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小姐變成狗的15天 (Pixiv member : nono)
陽光從高大的落地窗灑進領主宅邸的正廳,照得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板反著冷光。十三歲的玲玲提著小小的行李箱,站在門口,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新發的女仆裙裙角。
她個子嬌小,臉蛋圓潤白嫩,一雙杏眼水汪汪的,嘴角天然帶著一點上翹,哪怕此刻緊張,也忍不住微微彎著,像隨時會笑出來似的。十三歲,正是最容易讓人覺得“可愛到想欺負”的年紀。
“新來的?”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玲玲猛地擡頭,看見一個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少女正倚在雕花欄桿上,懷里抱著一只體型壯碩的黑色獵犬。少女一頭金栗色長卷發,穿著華貴的淺粉色絲綢晨袍,嘴角噙著漫不經心的笑,眼底卻透著興味。
那是小姐——希菲·馮·阿爾德,領主唯一的女兒。
“是的,小姐……我叫玲玲,今天第一天來。”玲玲連忙屈膝行禮,聲音軟軟的,像糯米團子。
希菲還沒開口,另一個身影已經快步走過來。
“站直了!腰挺起來!頭擡高!哪有低著頭像只受驚兔子一樣進門的?”來人十五歲,身材已經抽條,黑色女仆長裙裹得一絲不茍,領口卻故意解開兩顆扣子,露出一點鎖骨。她叫尤娜,是這里的女仆長。
玲玲慌忙照做,卻因為太緊張,膝蓋一軟,差點摔倒。
尤娜“嘖”了一聲,伸手捏住玲玲的下巴,強迫她仰起臉。
“長得倒還算水靈。”尤娜的目光像在估價貨物,“可惜笨手笨腳的,恐怕留不久。”
希菲在上面輕笑一聲,撫摸著懷里多特的腦袋:“尤娜,先讓她記住規矩吧。新來的,總得有點‘見面禮’。”
玲玲的心“咯噔”一下。
她聽說過這座宅邸的傳聞:小姐脾氣古怪,女仆長手段狠辣,犯錯的女仆常常要光著屁股挨打,還要當眾受罰。可她還是來了——家里欠了債,父親病重,這是唯一能快速賺到錢的地方。
“掀裙子,趴到長椅上去。”尤娜的聲音突然冷下來,不帶一絲溫度。
玲玲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嘴唇顫抖:“可……可是我還沒犯錯……”
“現在就犯了。”尤娜打斷她,“回話頂嘴,站姿不端,進門不跪——三條,夠打五十下了吧,小姐?”
希菲抱著多特慢慢走下樓梯,裙擺掃過台階,像羽毛一樣輕。她在長椅旁坐下,翹起腿,指尖點了點桌面:“五十下太少。第一次,總要印象深刻一點。尤娜,你看著辦。”
玲玲的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但她還是咬著唇,慢慢伸手去掀自己的裙子。
黑白女仆裙被一點點撩到腰上,露出雪白纖細的腿和純棉的白色小內褲。玲玲羞恥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反抗,只能雙手撐著長椅,趴了下去。
尤娜從腰後抽出一根寬皮拍板——不是藤條那種細長的,而是專門用來打臀部的大平拍,邊緣還包了硬皮,一下就能留下清晰的紅印。
“手放後面,抓著裙子,別擋著。”尤娜命令。
玲玲哭著照做,把裙擺攥在手心里,後腰塌得更低,臀部被迫高高翹起。
第一下落下時,玲玲整個人都往前一沖,發出短促的尖叫。
啪!
皮拍結結實實落在右臀正中,瞬間浮起一塊鮮紅的印子。
第二下、第三下……尤娜打得又快又狠,每一下都故意換位置,不讓疼痛重疊,卻又保證每一寸皮膚都被照顧到。
玲玲一開始還咬著牙忍,後來就哭出聲,再後來聲音都啞了,只剩抽噎和帶著哭腔的“對不起……對不起……”
希菲看得津津有味,手指繞著多特的項圈玩。她甚至還讓多特把前爪搭在長椅邊,像一起“觀賞”。
“哭得真好聽。”希菲歪著頭,語氣像在評論一道點心,“尤娜,再重一點,最後十下用力。”
“是,小姐。”
最後十下,尤娜幾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皮拍破空的聲音尖銳,落在已經腫脹發燙的臀肉上,帶起一片片青紫。
玲玲哭到失聲,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小內褲被汗浸濕,緊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臀部的輪廓。
五十下結束時,她整個人癱軟在長椅上,屁股像著了火,紅得發亮,腫得高高隆起,邊緣已經泛出青紫。
尤娜收起皮拍,嫌惡地甩了甩手:“起來,裙子放下來。下午還有活兒,別以為挨頓打就能偷懶。”
玲玲哽咽著爬起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裙擺。好不容易把裙子拉下去,卻因為臀部太腫,布料摩擦到傷處,疼得她倒吸冷氣。
希菲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挑起玲玲的下巴。
玲玲淚眼朦朧地看著她,嘴唇顫抖,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小……小姐……我……我會好好幹活的……”
希菲楞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更深。
“真乖。”她輕聲說,“希望你能一直這麽乖。”
說完,她轉身離開,多特搖著尾巴跟在她身後,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像在附和主人的心情。
尤娜最後一個走,經過玲玲身邊時,俯身在她耳邊低語:
“晚上十點,到地下室來。還有三十下沒打完呢,新來的。”
玲玲渾身一顫,眼淚又掉下來。
她低著頭,小聲地、幾乎聽不見地說:
“是……尤娜姐姐……”
正廳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新發下來的女仆裙,黑白相間,幹凈得刺眼。
可裙擺下面,那片火辣辣的紅,已經開始滲血。
第二天清晨,玲玲比任何人都早起一個小時。
她幾乎一夜沒睡,臀部腫得坐不下去,只能側躺著,拿濕毛巾一點點敷著火辣辣的傷處。鏡子里映出的自己,眼睛紅腫,臉頰上還有昨晚哭出的淚痕。可她還是咬牙爬起來,用最輕的動作穿上女仆裙——內褲根本穿不了,太疼,只能光著下身把裙子套上,布料一碰就鉆心地刺。
她先去廚房幫廚娘生火,又去擦拭一樓走廊的銅像,最後才敢去餐廳擺早餐。每一個彎腰、每一個擡手的動作,都讓臀上的傷口像被重新撕開。
尤娜七點準時出現。
她今天穿了件嶄新的深灰色制服,腰間系著銀鏈鑰匙串,走路時叮當作響,像在宣告自己的權威。目光一掃,就鎖定了玲玲。
“新來的,過來。”
玲玲立刻小跑過去,低頭站得筆直。
尤娜繞著她轉了一圈,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
“裙子怎麽這麽皺?昨晚沒熨?”
玲玲小聲解釋:“昨晚……我、我忘了……”
“忘了?”尤娜突然提高音量,“女仆的規矩第一條:小姐的每一件衣物、每一寸地板,都要像自己的臉一樣幹凈。你忘了,就是對小姐的不敬。”
她一把揪住玲玲的領口,把人拽到餐廳中央。
其他女仆們正在忙碌,聽到動靜,全都停下手里的活,卻沒人敢擡頭。只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偷偷投來憐憫又無力的眼神。
“今天開始,我給你立三條規矩。”尤娜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第一,不許頂嘴。第二,犯錯立刻自己掀裙領罰,不許等人說第三遍。第三——”她頓了頓,嘴角勾起惡意的弧度,“每天早晨,向我匯報昨晚有沒有偷懶、有沒有想小姐的壞事。”
玲玲的眼淚已經在打轉,但她還是用力點頭:“是……尤娜姐姐……”
尤娜滿意地“嘖”了一聲,忽然擡手“啪”地扇了玲玲一耳光——不重,卻脆響。
“叫姐姐之前,先學會把腰挺直。站沒站相,像什麽樣子?”
玲玲捂著臉,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淌,卻還是立刻把腰挺得更直,聲音發抖:“是……尤娜大人。”
尤娜這才放過她,轉身去檢查其他女仆。
“艾米!托盤上的銀叉怎麽有指印?二十下,自己去長椅那兒等著。”
“露西!窗簾拉得不對稱,再罰十下,掀裙趴好。”
“瑪麗,你昨晚是不是又偷吃廚房的奶油蛋糕了?別狡辯,我聞得到甜味。三十下,皮帶伺候。”
一上午,餐廳里此起彼伏的抽泣和皮肉相擊的悶響。
玲玲被罰站墻角,手里捧著個銅盆,里面盛滿冰水——尤娜說這是“幫她消腫”。可冰水冰得她手指發麻,臀上的傷卻因為站立姿勢拉扯得更疼。
中午,其他女仆去用餐時,玲玲卻被留下來擦拭長椅上的血跡和汗漬。那是剛才露西被打時留下的。
她跪在地上,用濕布一點點擦,鼻子里全是淡淡的鐵銹味。忽然,有人悄悄靠近,塞給她一小瓶藥膏。
是瑪麗,二十出頭的大姐姐,屁股上還帶著昨晚的青紫。
“快收好,別讓尤娜看見。”瑪麗聲音很輕,“這是我從鎮上買的,能止疼消腫。玲玲……你別太硬扛,她們……她們就是看你新來的好欺負。”
玲玲擡頭,眼里滿是感激:“謝謝瑪麗姐姐……你、你也被打得很重吧?”
