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血霓裳 #11 第十章 下 蠱靈兒 (Pixiv member : 锦渊)

 柳菱瑛沒有真正醒來。

她沈在一種半睡半醒的混沌里,意識像是被泡在一池溫水中的紗,浮浮沈沈,攏不起形狀。眼皮重得像是被人縫上了,睜不開,可她也並沒有完全睡著——因為她能感覺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躺在錦被之上,感覺到枕頭的弧度托著她的脖頸,感覺到窗外的天光透過帷幔落在她的臉上,溫溫的,淡淡的。

然後,她感覺到了自己的屁股。

不是皮肉上的疼——皮肉是完好的,她摸過了,沒有傷口,沒有血痂。那是一種從骨縫里滲出來的鈍痛,沈重、悶脹、持續不斷,像是那五十板子並沒有隨著噩夢的結束而消散,而是被什麼人塞進了她的筋骨之間,埋在了血肉之下。屁股上的每一寸皮膚都帶著一種灼燙的記憶——板子落在屁股峰上的悶響,板子掃過屁股溝的劇痛,板子砸在屁股和大腿交界處時那種骨頭都在震顫的撕裂感——這些全部濃縮成了一種深層的、不肯消退的酸痛,盤踞在她的兩瓣屁股上。

疼。太疼了。

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她翻了個身。不是尋常的翻身,而是一種近乎掙紮的動作,肩膀先扭過去,腰跟著擰,雙腿在床上蹭了幾下,然後整個人翻成了趴著的姿勢。屁股朝上,臉埋進枕頭里。光是這個動作就讓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氣——屁股上的肉在翻身的時候被牽動了,那種酸痛從深處湧上來,像是有人在她屁股底下埋了一把鈍刀子。

趴著好了一些。至少屁股不用貼著床板,不用承受身體的重量。她把臉埋在枕頭里,眉頭緊皺,嘴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帶著哭腔的呻吟。

柳夫人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她就坐在床邊的繡墩上,背靠著床柱,手里攥著一方帕子。帕子已經被她揉得皺巴巴的,邊緣沾著幹涸的淚痕。自從二女兒昏迷以來,她除了更衣出恭,幾乎寸步不離。丫鬟端來的粥她只喝了兩口就推開了,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角細紋比兩個月前多了不知道多少條。

此刻,她正低著頭打盹,忽然聽見床上有動靜。

她猛地擡起頭。

錦被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被子里面的身體在動。她看見女兒的肩膀扭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慢慢地、吃力地翻成了趴著的姿勢。趴好之後,女兒把臉埋進了枕頭里,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哼聲。

那是兩個月來,女兒第一次自己動。

柳夫人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菱瑛!菱瑛!”她撲到床邊,雙手顫抖著抓住女兒的肩膀,聲音又急又尖,完全不像平時那個端莊持重的柳家主母,“菱瑛你醒了?你醒了對不對?你看看娘,你看看娘!”

柳菱瑛沒有回應。

她的臉埋在枕頭里,眼睛閉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柳夫人的喊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她聽見了,可是沒有力氣回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屁股上——那種酸痛一波一波地從深處湧上來,她除了趴著,除了把屁股朝上撅著,什麼都不想做。柳夫人的手抓住她肩膀的時候,她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屁股上的肉被牽動了,疼得她又哼了一聲。

“嗚……疼……”

這聲“疼”含含糊糊的,嘴唇蹭著枕頭,聽不真切。可柳夫人聽見了。她楞了一瞬,然後更用力地搖晃女兒的肩膀:“菱瑛!你跟娘說話!你睜開眼睛看看娘!你哪里疼?你告訴娘!”

柳菱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母親的聲音在她耳朵里嗡嗡地響,她嫌吵,卻無力反駁,只能把臉往枕頭里又埋深了幾分。她的屁股撅著,保持著趴著的姿勢不肯變——因為一換姿勢屁股就疼,不換好歹只是悶悶地酸痛。柳夫人看著女兒趴在床上,屁股朝上撅著,姿勢古怪得很,又急又怕,不知如何是好。

“菱瑛!菱瑛!”她又叫了兩聲,女兒依舊只是趴在枕頭上悶哼,眼皮顫了顫卻睜不開。柳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女兒動了,動了就是好事,可為什麼叫不醒?為什麼一直趴著?她說的“疼”是哪里疼?

“來人!來人啊!”柳夫人霍地站起來,朝門外喊。聲音尖得破了音。

一個丫鬟立刻掀簾進來:“夫人?”

“去叫老爺!快去叫老爺!小姐動了!小姐說話了!”柳夫人指著門外,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枯枝,“快!”

丫鬟楞了半息,隨即轉身就跑,腳步聲咚咚咚地沿著走廊遠去。

繡樓里重新安靜下來。柳夫人坐回床邊,一只手攥著帕子,一只手去摸女兒的額頭。額頭不燙,不出汗,體溫是正常的。可女兒的眉頭始終擰著,嘴唇時不時翕動一下,像是在夢里和什麼人說話。她的身體趴在床上,屁股高高撅起,不肯躺平——這個姿勢讓柳夫人又困惑又心疼。女兒從小到大睡相都是規規矩矩的,從來沒有這樣趴著撅屁股睡過。

“菱瑛……你到底怎麼了……”柳夫人喃喃著,眼淚又淌了下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柳旻趕到了。

他是從書房一路跑過來的,外袍都沒穿好,腰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腰間。進門的步伐太急,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他沖到床前,看見女兒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里,發出的含糊不清的悶哼,一股涼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怎麼回事?”他壓低聲音問柳夫人,眼睛死死盯著女兒。

“方才她動了,”柳夫人抓住丈夫的袖子,聲音又急又抖,“她自己在床上翻了個身,翻成了趴著的姿勢。然後我喊她,她應了一聲——不是應,是哼,她說疼,說了疼!可我喊她她就是不睜眼,怎麼喊都不睜眼……”

柳旻走到床邊,彎下腰,伸手把女兒埋在枕頭里的臉輕輕撥出來一點。女兒的面色比前些日子紅潤了些許,不再蒼白如紙,嘴唇上也有了血色。可眉頭皺得死緊,嘴唇抿著,像是正在忍耐什麼巨大的痛苦。

“菱瑛,”他湊到女兒耳邊,聲音盡量放得平和,“爹爹來了。你聽得見爹爹嗎?”

柳菱瑛的睫毛顫了顫。

在夢里——或者說,在這片半睡半醒的混沌中——她聽見了父親的聲音。可那個聲音和公堂上的驚堂木聲疊在一起,和板子落在屁股上的悶響疊在一起,和衙役的腳步聲疊在一起。她分辨不清哪個是現實,她只知道自己的屁股很疼,只知道父親的聲音讓她恍惚間想起了什麼——那個聲音曾經在公堂上喊過“大膽妖女”,也曾經在現實中喊過她的名字。她忽然覺得很委屈,屁股又疼,心里又怕,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滲了出來,嘴里又擠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

“疼……疼……屁股……疼……”

這一次,柳旻聽清了。

聽清了的那個瞬間,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是病。不是尋常的疼痛。她說疼——疼的部位是屁股。一個躺在床上昏迷了兩個月的人,忽然說屁股疼,這意味著什麼?排除其他一切不可能的因素,只剩下一種可能性——蠱。蠱來過。蠱碰過她。蠱說這不是病,是劫。蠱被趕走了。然後女兒就動了,喊疼了。

一前一後,時間對得上。

柳旻的臉色變了幾變。

“老爺……”柳夫人也聽見了女兒的話,又聽見女兒喊疼的地方是屁股,又心疼又困惑,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她喊屁股疼,她怎麼會屁股疼?她躺在床上整整兩個月沒動過,屁股怎麼會無緣無故地疼?是不是那個蠱姑娘——是不是她做了什麼——”

“胡說!”柳旻打斷了她,可聲音里的底氣已經比前一天弱了太多。他抿了抿嘴唇,強撐著說道,“一個江湖騙子,來路不明的妖女,你指望她——”

話沒說完。

柳菱瑛在床上忽然發出了一聲更大的呻吟——不是含糊的哼聲,而是一聲完整的、誰都聽得真真切切的哭腔。

“嗚……不要打了……不要打我屁股了……疼……屁股疼……娘……娘……”

她喊娘了。

兩個月來,她第一次喊娘。

柳夫人整個人都軟了,撲在床沿上,一把抱住女兒的肩膀,哭得不成樣子:“娘在呢,娘在呢!菱瑛,娘在這兒!”

柳旻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看著女兒趴在床上的姿勢——屁股朝上撅著,不敢貼床,不敢翻身,這是一個挨過打的人才有的本能動作。他當然認得。他年輕時在衙門里見過多少挨了板子的人,打完之後沒有一個能躺著睡覺的,都是趴在鋪蓋上,屁股朝上,整夜整夜地哼。

可女兒沒有挨打。女兒在床上躺了兩個月,身上一處傷都沒有。她為什麼會用這種姿勢趴著?她為什麼會喊屁股疼?她為什麼會說“不要打我屁股了”?

