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楊》 #1 序章 (Pixiv member : 大愿般若船)
二〇〇五年三月,膠東半島尚未脫去料峭寒意,鉛灰色雲層壓著市公安局的警徽。林海擡手抹了把臉,指腹擦過胡茬時沾上冷冰冰的雪粒——這才驚覺自己從雲梨市驅車兩百公里趕來,連車窗上的薄霜都沒顧得擦拭。
由於父母工作的特殊性,蘇銘不得不告別雲梨市,前往鄰市青島求學。那天中午,林海甚至連午飯都顧不上吃,便從雲梨匆匆出發。當他抵達學校時,已是下午兩點,第一堂課剛剛開始。老師悄悄地將蘇銘叫出教室,在教學樓前,這位四十歲出頭的副局長雖身著厚重的常服,卻難掩其健碩的體魄與堅毅的面容。因長期的日曬雨淋,他的皮膚略顯粗糙,增添了幾分滄桑感。此刻,那深邃的眼眸中布滿了血絲,失去了往昔的冷靜與銳利。
在來接蘇銘之前,悲痛已多次淹沒了他的眼角。作為雲梨公安的一線戰士,這位全省最年輕的副局長早已見過太多的生死離別,甚至有些麻木。盡管他在來學校前做了幾次心理準備,但當看到小小的蘇銘一步步走過來時,他的鼻子一酸,險些失掉了情緒管理。
教學樓前的梧桐樹尚未抽出嫩芽,枝椏在寒風中簌簌作響。林海看見那件熟悉的藏藍色校服從拐角轉出來。十四歲的蘇銘走得很快,帆布鞋底在瓷磚地上擦出細碎回響。
“林叔!你怎麽來了,我們要去哪啊?”
即便是準備了許多開場白,此時面對這個孩子,這位久經沙場的副局長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十幾歲的孩子成長得格外迅速,眼前的蘇銘少了些許稚氣,多了幾分穩重。
林海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蹲下為小蘇銘整理了衣裳。
“我們回家。”
即使是有戰友殉職,雲梨市公安局緝毒支隊也不會有多少民警參加追悼儀式,現場冷清而肅穆。其他警種的戰友們心照不宣,保密原則在上,他們無法擅自打聽禁毒同志的名字,也無法參加他們的追悼會和葬禮。
大廳中央,六盆白菊簇擁的台面上,兩幅遺照里的笑容被黑紗切割得支離破碎。蘇銘盯著照片旁的黑底白字楞神——那里本該標注姓名的位置,只余兩串冰冷的警號,以及一幅挽聯:
“白楊挺立似忠骨,清風回蕩貫古今”。
站在遺像前,蘇銘的大腦一片空白,思緒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四處飄散。作為緝毒警察好孩子,他連遺體也沒見到——在此之前,局里已經安排了遺體火化和下葬,沒有祭祀,沒有墓碑,甚至連葬在哪里,也只有林海和其他幾位領導知情。
蘇銘的眼神黯淡下去,他擡頭看向林海,又垂下了頭。在這群警察中間,這個孩子顯得格外孤單。
“小銘,你爸媽……”
仿佛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嗓子,林海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腦海里,是三天前的手術室,蘇銘母親腹腔的彈孔觸目驚心,大出血浸透了三層止血紗布,最後時刻還死死攥著被血糊住的警官證。
蘇銘什麽都明白,他始終沈默不語,甚至沒有哭泣或吵鬧。作為緝毒警察的孩子,他比普通孩子更加懂事、堅強。但正是這份堅強,讓林海的心更加揪痛。他不忍心看著孩子如此壓抑自己,於是早早地帶蘇銘回到了自己家。
林海比蘇銘的父母年長一些,但他和愛人要孩子較晚,女兒林玥比蘇銘晚一年出生,卻早一年上學,因此兩人雖然同讀初二,林玥卻比蘇銘小一歲。這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算是同齡人,相處起來也讓蘇銘心里舒服些。
進了房門,林玥還沒放學,愛人的工作也尚未結束。這里離蘇銘家不遠,都在公安家屬居住片區,林海家和自己家一樣,是個帶小院的平房,幹凈整潔。蘇銘曾多次來這里,林海總是告訴他把這里當作自己的家,林玥也很樂意和他待在一起,蘇銘也因此表現得開朗活潑。但這次踏進這家門,蘇銘卻茫然若失,像個木偶般呆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
林海喚了幾次帶他一起去接林玥放學,蘇銘都拒絕了。
“我沒關系,讓我自己在家休息一下吧,林叔。”
林海內心痛楚,他倒希望蘇銘能像其他孩子一樣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而現在,蘇銘默默地咽下了所有的苦澀。無法,他只好叮囑了幾句,便出門去了。實際上,林海哪也沒去,接女兒放學只是個借口,他在小院門口抽了幾口煙,一邊緩解身心的疲憊,一邊小心地聽著家里的動靜。林副局長本就與蘇銘的父母關系甚好,雖然自己並非分管禁毒的副局長,但也與緝毒支隊有過交集。如今蘇銘的父母不在了,他害怕這孩子再出什麽意外。
周霖下班回來,碰見愁眉苦臉的林海,兩人簡單溝通了幾句,周霖聽聞蘇銘的遭遇後,兩眼泛起了淚花。
屋內,蘇銘坐立不安,電視里的內容他無心去看,追悼會上的場景牢牢地印在他的腦海中。蘇銘想要掙脫,可當電視換到CCTV13時,新聞再次將父母逝世的消息推到了他面前:
“近日,由公安部統一指揮,廣東、湖北、內蒙古、山東多地公安機關聯合行動,合力打掉一特大毒品犯罪團夥,繳獲各類毒品共2.5噸,搗毀制毒窩點9處,徹底清除了毒品傳播鏈條,涉案的103名犯罪嫌疑人均已被成功抓捕。”
播到這里,新聞頻道的主持人語氣沈重:
“此次行動共投入警力472人,其中5名公安幹警在抓捕過程中壯烈犧牲……”
“犧牲”兩個字猶如鉆頭捅透了蘇銘的胸膛。頓時,一股氣息凝滯在他的喉口,使他忍不住幹嘔起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身體也不受控制地癱倒在地,緩了許久,眼淚才湧出來。這一刻,14歲的蘇銘才真正接受了噩耗——他已經沒有爸爸媽媽了。
聽到蘇銘撕心裂肺的哭聲,兩位長輩立即奔向家中。周霖沖上去抱住崩潰的蘇銘,止不住流淚:“好孩子,以後這里就是你的家……好孩子,讓你受苦了……”蘇銘點了點頭,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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