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姐妹共同的板痕 (Pixiv member : 百合❤️)

 架空世界

臨近端午節的前幾日,天水鎮的山間仍裹著初夏獨有的溫潤草木香,鎮上那所鄉鎮初中的各個教室里都飄著淡淡的粽葉香氣。

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的班主任站在講台上,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舊眼鏡,笑著跟圍坐的同學們說起了鎮上端午的傳統安排:“咱們鎮今年籌備了熱鬧的端午龍舟體驗活動,按照傳了好些年的習俗,要從每個班級里抽選出一名女生,在即將到來的端午假期里,跟著鎮上的龍舟隊體驗劃龍舟的完整流程,感受咱們祖輩傳下來的端午風味。”台下的孩子們頓時炸開了細碎的討論聲。

其實校內幾乎沒人期待這次隨機抽簽,不少人甚至暗自祈禱千萬不要被抽中。一旦不幸被選中,就得立刻加入學校臨時湊齊的龍舟隊伍,硬著頭皮去參加這場賽龍舟活動。


大家心里都清楚,這支臨時拼湊的隊伍既沒經過系統訓練,隊員之間也毫無默契可言,上場參賽大概率是拿不到好成績的。而賽前早就傳開的奇葩懲罰規則,更是讓所有人避之不及:只要比賽輸了,全隊的人都要被那艘龍舟配套的長船板,結結實實地打十下屁股。這份又尷尬又好笑的“賭注”,成了所有人都不想碰的“噩夢”。


厚實竹板,打在人身上的力道格外沈實,一直流傳著這樣的說法:若是被這板子結結實實打十下屁股,最輕的傷勢也會讓臀部整片腫得像個泡發後鼓鼓囊囊的肉粽子;若是下手失了輕重,傷到皮下深層的血脈,患處便會迅速腫成暗沈沈的黑紫色,摸著還發燙發疼。這兩種情況不管攤上哪一種,受傷的人都沒法正常坐著,連翻身都得咬著牙慢慢挪,總得安安穩穩趴著休養十天半個月,那些腫疼的癥狀才能慢慢消下去。


可心忍不住在心里反覆琢磨:怎麼到頭來挨打的全是和自己一樣的學生,那些犯了同樣錯的大人,卻只需要老老實實交一筆罰款,就能順順利利把事情了結,半分皮肉之苦都不用受。這個念頭像細小的藤蔓似的在她心底纏來繞去,她甚至也冒出過幹脆湊一筆錢交上去的念頭,不用抽簽。——只要能不用再挨那些毫無來由的打,哪怕把身上僅有的零碎錢都掏出來也沒關系。可她把全身上下的口袋翻了一遍又一遍,最終還是垮下肩膀,指尖空空蕩蕩的,她根本拿不出這筆能換得安寧的錢。


可心攥著衣角的指尖已經浸出薄汗,嘴里碎碎念著“不要抽到我,不要抽到我”,頭埋得低低的,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講台上的老師面色平靜,話音剛落就吩咐所有人在紙條上端端正正寫下自己的名字,逐一折好放進那只半透明的紙盒里。

教室里的空氣瞬間繃緊了,可心怕得心臟咚咚狂跳,整個班的氛圍都浸在慌亂里——誰都不想在本該輕松的假期前,被抽中領受那十下板子。幾個膽子小的女生攥著筆袋抿緊嘴,眼眶慢慢紅了,最後還是沒忍住,肩膀微微聳動著,低低的啜泣聲在安靜的教室里悄聲漫開。


秒針滴答著走完最後一圈,整整一分鐘的等待像被拉得漫長無比,教室前方投影幕布上的公示名單終於清晰定格。刺目的名字落在最末那行,赫然是可心。那瞬間教室里周遭的哄鬧、耳邊同學的劫後餘生的聲音全都像被一層厚棉被隔絕在外,她僵在原地,指尖的筆“嗒”地掉落在桌面,只覺得周身的暖意盡數褪去,整個人像被孤零零拋在空無一人的荒野,此前半個月熬到淩晨的準備、反覆推演的預案全都碎得徹底,腦子里只剩一片嗡嗡的空白,反覆盤旋著同一個念頭:完了,全完了。


自打父母遠赴外地務工後,正讀初一的可心就一直和上初三的姐姐可夏相依過日子,姐妹倆在同一所中學念書,平日里上下學都結伴走,彼此照料的日常成了兩人最踏實的依靠。前陣子接連遇上幾件耗神的瑣事,可心早已磨去了往日的執拗勁兒,徹底沈下心來,不再抱著多餘的期待。此刻她攥著衣角站在等候的隊伍里,心里只剩一個最迫切的念頭:之前的幾次抽選全落到了自己頭上,只求這一回的隨機抽選名單里,千萬別出現姐姐可夏的名字,平白再多添一樁沒必要的麻煩。


最後一節下課鈴剛剛落定,當班的李老師輕輕將手里的粉筆盒放回講台邊的收納架,俯身敲了敲講台邊緣,等略顯嘈雜的教室慢慢安靜下來,才溫和地開口把最後幾項日常注意事項仔細說明:提醒大家回家路上注意交通安全,布置的書面作業要按時完成,還有要記得,可心身體健康後帶回來實踐活動回執單,要有簽字和印章。說完後她擡腕掃了眼時間,笑著沖底下坐得有些按捺不住的同學們揮了揮手,朗聲告知大家可以放學了。


沿著暮色漫上來的鄉道往回走時,可心的心底一直揣著滿滿的忐忑。雖說天水鎮本就是遠近聞名的龍舟之鄉,鎮上的人大多對劃龍舟熟稔於心,可她自己實打實只在去年端午湊過一次熱鬧,那會兒也只是坐在龍舟尾端隨意劃了幾下槳,根本沒摸到半點門道。就算是從小在鎮上長大的姐姐,像樣點的劃龍舟經歷也屈指可數,那些僅有的幾次嘗試,還都是兩人踮著腳都夠不著船槳高度的幼年時光,如今時隔多年,早就生疏得連握槳的手勢都記不清了。龍舟這個活動都是小時候好奇,老一輩的東西,我們初中基本上沒有劃龍舟的啊。