只有一個答案。

她不是在這里挨的打。

是在別處。

是在那個蠱說的“劫”里。

蠱那天說的話,一句一句地回到他的腦子里——“令千金這不是病,是劫。”“她不是病了,她是回來了。”“等到她魂飛魄散的那一刻,你再來求我,代價可就不只是三成運勢了。”

柳旻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來人。”

門外立刻有家丁應聲:“老爺。”

柳旻頓了頓。他看了床上趴著的女兒一眼,女兒把臉埋在枕頭里,嘴里還在含混地念叨著“屁股疼”“別打屁股了”“疼死了”。他的眼眶微微發酸,但只是一瞬。他是柳旻,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掉眼淚。

他把那口氣呼出去,轉身,對著門外說道:“去把那位蠱姑娘找回來。多帶人手,快馬加鞭,她走不遠。”

柳夫人擡起頭看著丈夫,淚眼婆娑。她也聽見了女兒喊屁股疼,喊“別打屁股了”,心疼得肺腑俱裂。她不知道女兒到底經歷了什麼,但她知道,如果那個穿著奇怪衣裳、長著一雙淡金色眼睛的女人真的是唯一的希望,那麼無論如何都要把她找回來。

家丁應聲而去,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長廊盡頭。

柳旻走回床邊,把手輕輕放在女兒的肩膀上,拍了拍。女兒的身體還在輕輕顫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偶爾能聽清“屁股”兩個字,偶爾能聽清一聲“疼”。柳夫人的眼淚怎麼都止不住,一滴一滴掉在錦被上。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有女兒的悶哼聲,和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

柳旻沒有說話。他在想蠱臨走前說的那句話——“等到她魂飛魄散的那一刻,你再來求我,代價可就不只是三成運勢了。”

他現在去求她了。

家丁是在城東的驛道旁追上蠱的。

彼時天光剛剛大亮,晨霧還未散盡,驛道兩旁的白楊樹在薄霧里影影綽綽。蠱走得不快,赤足踩在夯實的黃土路面上,腳踝上的銀鏈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像是冰淩碰撞的聲響。她聽見身後馬蹄聲由遠及近,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淡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流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家丁翻身下馬,氣喘籲籲地跑到她面前,彎著腰,雙手抱拳,額頭上全是汗:“蠱姑娘!蠱姑娘請留步!老爺請您回去——小姐她、小姐她動了,可是醒不過來,一直喊疼——老爺說,求姑娘無論如何回去一趟!”

蠱停下腳步,轉過身子,眉心的銀飾在晨風里微微晃動。她看著那個滿臉焦急的家丁,沈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你們老爺想通了?”

家丁把頭點得像雞啄米:“想通了想通了!老爺親口吩咐的,務必把姑娘請回來!”

蠱沒有再多說什麼。她轉身往回走,步子依舊不緊不慢,赤足踩過地上的碎石和枯草,卻奇異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腰間那串銀鈴和腳踝上的銀鏈子,隨著她的步伐叮叮當當地響著,聲音清脆而悠遠,在寂靜的清晨里傳得很遠。跟著她的家丁聽著那鈴鐺聲,莫名覺得心頭安定了許多,好像這女人回來了,小姐就有救了。

蠱重新走進柳府大門的時候,柳旻親自迎了出來。他的臉上帶著窘迫與不安,想要開口說些什麼——道歉的話,感激的話,或是懇求的話——可話到嘴邊,一句也說不出來。蠱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諷刺,沒有冷言冷語,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徑直穿過庭院,穿過長廊,朝著繡樓走去。

沿路的丫鬟仆婦見了她,依舊是那副見了鬼的模樣——這女人腰肢裸露,裙擺開衩極高,滿頭細辮垂到腰際,一雙淡金色的眸子掃過來讓人心底發毛。可這一次沒有人敢攔,所有人都規規矩矩地退到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鈴鐺聲穿過長廊,叮當,叮當,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序曲。

繡樓的門簾掀開,柳夫人立刻站了起來。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手里攥著那方已經揉成一團的帕子,看見蠱走進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眼眶一熱,又低下了頭。她記得昨天蠱被老爺趕走時自己不曾開口挽留,此刻心里滿是慚愧。

蠱沒有看她,目光直接落在了床上。

柳菱瑛依舊趴在那里,臉埋在枕頭里,身體蜷縮著,保持著一個奇怪的姿勢——屁股高高撅起,像是在躲避什麼,又像是在承受什麼。她的眉頭緊皺,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偶爾能聽清一聲“疼”,偶爾能聽清一句“別打屁股”。柳夫人之前在床邊守了那麼久,早就被女兒這個撅著屁股的姿勢折磨得心如刀割——女兒就這樣跪趴著,屁股朝上撅著不肯放下來,像一只受了傷的幼獸,那模樣又奇怪又可憐。

蠱走到床邊,赤足無聲地踩過地板。她在床沿站定,低頭看著這個趴在錦被上、屁股高撅、渾身微微發抖的少女,淡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身影。她沒有伸手去按脈,沒有去撥眼皮,只是緩緩擡起右手,掌心向下,懸在柳菱瑛的頭頂上方三寸處。

沒有接觸。只是懸著。

室內的光線似乎暗了一瞬。柳夫人站在屏風旁,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柳旻站在簾外,屏住了呼吸。連窗外的鳥鳴都似乎停了下來。

蠱閉上了眼。鈴鐺們忽然安靜了——腰間的銀鈴,腳踝的鏈子,全部靜止不動,像是被什麼力量凝固了。

她的意識順著那只懸空的手,無聲無息地滑入了柳菱瑛的識海。

她看見了公堂。

看見了青石地面上的血跡和尿水。看見了一條粗重的長凳,凳子上面趴著一個光屁股的少女,屁股上的皮膚碎成了無數片,暗紅的血痂和新湧出來的鮮血覆蓋在青紫黑腫的底色上,兩瓣屁股腫脹得不成形狀,紫黑的、流血的、破碎的——那是柳菱瑛的屁股,也是玄渺的屁股。五十板子,一板子都沒少。

蠱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她看見了那少女滿臉通紅地趴在凳子上無聲流淚的模樣,看見了她被板子打得失禁時臉上炸開的羞恥,看見了她每挨一下打屁股就渾身哆嗦一次、屁股上的腫肉跟著一顫一顫的慘狀。她看見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跪在布袋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蠱睜開眼。淡金色的瞳孔里沒有憤怒,沒有憐憫,只有一種了然於心的平靜。她收回了懸在柳菱瑛頭上的手,然後微微俯身,嘴唇湊近柳菱瑛的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麼。

沒有人聽清她說了什麼。那聲音太低太輕,像是一縷煙從她唇間飄出來,還沒飄到別人耳朵里就散在了空氣中。那不是什麼咒語,不是什麼經文,更像是一句安慰,一句叮嚀,一句只有柳菱瑛——或者說玄渺——才能聽得懂的話。

柳菱瑛的身體忽然松了下來。

那個跪趴著、屁股高高撅起的姿勢,在一瞬間瓦解了。她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緊繃的肩膀垂了下去,僵硬的雙膝從身下松開,身體慢慢地從蜷縮的狀態展開,變成了一種自然的、放松的趴臥姿勢——不是撅著屁股逃避疼痛,而是舒舒服服地趴在床上,像是累極了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安心的睡姿。

柳夫人看見女兒姿勢變了,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攥著帕子捂住嘴,不敢出聲,生怕驚擾了什麼。

蠱直起身來,拍了拍手,轉過身看向柳旻和柳夫人。

“她已經無礙了。”

聲音平淡,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給她準備飯菜吧。一會醒來會很餓。”蠱補充了一句,伸手理了理腰間那串恢覆了響聲的銀鈴鈴鐺,叮叮當當,清脆悅耳。

柳夫人楞了楞,看了丈夫一眼,又看向蠱,嘴唇哆嗦著:“姑娘是說……菱瑛她……她沒事了?”

“沒事了。”蠱的淡金色瞳孔里露出了一絲倦意,但很快就被她慣常的慵懶神色蓋了過去。“她的劫已經過了。罪業了結,自然無事。”

“那她方才為什麼一直喊疼?”柳夫人還是放心不下,“她一直趴著,說屁股疼,說不要打屁股——”

“夢魘罷了。”蠱輕輕一帶,把這個話題拂了過去,“醒來就好了。”

柳旻站在門簾邊上,看著蠱,嘴唇動了動,終於說出了今天見面以來的第一句話:“多謝姑娘。”

蠱偏過頭,看了看他,嘴角微微一挑。那不是嘲諷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種早就預料到了所有結果的、從容而寬容的笑。她沒有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只是點了下頭。

柳夫人連忙上前幾步,雙手合在身前,語氣懇切:“姑娘,您救了我們菱瑛的命,我們柳家實在無以為報。如今天色尚早,姑娘若不嫌棄,請一定留下來用頓便飯再走。我這就吩咐廚房準備——”

她怕蠱拒絕,話說得又急又快。昨天老爺把人家趕出去,今天人家不計前嫌回來救人,這份恩情已經重得讓她擡不起頭來,若連一頓飯都不留,她實在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蠱沒有拒絕。她歪了歪頭,辮梢的紅色絲線跟著晃了晃,淡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說不清是什麼的情緒——或許是滿意,或許是好笑,或許只是單純的餓了。

“好啊。”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松,就好像昨天被趕出柳府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柳夫人聽了,一顆心總算落了地,連忙轉身吩咐丫鬟去廚房傳菜,又讓人給蠱姑娘搬椅子倒茶。丫鬟們手忙腳亂地忙起來,繡樓里一時充滿了久違的人氣。

蠱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裙擺的側衩滑開,露出雪白的小腿和腳踝上的銀鏈。她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神態自若,好像這柳府的繡樓是自己家的一樣。

柳夫人坐在她旁邊,嘴上說著客套話,眼睛卻一直往床那邊瞟,生怕女兒又有什麼變數。

半個時辰後,柳菱瑛醒了。

不是之前那種半睡半醒的混沌狀態,而是真正的、徹底的醒了。她的睫毛顫了幾下,然後眼皮緩緩擡起,露出底下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她看著床頂的帷幔,看了一會兒,好像不太確定自己在哪里。然後她轉了一下頭,看見了守在床邊的母親。

“娘?”

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嗓子也沒有啞,和昏睡之前一樣溫軟。

柳夫人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她一把抓住女兒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菱瑛……你終於醒了……你終於醒了……”

柳菱瑛從床上坐了起來。動作很自然,很流暢,沒有任何不適。她靠坐在床頭,揉了揉眼睛,看看母親,看看站在床邊眼圈微紅的父親,又看看坐在太師椅上端著一盞茶、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的陌生女人。

她的目光在蠱身上停了一瞬——這女人穿得好奇怪,眼睛怎麼是金色的?——然後便移開了,沒有太多驚訝,只當是父親請來的大夫或是客人。

“娘,我怎麼了?”她問,聲音里帶著剛睡醒的迷茫,“我好像是……睡了好久?”

“兩個月,”柳夫人的聲音還在抖,“你睡了兩個月了,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怕——”

“兩個月?!”柳菱瑛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臉,“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就是做了好長的一個夢,可是現在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你方才一直喊疼,娘問你是不是身上不舒服,你不肯說。”柳夫人抹著眼淚,心疼地看著女兒,“你還趴在床上,擺出那樣一個怪姿勢,撅著……撅著說屁股疼。菱瑛,你告訴娘,哪里不舒服?”