瑪麗苦笑:“習慣了。忍忍就過去了。”
可玲玲沒忍住。她把藥膏藏進袖子里,下午趁尤娜去陪希菲午睡時,悄悄溜進洗衣房。那里有幾個年紀小的女仆,正在手忙腳亂地搓洗床單,胳膊上全是尤娜前天罰留下的鞭痕。
玲玲沒說話,直接跪下來幫她們一起洗。她動作輕,手法卻熟練——家里窮,她從小就幹這些活。
一個小女仆叫小雛,才十一歲,哭得眼睛都腫了:“玲玲姐姐……你自己傷還沒好呢……”
玲玲搖搖頭,笑著說:“沒事,我皮厚。你們手都破了,再泡水會疼的。我來吧。”
她笑著幫她們把袖子卷起來,用自己那瓶藥膏一點點塗在她們的傷口上。動作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謝謝玲玲姐姐……”小雛抽噎著抱住她。
玲玲拍拍她的背,輕聲說:“我們互相幫幫,就不那麽難受了。”
可這份小小的溫暖,沒能維持多久。
傍晚,尤娜回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洗衣房里玲玲跪在地上,和幾個小女仆有說有笑。
她的臉色瞬間陰沈。
“玲玲。”
玲玲一激靈,立刻站起來,裙擺因為動作太大,帶起一陣風,隱約露出大腿根的青紫。
尤娜走過去,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那幾個小女仆。她們嚇得立刻散開。
“誰允許你和她們混在一起的?”尤娜聲音低得可怕,“新來的第一天,就學會拉幫結派?”
玲玲慌忙搖頭:“我……我只是幫她們洗衣服……”
“幫?”尤娜冷笑,“你以為你是誰?聖母嗎?”
她忽然伸手,一把揪住玲玲的頭發,把人拖到洗衣房中央的木凳上。
“自己掀裙,趴好。”
玲玲的眼淚瞬間掉下來,但她還是顫抖著伸手去掀裙子。
裙擺掀到腰上,露出昨晚被打得慘不忍睹的臀部——腫得發亮,邊緣已經破皮滲血,中間還有昨天下午冰水浸出的水泡。
尤娜從腰後抽出皮帶,金屬扣“啪嗒”一聲脆響。
玲玲聽見這聲音,整個人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下。
“今天額外加五十下。”尤娜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教你一條最重要的規矩——在我的地盤里,沒有你的好心,只有我的規矩。”
第一下落下時,玲玲尖叫出聲。
皮帶不比皮拍,它更柔韌,也更疼,每一下都能深深陷進肉里,帶起一道道深紅的血痕。
五十下打完,玲玲已經哭到失聲,趴在凳子上渾身發抖,臀部血肉模糊,連站都站不起來。
尤娜甩了甩皮帶上的血珠,冷冷地看著她:“記住,在這座宅邸里,心善是會要命的。”
她轉身離開前,扔下一句:
“明天早上,繼續向我匯報。今天有沒有幫別人?有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
玲玲趴在那里,淚水滴在木板上,一聲一聲,像在回答。
“是……尤娜大人……”
洗衣房里,其他女仆遠遠看著,沒人敢上前。
只有小雛躲在門後,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玲玲慢慢撐起身子,把裙子放下來。
她疼得眼前發黑,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對著空氣小聲說:
“沒……沒事的……大家別擔心……”
可那笑容,比哭還讓人心疼。
多特原本不是這樣的。
它剛被領主從獵犬場帶回來時,還是一條毛色油亮的黑色拉布拉多混血公犬,體型壯實卻性子溫和。希菲第一次抱它時,它會笨拙地用大腦袋蹭她的手心,尾巴搖得像風車,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像在討好。
可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自從尤娜成了女仆長,多特就慢慢變了。
尤娜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在希菲午睡或外出時,把多特牽到正門廳的台階上,解開鏈子,然後指著路過的大門低聲說:
“咬啊,多特。看見誰就咬誰。小姐喜歡威風的狗。”
起初多特還不懂,只是歪著頭看她。尤娜就會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帶血絲的生牛肉,扔到它腳邊。吃完肉,它就學會了——叫得越兇,肉越多。
漸漸地,多特不再是那條會搖尾巴的傻大狗。
它學會了把耳朵豎得筆直,脖頸上的毛炸開,露出尖利的犬齒。看見任何不屬於這座宅邸的人影,它就會立刻沖到鐵柵欄前,喉嚨里發出低沈而兇狠的咆哮。路過的仆人、送貨的商販、甚至偶爾來訪的遠房親戚,都會被它狂吠到腿軟。
更可怕的是,它開始把這份惡意指向宅邸里的人——尤其是那些在尤娜面前低頭、看起來“好欺負”的下人。
玲玲就是第一個受害者。
那天是第三天清晨,玲玲端著剛擦幹凈的銀盤,從側門走向廚房。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因為臀部的傷而小心翼翼,裙擺輕輕晃動,像在掩蓋什麽。
多特正趴在正門台階上曬太陽,耳朵忽然一動。
它看見了玲玲——那個新來的、總是低著頭、身上帶著淡淡藥膏味的女孩。
多特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
玲玲猛地停住腳步,手里的銀盤差點掉下來。她下意識往墻角縮,聲音發抖:
“多……多特乖……別叫……”
可多特已經站起來了。
它慢慢走下台階,爪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沈悶的“噠噠”聲,目光死死鎖住玲玲,像盯住一只待宰的兔子。玲玲嚇得後退,背貼上墻,銀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出老遠。
“汪!汪汪汪!!”
多特突然爆發,狂吠著沖過來。它沒有真的咬,只是把前爪搭在玲玲腿上,巨大的身軀把她壓得幾乎站不住,熱烘烘的口水滴在她裙子上,犬齒離她的臉只有幾寸。
玲玲哭出聲,雙手抱頭,聲音顫抖得不成調:
“別……別咬我……我沒做壞事……”
就在這時,尤娜從走廊盡頭走出來。
她雙手抱胸,嘴角帶著慣常的冷笑,看戲一樣看著這一幕。
“多特,回來。”
多特立刻松開玲玲,轉身搖著尾巴跑回尤娜身邊,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任務。尤娜蹲下來,拍拍它的腦袋,從口袋里掏出一塊肉扔給它。
“好狗。咬得不錯。下次看見她再亂走,就直接撲上去。”
玲玲癱坐在地上,裙子被泥土和口水弄臟,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她擡頭看向尤娜,聲音帶著哭腔:
“尤娜大人……它……它為什麽這樣……”
尤娜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因為它學聰明了。”她慢條斯理地說,“在這座宅邸里,誰弱,誰就該被咬。小姐喜歡看熱鬧,我也喜歡。你要是再這麽軟弱,連狗都看不起你。”
說完,她牽著多特轉身離開。多特回頭,又沖玲玲低吼了一聲,像在警告。
玲玲跪在那里,好半天沒動。
她慢慢撿起地上的銀盤,手指還在發抖。盤面映出她蒼白的臉,和眼底越來越深的恐懼。
從那天起,多特把玲玲當成了“專屬目標”。
只要玲玲從正門經過,哪怕只是去倒垃圾,它就會立刻沖到柵欄前,狂吠不止。有一次玲玲端著熱茶去給希菲送,被它突然從側面撲過來,嚇得茶盤翻了,整杯滾燙的茶潑在自己腿上,燙出一片紅。
希菲看見了這一幕,卻只是笑著摸摸多特的頭:
“多特真威風。嚇唬新來的也挺有趣。”
尤娜在一旁附和:“是啊,小姐。它現在可聽話了,誰敢不守規矩,它第一個不放過。”
玲玲低著頭,燙傷的腿隱隱作痛,卻還是擠出一個笑:
“對不起……小姐……是我不小心……”
可她的笑,已經開始發僵。
多特蹲在希菲腳邊,吐著舌頭,喉嚨里發出滿足的低哼。它學會了——在尤娜的調教下,它不再是寵物,而是一條狗仗人勢的惡犬。
而玲玲,只是它每天練習“威風”的第一個靶子。
領主宅邸的日歷翻到了九月,秋風開始卷起庭院里金黃的落葉。希菲十三歲生日剛過,按照阿爾德家族的傳統,她到了該正式接觸魔法的年紀。
領主親自為她選了一位老師——一位隱居在黑森林邊緣的魔女,名叫伊莎貝拉,據說曾一夜之間讓整座山谷的玫瑰同時盛開,也曾在暴風雪中用一根手指凍住千軍萬馬。領主對女兒說:“她是大陸上最頂尖的魔導師之一,你去了之後要乖乖聽話。”
希菲卻只當這是又一次“有趣的出行”。她從小被寵到天上,從沒想過老師會不是“聽話的仆人”。在她心里,魔法大概也和女仆的活計差不多——老師負責教,她負責學,中間再加點懲罰和看戲的樂趣就完美了。
出發前一天,希菲把尤娜叫到自己臥室。
房間里焚著淡淡的玫瑰香,希菲坐在梳妝台前,讓尤娜給她梳頭發。尤娜的手指溫柔地穿過金栗色的長卷發,一下一下,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尤娜,我要走一個月呢。”希菲嘟著嘴,鏡子里映出她略帶不舍的表情,“你會不會想我?”