傍晚的餘暉剛漫過陽台,可心攥著皺巴巴的紙袋推開家門,玄關的鞋子還沒換妥,就瞥見書桌前的可夏正埋著頭,筆尖在練習冊上飛動,趕著端午假期攢下的作業。

她滿肚子火氣沒處撒,幾步蹭到客廳,“咚”的一聲沒好氣地一屁股砸進軟乎乎的布藝沙發里,整個人歪著癱成一團,隨手抓過靠墊就往身上一搭,那副松垮又蠻橫的樣子,惹得可夏從作業本里擡眼,無奈地出聲提醒她注意形象。

可心把臉往靠墊里埋了半秒,緊接著拖著調子抱怨:“姐,我再不松口氣就真要完了!”說著便摸出兜里那張皺邊的打印單,沒好氣地往可夏的方向遞過去——她這回偏偏抽中了最讓人頭疼的端午實踐任務。


可夏沒急著接話,只是把手里的筆輕輕擱在練習冊上,指尖捏著那張被可心攥得溫熱的打印單掃了一眼。她沒嘆氣,也沒說“別怕”,而是轉身從書桌抽屜里摸出另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遞到可心面前。


可心楞了下,下意識接過展開——同樣的擡頭,同樣的“端午龍舟體驗實踐”字樣,連右下角校長的簽名都一模一樣,只是名字欄里赫然寫著“可夏”。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足足三秒,腦子里像被塞進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悶得喘不上氣。剛才還只是自己一個人的“噩夢”,此刻突然變成了姐妹倆綁在一起的“劫數”。她張了張嘴,想喊“怎麼會這樣”,可喉嚨像被堵住似的,最後只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嘟囔:“完了……完了,我們姐妹倆屁股要提前預約開花了……”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紅了眼眶,卻沒再掉眼淚,只是把兩張單子疊在一起,死死按在沙發上,仿佛這樣就能把“雙份的疼”壓下去。可夏伸手把她散落在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指尖蹭過她汗濕的太陽穴,輕聲說:“那就一起。”


可心把臉埋進姐姐的胳膊里,溫熱的呼吸貼著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小聲說:“姐,十下呢……”


“嗯,十下。”可夏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節奏和小時候哄她睡覺時一樣,“打完之後,我們一起趴著吃綠豆湯。”

可心把臉從姐姐胳膊上擡起來,睫毛上還沾著沒幹透的濕意,眼神飄忽著不敢直視可夏。她絞著手指,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心虛:“姐……你都這麼久沒碰過龍舟了,真的……有把握嗎?”


問完她就後悔了,生怕這句話顯得自己太過依賴、不夠懂事。可話已出口,只能低著頭等回應,連呼吸都屏住了半拍。


可夏沒看她,目光仍落在攤開的練習冊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過了幾秒,她才淡淡開口,語氣平得像水面,聽不出什麼情緒:“沒把握。”


可心楞了一下,剛要再說什麼,就聽見可夏繼續道:“這是團隊的事,又不是只有咱倆。就算我真的厲害,一個人也劃不動整條船。”她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況且我也就小時候跟著大人玩過幾次,那時候連槳都握不穩,現在隔了這麼多年,早就生疏得連節奏都記不清了。”


沒有安慰,沒有解釋,甚至沒有轉頭看妹妹一眼。可夏只是說完便重新拿起筆,繼續在練習冊上寫字,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可心卻莫名松了口氣。她原以為姐姐會像往常一樣溫柔地安撫她,會說“別怕”“有我在”,可此刻這份近乎冷淡的坦誠,反而讓她心里那團亂糟糟的委屈落了地。她知道姐姐不是不在乎,只是習慣了用最平靜的方式面對所有事——就像去年她摔破膝蓋哭著回家時,姐姐也是這樣沈默地蹲下來,用棉簽蘸著碘伏擦傷口,沒說“疼不疼”,也沒說“下次小心”,只是動作穩而輕,直到血止住才站起身去洗棉簽。


“那……那我們怎麼辦啊?”她小聲問,語氣里的慌亂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原來姐姐也會說實話”的釋然。


“學。”可夏頭也沒擡,筆尖在紙上劃過清晰的痕跡,“跟不上就慢一點,劃錯了就改過來,輸了就一起挨板子。”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在“一起”兩個字上微微頓了一下,“反正有我在旁邊,你不用怕丟人。”


可心點點頭,沒再往姐姐胳膊上靠,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邊,看著可夏寫字的背影。台燈的光落在姐姐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上,勾勒出單薄卻挺直的肩線。她知道姐姐說的都是實話,沒有溫柔,沒有逞強,可正是這份文靜的篤定,讓她心里最後一絲惶恐也沈了下去。


隔天清晨,天水鎮的霧氣還沒散盡,可心和可夏就穿著洗得發白的運動服站在了學校操場邊的空地上。那艘漆色斑駁的龍舟被架在木架上,船身還沾著昨夜未幹的露水,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桐油味。


全校被抽中的女生陸續到齊,加上姐妹倆一共五人。可心站在隊伍末尾,偷偷數了兩遍人數,忍不住拽了拽可夏的衣角,小聲嘀咕:“姐……怎麼才五個人啊?連一條槳都湊不齊。”她想起之前聽說的龍舟隊至少要十幾人才能劃動,眼前這冷清的模樣讓她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可夏沒說話,只是微微側頭看了眼那艘龍舟,目光落在船尾空著的槳位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她的神情依舊平淡,看不出疑惑或慌張,仿佛只是在確認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深藍工裝、頭發花白的教練走了過來。他手里拿著一塊舊懷表,掃了眼五個女生,語氣沈穩得像河水流過石板:“不用猜了,今年鎮上人手緊,臨時湊不齊完整的隊伍。”他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最後停在可夏身上,“你們不用比名次,只要在規定時限內完賽就行。”