柳菱瑛楞了一下。

屁股疼?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子,屁股貼在床榻上,沒有任何感覺。不疼,不酸,不脹,什麼都沒有。她又試著挪了挪,還是什麼都沒有。可是母親這麼一說,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種說不清的古怪感覺——好像確實有什麼事情發生過,就發生在她身上,就發生在她屁股上,可那是什麼事情,她想不起來。一團霧蒙在那里,撥不開。

“我不知道,”她老實地說,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我真的不知道。我好像不疼了,也不酸……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柳夫人還想追問,蠱放下了茶盞。

瓷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柳夫人回過頭去看她。蠱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彎起,嘴唇抿在杯沿後面,那雙淡金色的眼睛里閃著一種狡黠的、明知一切卻偏不說破的笑意。她掩著嘴唇,那笑偷偷地從指縫和杯沿之間漏出來,像是一個知道孩子做了什麼丟臉事卻忍著不說的長輩,又像是一個親眼看見了所有熱鬧卻絕不透露半個字的旁觀者。

柳菱瑛看著那個笑得莫名其妙的女人,只覺得她那雙金色的眼睛很亮,很漂亮,卻不知道為什麼那笑意讓她心里毛毛的,仿佛自己有什麼把柄落在人家手里,而自己還不知道是什麼。

“姑娘笑什麼?”柳菱瑛忍不住問了一句,語氣帶著少女特有的警覺和好奇。

蠱放下茶盞,把笑收回了淡金色的瞳孔里。

“沒什麼,”她說,聲音輕飄飄的,像裙擺上那些鈴鐺的餘響,“只是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

柳夫人看看蠱,又看看女兒,總覺得這兩個人之間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在發生。可她也沒再問,反正女兒醒了,女兒不疼了,這便是天大的好事。

“對了,”柳菱瑛的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聲,她摸摸肚子,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娘,我好餓。”

柳夫人聽了這句話,又哭又笑。女兒兩個月沒吃東西,醒來第一句話是餓——那蠱姑娘說得一點都不差。她連忙起身去催廚房,走到蠱身邊時,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姑娘……多謝你。”

蠱微微頷首,鈴鐺輕響。

她的目光越過柳夫人的肩膀,落在床上那個正在揉眼睛、打哈欠、渾然不知自己剛才經歷了什麼的少女身上。柳菱瑛在被子里挪了挪身子,屁股蹭著床單,毫不介意——似乎她全然不記得那里曾經腫成紫黑色、裂開了無數道口子、鮮血順著大腿往下淌過了。

不記得也好。蠱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掩住了唇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

第二天一早,聖旨就到了。

柳旻跪在正廳接旨的時候,心里還在想著女兒的事。柳菱瑛已經能下床走動了,早起喝了一碗粥,吃了半碟點心,氣色比昏睡時好了不知多少。那個叫蠱的女人用過午飯之後便告辭了,走的時候依舊是赤足踩著青磚,腰間鈴鐺叮當作響,什麼要求也沒提,什麼報酬也沒要。柳旻送到門口,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總覺得欠了一筆說不清的債。

宣旨太監尖細的嗓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著柳旻即刻尋訪民間道士高人,前往萬年谷,查明異象緣由,不得有誤。”

柳旻雙手接過聖旨,叩首謝恩。宣旨太監走後,他跪在蒲團上半晌沒有起身。

民間道士高人。萬年谷異象。

他腦子里第一個跳出來的,是一雙淡金色的眼睛。

除了她還能有誰?那女子出入柳府兩趟,不搭脈便能斷人生死,往人頭頂懸空一按便能知曉旁人看不見的事,臨走時留一句“等她魂飛魄散再來求我”,結果女兒果然醒了。這份本事,分明就是聖旨里要找的“高人”。他柳旻這輩子見過的高僧大德不在少數,沒有一個能像蠱這樣讓他覺得深不可測。

可是昨天才把人家請回來,今日又要去請——他這張老臉有些掛不住。但聖旨在上,萬年谷的事不是他一家的私事,而是朝廷的公差。於公於私,他都得再去請她一趟。

柳旻嘆了口氣,起身喊道:“來人。”

這一次派出去的家丁比昨天多了一倍。京城太大,找一個人如同大海撈針,況且那女子一身西域打扮,赤足行走,按理說應該很好認,可昨日她從驛道回來之後又去了哪里,無人知曉。家丁們兵分幾路,往各個城門、驛館、客棧分別打探。

然而蠱並不難找。

她就坐在京城最大的酒樓——醉仙樓——的二樓臨窗雅座上。

醉仙樓坐落在御街東頭,三層木樓,飛檐翹角,門前車馬不絕,是京城達官貴人宴飲聚會的地方。此刻正是巳時,酒樓里客人尚不算多,二樓散座稀稀拉拉坐了幾桌。靠窗最好的那個位置,被一個女子獨自占了。

她今天依舊是那身讓人不敢直視的西域打扮。深紫色的緊身短襦遮不住腰肢,一截雪白纖細的腰身大剌剌地裸露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里,肚臍圓潤小巧,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腰間那串銀鈴依舊沈默著,青藍色的紗裙從腰際垂下來,側面的開衩露出兩條交疊著的雪白長腿。滿頭細辮垂在肩側,紅色絲線和綠色寶石在發間閃爍。她一只手托著腮,另一只手捏著一只白瓷酒杯,淡金色的瞳孔懶洋洋地望著窗下的街景,眉心那枚銀飾在光影里一閃一閃。

她面前擺了三碟菜,一壺酒。菜幾乎沒動,酒已經喝了大半壺。她就那麼坐著,像是在等什麼人。鄰桌的客人不時偷偷朝她瞄一眼,目光里有驚艷,有好奇,也有幾分畏懼——那雙金色的眼睛一看就不是中原人,這副裸露腰腿的打扮更讓人不敢靠近。

柳府的家丁沖上二樓的時候,喘得幾乎直不起腰。他扶著樓梯欄桿掃了一眼大堂,一眼就看見了臨窗那個女人——整個京城找不出第二個這麼打扮的。他快步走到蠱的桌前,抱拳彎腰,額上的汗都沒顧上擦:“蠱姑娘!小的奉柳老爺之命——”

“坐。”

蠱打斷了他。她沒有轉頭看他,依舊望著窗外,語氣漫不經心得像是在跟鄰座的熟人打招呼。她擡了擡下巴,示意對面的空椅子。

家丁楞了一下,不敢坐,依舊是彎腰抱拳的姿勢:“姑娘,老爺有要事相商,請您務必——”

“我知道你們老爺找我有事。”蠱終於轉過臉來,淡金色的瞳孔對上家丁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像是在說——我等你們很久了。她晃了晃手中的白瓷酒杯,杯中殘酒輕輕蕩漾,“來回跑了這麼遠,不渴嗎?坐下來喝杯茶,慢慢說。”

家丁楞住了。她好像事先就知道自己會來,好像這壺酒、這三碟菜、這張臨窗的桌子,都是提前布置好的。他擦了把汗,終於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丫鬟很有眼色地給他倒了杯茶。他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才重新開口:“姑娘,老爺接到聖旨了——聖上命老爺尋訪民間高人,去查萬年谷的異象。老爺說,姑娘您是有真本事的人,想請您一同前往——”

蠱放下酒杯,笑了。

那個笑容里沒有得意,但有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她用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眉心那枚銀飾,銀鈴在腰際叮叮當當地響了幾聲,像是替她回答了。

“行。”

就一個字。幹脆利落,沒有討價還價,沒有趁機索要報酬,甚至連手頭這壺酒都沒有喝完。蠱站了起來,赤足踩過木地板,腰間鈴鐺和腳踝銀鏈隨著她起身的動作一起響起來,叮叮當當,大珠小珠落玉盤,在這午前靜謐的酒樓里格外清脆。旁邊幾桌客人都扭過頭來看她,目光里有驚艷,也有忌憚。她視若無睹,只是朝家丁歪了歪頭。

“走吧。”

家丁茶杯還沒放穩,差點嗆到。他本以為請這尊神又要費一番口舌,或者至少聽她說幾句“上次不是趕我走了嗎”之類的風涼話。他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麼痛快,痛快得好像她之所以一直等在京城,等的就是這一聲“走吧”。

蠱和家丁一前一後走在御街上。

正午的日頭曬得青石板路面泛著一層白晃晃的光。街邊賣糖炒栗子的攤販搖著蒲扇,布幌子在熱風里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蠱依舊是赤足,腳踝上的銀鏈子一路叮叮當當地響,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她不在乎。她什麼也不在乎。淡金色的瞳孔半瞇著,像是被日頭曬懶了的貓。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喧天的鑼鼓聲。

不是節慶的那種熱鬧鑼鼓,而是一種帶著肅殺之氣的、衙門出巡般的鼓點——咚,咚,咚,一下一下,紮紮實實地砸在街面上,震得石板縫里的塵土都在跳。銅鑼跟著響,咣咣咣,刺耳而急促。鑼鼓聲中夾雜著人聲,是喊叫聲,是罵聲,是哄笑聲,還有腳步聲——不是幾個人,是一大群人,從遠遠的街口湧過來,烏泱泱的,像是趕廟會看把戲一樣。

"抓到紫瞳妖女——!"

有人在喊。喊聲從遠處傳來,被街兩旁的樓閣彈回來,變成了層層疊疊的回音:"紫瞳妖女——紫瞳妖女——"

"騎著木驢遊街示眾——!"

她停下了腳步。

家丁跟在她身後,見她忽然站住不動了,差點撞上去,連忙往旁邊閃了一步:"蠱姑娘?"