尤娜立刻紅了眼眶,聲音軟得能滴水:“小姐……您一走,我這心里就像空了一塊。誰來陪我說話,誰來讓我伺候,誰來……讓我看著您開心呢?”
她說著,俯身抱住希菲的肩膀,下巴輕輕擱在希菲頭頂。希菲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卻也伸手拍拍尤娜的手背。
“傻瓜,一個月而已。又不是不回來了。”希菲難得露出一點孩子氣的溫柔,“你可要看好那些女仆,尤其是新來的那個笨蛋玲玲,別讓她偷懶。”
尤娜低聲應著:“是,小姐。我一定把宅邸管得井井有條,等您回來時,一切都和您走之前一樣……不,比之前更好。”
兩人抱了好一會兒,希菲才推開她,假裝嫌棄地擦了擦眼睛:“好了好了,別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明天一早馬車就來,你送我到門口。”
尤娜點點頭,退出去前,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希菲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光——有不舍,也有某種壓抑已久的興奮。
第二天清晨,希菲穿著深紫色旅行鬥篷,胸前別著家族徽章,坐進馬車。多特被留在宅邸,它趴在台階上嗚嗚叫著,像在挽留主人。希菲隔著車窗沖它揮手,又沖尤娜揮手。
尤娜站在最前面,裙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哭得梨花帶雨,聲音哽咽:“小姐……一路小心……尤娜等著您回來……”
馬車終於啟動,揚起一陣塵土,漸漸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
塵埃落定後,尤娜慢慢直起身。
她用手背抹掉臉上的淚痕,嘴角卻一點點勾起。
那張哭得楚楚可憐的臉,在無人看見的瞬間,變得冷漠而猙獰。
她轉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走回主宅,直奔二樓——希菲的臥室。
門“砰”地被推開。
尤娜反手把門鎖上,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卸下了所有偽裝。
然後,她笑了。
笑得肆無忌憚。
她脫掉腳上的黑色低跟鞋,隨手扔到地毯上,光著腳踩上希菲那張鋪著天鵝絨床單的大床。床墊柔軟得像雲,她整個人撲上去,臉埋進希菲的枕頭里,深深吸了一口殘留的玫瑰香。
“好香啊……小姐的味道。”
她翻身躺平,雙手攤開,像個真正的女主人。片刻後,她爬起來,走到梳妝台前。
台上擺著希菲最愛的幾瓶香水、鑲鉆的發梳、還有一條只在重要場合才戴的藍寶石項鏈。
尤娜拿起那條項鏈,對著鏡子比劃在自己脖子上。寶石在燭光下折射出妖冶的光,她滿意地瞇起眼。
“真配我。”
她把項鏈戴上,又挑了瓶最貴的香水,在手腕、脖頸、甚至耳後都噴了噴。然後,她打開希菲的衣櫃,隨手拽出一件淺粉色的絲綢睡袍——那是希菲最喜歡的一件,只穿過兩次。
尤娜當著鏡子把睡袍套在身上,布料貼著皮膚滑膩而涼。她轉了個圈,裙擺飛起來,像個小公主。
“嘖……小姐的衣服就是不一樣。穿在身上都覺得自己高貴了。”
她又從櫃子里翻出一雙希菲的緞面拖鞋,穿上後在房間里走來走去。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在宣告新主人的到來。
門外,其他女仆早就聽見了動靜。
瑪麗端著托盤路過,被小雛拉住,低聲說:“尤娜姐姐……她進小姐房間了……還……還穿小姐的衣服……”
瑪麗臉色發白,趕緊搖頭:“別管!別看!別說!她現在心情好,咱們少惹她。”
可尤娜偏偏開了門。
她披著希菲的睡袍,脖子上戴著藍寶石項鏈,頭發散著,像個真正的貴族小姐。她倚在門框上,目光掃過走廊里的幾個女仆。
“都楞著幹什麽?”
聲音懶洋洋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從今天起,這間房歸我管。”尤娜慢條斯理地說,“小姐不在,我就是這里的‘代理小姐’。誰敢進來,誰就自己去長椅那兒等著挨打。聽懂了嗎?”
女仆們低著頭,齊聲應“是”。
尤娜滿意地笑了笑,目光忽然落在了走廊盡頭——玲玲正端著一盆熱水走過來,準備給希菲的房間換幹凈的毛巾。
玲玲看見尤娜那一身行頭,楞住了。
尤娜沖她勾勾手指。
“新來的,過來。”
玲玲咽了口唾沫,慢慢走過去,眼睛不敢亂看。
尤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擡頭。
“小姐不在,你是不是覺得能松口氣了?”
玲玲小聲說:“沒……沒有……”
尤娜忽然笑了,笑得溫柔又殘忍。
“放心,我會讓你更‘忙’的。”
她松開手,轉身回了房間,門“砰”地關上。
玲玲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盆微微顫抖。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尤娜的笑聲,從門縫里漏出來,一聲一聲,像刀子在刮骨。
馬車在黑森林邊緣停下時,天色已近黃昏。森林深處霧氣繚繞,古樹如巨獸般盤踞,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苔蘚味和隱隱的硫磺香。希菲推開車門,皺著眉跳下來,裙擺掃過泥濘的地面,立刻沾上幾點污漬。
“嘖,這地方真臟。”她嫌棄地甩了甩裙角,轉頭對車夫說,“你回去吧,一個月後準時來接我。”
車夫低頭應是,駕車離去。希菲獨自站在林間小徑盡頭,前方是一座被藤蔓纏繞的灰石小屋,屋頂冒著淡淡的藍煙,門前掛著一串風鈴,叮當作響,卻沒有一絲風。
她揚起下巴,推門而入。
屋內出奇地明亮,墻上掛滿閃爍的符文水晶,書架高聳入頂,空氣中漂浮著幾本自行翻頁的古籍。房間中央站著一個女人——伊莎貝拉。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一頭銀灰長發隨意披散,穿著簡單的深藍麻布長袍,腰間系著一條綴滿星辰碎片的腰帶。她的眼睛是罕見的冰藍色,幾乎沒有瞳孔,仿佛能直接看穿人的靈魂。
希菲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慣常的輕蔑笑。
“您就是伊莎貝拉?看起來……也沒什麽特別的嘛。”她雙手抱胸,語氣像在點評一件不值錢的瓷器,“我父親花了大價錢請您教我魔法,您可別讓我失望。行了,別站著了,趕緊開始吧。我時間寶貴。”
伊莎貝拉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希菲等得不耐煩,往前一步,聲音拔高:“喂,我在跟您說話呢。行個禮總會吧?我是阿爾德家的希菲,您該知道規矩。”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等對方親吻指尖——那是她平日里讓女仆們做的標準禮節。
伊莎貝拉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片刻後,輕輕嘆了口氣。
“多少年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從四面八方傳來,“還有人敢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希菲嗤笑:“您是老師,我是學生,花錢請的老師。裝什麽清高?您不就是靠我父親的賞金才肯出山嗎?”