“時限是多少?”可夏開口問,聲音不大,卻清晰穩當。


“四十分鐘。”教練擡起懷表晃了晃,“從碼頭出發到終點折返,超時就算失敗。”他沒有多說鼓勵的話,也沒有解釋為什麼放寬要求,只是把懷表塞進可夏手里,“你是最大的姑娘,計時歸你管。”


可心楞了一下,原本以為會是嚴厲的訓話或覆雜的規則,沒想到竟是如此簡單的“完賽即可”。她偷偷看向姐姐,發現可夏接過懷表時指尖沒有絲毫顫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


隊伍里另外三個女生也松了口氣,有人小聲說了句“還好不是比速度”,有人則低頭整理著救生衣的帶子。可心看著姐姐把懷表放進上衣口袋,忽然覺得那份“文靜”里藏著一種比溫柔更讓人安心的力量——她不問“為什麼人少”,不抱怨“時限太緊”,只是默默接下了屬於自己的責任,像一棵安靜的樹,替所有人擋住了未知的風雨。


“走吧。”可夏轉身朝龍舟走去,腳步不快,卻帶著不容遲疑的篤定。可心趕緊跟上,經過姐姐身邊時,悄悄握了一下她的手。


暮色漫上河灘時,五個女生癱坐在岸邊的青石板上,連擡手的力氣都快沒了。可心攥著槳柄的手磨出了紅印,指尖還在不受控地發抖,她偷偷看了眼旁邊同樣狼狽的隊友們,心里那點剛燃起的希望又沈了下去——練了一整天,別說四十分鐘完賽,連讓五支槳同時入水都做不到。


有人低著頭摳救生衣的扣子,小聲嘟囔“早知道這麼難就不來了”;有人望著河面發呆,眼神里滿是退縮;還有人揉著酸痛的胳膊,語氣里帶著點抱怨“教練也不說清楚要練多久”。沒人說話,卻各有各的心思,像五根散亂的麻繩,怎麼也擰不成一股勁。


可夏坐在可心身邊,沒參與任何討論,只是安靜地把懷表從口袋里掏出來,擦了擦表面的汗漬,又輕輕放了回去。她的後背挺得筆直,哪怕累到呼吸發沈,也沒像其他人那樣垮下肩膀。可心看著姐姐的側臉,忽然想起白天訓練時的場景:教練喊了十幾遍“同步”,她們的槳還是各劃各的,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有兩次差點撞到岸邊的石頭,教練急得嗓子都啞了,可姐姐始終沒皺過眉,只是在每次混亂後默默調整自己的節奏,用動作暗示大家跟上。


“姐……”可心湊到她耳邊,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我們真的能完賽嗎?”


可夏轉頭看她,眼底映著河面上最後一絲夕照,語氣依舊平淡:“不知道。”她沒有說“別擔心”,也沒有說“一定能行”,只是伸手把可心磨紅的指尖裹進掌心里,用拇指輕輕蹭了蹭那道紅印,“但明天還要練。”


可心楞了一下,原本堵在胸口的慌亂忽然散了大半。她知道姐姐不是盲目樂觀,也不是故意冷淡,只是把所有情緒都藏在了“還要練”這三個字里——比起空洞的安慰,這份“承認困難卻不放棄”的坦誠,反而更像一根可以抓住的繩子。


旁邊的隊友們聽見了她們的對話,有人擡起頭看了眼可夏,又低下頭繼續摳扣子,卻沒再抱怨;有人揉了揉胳膊,小聲說了句“那明天早點來”;還有人默默把散開的鞋帶系緊,仿佛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打氣。沒人再說“不想練了”,也沒人再提“完不了賽”,只是各自沈默地整理著自己,像五根慢慢靠攏的麻繩,雖然還沒擰成一股,卻不再各自飄散。


教練走過來時,手里拎著五瓶溫水,挨個遞到她們手里。他沒批評白天的混亂,也沒說鼓勵的話,只是拍了拍可夏的肩膀,輕聲說了句“你是姐姐,多擔待點”,然後轉身朝不遠處的棚子走去。可夏接過水,擰開瓶蓋先遞給可心,自己才喝了一口,全程沒說一個字,卻讓可心覺得手里的水比任何時候都暖。


河風裹著水汽吹過來,帶走了身上的汗味。可心握著水瓶,看著姐姐安靜的側臉和隊友們漸漸平穩的呼吸,忽然明白“配合”不是一天就能學會的事,就像“完賽”也不是靠嘴說的承諾。她們還有時間,還有彼此,哪怕現在還是一團亂麻,只要明天還願意坐在一起,就總有擰成一股的可能。


三天的時間像被河水沖走的沙粒,抓不住也留不下。當教練第三次按下懷表宣布“超時”時,可心連嘆氣的力氣都沒了,只是癱在船板上,看著岸邊被夕陽拉長的影子,腦子里反覆轉著同一個念頭:完了,打屁股是肯定的了。


她們確實比第一天強了些——至少能讓五支槳勉強同時入水,能讓龍舟歪歪扭扭地往前挪動,不再像最初那樣在原地打轉或撞向岸石。可這點“一點點而已”的進步,在四十分鐘的時限面前薄得像層紙。模擬計時最好的一次也超了八分鐘,教練沒說重話,只是搖了搖頭,把懷表收回口袋時,指尖在表殼上停了兩秒,那沈默比任何批評都更讓人心慌。


隊友們也沒了前兩天的沈默靠攏,有人低著頭摳船板上的木刺,小聲說“早知道練不成就不費這個勁了”;有人揉著酸痛的腰,眼神飄向遠處的碼頭,仿佛已經看到了挨板子的場景;還有人偷偷抹了下眼角,又趕緊用袖子擦掉,怕被人看見。沒人再提“明天早點來”,也沒人再說“再試試”,那股剛聚起來的、微弱的勁兒,像被風吹散的霧,又回到了各自的慌張里。


可夏坐在可心身邊,沒看任何人,只是盯著手里磨出繭子的槳柄。她的後背依舊挺得筆直,可呼吸比平時沈了些,連擦汗的動作都比往日慢半拍。可心知道姐姐也累了,也知道姐姐心里同樣清楚“完賽”的希望渺茫,可她還是沒說一句喪氣的話,只是在可心偷偷拽她衣角時,用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點了兩下——和登船那天一樣,像在說“還在”。


“姐……”可心的聲音啞得厲害,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我們是不是……真的要挨打了?”