蠱沒有理他。她站在原地,赤足踩在滾燙的青石板上,一動不動。她微微側頭,看向人群湧來的方向。淡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收縮成了兩道細線,像是蛇看見了什麼讓它警覺的東西。

人群越來越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衙役,一人舉著一面銅鑼,哐哐哐地敲著。後面跟著四個騎馬的差役,腰懸佩刀,面色冷峻。再後面,是一頭驢。

那是一頭灰褐色的雜毛驢,瘦骨嶙峋,肩胛骨從皮下凸出來,邁著疲憊的步子走在石板路上。它的背上架著一具木頭刑具——那是專門為女人設計的、每一個讀書人都聽過卻很少有人親眼見過的東西。木驢。兩根粗木交叉成鞍形,正中間豎著一根拇指粗細的木橛子,橛子被磨得油光發亮,上面沾著暗沈沈的東西,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

驢背上騎著一個人。

是一個女子。

她被兩個衙役一左一右地扶著,雙手反綁在身後,雙腿分開搭在木驢兩側,整個人跨坐在那根木橛子上,隨著驢走動的節奏一下一下地顛簸。每顛一下,她的臉色就白一分。她的囚衣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貼在身上,濕漉漉的布料緊緊裹著一副令人移不開目光的軀體——胸前飽滿豐盈,將囚衣的粗布撐得繃緊,隨著木驢的顛簸微微晃顫;腰肢纖細得不可思議,盈盈一握,和胸前的豐腴形成了驚心動魄的對比;腰線向下驟然擴張開來,臀胯渾圓飽滿,在濕透的囚褲下勒出一道豐碩的弧線,隨著驢蹄每一步落下而輕輕彈動。那囚衣原本寬大,卻被汗水和血水浸得緊緊貼在她身上,把每一處起伏、每一道曲線都勾勒得清清楚楚。一條寫著"紫瞳妖女"四個墨字的白色布條掛在她的脖子上,字跡潦草,墨汁被汗水洇開了,暈成模糊的一團。

但真正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她睜著眼的。沒有閉,沒有躲閃,沒有像一般遊街的犯人那樣把臉埋起來。她的頭高高揚著,淩亂的頭發從臉側披散下來,露出底下那雙眸子——那雙瞳孔,不是黑色的,不是棕色的,而是紫色的。深深的紫色,像是一汪盛滿暮光的潭水。那紫色和蠱的金色截然不同,卻又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同一種造物,染上了不同的顏色。

人群在兩邊擠著看熱鬧。有人朝她扔菜葉,有人朝她吐口水,有人在喊"妖女""妖怪""燒死她"。菜葉砸在她臉上,她沒有躲。口水吐在她頭發上,她沒有擦。她那雙向紫色的眼睛只是直直地望著前方,望著人群盡頭,望著不知什麼方向。

她不是在看街道。

她是在等什麼人。

蠱看著她。

淡金色的瞳孔對上那雙紫色的瞳孔——只是一瞬間,隔著半條街,隔著無數攢動的人頭,隔著喧天的鑼鼓和此起彼伏的叫罵聲,兩雙不屬於凡人的眸子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那雙紫色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光芒,是一種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波動,像是深潭底部有什麼東西翻了上來。那波動只持續了一瞬,便被濃密的睫毛掩下去了。她移開了視線,像是故意不去看蠱,像是怕被人發現她們之間有什麼關聯。

蠱的眼神變了。

從出來到現在,她的神情一直是慵懶的、從容的、帶著幾分厭倦的,像是一個玩了太久遊戲終於膩煩了的孩子。可這一刻,那種慵懶消失了。淡金色的瞳孔深處有光在急速地流轉,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旁人辨認不出的、覆雜到了極點的情緒——有心疼,有憐憫,有無奈,還有一種沈沈的、壓得很深的東西,那是棋手看見自己最重要的棋子被提走時的表情。

她看著木驢上那女子被反綁著雙手的背影,看向了她雙腿之間被木橛子磨破而滲出鮮血的地方,看著那匹瘦驢在青石板上顛簸著走遠。鑼鼓聲漸行漸遠,人群跟在驢後面繼續湧過去,街道又恢覆了之前的熱鬧。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好像這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官差押解。

家丁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口:"蠱姑娘?咱們……還走嗎?"

蠱沒有馬上回答。她收回了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裸的雙足。腳踝上的銀鏈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不定,鈴鐺沈默著,一聲不響。她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在心里呢喃了一句話。

那聲音沒有出口,只是從她的意念里無聲地滑過,像是寺廟里焚盡的香灰落在地上。

"驚鵲。"

那個名字被她壓在心底最深的深處。

"你的任務,這下可更重了。"

她睜開了眼。淡金色的瞳孔恢覆了之前的慵懶與從容,仿佛方才那一瞬間的震動不過是被日光晃花了眼。她扯了扯裙擺,裙邊的銀鈴重新響起來,叮叮當當,清脆而輕盈。

"走吧。"她扭頭對家丁說了兩個字,語氣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家丁點點頭,在前面帶路。蠱邁開步子跟了上去,赤足依舊無聲地落在青石板上,和腳踝上銀鏈的輕響形成一種奇異的對位——鈴鐺在響,腳在走,而她的面容已經恢覆成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她沒有回頭再看一眼木驢遠去的方向。沒有回頭。

回到柳府的時候,柳旻已經在正廳等著了。

他看見蠱跟著家丁走進來,先是楞了一下——他派出去的人走了才不到一個時辰,這麼快就把人找回來了?然後他注意到蠱的神色比昨日冷淡了幾分,雖然嘴角還是那副慣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雙金色的眼睛里沒有笑意了。柳旻是個察言觀色的人,沒有追問她為什麼這麼快就來了,只是客氣地拱手道:"姑娘肯來,柳某感激不盡。今日接到聖旨,萬年谷異象一事——"

"我知道。"

蠱打斷了他。她走到廳中的太師椅旁坐了下來,翹起腿,裙擺滑開露出雪白的小腿。她伸手理了理鬢邊的辮子,銀鈴叮叮當當地響了一陣,然後她擡起頭看著柳旻:"明日出發?"

柳旻點頭:"是。明日卯時,在下在府門外備好了馬車,屆時與姑娘一同前往萬年谷。"

"其他人呢?"蠱問。

柳旻楞了一下:"姑娘是說——"

"聖旨不是讓尋訪民間高人嗎?你只找了我一個?"蠱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譏誚,但那譏誚不是針對柳旻的,更像是一種對"民間高人"這四個字的調侃。

柳旻幹咳了一聲:"朝廷的意思,自然是廣撒網。除了姑娘,在下還打聽到幾位在京中有些名氣的道士和方士,明日一同出發。"

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柳旻又道:"今晚姑娘若不嫌棄,就請在府中歇息一宿。內人已經吩咐人把西廂的客房收拾出來了。"

蠱沒有客氣。她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朝柳旻微微一頷首,算是道了謝。一個丫鬟領著她穿過長廊往後院走,鈴鐺聲穿過月洞門,穿過花圃,穿過西廂房的門簾,最後消失在了客房深處。

夜色漸濃。柳府西廂的窗紙上映著一盞孤燈的微光,鈴鐺偶爾在晚風中輕輕響動。更鼓聲穿過層層圍墻,從遠處隱約傳來。

卯時,馬車將等在府門外。

蠱有些心不在焉,她雖然受人所托同意了幫助驚鵲,但也沒想到這一次會那麼難。

卯時剛到,柳府門外便熱鬧起來了。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停在巷口。打頭那輛是柳旻的官車,青帷朱輪,雖不算奢華卻也氣派。後面那輛是給蠱預備的,小巧些,簾子半卷著,里頭鋪了軟墊。車隊旁邊站著二十來個兵士,盔甲在晨光里泛著冷光,腰刀掛得整整齊齊,領頭的校尉正在檢查馬匹的肚帶。這些是朝廷撥來的護衛——萬年谷地處偏遠,山路難行,加上近來異象頻出,沒有兵士隨行誰也不敢貿然前往。

蠱從西廂出來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層蟹殼青。她依舊是那身西域打扮,深紫色的緊身短襦,青藍色的開衩長裙,腰間銀鈴叮叮當當。赤足踩過柳府門前的青石板台階,早秋的晨風灌進她裸露的腰肢,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柳旻已經站在馬車旁了,看見蠱出來,拱了拱手:"蠱姑娘,請上車。"

蠱還沒來得及答話,巷口又來了兩撥人。

第一撥是兩個人,一老一少,都穿著灰藍色的道袍,頭戴混元巾,腳踩十方鞋。老的那個須發皆白,面色紅潤,手里拄著一根油亮發黑的桃木杖,走起路來目不斜視,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少的那個二十出頭,背著個碩大的布袋,袋子里露出幾截拂塵柄和一沓黃紙符箓,跟在老道身後亦步亦趨。

第二撥也是兩個人,卻是兩個女子。兩人皆戴著面紗——一個是白紗,一個是青紗。白紗女子身形高挑,一身素衣,腰間懸著一柄短劍,劍鞘上鏤著古舊的花紋。青紗女子略矮一些,穿一件墨綠色的窄袖長裙,背上背著一只竹編的藥簍,簍里飄出淡淡的草藥味。兩人並肩走來,步履輕捷而從容,面紗被晨風吹得微微拂動,卻始終不曾露出底下的容顏。

柳旻連忙迎上去,一一見禮,隨後引著二人走到蠱的面前。

"二位姑娘,這位是蠱姑娘,此番也是一同前往萬年谷的。"柳旻轉向蠱,正要介紹那兩人,白紗女子卻已經將目光從蠱裸露的腰肢上冷冷地掃了過去,隨即移開,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東西。青紗女子更是連目光都沒遞過來,只是低頭整理了一下藥簍的背帶,面紗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不可聞的冷哼。

柳旻有些尷尬,幹咳了一聲:"蠱姑娘,這兩位是城南藥堂的沈娘子和她的師妹——"

"走吧。"

白紗女子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清冷,不帶半點溫度。她甚至沒有朝蠱的方向看一眼,徑直走向了自己的馬車。青紗女子緊跟其後,兩人一前一後坐進了那輛青帷小車里,車簾落下,將她們遮得嚴嚴實實。

柳旻站在原地,看了看蠱,又看了看那輛放下了車簾的青帷小車,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蠱倒是一點也不在意。她嘴角掛著那抹慣常的似笑非笑,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高傲的人她見得多了,活了幾百年,什麼姿態的人她都見過。這兩個女子願意端著就端著,與她無關。