話音剛落。
伊莎貝拉擡手,只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幾乎看不清的手勢。
空氣驟然扭曲。
希菲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無形的線牽住。她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想後退,雙腿卻像釘在地上。下一秒,她整個人被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提起,懸在半空。
然後——
她的四肢開始縮短,骨骼發出細微的“哢嗒”聲,皮膚上迅速生出黑亮的短毛,臉部拉長,鼻子變成濕潤的黑鼻,耳朵豎起,尾巴從尾椎處鉆出,瘋狂搖晃。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希菲——或者說,現在的“它”——四肢著地,摔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驚恐的“汪”。
它瞪大眼睛,看著自己毛茸茸的前爪,又低頭看見自己鼓起的肚皮和搖來搖去的尾巴。驚恐、羞恥、憤怒在它胸腔里炸開,它張嘴想罵,卻只發出“嗚嗚汪汪”的狗叫。
伊莎貝拉蹲下來,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像在逗弄一只真正的寵物。
“半個月。”她平靜地說,“變回人形需要半個月。在這之前,你就好好當一條狗,學學什麽叫低頭。”
希菲拼命搖頭,爪子亂刨,想撲上去咬,卻被伊莎貝拉一根手指輕輕按住額頭,動彈不得。它嗚嗚咽咽,眼淚從狗眼里大顆滾落,沾濕了地毯。
伊莎貝拉站起身,手掌在空氣中一劃。
一道水銀般的鏡面在房間中央浮現。鏡子里出現另一個“希菲”——一模一樣的金栗色長卷發、淺粉色裙子、甚至連嘴角那抹驕縱的笑都分毫不差。
覆制體睜開眼睛,對著真正的希菲(現在是狗)微微一笑。
“放心,她不會傷害你的身體。”伊莎貝拉對狗形態的希菲說,“但她會用你的身份,回到你的宅邸,用你的聲音,說你說過的話,做你做過的事。半個月後,如果你還活著回來,就帶著你認為的‘真正的好人’來見我。”
她頓了頓,聲音轉冷。
“如果你帶不來,或者帶錯了……這個覆制體就會徹底取代你。你的父親、你的仆人、你的狗,甚至你的名字,都會變成她的。沒人會懷疑,因為她就是‘你’。”
希菲(狗)瘋狂地搖著頭,喉嚨里發出絕望的嗚咽。它想喊“我錯了”,想喊“放我回去”,卻只能發出“汪汪”的哀鳴。
伊莎貝拉轉過身,對覆制體點點頭。
“去吧。記住,你現在是希菲·馮·阿爾德。行事要和她一模一樣——驕縱、殘忍、看不起下人。否則,我會立刻知道。”
覆制體屈膝行了個優雅的禮,聲音和希菲一模一樣,帶著相同的輕蔑:
“是,老師。”
它轉身走出小屋,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房間里,只剩下伊莎貝拉和地上瑟瑟發抖的狗。
伊莎貝拉俯身,輕輕撫摸它的頭頂。
“現在,開始你的第一課。”她低聲說,“學著用狗的眼睛,看看你身邊的人……到底是什麽樣子。”
希菲(狗)趴在地上,淚水不停地流。它第一次感到徹骨的恐懼——不是因為變成狗,而是因為它突然意識到:
那個要回到宅邸的“自己”,會比它更殘忍、更肆無忌憚。
而真正的它,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口。
伊莎貝拉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那團黑毛小狗,銀灰色的長發在燭光下微微晃動。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小小的、發光的圓弧。
圓弧擴大,化作一面透明的鏡子,懸浮在伊莎貝拉面前。
鏡子里映出的不是房間,而是阿爾德宅邸的正廳——時間仿佛是現在。
尤娜正披著希菲的淺粉色絲綢睡袍,脖子上戴著那條藍寶石項鏈,慵懶地坐在希菲的梳妝台前。她手里拿著希菲最愛的鑲鉆發梳,一下一下地梳理自己的長發,嘴角掛著滿足而扭曲的笑。
鏡子里的聲音清晰傳來:
“小姐的頭發真軟……小姐的味道真好聞……”
“嘖,新來的那個小賤貨今天又哭鼻子了吧?”尤娜自言自語,聲音甜膩得發齁,“等小姐回來,我得好好‘匯報’給她聽……讓她再多看幾場好戲。”
鏡子里的畫面一轉:走廊盡頭,玲玲正跪在地上擦拭地板。她臀部腫得嚇人,裙擺下隱約可見滲血的痕跡。尤娜從身後走過,隨手一腳踢翻了水桶,冷水潑了玲玲一身。
玲玲哆嗦著,卻還是低頭道歉:“對不起……尤娜大人……我擦得不夠幹凈……”
尤娜蹲下來,捏住玲玲的下巴,強迫她擡頭:“哭什麽?小姐最喜歡看你哭了。你再哭大聲點,我錄下來,等小姐回來給她聽。”
鏡子漸漸模糊,畫面消散。
伊莎貝拉收回手指,鏡子化作點點星光,落入她的掌心。
她顯然知道尤娜是一個十足的壞種,她希望希菲能夠好好看清這個女人的真面目。
她低頭看著希菲(狗),聲音平靜得近乎溫柔:
“你身上沾滿了壞人的氣息,濃得像下水道里的淤泥。”
希菲拼命搖頭,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哀鳴。它想說“我不知道”,想說“我只是喜歡看熱鬧”,想說“尤娜是我的好姐妹”——可它只能汪汪叫,尾巴無力地垂著。
伊莎貝拉繼續說:
“我從不收惡人做徒弟。魔法不是玩具,更不是讓你欺負弱者的工具。”
她頓了頓,目光如冰:
“所以,這是你的第一課——半個月,做一條狗。用狗的眼睛,看看你身邊到底藏著什麽樣的人。誰在利用你,誰在污染你,誰在把你變成一個怪物。”
希菲(狗)趴在地上,前爪刨著地毯,指甲都摳斷了。它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懼——不是變成狗的羞恥,而是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女人,擡擡手就能抹殺她的存在。
伊莎貝拉蹲下來,輕輕撫摸它的頭頂。掌心溫暖,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如果你在這半個月里死了,或者完不成任務——那個覆制體就會徹底取代你。你的父親會繼續寵愛‘你’,你的仆人會繼續畏懼‘你’,你的狗會繼續聽‘你’的話。而真正的你,會像一縷煙一樣消失。”
希菲嗚咽著,狗眼里的淚水大顆大顆往下掉。它拼命想點頭,想說“我明白了”,想說“我會好好看的”。
伊莎貝拉站起身,手掌在它額前輕輕一按。
“完成了這個任務,我才會考慮收你為徒。但前提是——你必須學會分辨善惡,必須把身上的壞氣息洗幹凈。否則,我寧可讓你永遠做一條狗。”
話音剛落,一道銀白色的傳送法陣在希菲腳下綻開。
光芒吞沒了它小小的身體。
下一秒,它出現在熟悉的林蔭道盡頭——離阿爾德宅邸正門只有兩百米遠的灌木叢後。
夜風涼得刺骨,黑森林邊緣的林蔭道上,月光像碎銀一樣灑下來,把希菲(狗)小小的身影拉得細長。它趴在灌木叢後,爪子摳進泥土里,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宅邸的鐵柵欄就在眼前,燈火通明,二樓的窗戶亮著暖黃的光。那是“她”的房間,希菲想進去,想爬上樓梯,想撲到床上聞聞熟悉的玫瑰香味,想證明自己還活著。
它深吸一口氣,慢慢從灌木里鉆出來,低著頭,尾巴緊緊夾在腿間,小心翼翼地向正門走去。
多特立刻察覺到了。
它原本趴在台階上打盹,耳朵猛地豎起,脖頸上的毛炸開,像一圈黑色的火焰。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綠光,死死盯住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黑狗”。
“汪——!”
一聲低沈的警告。
希菲(狗)本能地停住腳步,前爪往前挪了半步,又趕緊縮回去。它試著搖搖尾巴,想表示友好——以前多特最喜歡它這樣。可現在,它只是條流浪狗,一條比多特小一圈、身上還帶著野外泥土味的流浪狗。
多特不認它。
它從台階上慢慢站起來,爪子踩得石板“噠噠”響,喉嚨里滾出連續的低吼。希菲嚇得後退一步,嗚嗚叫著想表達“我是希菲啊,是我”,可發出的聲音只有可憐的狗叫。
多特突然加速。
它沖下台階,像一團黑影撲過來,前爪重重拍在鐵柵欄上,鐵欄“哐”的一聲巨響。希菲尖叫一聲(其實是“汪”的一聲慘叫),轉身就跑。
可它跑得太慢了。
多特輕易穿過柵欄底下的狗洞——那是希菲小時候特意讓人挖的,讓多特能自由進出庭院。現在,這個洞成了追殺它的通道。
希菲慌不擇路,鉆進側面的花壇,玫瑰刺紮進它的毛里,劃出一道道血痕。它疼得嗚嗚直叫,卻不敢停。身後,多特的爪子聲越來越近,熱烘烘的呼吸噴在它的尾巴上。
“汪!汪汪汪!!”