可夏轉頭看她,眼底沒有慌亂,也沒有安慰,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接納:“嗯。”她沒有說“別怕”,也沒有說“說不定還能趕上”,只是伸手把可心散落在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指尖蹭過她汗濕的皮膚,“但今天還是要劃完最後一趟。”


可心楞了一下,原本堵在胸口的絕望忽然裂開一道縫。她知道姐姐不是盲目堅持,也不是故意冷淡,只是把所有“來不及”的焦慮都藏在了“劃完最後一趟”里——比起糾結“會不會挨打”,這份“哪怕注定失敗也要做完該做的事”的篤定,反而更像一根可以抓住的繩子,讓她不至於徹底墜入慌張的深淵。


清晨的河面還浮著薄霧,發令槍響的瞬間,兩岸的吶喊聲便如潮水般炸開。專業隊的龍舟像離弦的箭,槳影翻飛間幾乎看不見水花,只留下一道道筆直的水痕;鎮上的老隊伍雖不如專業隊迅猛,卻勝在節奏穩如磐石,鼓點與槳聲嚴絲合縫,船身在水面上劃出流暢的弧線,連轉彎都帶著行雲流水的利落。觀眾席上的歡呼聲此起彼伏,有人舉著手機追拍,有人扯著嗓子喊號子,整個河灘都被這股滾燙的熱鬧裹挾著,仿佛連空氣都在為速度沸騰。


唯有校隊的那艘龍舟,像被遺忘在激流里的舊木筏。五個女生的槳勉強同時入水,卻總差著半拍節奏,船身歪歪扭扭地往前挪,時而向左偏出航道,時而又被水流推得打轉。可夏咬著牙調整呼吸,指尖死死摳住槳柄,試圖用自己的動作帶動身後的人,可心盯著姐姐的後背拼命跟上,額角的汗珠砸在船板上,洇出小小的濕痕。另外三個女生也繃著臉用力,卻始終找不到同步的感覺,槳葉入水的聲音雜亂無章,像一群不會飛的鳥撲騰著翅膀,在熱烈的賽場里顯得格外笨拙又孤獨。


岸邊的歡呼聲漸漸弱了下去,有人指著校隊的方向小聲議論,語氣里帶著惋惜或調侃。可心聽見了,卻沒敢擡頭,只是把臉埋得更低,手里的槳卻握得更緊。她知道她們和那些隊伍之間隔著的不只是技術,更是無數個日夜磨合出的默契,是刻進肌肉記憶里的節奏。她們的“往前走”沒有美感,沒有速度,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劃龍舟”,只是五個生疏的人拼盡全力,讓這艘載滿遺憾的船不至於停在原地。


可夏始終沒回頭,也沒出聲催促,只是在每次船身偏移時默默調整自己的幅度,用身體的傾斜暗示方向。她的後背被汗水浸透,藍布襯衫貼在肩胛骨上,勾勒出單薄卻挺直的輪廓。可心看著那道輪廓,忽然覺得比起岸邊沸騰的熱鬧,這份沈默的、僵硬的“往前走”,反而更像屬於她們的比賽——不是為了贏,不是為了被看見,只是為了在注定的失敗面前,仍能一起把這艘船撐到終點。


河風裹著水汽吹過臉頰,帶走了汗意,卻帶不走心底沈甸甸的重量。當其他隊伍的龍舟接連沖過終點線,引發新一輪歡呼時,校隊的船還在河道中央緩慢挪動。沒人再為她們吶喊,也沒人再投來關注的目光,可五個女生依舊機械地揮著槳,像五根擰在一起的麻繩,在寂靜的河道里,劃出了屬於自己的、笨拙卻不肯放棄的痕跡。


當校隊的龍舟終於蹭過終點線時,岸邊的喧囂早已平息大半。沒有歡呼,沒有掌聲,連先前零星的議論也消失了,只剩河水拍打船身的輕響和五個女生粗重的喘息聲。


可夏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指針停在四十七分十二秒的位置。她沒嘆氣,也沒皺眉,只是輕聲報了個數:“超了七分鐘。”語氣平淡得像在念練習冊上的答案,連尾音都沒什麼起伏。


可心握著槳的手還在抖,聽見這個數字時,心里反倒沒了先前那種懸著的慌。她轉頭看向姐姐,發現可夏正把懷表仔細收進上衣口袋,指尖在表殼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完成某種無聲的確認。另外三個隊友也沒說話,有人低頭解開救生衣的扣子,有人默默把散亂的頭發別到耳後,沒人抱怨“還是超時了”,也沒人哭訴“白練了”,只是各自沈默地整理著自己,仿佛這個結果早在意料之中,連失望都顯得多餘。


教練走過來時,手里沒拿計時器,也沒帶責罰用的竹板。他掃了眼五個女生汗濕的臉和磨紅的掌心,目光最後落在可夏身上,點了點頭說:“去換衣服吧,板子在棚子里等著。”沒有催促,沒有責備,甚至連語氣都和平時訓練時沒什麼兩樣,仿佛“超時挨打”只是一道必須走的流程,而非對失敗的審判。


可夏應了聲“好”,轉身朝岸邊走去。可心趕緊跟上,經過姐姐身邊時,悄悄握了一下她的手。可夏沒有回握,只是用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點了兩下——和登船那天、和每次訓練慌亂時一樣,像在說“還在”。