"上車吧。"蠱對柳旻說了三個字,轉身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赤足踩過石板,裙擺銀鈴叮當。她扶著車轅坐進車廂,靠在軟墊上,翹起腿,裙擺滑開露出雪白的小腿和腳踝上那一圈細銀鏈。車簾落下來之前,她瞥了一眼那輛青帷小車——隔著兩層車簾和兩層面紗,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兩個人一定在里面說著什麼。大概是"西域妖女"、"不成體統"之類的話。這些話她也聽了幾百年了,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車隊出發了。

二十天的路程里,蠱幾乎不與任何人說話。每到驛站歇息,那兩個蒙面女子必然是單獨要一間房,吃飯時單獨坐一桌,面紗也不摘,只是低頭進食。有幾次在驛站院落里迎面碰上,白紗女子目不斜視地從蠱身邊走過,裙擺擦著地面,像是刻意與她保持三步以上的距離。青紗女子偶爾會瞥過來一眼,目光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排斥,仿佛蠱身上那裸露的腰肢和叮當作響的鈴鐺冒犯了什麼不可冒犯的規矩。

蠱對此的回應是——沒有回應。

有一次,青紗女子在井邊打水,蠱恰好也去井邊。青紗女子看見她走過來,提起水桶轉身便走,桶里的水灑了一路。蠱站在井邊看著那一路水漬,笑了笑,彎腰打了自己的水,喝完,回房。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

她懶得廢話。人家不願意搭理她,她正好也不願意搭理人家。彼此省事。

明虛道長倒是話多。每到一處驛站,他必要拉著柳旻講一番他當年降妖除魔的舊事,聲音大得滿院子都能聽見。他說他曾在青州收服過一只百年狐妖,曾在徐州鎮壓過一頭旱魃,曾在幽州化解過一場瘟疫——那瘟疫不是什麼疫病,是邪祟作祟,他燒了七七四十九道符紙,硬是把那邪祟逼了出來。清和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手里的拂塵跟著師傅的故事節奏來搖晃。柳旻起初還聽得很認真,聽了十天之後也開始敷衍了,只是礙於情面不好打斷。

蠱遠遠坐著,聽著那些添油加醋的光輝事跡,嘴角的弧度一天比一天彎。但她什麼也沒說。

二十天後,萬年谷到了。

車隊拐過最後一道山彎的時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萬年谷,與沿途那些荒山野嶺截然不同。

那是一座被時間遺忘了的深谷。谷口兩側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覆滿了厚實的苔蘚,綠得發亮,像是有人用碧玉碾碎了鋪上去的。真正的萬年谷不是一個山谷——萬年谷是一片盆地,四面環山,中間凹陷下去,像是一只巨大的翡翠碗扣在大地上。谷內古木參天,樹冠層層疊疊地交疊在一起,遮天蔽日。樹幹粗壯得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皮斑駁龜裂,每一道裂縫都像是在訴說一個比所有朝代加起來還要古老的故事。藤蔓如巨蟒般從樹幹上垂掛下來,粗的足有成年男子的手臂那般粗細,細的也有拇指粗,密密麻麻地纏繞在枝椏之間,在無風的空氣里靜止不動,卻給人一種隨時會活過來的錯覺。即便是外界早已進入深秋,谷外的山道上鋪滿了枯黃的落葉——這谷中依舊是一片濃郁的翠綠,仿佛時間在這里停滯了,永遠停留在生機最旺盛的那一刻。

溪水從谷中蜿蜒流出,潺潺作響,清澈見底。水底的卵石被溪水沖刷得圓潤光滑,遊魚穿梭於石縫之間,悠然自得,不知外界憂愁。溪面上偶爾漂過一兩片落葉,打著旋兒,順著水流漂向谷外,像是一去不回的信使。

然而,今日這萬年不變的寧靜,卻被徹底打破了。

蠱下了馬車,赤足踩在谷口的草地上。她沒有看那些古木,沒有看那些藤蔓,沒有看那條清澈見底的溪流。她的目光在踏出車門的第一秒就釘在了天空中。

萬年谷上方的天空,不是藍色的。是暗紅色的。

雲層厚重得極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觸到。它們在山谷上空翻湧、聚集,變幻出種種奇異的形狀。時而如千軍萬馬奔騰呼嘯,鐵甲森森,馬蹄踏碎雲層,無聲的廝殺在半空中展開;時而如巨龍盤旋騰空,鱗爪飛揚,巨大的身軀在雲幕中鉆進鉆出,每一片鱗甲都泛著暗沈的血光;時而又如無數張痛苦扭曲的面孔,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無聲嘶吼——那些面孔有的張開嘴像是在嚎哭,有的閉上眼睛像是在忍受,有的扭曲到變形,看不出人形,只剩下一團團的陰影在雲海里翻滾。陽光被徹底遮蔽,谷內瞬間陷入了昏暗,如同黃昏提前降臨。明明是正午時分,谷口的光線卻暗得像是傍晚天色將盡的那一刻。

風停了。

連那常年不息的溪流聲似乎都變得微弱了。谷中的萬物仿佛感受到了某種來自上位者的威壓——飛鳥紛紛歸巢,振翅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走獸蟄伏不出,草木都停止了搖曳,連那些從來不會安靜的蟬鳴都在一瞬間齊齊噤聲。所有的生靈都在靜靜地等待著這場異象的審判。

而在那玄雲之中,隱隱有雷光閃爍。

那不是尋常的閃電。尋常的閃電是白的,是藍的,至多是紫白的。可這雲層深處遊走的雷光,泛著紫金色的流光——如同神明的脈絡,如同某種不屬於人世間的力量在雲幕中穿梭。每一次閃爍,都照亮了下方幽深的山谷,將那些古木的影子拉得細長而詭異,把藤蔓的輪廓照得如同懸掛在樹上的骸骨。紫金色的光芒掃過溪面,溪面便在那一瞬間變成了熔金的顏色。紫金色的光芒掃過苔蘚,苔蘚便在那一瞬間變成了暗沈的銅綠色。

明虛道長拄著桃木杖站在谷口,仰頭望著那片翻湧的暗紅雲層,臉色比平時凝重了幾分,但嘴角依然掛著一絲不以為然。他活了六十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這片紅雲看著嚇人,但未必就不是尋常的天象異變。他從袖中摸出一面羅盤,低頭看了看盤面上的指針。指針正在瘋狂地旋轉,一圈,兩圈,三圈,根本停不下來。他面色微變,但很快又恢覆了鎮定,把羅盤收了回去。

"師傅,"清和湊過來,聲音打著顫,"這雲——"

"不必驚慌。"明虛道長捋了捋胡須,聲音刻意放得沈穩,"為師修道五十餘年,什麼妖邪不曾見過?這不過是一道障眼法,谷中多半是有什麼成了精的邪祟在興風作浪。待為師設壇作法,一道符便能鎮住。"

清和聽了師傅的話,腰板稍微直了一點。他伸手往布袋里摸符紙,摸了好幾次才摸出來——手抖得厲害,符紙在指間簌簌作響。

白紗女子也下了車。她站在谷口邊緣的石頭上,仰頭望著那片翻湧的雲層,面紗被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氣流吹得緊緊貼在臉上,勾勒出底下一張線條冷硬的側臉輪廓。她沒有說話,沒有後退,腰間的短劍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嗡鳴——像是劍身感應到了什麼。她伸手按住劍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極凈,是常年用劍的手。

青紗女子站在她身後半步,從藥簍里取出幾味藥材攥在手里——有蒼術,有雄黃,還有幾片散發著辛辣氣味的不知名草葉。她低聲對白紗女子說了句什麼,白紗女子沒有回應,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兵士們已經刀出鞘、弓上弦。刀鋒映著天上紫金色的雷光,一閃一滅。校尉握著韁繩的指節泛白,他身下的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子里噴出粗重的氣息,馬耳朵緊緊向後貼著頭骨——畜生的直覺比人敏銳,那匹馬恨不得立刻掉頭就跑。

柳旻站在眾人前面,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擡頭看著那片翻滾的暗紅雲層,心里忽然覺得今天很可能會死在這里。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又想起女兒趴在床上撅著屁股喊疼的樣子,想起夫人守在床邊紅著眼眶的樣子。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念頭按了下去。聖旨在身,退不得。

蠱站在原地一動沒動。赤足踩在谷口的草地上,草葉紮著腳底,涼絲絲的。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那片翻湧的暗紅雲層,倒映出雲層深處遊走的紫金色雷光,倒映出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孔在雲幕里無聲嘶吼。

她看了一會兒,把目光從天空收了回來,然後看了看柳旻,看了看正在掏符紙的明虛道長,看了看那個手抖得連符紙都拿不穩的小道士,看了看站在石頭上按著劍柄、面紗被吹得緊貼面龐的白紗女子。

然後她開口了。

"回去吧。"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不是商量,不是建議,而是一種平淡的、近乎陳述事實的語氣。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她。柳旻楞住了。明虛道長的眉毛立刻擰了起來。清和手里的符紙差點掉在地上——這次是真的掉了一張,他慌忙彎腰去撿。

"蠱姑娘,你這是何意?"柳旻上前一步,語氣里夾雜著疑惑與不甘,"我們走了二十天來到此地,聖上旨意在上——"

"谷里的東西,不是你們對付得了的。"蠱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聖旨上沒說讓你們進去送死。這里面的人是你們對付不了的,任何一個人進去,都是送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你帶來的這些人——"她的目光在明虛道長臉上停了半拍,在清和臉上停了半拍,在兩位蒙面紗女子身上停了半拍,"他們進去,一個都出不來。"

明虛道長冷笑了一聲。

"姑娘此言差矣。"他將桃木杖往地上重重一杵,杖尾砸在碎石上濺起幾點火星,"老道自十二歲入道,修道五十餘年,青州收過狐妖,徐州鎮過旱魃,幽州破過邪祟,什麼妖邪不曾見過?"他的聲音越來越響,像是在公堂上陳詞,"這紅雲雖是異象,看起來嚇人,未必就不是障眼法。谷中的邪祟再厲害,也逃不過老道手中這根桃木杖!姑娘若害怕,大可在谷口等著。"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言下之意分明是:你是西域來的蠻夷,不懂中原的邪祟,沒本事就乖乖待在谷口,別在這兒危言聳聽。

清和聽了師傅的話,膽子也壯了。他挺了挺腰板,把撿起來的符紙重新捏在手里,斜眼看蠱,嘴里嘟囔了一句——聲音很小,但蠱聽見了:"西域妖女,也配指點我師傅?"