多特一口咬住希菲的尾巴根。
劇痛像閃電一樣竄遍全身。希菲慘叫著往前撲,尾巴被扯得生疼,它拼命往前爬,爪子在泥土里刨出深深的溝。多特松開嘴,又一口咬住它的後腿,牙齒深深陷進肉里,血瞬間滲出來。
希菲疼得眼前發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被咬”的恐懼。
它想起以前,每次多特在門口狂吠路人,它都站在窗邊笑著說:“多特真威風,把那些臟東西都嚇跑了。”它甚至還拍手鼓勵多特去追野狗,去撕咬那些流浪的、瘦骨嶙峋的家夥。
現在,它成了那條野狗。
被追,被咬,被踩在泥里,被一口一口撕扯。它想求饒,想喊“多特是我養的,是我喂大的”,可它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像所有被它嘲笑過的倒黴蛋一樣,無助地哭。
多特終於松開嘴,把它甩到一邊。希菲滾了兩圈,摔在花壇邊緣,渾身是泥,尾巴和後腿血肉模糊。它蜷縮成一團,顫抖著,狗眼里滿是淚水。
多特站在幾步外,低吼著,像在宣示領地。它沒有再撲上來,只是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它——眼神和尤娜看玲玲時一模一樣。
希菲趴在那里,第一次意識到:
原來被欺負是這麽疼。
原來路過大門的人,被多特狂吠到腿軟時,心里是這種滋味。
原來那些被它和尤娜一起“懲罰”的女仆,被打得哭出聲時,恐懼和羞恥是這個樣子。
它嗚嗚咽咽地哭,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抽噎。
多特哼了一聲,轉身回了台階,趴回原位,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希菲不敢再靠近正門。它一瘸一拐地繞到宅邸後墻,找到一處破損的排水口,勉強擠進去。里面是下水道,臭氣熏天,水窪里倒映著它狼狽的模樣——毛亂糟糟的,尾巴耷拉著,腿上全是血。
它趴在潮濕的石頭上,舔了舔傷口,鹹腥的血味讓它幹嘔。
半個月。
它必須活下去。
必須看清楚。
可現在,它連進門都進不去。
它只能像真正的流浪狗一樣,躲在陰影里,偷偷聽著宅邸里的聲音。
二樓的窗戶又亮起來。
希菲(狗)在下水道里蜷了一夜,傷口結了層薄痂,尾巴根和後腿的血跡幹成暗紅色的硬塊。它疼得一夜沒合眼,腦子里反覆回蕩著伊莎貝拉的話:看清楚你身邊的人……誰在利用你,誰在污染你。
它最先想到的,就是尤娜。
尤娜是它最信任的人,是它從小到大最黏的“姐姐”。每次它想欺負女仆,都是尤娜出主意;每次它看不夠熱鬧,都是尤娜把人按在長椅上打給它看。尤娜總是哭著說想它,總是抱著它說“小姐一走我心里就空了”。一定……一定是尤娜會認出它,一定會救它。
天剛蒙蒙亮,希菲就從排水口爬出來。它忍著腿上的劇痛,一瘸一拐地繞到宅邸側門附近——那是女仆們早起幹活的通道,尤娜每天都會第一個經過這里檢查。
它躲在柴堆後面,毛上沾滿灰塵和泥巴,眼睛死死盯著那條小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慢慢升起,仆人們開始忙碌。它看見玲玲端著水桶走過,低著頭,裙擺下隱約可見腫脹的痕跡;看見瑪麗和小雛互相攙扶著去廚房,胳膊上還有新鮮的鞭痕。可它沒動。它在等尤娜。
中午過了,下午過了。
終於,黃昏時分,尤娜出現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從希菲衣櫃里翻出來的淺紫色外套,腰間系著銀鏈鑰匙串,走路時叮當作響。她手里拿著一條皮帶——那是她最常用的刑具,末端還沾著幹涸的血跡。她的臉色比平時更紅潤,嘴角帶著饜足的笑,像吃飽喝足的貓。
希菲的心猛地一跳。它顧不上腿疼,從柴堆後沖出來,踉踉蹌蹌地跑到尤娜腳邊。
“汪!汪汪!汪汪汪!!”
它拼命叫,聲音尖利而急促,像在喊救命。它把前爪搭在尤娜的裙擺上,仰起頭,狗眼里滿是淚水和乞求。它甚至試著用爪子去扒尤娜的鞋,像以前它還是人時,尤娜總愛蹲下來撓它的下巴。
尤娜低頭,看見這條臟兮兮的黑狗。
她先是楞了一下,隨即皺起眉,眼神瞬間變得厭惡而兇狠。
“哪來的野狗?臟死了。”
她擡腳,直接踹在希菲的肋骨上。
“砰!”
希菲小小的身體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飛出去,重重摔在三米外的泥地上。它疼得眼前發黑,肋骨像被砸斷了一樣,呼吸都帶上了血腥味。它掙紮著想爬起來,卻只能側躺著,爪子在泥里刨出幾道無力的痕跡。
“汪……嗚……”
它還想叫,還想解釋“我是希菲啊,尤娜你看我的眼睛,你不是最喜歡我的眼睛嗎”,可喉嚨里只有斷斷續續的嗚咽。
尤娜走過去,俯身看著它,嘴角勾起冷笑。
“叫得真難聽。還敢往我身上撲?找死。”
她擡起腳,又是一腳,重重踩在希菲的肚子上。
希菲痛得弓起身子,嘴里湧出一口血沫。它翻滾著想逃,卻被尤娜一把揪住後頸皮,像拎小雞一樣提起來。它的四肢在空中亂蹬,尾巴無力地晃蕩,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滾遠點。”尤娜厭惡地甩手,把它扔向柴堆方向。
希菲撞在木頭上,發出“哢”的一聲悶響。它摔得七葷八素,眼前一片金星。等它勉強睜開眼,尤娜已經走遠了,只剩背影在暮色里漸行漸遠。她甚至沒回頭看一眼。
希菲趴在泥里,渾身發抖。
它第一次真正明白——尤娜從來沒把它當“小姐”看待過。
尤娜愛的從來不是希菲這個人,而是“小姐”這個位置帶來的權力、寵愛、和可以肆意欺淩別人的快感。
當它還是人時,尤娜哭著抱它,說想它;當它變成狗,臟了,弱了,成了“礙眼的野狗”時,尤娜就只剩厭惡和一腳。
原來,它在尤娜眼里,和那些被打哭的女仆、和被多特追咬的路人、和現在趴在泥里的自己……沒什麽兩樣。
希菲嗚嗚咽咽地哭,聲音越來越小。
它舔了舔嘴角的血,慢慢爬起來,一瘸一拐地鉆回排水口。
它知道,自己不能再靠近尤娜了。
可它還是得活下去。
它得繼續看,繼續聽,繼續用這雙狗眼,去看清那些它曾經叫“姐妹”、叫“好人”的人。
夜色降臨,宅邸的燈火又亮起來。
希菲蜷在下水道的黑暗里,舔著傷口,默默流淚。
半個月。
它必須撐過去。
第二天夜里,天突然塌了。
烏雲像墨汁一樣潑下來,先是幾滴試探性的水珠砸在希菲的鼻尖上,然後是傾盆大雨。雨點又大又密,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從黑沈沈的天上直直刺下來。
希菲(狗)本來還蜷在排水口附近那塊勉強幹燥的石頭上,現在整條溝都成了小河。水漫過它的肚皮,冰得它渾身發抖。它想往高處爬,可後腿的傷口被雨水一泡,火辣辣地疼,像有無數只螞蟻在啃骨頭。它咬著牙往前挪,爪子在泥濘里打滑,一步一滑,摔得滿身污泥。
雨越下越大,風卷著雨水斜斜抽打在它身上。它的毛早就濕透了,黑亮的短毛貼在皮膚上,露出瘦小的骨架。它冷得牙齒打戰,胃里空得發慌——從變成狗到現在,它只舔過幾口雨水,連一口吃的都沒找到。
廚房的垃圾堆被仆人們倒過一次,里面有爛菜葉和魚骨,可多特守著那里。它一靠近,多特就沖出來狂吠,把它趕得遠遠的。希菲試過兩次,第二次被多特一口咬在肩膀上,撕下一小塊皮。它疼得尖叫著逃走,再也不敢靠近。
兩天。
才兩天。
它就覺得自己快死了。
它終於找到宅邸後院一處低矮的屋檐——那是柴房外墻的延伸,勉強能遮住一點雨。可風還是把雨水吹進來,斜斜打在它身上。它把身體縮成一團,尾巴緊緊裹住鼻子,試圖留住最後一點體溫。
雨水順著屋檐滴滴答答落在它面前,像一串串冰冷的眼淚。
希菲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不是人時的那種嚎啕大哭,而是狗的哭法——斷斷續續的抽噎,帶著鼻音,聲音低得可憐,像被遺棄的小獸。它把臉埋進前爪里,肩膀一聳一聳,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
“嗚……嗚嗚……”
它想家了。
想父親的書房,想自己那張鋪著天鵝絨的大床,想多特以前搖尾巴的樣子,想尤娜抱著它說“小姐最好了”。可現在,那些溫暖的東西都離它好遠。
多特不認它。
尤娜踹它。
它現在就是一條野狗,一條臟兮兮、又冷又餓、快要凍死的野狗。
它想起以前,每次下雨,它都窩在尤娜懷里,尤娜會拿毛巾給它擦幹毛,還喂它熱牛奶。現在,它連一口熱的東西都碰不到。它的胃抽搐著,空得發疼,喉嚨幹得像要裂開。
“嗚嗚……救救我……”
它小聲嗚咽,像在對空氣求救。可只有雨聲回應它,嘩啦嘩啦,像在嘲笑它的狼狽。
屋檐下,它蜷得更緊了。
爪子無意識地刨著地面,挖出一小灘泥漿。它把臉貼在泥里,感受那一點點殘存的溫度。雨水順著它的脊背往下流,冰得它渾身痙攣。
它第一次真正想:也許它撐不到半個月了。
也許它就會這麽死在這里,像一條沒人要的流浪狗,被雨淋死,被冷凍死,被餓死。
它想起伊莎貝拉的話——“把身上的壞氣息洗幹凈”。
可現在,它連活下去都難,怎麽洗?