棚子里的光線有些暗,那張厚重的長竹板被架在兩條木凳上,表面磨得光滑發亮,邊緣還沾著些許陳年的桐油味。五個女生站在板前,沒人躲閃,也沒人求饒,只是安靜地排成一列。可夏站在最前面,背影挺得筆直,藍布襯衫的後襟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跡;可心站在她身後,看著姐姐的肩線,忽然覺得這塊板子不再是“懲罰的象征”,而是她們一起撐過四十分鐘、又一起走到這里的最後一站。


河風從棚外吹進來,帶著水汽和艾草香。可心深吸一口氣,把臉埋向姐姐的後背,溫熱的呼吸貼著她洗得發白的襯衫。她知道接下來的十下會很疼,會比想象中更沈、更燙,可比起獨自面對這份疼,能和姐姐站在一起,能和其他四個一起劃過船的人站在一起,連“挨打”都變成了一種不必言說的、屬於她們的儀式。


教務員是位四十多歲的阿姨,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手里握著那塊不知傳過多少屆學生的竹板。板身早已被歲月和無數掌心反覆摩挲,變得油潤光滑,泛著暗沈的琥珀色光澤,摸上去帶著一種冷硬的質感;然而邊緣卻依舊厚實堅硬,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她語氣平和得像在吩咐日常瑣事:“按順序來,把褲子褪了,趴好,別亂動。”


陳舞是第一個。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長凳前時腳步還有些發顫,卻沒猶豫,順從地俯下身趴了上去。隨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她褪下了衣物,將身後那片白皙的皮膚完全暴露在空氣中。初秋的涼意襲來,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雙手死死扣住長凳粗糙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臉埋進臂彎里,連呼吸都刻意壓抑得極輕。


可心站在隊伍里,目光死死盯著教務員手中的竹板。那板子在空中劃過時,帶起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嗖——”,像鞭子抽在空氣里,聽得人頭皮發麻。看著陳舞毫無遮擋的脊背和微微發抖的肩膀,可心心里那點剛沈下去的慌亂又悄悄浮了上來。


教務員沒有多餘的停頓,手腕一抖,竹板帶著沈悶的風聲,“啪”的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咬在陳舞的臀肉上。那聲音在安靜的棚屋里顯得格外炸裂,像是平地起驚雷。陳舞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溢出一聲被強行咽下的悶哼,臉埋得更深,摳著凳沿的指尖幾乎要嵌進木頭里。


第二下、第三下……竹板起落的節奏穩而沈,每一下都帶著破風聲,精準地疊在同一個位置。那種厚實竹板擊打皮肉的悶響,一下下撞擊著在場每個人的耳膜。原本白皙的皮膚迅速泛起紅痕,緊接著便是肉眼可見的腫脹。陳舞的呼吸越來越重,肩膀劇烈起伏,卻始終咬著牙沒讓自己哭出來。那種痛不是泛泛的疼,而是像被燒紅的鐵鉗死死夾住一塊肉,再狠狠擰轉,火辣辣的灼燒感順著神經末梢瘋狂亂竄,仿佛要把那塊皮肉生生撕裂開來。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滾下來,滴在青石地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可夏站在可心身側,目光始終落在陳舞身後那片迅速充血紅腫的皮膚上,沒有皺眉,也沒有移開視線。她的神情依舊平淡,可垂在身側的手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承接那份無法分擔的疼。可心偷偷看了眼姐姐,發現她的下頜線繃得很緊,那是她極少流露出的、屬於“在意”的痕跡。


十下打完時,陳舞的身後已經腫起老高,幾道紫紅色的棱子橫亙在腫脹的皮肉上,顯得觸目驚心。藍布襯衫此時還堆在腰際,她趴在凳子上緩了幾秒,才顫抖著手慢慢拉好衣物。轉身時眼眶紅紅的,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傷處,讓她不得不放慢動作,扶著墻慢慢站定,卻沒掉眼淚,只是對著後面的隊友輕輕點了點頭,像在說“沒事”。


教務員看了看她,輕聲說了句“去旁邊站著歇會兒”,然後轉向下一個女生。


可心看著陳舞強忍著痛楚站在一旁,忽然覺得“挨打”這件事,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了。不是因為疼減輕了,而是因為有人先替她們走過了這段路,有人用沈默的承受告訴所有人:這十下板子不是羞辱,不是失敗的烙印,只是她們一起走過的路的最後一站,是可以被接住、可以被分擔的重量。



“下一個。”


教務員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像一道無形的指令,瞬間收緊了屋內所有人的神經。可心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開始劇烈地撞擊胸腔,那種慌亂像潮水一樣沒頂而來。她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可夏,姐姐的目光沈靜如水,輕輕推了推她的後背。


那一推,既是送別,也是支撐。


可心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到長凳前。空氣中還殘留著陳舞剛才留下的藥油味和那股令人窒息的緊張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又沈重。她不想趴上去,本能的抗拒讓她想要逃離這間棚屋,想要躲到姐姐身後去。但理智告訴她,這是必須要跨過去的坎。她咬著牙,機械地執行著指令——褪下衣物,將下半身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然後俯身趴了上去。


長凳的木棱硌著小腹,有些生疼,但比起即將到來的恐懼,這點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把臉側向一邊,臉頰貼著粗糙的木紋,視線餘光剛好能看到教務員那雙沾著灰塵的布鞋,以及那塊高高舉起的、泛著油光的竹板。那一刻,她腦海里甚至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如果現在暈過去,是不是就不用挨這十下了?


“啪!”


第一下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沒有任何緩沖,竹板帶著破風的銳響,結結實實地“咬”在了皮肉最厚實的地方。那一瞬間,可心覺得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直接燙在了皮膚上,緊接著是一股鉆心的火辣。她渾身猛地一僵,雙手死死抓住了凳腿,喉嚨里那聲驚呼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聲急促的抽氣。


“一。”教務員報數的聲音冷漠而清晰。


還沒等那股劇痛散去,第二下緊接著疊了上來。


“啪!”