白紗女子沒有回頭。

她站在石頭上,背對著蠱,面紗依舊被風吹得貼在臉上。她聽到了蠱的話,聽完了每一個字,但她連頭都沒轉過來。她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側臉的弧度極其冷硬,面紗下隱約可見的下頜線條沒有一絲動搖。她甚至沒有給蠱一個回應,就好像蠱說的話根本不值得她開口反駁,就好像蠱這個人本身就不值得她多費口舌。她只是伸手緊了緊腰間的短劍,然後從石頭上跳下來,朝谷口方向走了幾步。

青紗女子跟在師姐身後,同樣一言不發。她經過蠱身邊時,藥簍里飄出的辛辣氣味濃了一瞬,面紗下的目光從蠱那雙淡金色的瞳孔上冷冷地掃過。然後她移開了視線,腳步不停,跟在白紗女子身後走向谷口。

兩個人都沒有對蠱說一個字。沒有反駁,沒有嘲笑,甚至連明虛道長那種嗤之以鼻的姿態都沒有。她們只是沈默地、高傲地、理所當然地無視了蠱的警告。就好像蠱不存在,就好像蠱方才說的那番話是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不值得任何人重視。

蠱看著這兩個蒙面紗女子的背影,嘴角浮起了那抹招牌式的冷笑。

從出發到現在,她們一句話沒跟她說過。一個眼神都吝嗇遞過來。打水的時候見她來了轉身就走,在院子里碰面了也要保持三步遠的距離,就好像她身上那裸露的腰肢和叮當的鈴鐺是什麼骯臟的東西,靠近了會臟了她們的裙擺。

蠱懶得伺候這份高傲。

她站在原地,雙手抱在胸前,淡金色的瞳孔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深深的、近乎疲憊的漠然。她們不信她,隨她們去。她不缺這一條命——不缺這兩條命。她想說的話已經說了,想勸的人已經勸了,剩下的不是她的責任。

柳旻站在那里,左右為難。他看了看明虛道長——老道已經拄著桃木杖大步朝谷口走去了,清和抱著一兜符紙小跑著跟在後面。他又看了看那兩個蒙面紗的女子——她們已經走到了谷口邊緣,頭也不回。兵士們在校尉的號令下列成了兩列縱隊,刀劍出鞘,雖然握刀的手在發抖,但沒有一個人後退。

"蠱姑娘——"柳旻最後一次看向蠱,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

蠱打斷了他,語氣忽然變了一點——比之前認真了一點,也只有一點點:"柳老爺,你若進去了,里面的東西出來之後,我可能救不了你。也可能不會救你。"

柳旻沈默了。他看著蠱那雙淡金色的瞳孔,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若出了事,姑娘能不能把消息帶回去——帶給我夫人和女兒?"

蠱沒有答話。她只是收回了目光,轉身朝谷口旁邊那塊平整的大石頭走了過去。赤足踩過碎石地,裙擺銀鈴叮當作響。她在石頭上坐了下來,翹起腿,理了理裙擺,背靠著身後的石壁,淡金色的瞳孔半瞇著,望著那片翻湧的暗紅雲層。

柳旻知道這就是她的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進了萬年谷。

谷口很快空了。所有人都進去了——老道士、小道士、蒙面紗的白衣女子、蒙面紗的青衣女子、二十多個按著腰刀的兵士、騎在馬上一臉赴死表情的校尉、還有柳旻。蠱一個人坐在谷口的石頭上,赤足懸在半空,腳踝上的銀鏈在無風的空氣里輕輕晃動。腰間的銀鈴叮叮當當地響了幾聲,那聲音傳進空蕩蕩的谷口,又被石壁彈回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回應她。

她擡頭看著那片翻滾的暗紅天幕,看著雲層深處遊走的紫金色雷光——又是一閃,照亮了整片山谷。古木的影子在紫金色的光芒中被拉得扭曲而細長,藤蔓像是無數條垂吊的手臂,谷口的地面上映出了一片慘淡的金光。

蠱靠著身後的石壁,慢慢閉上了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腰間的銀鈴在寂靜中又響了幾聲。谷外安靜得像是一切才剛剛開始——而她知道,用不了多久,這份安靜就會被谷中傳來的慘叫聲打破。

蠱靠著石壁,閉著眼,腰間的銀鈴在無風的空氣里偶爾響一兩聲。谷中很安靜。那安靜不是尋常的安靜——沒有鳥鳴,沒有蟲聲,連溪水的聲音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悶住了。安靜得像是在等。

她在等。等著驗證她的判斷。進去的那些人,用不了多久就會出來——要麼自己走出來,要麼被里面的東西送出來。

她給了自己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之後,沒人出來,她就進去。

結果香還沒點上,谷口就傳來了動靜。

不是千軍萬馬的廝殺聲,不是妖邪的咆哮,而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腳步淩亂,深淺不一,踩在碎石上打滑,踩在草叢里絆腳,跌倒了又爬起來,爬起來又跌下去。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斷斷續續的呻吟,從谷口那條幽暗的小徑上越來越近。

蠱睜開了眼。

柳旻從林子里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他的官袍被樹枝刮破了好幾道口子,袖子從肩膀處扯開了,露出里頭白色的里衣。烏紗帽不知掉在了哪里,發髻散了一半,頭發披在臉側,粘著枯葉和碎苔蘚。臉上全是泥,嘴角有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沖到谷口那塊空地上,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雙手撐著碎石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那喘息聲像是破了洞的風箱,嘶嘶的,從喉嚨深處往外擠。

蠱坐在石頭上看著他,沒有說話。

柳旻喘了好一陣,才擡起頭來。他的眼睛里全是血絲,瞳孔還在劇烈地收縮,那是一雙剛剛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的眼睛。他對上蠱那雙淡金色的瞳孔,嘴唇顫了幾下,終於擠出了聲音。

“死了……都死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

“明虛道長……清和……還有那些兵士……校尉……全死了……”

蠱從石頭上跳下來,赤足無聲地落在草地上。她走到柳旻面前,低頭看著他。柳旻跪在地上,仰頭望著她,兩行眼淚從沾滿泥污的臉上淌下來,沖出兩道淺色的溝痕。

“那兩位姑娘呢?”蠱問。

柳旻搖了搖頭,不是“沒死”,而是“不知道”。他斷斷續續地說,白紗女子和青紗女子在谷中走散了——她們確實有些本事,比那個只會畫符的老道強得多。白紗女子的短劍能削斷從地底冒出來的藤蔓,青紗女子的藥材能暫時驅散那些從雲層里落下來的黑霧。可是里面的東西太多了,防不勝防。明虛道長設壇作法,符紙剛燒起來,就被一陣不知從哪刮來的風全吹滅了。清和尖叫著被一根藤蔓攔腰卷走了,瞬間就消失在了黑暗里。兵士們的刀劍砍在那些東西身上,像是砍在水里,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我跑出來了……”柳旻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跑出來了……我拋下他們跑出來了……”

蠱聽著,沒有打斷。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從車轅上解下一匹馬。那是一匹栗色的母馬,性子溫順,是她這二十天來乘的那匹。她牽著馬走到柳旻面前,把韁繩塞進他手里。

“騎回去。”她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囑咐一件極尋常的事,“馬背上有幹糧和水,省著吃。回府之後把你看到的告訴朝廷,萬年谷方圓五十里,任何人不得靠近。這件事比聖旨大——比你接到的任何聖旨都大。”

柳旻攥著韁繩,楞了一下。他看著蠱,看著那張美艷絕倫的側臉和那雙淡金色的瞳孔,看著她裸露的腰肢上系著的銀鈴在谷口的風里叮叮當當地響,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姑娘——你要進去?”

蠱沒有回答。她松開了韁繩,轉身朝谷口走去。赤足踩過碎石地,腳踝上的銀鏈一路輕響,裙擺拖過苔蘚,腰間的鈴鐺叮叮當當,那聲音在死寂的谷口格外清脆,像是一場獨奏的序曲。

“不行!”柳旻踉蹌著爬起來,沖上前攔住了她。他張開雙臂擋在蠱面前,臉上的泥和淚混在一起,狼狽不堪,卻死死撐著不讓她過去,“蠱姑娘,里面在死人!那東西——那東西不是凡人能對付的!你方才自己說的,進去的人一個都出不來!你不能進去,千萬別去!”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這個被嚇得從谷里逃出來的男人此刻卻死死擋在谷口不肯讓開,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他良心受不住——他已經拋下了一谷的人自己逃命,他不能再看著這個救過他女兒的女人進去送死。

蠱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

這個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

不是嘴角那抹慣常的、慵懶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對著明虛道長那種看好戲的冷笑,不是對著那兩個蒙面紗女子那種懶得伺候的漠然的笑,不是對著柳旻之前那些請求時那種略帶疲憊的敷衍的笑。這個笑容是暖的。

不是因為溫柔,不是因為感動,而是一種認認真真的、發自心底的暖意。好像柳旻張開雙臂擋在她面前這個舉動,正好觸碰到了她心里某個很深很深的角落里很久沒有被碰過的東西。她活得太久了。見過太多人。沒有人攔過她。沒有人在她轉身走向深淵的時候張開雙臂擋在前面,用一副剛從深淵里爬出來的狼狽模樣對她說——千萬別去。這個中原的小官,被嚇破了膽,拋下了所有人,狼狽得像一條落水狗,卻用僅剩的一點良心攔住了她。她覺得自己似乎應該重新審視一下凡人了。

“柳老爺。”蠱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不再是那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她微微歪了歪頭,額心的銀飾在紫金色的雷光下一閃一閃,辮梢的紅色絲線隨著動作晃了晃。

“我原名蠱靈兒。”