它哭得更兇了,聲音被雨聲蓋住,只剩自己能聽見。
“嗚嗚……我錯了……我錯了……”
它不知道自己在跟誰道歉。
也許是玲玲,也許是那些被它罰過的女仆,也許是以前被多特追咬的路人。
也許,是它自己。
雨還在下,一夜沒停。
希菲蜷在屋檐下,身體越來越冷,意識越來越模糊。
雨還在下,像天漏了窟窿,怎麽都止不住。
希菲(狗)蜷在屋檐下那塊最窄的幹燥地帶,已經分不清是冷還是疼讓它抖得更厲害。它的呼吸越來越淺,胸口像被冰塊壓著,每吸一口氣都帶起肋骨處撕裂般的痛。胃早就空得痙攣,喉嚨幹得像砂紙摩擦,意識開始模糊。
它覺得自己要死了。
才第三天。
它甚至開始想:也許就這樣吧。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挨餓挨凍,不用再被自己養的狗追咬,不用再被最信任的“姐姐”一腳踹飛。死了,就不用再看那些它親手縱容的惡了。
就在它眼皮沈得快要合上的時候,遠處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很笨拙。
像是不習慣在雨里走路的人,一步一滑,裙擺掃過泥水的聲音混著雨聲,顯得格外清晰。
希菲勉強擡起頭,狗眼瞇成一條縫。
是玲玲。
她撐著一把破舊的小傘——傘骨已經歪了,傘面補丁摞補丁,勉強擋住頭頂那一小塊雨。她手里提著一個布包,另一只手扶著墻,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她的女仆裙下擺全濕了,貼在腿上,露出一截小腿,上面還有前兩天被尤娜踢出的青紫。
玲玲走到屋檐附近,似乎是想把布包藏進柴房避雨。可她忽然停住,低頭看見了蜷成一團的黑狗。
她楞了一下。
然後,她蹲下來。
希菲本能地想往後縮——它怕人,怕被踢,怕被罵臟。可它已經沒力氣動了,只能嗚嗚低鳴,聲音弱得像蚊子哼哼。
玲玲沒走。
她把傘傾斜過來,把傘的大半部分遮在希菲頭上,自己半個肩膀淋在雨里。
“……小狗狗,你怎麽在這兒啊?”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鼻音,像平時被罰哭完後強擠出的笑。
玲玲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摸上希菲濕透的腦袋。她的手很涼,卻意外地溫柔,指尖一點點撓著希菲的耳後,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希菲渾身一僵。
它想躲,可那只手太暖了。暖得讓它鼻子發酸,眼眶一下子就濕了。
玲玲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解開,里面是半塊硬邦邦的黑面包——那是她今天中午的口糧,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偷偷藏起來,想留著晚上給小雛她們分。
她把面包掰成小塊,捧在掌心,送到希菲鼻尖。
“吃吧……別怕,我不搶你的。”
希菲聞到面包的麥香味,胃立刻劇烈地抽搐。它張嘴,牙齒輕輕碰上玲玲的手指,卻沒咬下去。它舔了舔面包,面包太硬,它只能用牙齒一點點磨。
玲玲沒嫌它臟,也沒嫌它咬得慢。她就那麽蹲著,任雨水順著傘沿滴在她頭發上,滴在她臉頰上。她另一只手輕輕撫著希菲的背,一下一下,像在順毛。
“是不是很疼啊……”玲玲小聲說,“腿上都是血……誰欺負你了?”
希菲嗚嗚咽咽,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哭聲。它把頭埋進玲玲掌心,鼻尖蹭著她的手腕,像在說:謝謝……謝謝你沒踢我……謝謝你沒罵我臟……
玲玲忽然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落在希菲的毛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沒事的……我以前也被打得很慘……現在也疼……我們都疼……”
她把希菲抱起來——動作很輕,生怕碰到傷口。希菲小小的身體蜷在她懷里,濕毛蹭在她胸口,冰得她打了個哆嗦。可她沒放手,反而把外套脫下來,裹住希菲,把它抱得更緊。
“跟我回去吧……柴房角落有幹草……我給你弄個窩……”
希菲把臉埋進玲玲的頸窩,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膏味和汗味,還有一點點……一點點它以前從來沒注意過的、幹凈的、善良的味道。
那一刻,它突然覺得:
也許,它還有救。
也許,它還能活下去。
也許,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會不嫌棄一條又臟又傷的野狗。
雨還在下,可希菲不再覺得那麽冷了。
玲玲抱著它,一步一步往柴房走。她的腳步還是笨拙,還是滑,可她走得很穩,像怕驚醒懷里的小生命。
希菲閉上眼睛,第一次,在變成狗的這幾天里,覺得:
也許,它真的能撐到半個月。
也許,它終於看見了一點……希望。
玲玲抱著希菲(狗)走進柴房時,雨聲在門外轟鳴,像無數人在敲打屋頂。柴房不大,堆滿了劈好的柴禾和幾捆幹草,角落里有一塊舊麻袋鋪成的“窩”——那是玲玲自己平時躲著哭的地方,現在被她臨時騰出來給這條小黑狗用。
玲玲把希菲輕輕放在幹草上,先用自己外套的下擺擦了擦它的毛。她的動作很笨拙,手指因為長期幹活而粗糙,卻意外地輕柔。她從布包里翻出一塊破布——其實是她昨天被罰時撕破的圍裙——沾了點雨水,仔細擦拭希菲腿上的血跡和泥巴。
“忍著點哦……疼的話就叫一聲……”玲玲小聲哄著,像在安慰自己。
希菲趴在那里,任由她擦。濕冷的毛被一點點擦幹,傷口雖然還火辣辣地疼,但那股從骨頭里滲出來的寒意終於退了些。它低低嗚咽了一聲,不是疼,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擦完後,玲玲又把那半塊硬面包掰得更碎,捧在掌心喂給它。希菲張嘴,一口一口吃下去。面包又幹又硬,帶著一點發黴的味道,可在它空了兩天的胃里,卻像熱騰騰的蜜糖。它吃得急,差點噎到,玲玲趕緊拍它的背,輕聲說:“慢點慢點……別急……”
吃完最後一點碎屑,希菲的肚子終於不再抽搐。它舔了舔玲玲的手掌,舌頭粗糙,帶著一點血腥味。玲玲沒嫌棄,反而笑了笑,把手在它頭頂揉了揉。
“好了,我得去幹活了……不然尤娜大人又要罰我……”玲玲站起來,聲音低低的,“你乖乖待在這里,別亂跑。等我晚上回來,再給你找點吃的。”
她把破傘撐開,回頭看了希菲一眼,眼里滿是擔憂,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別怕,我會回來的。”
門“吱呀”一聲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很快被雨聲吞沒。
柴房里只剩下希菲,和一小堆幹草,和它自己微弱的呼吸。
它蜷在麻袋上,身體終於不再抖得那麽厲害。雨水從屋頂的縫隙滴下來,落在柴禾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像心跳。它低頭舔了舔爪子上的面包屑,胃里暖暖的,不再是那種想死一樣的空虛。
可越是暖,它心里越疼。
它想起玲玲剛才的動作——擦毛時的小心翼翼,喂食時的耐心,臨走前那個強撐的笑。
它想起以前的自己。
那個坐在長椅上吃點心、看尤娜用皮帶抽玲玲的自己。
那個笑著說“再重一點”“那里沒打到”的自己。
那個讓玲玲光著屁股趴在桌上、哭到失聲卻還強顏歡笑的自己。
它突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喘不過氣。
嗚嗚……
它把臉埋進前爪里,肩膀一聳一聳。
它第一次真正恨自己。
恨那個驕縱的、殘忍的、什麽都不懂的希菲。
恨那個把善良當成笑料、把眼淚當成娛樂的希菲。
恨那個以為全世界都該圍著自己轉、卻把最幹凈的那個人踩在腳底的希菲。
玲玲明明也被打得那麽慘,明明自己都疼得走路一瘸一拐,卻還願意蹲下來摸一條臟兮兮的野狗的頭,還願意把自己僅剩的那點面包分給它。
而它……它以前連看玲玲一眼都嫌臟。
嗚嗚嗚……
希菲哭得更兇了,狗眼里淚水混著鼻涕,沾濕了幹草。它把爪子抱得更緊,像要把自己縮成一團消失掉。
它突然很想變回人。
很想沖出去抱住玲玲。
很想跪下來,說一句“我錯了”。
可它現在只是一條狗。
一條連門都推不開、只能躲在柴房角落的狗。
它只能哭。
只能在溫暖的幹草上,在玲玲留下的淡淡體溫和面包香里,一遍一遍地恨自己。
雨還在下。
但柴房里,有一點點不屬於雨的濕意——那是希菲的眼淚。
它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
不是為了伊莎貝拉的任務。
而是為了……對得起玲玲的那點溫柔。
哪怕只是多看她一眼,多記住她一次。
它也要撐到最後。
夜深了,雨終於小了些,只剩細密的絲線從屋檐滴落,像在低聲嘆息。
柴房的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一道瘦小的身影溜進來。玲玲全身濕透,女仆裙貼在身上,裙擺滴著水。她手里攥著一個用圍裙裹著的布包,另一只手扶著門框,借力才勉強站穩。
她的走路姿勢很奇怪——腰彎得厲害,右腿拖著,每邁一步都像在忍痛。裙子後擺被掀起過又放下的痕跡還很明顯,隱約能看見大腿根部新添的青紫和幾道鮮紅的鞭痕。顯然,尤娜又“照顧”了她一整天。
玲玲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的臉很白,眼底是濃重的疲憊,可一看見角落里蜷著的黑狗,眼睛立刻亮了亮。
“小狗狗……我回來了。”