這一板打在了剛才的紅痕邊緣,痛感瞬間成倍疊加。原本只是表皮的火辣,迅速向深層的肌肉滲透。可心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塊光滑堅硬的竹板在接觸皮膚的瞬間產生的震顫,仿佛要把那股力量直接打進骨頭縫里。


“二。”


隨著板子一下下落得越來越快,那種尖銳的刺痛開始發生變化。從第三下到第六下,每一記都精準地覆蓋在之前的傷痕上。原本白皙的皮膚此刻已經通紅一片,像是充了血的氣球,緊繃得發亮。那種痛不再是單一的刺痛,而是變成了一種沈重的、悶悶的鈍痛,仿佛屁股上被人綁了一塊燒紅的巨石,墜得人生疼。


可心的額頭抵在手臂上,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進眼睛里,蟄得生疼。她不敢亂動,因為每一次肌肉的收縮都會牽扯到身後的傷處,引來一陣更猛烈的抽搐。她只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試圖用這種方式來緩解那股幾乎要沖破天靈蓋的痛楚。


“七。”


竹板再次揮下,這一次,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那是因為皮肉已經腫得很高了,竹板打在腫脹的組織上,不再是清脆的炸響,而是沈悶的“噗噗”聲。


可心覺得身後的兩團肉已經不屬於自己了。那里像是一團正在燃燒的火,熱浪一陣陣往背上湧。腫脹感越來越強,皮膚被撐得薄如蟬翼,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破裂。每一次擊打,都能感覺到那股腫脹的皮肉在竹板的壓迫下變形、回彈,那種觸感通過神經末梢清晰地傳遍全身,讓人頭皮發麻。


“八……九……”


最後兩下,教務員的手勁似乎加重了幾分。竹板帶著呼嘯的風聲,重重地劈在早已不堪重負的傷處。


“啪!”


“啪!”


最後一下落下時,可心眼前甚至黑了一瞬。那股痛楚已經超越了極限,變成了一種麻木的酸脹。她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藍布襯衫濕噠噠地貼在背上,雙手因為過度用力而痙攣著,指節泛白。


“十下,起。”


教務員收起竹板,語氣依舊沒有波瀾。


可心趴在凳子上,一時竟動彈不得。身後那兩團肉腫得老高,紫紅色的棱子交錯縱橫,稍微一動就是鉆心的疼。她咬著牙,雙手撐著長凳,顫抖著想要站起來,可雙腿軟得像面條,試了兩次才勉強站穩。


她手忙腳亂地提上褲子,布料摩擦過紅腫皮膚的瞬間,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眼淚終於在眼眶里打轉。但她強忍著沒讓它掉下來,轉過身,對上了可夏擔憂的目光。


可夏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可心靠在姐姐身上,感受著身後那火燒火燎的腫脹感,以及姐姐掌心傳來的溫度,忽然覺得,這難熬的十下,終究是熬過來了。



“下一個,王海。”


教務員的聲音剛落,隊伍里就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聽聞王海是隊里出了名的“小喇叭”,平日里話多得像夏天的蟬,體育場上永遠不缺她的碎碎念。可心靠著可夏,忍著身後的劇痛,忍不住偷偷擡眼去看——王海正磨磨蹭蹭地往前挪,平日里那張喋喋不休的嘴此刻緊緊抿著,臉色比剛才的自己還要白上幾分。


“快點,別磨蹭。”教務員皺了皺眉,語氣里多了幾分不耐煩。


王海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一哆嗦,這才加快腳步走到長凳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隊伍里的隊友,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來緩解氣氛,可嘴角剛扯動了一下,就僵在了臉上。


“那個……阿姨,能不能輕點?”王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平日里那股子伶牙俐齒的勁兒蕩然無存,只剩下可憐巴巴的祈求。


教務員沒說話,只是揚了揚手中的竹板,眼神示意她趴好。


王海咬了咬嘴唇,慢吞吞地褪下衣物,俯身趴在了長凳上。她的動作比可心還要僵硬,雙手死死地抓著凳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啪!”


第一下竹板落下時,王海整個人猛地彈了一下,喉嚨里爆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啊——疼!”


那聲音在安靜的棚屋里顯得格外刺耳,驚得屋頂的麻雀都撲棱著翅膀飛走了。可心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心想這王海果然還是王海,挨打都挨得這麼“熱鬧”。


“閉嘴,數數。”教務員的聲音冷了下來,竹板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啪!”第二下緊接著落下,精準地疊在第一下的紅痕上。


“一、一……”王海帶著哭腔喊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二!疼疼疼!阿姨我錯了!我再也不說話了!”


她一邊喊疼,一邊開始語無倫次地求饒,平日里那張能說會道的嘴,此刻全變成了破碎的哭喊和道歉。竹板一下下落下來,每一聲脆響都伴隨著王海的一聲慘叫,棚屋里瞬間充滿了她帶著哭腔的碎碎念。


“三!嗚嗚嗚真的好疼啊!我的屁股要爛了!”


“四!阿姨您手輕點!我下次一定不偷懶了!”


“五!啊啊啊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可心聽著王海的哭喊,原本緊張的心情竟然莫名放松了一些。身後那火燒火燎的疼痛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至少……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在疼得齜牙咧嘴。她偷偷看了一眼可夏,發現姐姐的嘴角也微微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顯然也被王海這副模樣逗樂了。


打到第七下的時候,王海的聲音已經啞了,哭喊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但嘴里的碎碎念卻沒停。


“七……嗚嗚嗚陳舞剛才都沒哭……我是不是太丟人了……可是真的好疼啊……八!啊啊啊輕點輕點!我要腫成饅頭了!”


教務員的手勁似乎被她的哭喊激得重了幾分,竹板帶著破風聲狠狠劈下,落在早已腫得老高的皮肉上,發出沈悶的“噗噗”聲。王海疼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還在堅持數數:“九!九了!馬上就好了!十!十下打完了!阿姨求您別打了!”