柳旻楞住了。這是她第一次說出自己的全名。從第一次踏進柳府到現在,她只說了一個字——“蠱”。此刻她把全名說出來了,語氣鄭重得像是在遞出一張拜帖,又像是在完成什麼古老儀式中的第一步。但這名字的背後代表的不只是她和柳家的來往,而是背後的另外一個只屬於她們的行列。

“我去不會有事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還沒有從臉上褪去,淡金色的瞳孔里映著谷口外暗淡的天光,映著柳旻那張沾滿泥污、掛著淚痕、楞楞地望著她的臉。

她擡起手,輕輕揮了一下。

沒有再多說什麼。沒有慷慨激昂的宣言,沒有鄭重其事的交代。只是一個很隨意的揮手,像是在道別,又像是在說“別擔心”,更像是在說“讓開吧,你攔不住我”。

然後她側身繞過柳旻張開的手臂,朝谷口走去。

柳旻想再攔。可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不是被什麼法術定住了,而是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和那匹栗色母馬一起往後推了幾步。他低頭看,腳底下什麼也沒有,可就是邁不出去。等他擡起頭的時候,蠱已經走進了谷口。

她的背影消失在郁郁蔥蔥的古木之間。先是深紫色的短襦被樹影吞沒,然後是青藍色的裙擺從最後一縷谷外的天光中滑過,最後是一聲清脆的銀鈴響——叮當。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沈入了谷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寂靜里。

柳旻站在谷口,手里攥著韁繩,渾身發抖。他不知道蠱靈兒是誰。他只知道,那個赤足的女人走進了那個剛吞掉了幾十條人命的谷里,一個人,沒有帶符紙,沒有帶刀劍,只帶了一腰的銀鈴鐺。

他站了很久。然後翻身上馬,狠狠抽了一鞭。栗色母馬嘶鳴一聲,沿著來時的路狂奔而去。柳旻趴在馬背上,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他沒有回頭看萬年谷一眼。但他心里牢牢記住了一個名字。

蠱靈兒。

蠱走進萬年谷的林子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就聽見了動靜。

不是妖邪的咆哮,不是紫金雷光的轟鳴,而是一種沈悶的、有節奏的抽打聲——啪,啪,啪——從密林深處傳來,穿過層層疊疊的藤蔓和古木,在死寂的林間回蕩。那聲音蠱太熟悉了。板子落在肉上的聲音,她在公堂里聽過,在柳菱瑛的識海里聽過,那是打屁股的聲音。

她循著聲音走過去,赤足無聲地踩在厚厚的苔蘚上。穿過一片虬結的古木,撥開一道垂掛如簾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讓她停住了腳步。

林間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站著那兩個蒙面紗的女子——或者說,被吊著的。

她們的面紗不知何時已經被扯掉了。白紗女子露出來的是一張清冷絕艷的臉,眉眼細長,鼻梁高挺,嘴唇緊抿著,此刻上面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青紗女子生得柔婉些,鵝蛋臉,柳葉眉,此刻滿臉通紅,眼眶里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面紗沒了,高傲也沒了。

最粗的兩根古藤從頭頂的古木上垂下來,分別纏住了她們的腰肢,將她們吊在半空中。不是吊得很高——腳尖剛好碰不到地面,在半空中徒勞地晃蕩。她們的手臂被反綁在身後,不是被繩索綁的,是被一種極細的、泛著暗紅色紋路的細藤捆住的,手腕勒得緊緊的,指尖因為血液不暢已經泛白了。腿也被分開固定——每人的腳踝上各纏著一根藤蔓,往左右兩側拉開,把她們的雙腿拉成了一個羞恥的、無法並攏的角度。

但這還不是最讓她們羞恥的。最讓她們羞恥的是,她們的裙子被掀起來了。

白紗女子的素衣長裙被藤蔓從後面高高掀起,粗暴地堆疊在腰窩以上。青紗女子的墨綠色長裙也遭遇了同樣的對待,裙擺被卷成一團掛在腰後。兩人下身所有遮蔽都被扒了個幹凈——褻褲被扯下來掛在膝彎處,皺成一團,雪白的光屁股赤裸裸地暴露在林中陰冷的空氣里。白紗女子的光屁股是那種帶著冷感的白,白得近乎透亮,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兩瓣屁股肉緊致結實,常年習武練出來的弧度挺翹而有力。青紗女子的光屁股則更豐腴些,圓潤飽滿,皮膚白嫩得像是剛出鍋的豆腐,兩瓣屁股肉之間那道幽深的股溝因為羞恥而緊緊地夾著。

而此刻,這兩對光屁股都在挨打。

不是人在打,是樹藤。兩根拇指粗細的深綠色藤蔓從兩側的灌木叢中伸出來,像是兩條活蛇,在空中甩動、抽打,輪流落在兩個女子裸露的屁股上。那藤蔓不是尋常的藤蔓,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細小的凸起紋路,每一道紋路都泛著暗紅色的微光——那是血咒的力量滲透進了谷中的草木。藤蔓每次落下,都是真正的打屁股,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皮肉感到撕裂般的劇痛卻又不至於破皮。

啪——

一根藤蔓甩在白紗女子的屁股正中。那兩瓣緊實的臀肉被抽得猛地一彈,雪白的光屁股上立刻浮起了一道清晰的紅痕,從右臀峰橫貫到左臀峰。白紗女子悶哼了一聲,咬緊了牙關,把湧到嗓子眼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的臉刷地紅了——從顴骨紅到耳尖,又從耳尖紅到脖頸。她是練武之人,自認吃過不少苦,挨過刀傷也中過暗器,可是被扒光了按在這里打屁股——這種懲罰和她經歷過的任何苦頭都不一樣,疼在皮肉上,卻羞進了骨頭縫里。

啪——啪——

又是兩下,藤蔓換了個角度,從側面掃過白紗女子的屁股。那根藤蔓極細極韌,打在屁股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有人在密林深處拍巴掌。紅痕一道疊一道,在白紗女子原本雪白的光屁股上鋪陳開來,像是有人在白宣紙上用朱砂筆畫了一道又一道。她扭著腰試圖躲避,腰肢上的藤蔓卻勒得更緊了,把她固定在半空中紋絲不動,只能老老實實地撅著光屁股挨打。她的臉越來越紅,嘴唇咬得失去了血色,一聲不吭地硬扛著每一下打屁股。

另一邊,青紗女子就沒有這麼能扛了。藤蔓落在她屁股上第一下的時候,她就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哭叫——

“啊——疼——!”

藤蔓抽在她豐腴飽滿的光屁股最圓潤的弧線上,屁股肉被抽得深深地凹陷下去,又在藤蔓彈起的瞬間彈回來,蕩開一圈白花花的肉波。一道鮮紅的印子在她白嫩的屁股上迅速浮了起來,兩指寬,橫在臀峰上,紅得刺目。還沒等她喘過氣,第二下又落了下來,打在了屁股和大腿交界處最柔軟的那塊肉上。

“嗚——不要打了——不要打我屁股——!”青紗女子哭喊出聲,聲音又尖又慘,和之前在驛站里那副高傲冷淡的模樣判若兩人。她的眼淚嘩地湧出來,順著燒紅的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她的光屁股在藤蔓每一下抽打之下都劇烈地顫晃,豐腴的臀肉抖得像兩塊白嫩的豆腐被筷子夾起來晃蕩。紅痕一道一道地疊加上去,從右臀到左臀,從臀峰到股溝邊緣,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個光屁股,紅色從淺粉漸漸加深到緋紅,又從緋紅變成了深紅,邊緣處隱隱透出青紫色。

啪——啪——啪——

打屁股的藤蔓不停,一下接著一下,在兩個女子裸露的光屁股上輪流落下。清脆的打屁股聲在林間回蕩,和青紗女子的哭喊聲、白紗女子的悶哼聲混在一起,匯成了一曲令人臉紅心跳的交響。

白紗女子始終咬著牙不吭聲,可她的臉出賣了她。那臉紅得像是被火烤過,從額頭一路紅到鎖骨,連脖子和耳後都燒得通紅。她可以忍受打屁股的疼痛——她是習武之人,皮肉之苦扛得住。可她受不了這個——被扒了褲子吊在樹上,讓一根藤蔓一下一下地打光屁股,屁股被打得又紅又腫,還要被身旁的師妹和不知藏在何處的眼睛看著。這種羞恥比任何酷刑都讓她難受。藤蔓落下的時候她渾身一顫,不是因為疼——雖然確實很疼——而是因為每一下打屁股都在提醒她:你是被扒了褲子按在這里挨打屁股的,你的光屁股正被抽得通紅,所有人都看見了。

“師、師姐——”青紗女子一邊挨著打屁股一邊哭著喊,“你的屁股——你的屁股也紅了——好紅——”

白紗女子聽了這話,臉紅得幾乎要炸了。她咬著牙罵了一句:“閉嘴——啊——!”