她一瘸一拐走過去,蹲下來,把布包放在幹草上。布包一打開,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出來——是廚房剩下的半碗土豆泥和一塊撕碎的雞肉皮。都是她趁著洗碗時偷偷藏起來的,怕被尤娜發現,還特意用圍裙裹得嚴嚴實實。
“今天廚房剩了點吃的,我給你帶回來了。”玲玲把碗推到希菲面前,聲音軟軟的,“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希菲(狗)擡起頭,狗眼里閃著光。它低頭聞了聞,熱乎乎的食物香氣沖進鼻腔,胃立刻咕咕叫起來。它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舔了一口土豆泥,又咬了一小塊雞皮。食物入口,鹹香的味道瞬間填滿了它這兩天的空虛。它吃得很快,卻不敢狼吞虎咽,生怕驚擾了玲玲。
玲玲就蹲在旁邊看著,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大大的笑。
“吃得真香啊……你喜歡就好。”
她看著希菲一口一口吃完,把碗舔得幹幹凈凈,才輕輕嘆了口氣。笑意漸漸淡了,眼睛里蒙上一層水霧。
“小狗狗……你知道嗎?我今天又被打了。”
她把膝蓋抱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語。
“尤娜大人說,我擦地板的時候水濺到她的鞋上了……其實沒有,是她故意把腳伸過來的……她用皮帶抽了我五十下,還讓我光著趴在長椅上,讓大家都看……疼得我都哭不出聲了……”
玲玲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裙角,指甲都掐白了。
“我好想我爸媽……他們還在鄉下,欠了好多債,我出來當女仆就是為了還錢。可我每個月賺的錢,都被尤娜扣了大半,說是‘規矩費’……我寄回去的錢越來越少,爹的病也越來越重……”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眼淚一顆一顆掉在幹草上。
“我有時候想,要是我不那麽笨就好了……要是我能像別人一樣聰明、機靈,也許就不會總是挨打了……可我就是笨啊……我只會笑,只會說對不起……”
玲玲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臉,又擠出一個笑。
“不過看到你吃得這麽開心,我就覺得……今天好像也沒那麽難過了。你說對不對,小狗狗?”
希菲聽著聽著,喉嚨像被什麽堵住。它低低嗚咽了一聲,先是小聲,然後越來越重,帶著哭腔。
嗚嗚……嗚嗚嗚……
它把頭埋進前爪里,肩膀抖得厲害。眼淚大顆大顆從狗眼里滾出來,沾濕了幹草。它想說對不起,想說都是我的錯,想說你以前的每一鞭、每一巴掌、每一次羞辱,都是我縱容的……可它只能嗚嗚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玲玲楞了一下,隨即伸出手,輕輕摸上希菲的腦袋。
“哎呀……怎麽哭了?”
她把希菲抱進懷里,下巴擱在它濕潤的頭頂,手掌一下一下順著它的背脊撫摸,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
“別哭別哭……沒事沒事……你也疼對不對?我們都疼……”
玲玲的聲音更軟了,帶著一點鼻音。
“有我在呢……我不會讓你再挨餓,也不會讓別人欺負你……我們互相陪著,好不好?”
希菲把臉埋進玲玲的頸窩,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藥膏味和汗味,哭得更兇了。
嗚嗚嗚……
它哭得渾身發抖,像要把這兩天所有的恐懼、愧疚、悔恨都哭出來。
玲玲沒再說話,只是抱著它,輕輕拍著,像個小小的母親。
柴房里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希菲的嗚咽。
那一刻,希菲突然明白:
它以前以為的“有趣”,對玲玲來說,是地獄。
它以前以為的“規矩”,對玲玲來說,是枷鎖。
而玲玲的溫柔,像一根針,紮進它心里最軟的地方。
它哭著想:
如果能變回人,它一定要跪下來,對玲玲說一句——
對不起。
對不起,我以前那麽壞。
對不起,我讓你受了那麽多苦。
可現在,它只能嗚嗚哭著,用狗的眼淚,替那個曾經的希菲,贖一點罪。
玲玲抱著它,輕輕哼起一首鄉下搖籃曲,聲音細細的,像在哄自己,也像在哄它。
雨還在下。
但柴房里,有一點點暖。
玲玲蹲在幹草邊,看著希菲(狗)把碗底最後一點雞皮屑也舔幹凈,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她揉了揉自己的腰,那里被皮帶抽出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每動一下都像有火在燒。
“吃飽了就好……”她小聲說,聲音里帶著一點疲憊的笑,“我再去忙會兒,很快就回來。”
她撐著墻站起來,動作很慢,像怕牽動哪里。柴房的門又“吱呀”一聲開了,冷風夾著雨絲灌進來,玲玲縮了縮脖子,匆匆走了出去。
希菲趴在原地,胃里暖了,可心卻越來越沈。
它看著玲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那走路的樣子歪歪扭扭,每一步都像在忍著不讓腿軟下去。它知道,那都是自己以前的“傑作”——尤娜的鞭子、希菲的縱容、長椅上的羞辱……現在,全都還給了玲玲,也間接還給了它自己。
時間過得很慢。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門又開了。
這次玲玲手里多了幾塊破布——是她從洗衣房角落撿來的舊圍裙和抹布,洗過卻沒來得及晾幹,帶著一點潮氣和肥皂味。她一瘸一拐走回來,裙子後擺被雨打濕,貼在腿上,隱約可見新鮮的紅痕。
她蹲下來,把破布抖開,一層一層輕輕蓋在希菲身上。
先鋪一層在它身下當墊子,再把兩塊疊起來蓋在背上,最後用一塊破圍裙裹住它的肩膀和尾巴根,像包粽子一樣小心翼翼。
“晚上會更冷……”玲玲低聲說,手指在布料上輕輕拍了拍,“別凍著了。你現在還小,病了就不好了。”
希菲一動不動,任由她蓋。
破布粗糙,帶著一點黴味,卻意外地暖。布料貼在它濕冷的毛上,像一層薄薄的屏障,把外面的寒意擋住了一點。它低低嗚了一聲,鼻子蹭了蹭玲玲的手背。
玲玲笑了笑,揉了揉它的耳朵:“乖……睡吧。我得回去了,不然尤娜大人查房又要罰我。”
她想站起來,卻疼得倒吸一口冷氣。腰和腿的傷口同時發作,她扶著墻,額頭冒出細密的汗。希菲看見她咬著下唇,強忍著不發出聲音,眼淚卻還是掉下來,砸在幹草上。
玲玲深吸一口氣,勉強直起身。
“晚安,小狗狗。”
她拖著身體,一步一步往外走。每邁一步,傷口就扯一下,疼得她肩膀發抖。可她還是努力挺直背,像怕被誰看見自己的狼狽。
門關上了。
柴房里只剩希菲,和幾塊破布,和它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
它蜷在布堆里,布料的溫度一點點滲進皮膚,可它卻覺得更冷了——不是身體冷,是心冷。
它疼。
身體上的傷口在隱隱作痛:尾巴被多特咬的口子、肋骨被尤娜踹的淤青、腿上的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像在提醒它:你也疼了,你也知道疼了。
可更疼的,是心。
玲玲明明自己疼得走不動路,卻還想著給一條野狗蓋被子。
明明自己被打到哭,卻還笑著說“乖”。
明明被它以前那樣欺負過,卻一點都不恨它,還願意分面包、摸頭、講心事。
希菲把臉埋進破布里,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嗚嗚……嗚嗚嗚……
它哭得肩膀發抖,狗眼里淚水止不住地流。它想喊,想撲過去抱住玲玲,想說“我就是那個壞人,我就是讓你疼的那個人”,可它只能哭,只能用狗的嗚咽,把所有的愧疚和自責哭出來。
它第一次真正恨自己,恨到想把自己撕碎。
恨那個坐在窗邊看戲的自己。
恨那個說“再重一點”的自己。
恨那個讓玲玲光著屁股趴在長椅上、哭到失聲還覺得“好玩”的自己。
破布蓋在身上,像玲玲的溫度。
可希菲卻覺得,那溫度燙得它想死。
它蜷得更緊了,尾巴裹住鼻子,哭聲漸漸小下去,只剩抽噎。
外面,雨還在下。
玲玲的腳步聲已經遠了。
柴房里,希菲在破布下,一遍一遍地默念: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它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
不是為了任務。
而是為了……有一天,能用人的樣子,對玲玲說一句完整的“對不起”。
哪怕玲玲打它、罵它、恨它,它也願意。
它只求,能贖一點罪。
哪怕只是一點點。
玲玲走後,柴房又陷入了安靜,只剩雨點敲打屋頂的單調節奏,和希菲自己粗重的呼吸。
它趴在幹草上,破布蓋得嚴嚴實實,身體終於不再抖得那麽厲害。胃里那點熱乎乎的土豆泥和雞皮還在慢慢消化,暖意一點點往四肢蔓延,讓它覺得……好像沒那麽想死了。
希菲低頭,舔了舔嘴角殘留的鹹香味。
它忽然想起,以前它也嘗過女仆的夥食。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那天尤娜端來一盤仆人餐,說是“讓小姐知道下人吃什麽”,希菲當時覺得好玩,就夾了一筷子黑面包和煮土豆嘗了嘗。
味道寡淡得可怕。
面包硬得像石頭,土豆沒放鹽,只有一點點油腥味。比起她平日里吃的烤鵝肝、奶油蘑菇湯、淋著蜂蜜的松軟蛋糕,簡直天壤之別。她當時皺著眉吐出來,還笑著對尤娜說:“難吃死了,難怪她們總哭哭啼啼的,吃這個誰受得了?”