最後一板落下時,王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在長凳上,連哭喊的力氣都沒了,只剩下小聲的抽噎。她身後的兩團肉腫得比可心的還要厲害,紫紅色的棱子交錯縱橫,有些地方甚至泛起了青紫,看著就疼。


“起來,提上褲子。”教務員收起竹板,語氣依舊平淡,只是眼神里多了幾分無奈。


王海趴在凳子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在隊友的攙扶下慢慢站起來。她一邊提褲子,一邊抽抽搭搭地回頭看了一眼教務員手里的竹板,小聲嘟囔了一句:“這板子……真不是人用的……”


隊伍里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連教務員的嘴角都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下一個,荷薔。”


教務員的聲音落下時,棚屋里靜得能聽見河風掠過蘆葦的沙沙聲。


荷薔沒像王海那樣磨蹭,也沒像陳舞那樣沈默地往前沖。她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卻沒有立刻動。她沒哭,眼眶也沒紅,只是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


“荷薔。”教務員又叫了一聲,語氣里沒了之前的催促,反而多了點說不清的沈。


她這才慢慢擡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唇抿得發白。她一步步走到長凳前,動作很慢,卻很穩,沒有回頭,也沒有看任何人。褪下衣物時,她的手指抖了一下,卻沒停,俯身趴上去的瞬間,脊背繃得筆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撐住什麼。


可心看著她,忽然覺得心里發緊。


荷薔不是愛哭。


至少不是那種動不動就掉眼淚的哭。她的“愛哭”,是藏在骨子里的軟。體育時摔疼了,她會咬著牙爬起來,說“沒事”;被老師罵了,她會低頭認錯,說“我下次改”;可有時候後,可心好幾次看見她在角落,肩膀一抽一抽的,卻連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她的眼淚,從來都是流給自己的。


“啪!”


第一下竹板落下時,荷薔的身體猛地一僵,卻沒有叫出聲。她的臉埋進臂彎里,雙手死死摳住凳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一。”她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沒有哭腔,也沒有顫抖。


教務員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竹板再次落下。


“啪!”


“二。”


“三。”


每一下竹板落下,她的身體都會輕輕顫一下,卻始終沒發出太大的聲音。她的眼淚是後來才掉下來的,沒有預兆,也沒有聲音,只是順著臉頰慢慢滑下來,滴在青石地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可心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荷薔的疼,是沈默的。她不像王海那樣喊疼,也不像陳舞那樣隱忍,她只是把疼咽進肚子里,連哭都不敢哭出聲。她的眼淚,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流得又慢又沈,每一滴都帶著說不清的委屈。


“四。”


“五。”


“六。”


打到第七下的時候,荷薔的肩膀開始輕輕發抖,她的臉埋在臂彎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掉,打濕了身下的長凳。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卻還是堅持數著:“七……八……”


竹板帶著破風聲再次落下,“啪”的一聲悶響,荷薔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終於溢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嗓子眼,連哭聲都被強行咽了回去。她的肩膀劇烈地抖著,手指摳著凳沿,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里。


可心偷偷看了一眼——荷薔的臀部已經腫得老高,原本白皙的皮膚上,橫七豎八地交錯著十幾道紫紅色的棱子,有的地方已經泛起了青紫,像是被誰用顏料狠狠塗過。竹板落下的地方,皮膚微微發燙,紅得發紫,紫得發黑,像是一塊被揉皺的綢緞,皺巴巴地堆在一起,連一絲正常的膚色都看不見了。


“九。”荷薔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卻還是咬著牙數了出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長凳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最後一板落下時,荷薔像是終於撐不住了一般,整個人癱在長凳上,卻沒有哭出聲。她的眼淚還在流,卻連抽噎的聲音都沒有,只有肩膀在輕輕起伏,像是在無聲地哭。


教務員放下竹板,看了一眼荷薔的臀部,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上面的腫痕已經連成了一片,紫紅色的棱子高高隆起,有的地方甚至滲出了細密的血珠,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起來,提上褲子。”教務員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荷薔趴在凳子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撐起來。她沒讓隊友扶,自己扶著墻慢慢站定,提褲子時手指還在抖,卻依舊沒發出一點聲音。她低著頭,眼淚還在掉,卻連擦都沒擦,只是慢慢走到一旁,靠在墻上站著。


可心看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荷薔的時候。


那是剛入學的時候,聽高一屆同學說荷薔站在隊伍里,瘦瘦小小的,說話聲音也小,像一陣風就能吹走。老師問她叫什麼名字,她小聲說:“荷薔。”


老師笑了笑,說:“荷薔?荷花和薔薇?你爸媽倒是會起名。”


荷薔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後來可心才知道,荷薔的爸媽喜歡薔薇,所以給女兒起名“荷薔”,是希望她像薔薇一樣堅強。


像薔薇一樣,哪怕渾身是刺,也能開出溫柔的花。


這十下竹板,打在荷薔身上,疼在她心里,卻也讓她在沈默中學會了承受,在眼淚中學會了堅強。


可心看著她靠在墻上的背影,忽然覺得,荷薔的名字,其實挺好的。


至少,她沒讓自己的眼淚白流。


“最後一個,可夏。”


教務員的聲音落下,棚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可夏,平日里沈默寡言,卻總像一棵紮根河岸的老柳,風雨來時,她便默默擋在最前。聽到名字,她沒有半分遲疑,只是極輕地拍了拍可心的手背,那觸感溫涼,仿佛在說“別怕”,隨即自然地走向長凳,褪下衣物,俯身趴好。


那一抹原本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膚,白得晃眼,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細膩而冷清的光澤。


“啪!”


第一板落下,竹片與皮肉撞擊的脆響炸開。那原本冷白的肌膚上,瞬間浮現出一道鮮紅的細痕,像是一根紅線勒進了玉里。


“啪!”“啪!”


第二板、第三板緊隨其後。原本孤立的紅痕迅速連成一片,化作兩條平行的深紅棱子。那顏色不再是浮於表面的紅,而是像燒紅的鐵條印在了皮膚上,透著灼人的熱度。可夏依舊無聲,唯有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啪!”“啪!”“啪!”“啪!”


