唇微張著,下唇上那道傷口還在滲血,血珠和淚珠混在一起,在下巴尖上凝成一小顆淡紅色的、圓潤的珠子。她的眉頭—那道眉心的豎紋—在高潮的餘韻中竟然舒展開了。不是刻意的放松,是她的肌肉在極度的痙攣和透支之後,失去了最後一點繃緊的力氣。她連皺眉的力氣都沒有了。那張在高潮中完全失去防備的臉,不是“燕國公主”,不是“戰利品”,不是任何可以被征服、被占有、被使用的身份。就是一張臉。一張十六歲的、蒼白的、消瘦的、下唇帶著傷口的、眉心有一道細細豎紋的、被他摧毀了又被他填滿的、淚流滿面的臉。
他在那張臉上看見了一種東西。不是屈服一她永遠不會屈服。不是原諒—她永遠不會原諒。是一種更深的、更覆雜的、像被烈火燒過的土地上,春天到來時,從灰燼里冒出來的第一株草。那株草不知道自己是該向著被燒死的那些樹的殘骸生長,還是該向著燒死它們的火生長。它只是長出來了。沒有方向,沒有選擇,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但它在那里。
她的意識終於陷入了仁慈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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