罵到一半,一記打屁股的藤蔓正正落在她的股溝上方,那里是最軟最不經打的地方。她終於沒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屁股劇烈地彈跳了一下,臀肉被抽得一顫一顫的。

蠱站在藤蔓後面,透過枝葉的縫隙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淡金色的瞳孔里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覆雜的、說不清是憐憫還是無奈的微光。

她認出了那些藤蔓。這不是血咒的主人在攻擊她們——這是谷中的草木被血咒的力量滲透之後,自行滋生出來的防御機制。這些藤蔓能感應闖入者身上的靈力波動,她們兩個身上有一些底子,所以藤蔓選擇了她們,而那些兵士和道士身上沒有靈力,直接面對的就是更可怕的東西。但這防御機制也分惡意和戲謔——此刻這些藤蔓沒有往死里打,沒有破皮,沒有流血,只是在打屁股,只是把她們的光屁股打得紅腫。這是一種禁錮,也是一種惡意的調戲。谷中的靈性被血咒扭曲了。

青紗女子的光屁股已經紅腫得不成樣子了。那兩瓣原本白嫩得像是剛出鍋的豆腐的臀肉,此刻高高地腫了一圈,顏色從最初的白皙變成了深紅發紫,紅痕密得看不出間隙,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個屁股。屁股峰上的紅最深,幾乎泛出暗紫色,周圍是一圈青黃色的淤痕邊緣。她的光屁股每挨一下打,就劇烈地顫晃,豐腴的臀肉哆嗦著蕩開肉波。她哭得涕淚橫流,嗓子已經喊啞了,嘴里還在不停地求饒,說出來的話越來越不經過大腦——

“嗚——不要打屁股了——疼死了——我的屁股——我的光屁股要被打開花了——求求藤蔓大爺——求求樹祖宗——別打我的屁股了——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蒙面紗了——再也沒有人打我的屁股——”

白紗女子的光屁股也沒好到哪去。她練武多年,臀肉比師妹緊實很多,可正因為緊實,藤蔓打在屁股上的聲音更脆,每一下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她的光屁股上的紅痕分布得很均勻——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每一寸都挨過打屁股的藤蔓了。紅色從她原本白皙的皮膚上浮起來,像是雪地上開了一片桃花。可是桃花底下泛著青紫——打屁股的藤蔓沒有任何停下來的意思,紅腫之上又疊上了新的紅腫,紅痕邊緣的青紫越積越多,整個屁股腫得比原先大了整整一圈,緊實的臀肉被腫脹撐得發亮。

啪——啪——啪——

打屁股的聲音越來越密。青紗女子的哀嚎聲在林間回蕩,白紗女子的悶哼也變得越來越響、越來越壓不住。兩個女子被吊在藤蔓下,裙子被掀到腰間,光屁股高高撅著,被一根藤蔓左一下右一下地輪番抽打。她們的屁股在藤蔓下顫抖、彈跳、搖晃,每一次抖動的幅度都在增大,因為被打腫了的屁股更敏感、更容易被打疼。她們一個是清冷高傲的劍客,一個是冷眼不屑的藥師,此刻卻被扒了褲子吊在樹上,光屁股被打得又紅又腫,什麼尊嚴和傲骨都在這無休止的打屁股中碎成了渣。

蠱撥開最後一道垂掛的藤蔓,從樹叢後面走了出來。

赤足踩過苔蘚,腰間的銀鈴叮叮當當——在這片只有打屁股聲和哭喊聲的林間空地里,這串鈴鐺聲格外清脆,也格外突兀。白紗女子第一個聽見了鈴鐺聲,她猛地擡起頭,紅腫的臉在看到蠱的那一瞬間變了顏色——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覆雜到了極點的、屈辱與羞愧交織的表情。她寧願被任何人看見自己這副模樣,也不想被蠱看見。那個在谷口被她無視的女人,那個她一句話都不願多說的西域女子,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看著她被扒了褲子吊在樹上,光屁股被藤蔓打得又紅又腫。

青紗女子也看見了蠱。她哭得涕淚橫流,什麼體面都沒了,看見蠱走過來,下意識地喊了出來:“救——救救我們——求求你——”喊完之後她的臉更紅了,因為她想起自己在驛站里是怎麼對人家的——打水的時候轉身就走,迎面碰上了目不斜視,背地里還和師姐議論人家是“西域妖女”。可現在,她光著屁股被藤蔓一下一下地打著,什麼高傲都沒了,只能向這個自己看不起的女人求救。

蠱站在兩人面前,雙手抱在胸前,擡頭看著她們。

淡金色的瞳孔在兩張哭得狼狽不堪、漲得通紅的臉上掃過,然後落在她們被打得紅腫青紫的光屁股上——白紗女子的屁股緊實,腫得均勻,紅中透紫;青紗女子的屁股豐腴,腫得更高,紫中帶青。藤蔓還在抽打,啪——啪——落在青紗女子屁股上,她“嗚哇”一聲又哭了出來,屁股肉被抽得亂顫;啪——啪——落在白紗女子屁股上,她咬著嘴唇悶哼,臀肉緊繃著彈跳了兩下。

蠱看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語氣平淡,沒有幸災樂禍,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心疼。像是在陳述一件和她們無關的事。

“這不是要你們的命。”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壓過了打屁股的藤蔓聲和青紗女子的抽泣聲,落在兩個人耳朵里。

“只是對你們的懲罰和管教。”

白紗女子聽到這話,嘴唇顫了一下。懲罰。管教。她活了二十多年,從師父羽化之後再也沒有人管教過她,可此刻她被扒了褲子吊在樹上打屁股,卻被告知這不是酷刑,是管教——像小孩子做錯了事被長輩按在凳子上打屁股一樣管教。

蠱換了只腳站著重心,腰間的銀鈴隨著動作叮叮當當晃了晃。她擡頭看著白紗女子通紅的臉和咬破的嘴唇,又看了看青紗女子紅得發紫的、腫了整整一圈的光屁股。然後她伸出手,朝著藤蔓的方向輕輕一揮。

不是法術。只是一個手勢。

藤蔓像是得到了什麼指令,抽打的動作忽然放慢了。不是停下來,而是慢下來了——從急風驟雨般的抽打變成了緩慢的、一下一下的、極為克制的拍打。每一下都落在屁股最腫的地方,力道不大,卻因為屁股已經被打得紅腫不堪,輕輕一碰就疼得鉆心。

“把你們屁股打疼了,就會放你們走。”蠱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解釋一樁極尋常的事,“這些藤蔓是谷中的靈性,它們不打別的地方,只打屁股。你們平日里心高氣傲,目中無人,倒也不是什麼大罪。但進了這谷,遇到了比你們強的東西,就該知道分寸。這頓打屁股,就是讓你們長記性的。”

青紗女子聽著蠱的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光屁股在藤蔓每一次落下的時候都顫抖一下。她不敢反駁,不敢喊疼——雖然確實疼得要命,屁股被打得像是坐在了炭火上。她只是小聲地抽泣著,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知道了”“記住了”“再也不敢了”。

白紗女子始終沒有說話。但她也沒有再把臉別開,而是垂下眼睛,紅腫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有羞愧,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可又不得不服氣。她想起谷口蠱說的那句話——“回去。”自己當時連頭都沒回,連一句回應都吝嗇給她。現在想來,那個女人不是在危言聳聽,不是在嫉妒她們的本事。她是真的知道谷里有什麼,是真的在警告她們。而自己用高傲無視了這份警告,結果就是被扒了褲子吊在樹上,光屁股被打得紅腫青紫,還要被這個自己看不起的女人親口告知——這只是管教。

啪——啪——

藤蔓又抽了最後幾下,落在兩個女子已經腫得不成樣子的光屁股上,發出沈悶的響聲。然後,藤蔓緩緩地松開了。

先是腳踝上的藤蔓解開了,雙腿終於能並攏了;然後是手腕上的細藤松脫了,手臂終於能放下了。最後是纏在腰肢上的古藤緩緩下降,將兩個女子從半空中放回了地面。她們的腳尖觸到苔蘚的那一刻,兩個人同時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然後同時彈了起來,因為屁股太疼了,根本不能坐。兩個女子各自捂著紅腫不堪的光屁股,狼狽地站在林間空地里,裙子還堆在腰上,褻褲還掛在膝彎處。她們手忙腳亂地去扯褻褲和裙子,每碰一下屁股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臉漲得通紅。

等她們整理好衣裝,擡起頭想找蠱的時候,蠱已經不在了。空地里只剩她們兩個人,和一片被紫金色雷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古木林。

青紗女子捂著還在發燙的屁股,小聲說了一句:“師姐……她的鈴鐺聲……還在前面……”白紗女子沒有說話。她望著蠱消失的方向,紅腫的臉上浮起了一種說不清是愧疚還是感激的神情。然後她低聲開口,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下次見面,要道謝。”青紗女子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屁股疼得她又齜牙咧嘴。

林間只剩下藤蔓縮回灌木叢的沙沙聲,和兩個女子一瘸一拐走出谷口的腳步聲,以及遠遠傳來的、越來越輕的銀鈴叮當。

蠱走得很慢。越往谷中深處走,頭頂的雲層就越厚。古木的樹冠已經密到幾乎遮住了所有的天光,只有偶爾一道紫金色的雷光閃過,才會把整片林子照亮一瞬。光照亮的時候,能看見那些扭曲的藤蔓像是無數條倒掛的蛇,看見苔蘚上延展的暗紅色脈絡,看見那些古木的樹皮上浮現出模糊的、像是人臉一樣的紋路。光滅了之後,一切都沈回黑暗里。

她沒有回頭看過那兩個蒙面女子一眼。她的心思已經不放在她們身上了。

她走到一處小溪邊,停下來喝了一口水。溪水冰涼,帶著一股淡淡的礦物質的味道。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漬,擡頭看了看四周的山勢。這里的山壁已經收得很窄了,古木越來越稀疏,石壁上鑲滿了紫色的晶石碎屑,在黑暗中發出蒙蒙的熒光。

她確定了一件事。這個地方,周圍不會有人了。

蠱在溪邊站了片刻。赤足踩在冰涼的溪石上,溪水從趾縫間流過。她伸手理了理腰間的銀鈴,讓它們安靜下來——所有的鈴鐺在一瞬間同時收聲,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四周徹底安靜了,連溪水的聲音都似乎被壓低了。

然後她開口了。

“青河。”

聲音不大,卻幹凈利落,在石壁之間彈了幾彈,沈進了谷中深不見底的寂靜里。

片刻的安靜。

然後,從石壁後面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是踩在碎石上,也不是踩在苔蘚上,而是踩在空氣里——每一步都讓空中的紫金色微光微微波動一下,像是有人在平靜的水面上點了一腳漣漪。

一個身影從石壁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是一個年輕男子。身量頎長,穿一身青灰色的長衫,料子不是綢也不是布,上面隱隱流轉著和水面上油膜相似的虹光。腰間系著一條極細的銀鏈——和蠱腰間那條幾乎一樣。長發半束,垂在肩側,面容清俊,眉目之間帶著一種和蠱相似的東西——不是容貌像,是氣質像。那是活得太久了的人才有的眼神:淡然、從容、對眼前一切都不太意外。

“現在跟我說實話吧,驚鵲和你到底什麼關系?”

“**,所以才要你幫我照顧一下。”

“姽婳的命,我不一定保護的了。”

“五散仙里你要是都不行,那可就沒人嘍。”

“行行行,我真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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