第四下、第五下。


板子落下,那兩條深紅的棱子開始腫脹、隆起,顏色由紅轉紫,邊緣泛起一圈青色的淤痕。原本平滑的肌膚開始緊繃,像是一張被拉滿的弓,透著一股隨時會崩裂的張力。


“啪!”“啪!”“啪!”


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


劇痛如潮水般襲來。可夏的身體開始微顫,呼吸變得急促。那片深紫開始發生質變,中心處隱隱透出黑紫色的淤血,像是皮膚下有什麼東西要炸裂開來。原本平滑的肌膚開始腫脹,微微隆起,摸上去不再柔軟,而是變得緊繃、發硬。那熱度也愈發灼人,仿佛皮下埋著炭火,正隔著皮膚炙烤著空氣。


“啪!”


第九下。


板子落下,原本散亂的淤痕開始相互融合。青紫色的淤血順著竹板落下的紋路蔓延,形成了一張細密的網,將原本白皙的肌膚徹底籠罩。那網眼之中,是深紅色的血絲,像是一張被撕裂的蛛網,透著令人心驚的猙獰。


“啪!”


第十下。


最後一板落下,仿佛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堤壩。那處傷痕已不再是單純的紅腫,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的醬紫色,甚至透著黑氣。皮膚緊繃到了極致,泛著一種詭異的油亮光澤,那是組織液滲出的征兆。青紫的紋理已經徹底融合,形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暗紫色,仿佛皮下藏著一片深淵。


此時的溫度高得嚇人,那是一片滾燙的火海,仿佛只要輕輕碰一下,就會燙傷人。那是血肉在極度摧殘下發出的無聲悲鳴,熱度與痛楚交織,將那片原本美好的肌膚徹底毀壞。


教務員放下竹板,目光掃過那處傷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上面腫痕已連成一片,青紫不堪,紫紅棱子高高隆起,有的地方甚至滲出了細密血珠,在昏黃燈光下泛著令人心驚的微光。


“起來,提上褲子。”教務員的聲音很輕,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可夏緩緩撐起身體,動作穩得驚人。沒讓隊友扶,她獨自扶墻站定,提褲時手指也未有一絲顫抖。她低著頭整理好衣物,走到可心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無聲地傳遞著“沒事了”的訊息。


可心望著她,眼眶驟然發酸。


姐姐這十下,打在身,痛在心,卻也讓她在沈默中學會了承擔,在平靜中讀懂了堅強。


看著姐姐平靜蒼白的側臉,可心忽然覺得,姐姐的名字,真好。


可夏,可夏。夏日的花,縱使頂著最烈的驕陽,也能開出最幹凈的花。



棚屋里的空氣悶熱而凝重,直到教務員拿著一個泛黃的瓷罐走過來,那刺鼻的藥味才稍稍沖淡了血腥氣。


“都別動,上藥。”


教務員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當那冰涼的藥膏第一次觸碰到異常滾燙紅腫的傷處時,巨大的溫差瞬間引爆了積壓已久的痛覺。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毫無預兆地炸響,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那原本死寂的棚屋,瞬間變成了痛苦的修羅場。


王海是叫得最慘的一個。剛才還硬撐著,此刻卻疼得語無倫次,整個人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在長凳上撲騰,嘴里胡亂喊著:“娘!疼!我不行了!哎喲我的親娘咧!斷了!肯定斷了!救命啊——”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疼痛而變了調,帶著哭腔和顫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就連一直沈默隱忍的可夏,也沒能扛過這一關。


當教務員的手指按上她那早已青紫不堪、腫脹發硬的傷處時,可夏的身體猛地一縮,喉嚨里溢出一聲極力壓抑卻依然破碎的低吟:“嗯……”


那聲音很輕,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獸在瀕死時的哀鳴,卻比王海的慘叫更讓人心驚。可心轉過頭,看見姐姐死死咬著下唇,整張臉慘白如紙,額前的碎發已經被冷汗濕透,貼在皮膚上。那一聲低呼之後,便是劇烈的顫抖,那是痛到了極致,身體本能的痙攣。


藥膏塗抹的過程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每一寸肌膚的觸碰,都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紮,火辣辣的刺痛感順著神經末梢直沖天靈蓋。


終於,上完了藥。


教務員擦了擦手,從懷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那是她們比賽前交的的端午實踐回執單。


“拿著。”


她把單子扔在桌上,又給每人發了一小罐那種刺鼻的藥膏。


“回去按時塗,別廢了。”


說完,她拿起筆,在每個人的實踐單上飛快地簽下了名字,又“砰”地一聲,蓋上了一個鮮紅的印章。


那印章落下的聲音,在安靜的棚屋里顯得格外清晰。


可心接過單子,看著上面龍飛鳳舞的簽名和那個刺眼的紅章,手指微微發抖。這就是懲罰的終點,也是她們必須帶回去的“證明”。


可夏忍著身後的劇痛,艱難地站起身,接過單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里。她轉過頭,看向還在齜牙咧嘴的王海和眼眶通紅的可心,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走吧,”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回家。”


棚屋的門被推開,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可心扶著可夏,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身後的傷處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是煎熬,但手里那張蓋了章的紙,卻沈甸甸的,像是某種沈重的勳章。


這個端午,注定難忘。



走出棚屋的那一刻,下午的陽光同樣毒辣辣地潑下來,刺得人睜不開眼。可心下意識地瞇起眼睛,伸手擋在額前,另一只手緊緊攙著可夏的胳膊。


身後的王海還在一瘸一拐地挪動步子,嘴里依舊哼哼唧唧:“哎喲……輕點……這腿不是我的了……”她每走一步都要齜牙咧嘴半天,那模樣既滑稽又可憐。


可夏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調整著呼吸。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比在棚屋里時清明了許多。可夏和可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後的傷處火辣辣地燒著,藥膏的清涼感只維持了片刻,便被那股深入骨髓的脹痛所取代。


“姐,你還好嗎?”可心小聲問道,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可夏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勉強扯出一絲弧度:“沒事,走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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