尤娜附和著笑,說小姐就是心善,才會可憐她們。
可今天……
今天那半碗土豆泥和雞皮,在希菲嘴里,卻像人間至味。
它甚至能回味出土豆的綿軟、雞皮的焦脆,還有一點點淡淡的鹹——那是玲玲偷偷加進去的鹽,還是廚房里剩的湯汁?它不知道。它只知道,每一口咽下去,都像在填補這兩天掏空的靈魂。
是餓壞了?
還是狗的味覺變了?
希菲不知道。它只覺得,這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比父親從王都帶回來的甜點都讓人滿足。它舔著爪子,把最後一點殘渣都卷進嘴里,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嗚……
它突然很想哭。
不是委屈,是另一種更深的痛。
以前它吃什麽都挑剔,吃不慣就扔,吃膩了就換;玲玲卻把這點可憐的殘羹冷炙,當成寶貝一樣藏起來,分給一條臟兮兮的野狗。
它以前看不起的東西,現在成了它最珍貴的恩賜。
希菲把臉埋進破布里,肩膀又開始抖。
它想堅持下去。
想活到半個月。
想變回人形。
變回人後,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跪在玲玲面前,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
對不起。
謝謝你。
我以前太壞了。
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受苦了。
它要給她最好的吃的——烤得金黃的鵝腿、淋滿蜂蜜的松餅、熱騰騰的奶油湯。它要給她最軟的床、最暖的被子。它要讓父親給她漲工錢,讓她把欠的債一次還清,讓她把父母接來,讓她再也不用低頭說“對不起”。
它要報答她。
哪怕玲玲打它、罵它、恨它,它也願意。
它只求,能用人的樣子,親手把一盤熱騰騰的飯菜端到她面前,說一句:
“玲玲,這次換我喂你吃,好不好?”
希菲嗚嗚咽咽地哭,聲音悶在破布里。
它蜷得更緊了,爪子抱住自己,像要把這個念頭牢牢抓住。
外面雨小了些,風還在吹。
柴房里,希菲閉上眼睛,第一次覺得:也許,它真的能撐過去。
那一夜,希菲睡得意外安穩。
破布蓋在身上,像一層薄薄的屏障,把外面的冷風和雨聲隔開。幹草的味道混著玲玲殘留的體溫和淡淡的藥膏味,鉆進它的鼻腔,讓它第一次覺得……安全。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不再像前兩天那樣撕心裂肺。尾巴根的咬痕結了痂,肋骨的淤青似乎也消了些腫。它蜷成一團,呼吸漸漸平穩,狗眼里最後映出的,是柴房門縫里透進來的月光。
它夢見了玲玲的笑。
不是被罰後強擠出的那種,而是真正的、眼睛彎彎的笑。它在夢里變回了人,坐在長椅上,卻不是看戲,而是把一盤熱騰騰的奶油蘑菇湯端到玲玲面前,說:“這次換我喂你,好不好?”
玲玲笑著接過碗,卻忽然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像白天摸狗狗一樣。
“乖……別怕。”
夢做到這里,希菲的尾巴輕輕晃了晃。
天亮了。
中午時分,柴房的門又被輕輕推開。
玲玲進來的時候,腳步比昨晚更沈重。她沒帶傘,頭發上還沾著雨絲,女仆裙的裙擺濕了一大片。她一瘸一拐地走近,右腿幾乎拖著,每邁一步都疼得倒吸冷氣。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底是濃重的青黑,顯然一夜沒睡好。
“小狗狗……”她蹲下來,聲音低低的,“我又來晚了……對不起。”
她從圍裙口袋里掏出幾塊碎面包和一小塊幹酪——比昨晚的更少,卻還是她省下來的。她把食物放在希菲面前,勉強笑了笑:“今天廚房被尤娜大人盯得緊,我只能偷這麽多……你別嫌少。”
希菲低頭吃著,面包還是硬的,可它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品嘗什麽珍寶。它擡頭看玲玲,發現她的眼眶紅了。
玲玲抱著膝蓋坐下,聲音帶著哭腔:
“今天早上……尤娜大人又教訓我了。她說地板上有灰,說我擦得不夠幹凈……其實她故意把腳踩上去的……她用鞋底抽了我三十下,還讓我跪著把鞋舔幹凈……腿疼得要命,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她低頭揉著自己的膝蓋,指尖發抖。
“其他姐姐偷偷告訴我……尤娜大人的脖子上,現在戴著小姐的藍寶石項鏈。那條項鏈……是小姐媽媽臨終前送給小姐的……小姐以前說過,誰都不許碰……可現在……”
玲玲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怕被誰聽見。
“尤娜大人說,小姐不在,她就是‘代理小姐’……她穿著小姐的衣服,睡小姐的床,還戴小姐的項鏈……我聽著就覺得……好難受……”
希菲的動作忽然停了。
面包碎屑掉在幹草上,它擡起頭,狗眼里第一次閃過一種陌生的、尖銳的恨意。
尤娜。
那個它曾經最信任的“姐姐”。
那個哭著說“小姐一走我心里就空了”的尤娜。
那個抱著它說“等著您回來”的尤娜。
現在,她戴著母親留給它的項鏈——那條藍寶石項鏈,是它十歲生日時,母親親手戴在它脖子上的。母親臨終前,拉著它的手說:“菲菲,這條項鏈是媽媽留給你的……它會保護你,也會提醒你,要善良。”
善良。
希菲的爪子無意識地摳進幹草里,指甲都掐斷了。
它第一次真正恨尤娜。
恨她僭越,恨她褻瀆,恨她把母親的遺物當成自己的玩具,恨她把玲玲踩在腳下,卻還敢用“小姐”的名義作惡。
可它現在,只是一條受傷的狗。
它連叫都叫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嗚嗚低鳴,像在喉嚨里卡著一團火。
玲玲看見它嗚咽,以為它餓了或疼了,趕緊伸出手,輕輕摸它的頭。
“別怕……沒事沒事……我沒事……”
她的手掌涼涼的,卻帶著熟悉的溫柔。
希菲把頭埋進她的掌心,嗚嗚哭得更兇。
它恨自己。
恨自己以前那麽信任尤娜,恨自己把尤娜的話當成聖旨,恨自己讓尤娜一步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它更恨自己現在什麽都做不了。
它只能嗚嗚哭著,用狗的眼淚,替那個曾經的自己,替那個死去的母親,替這條被僭越的項鏈,哭一次。
玲玲抱著它,輕聲哄:“乖……別哭……我們都熬過去……等小姐回來,一切就會好了……”
希菲哭著想:
等我回來。
等我變回人。
我一定要把項鏈搶回來。
我一定要讓尤娜付出代價。
我一定要……保護你。
它把臉貼在玲玲的手背上,淚水打濕了她的皮膚。
柴房里,雨聲又起。
但希菲的心里,有一團火在燒。
燒得它想活下去。
燒得它想快點變回人。
哪怕只為了,把那條項鏈,從尤娜的脖子上扯下來。
玲玲結束一天的工作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今天尤娜沒有像往常那樣把她拖到長椅上罰打,也沒有用皮帶抽她,也沒有逼她光著趴在桌上哭給別人看。相反,尤娜只是冷冷地扔給她一長串活計:擦完二樓所有走廊的銅像、洗完廚房堆成山的盤子、給小姐的衣櫃重新整理一遍、把庭院的花壇除草、最後還要把柴房外的排水溝清幹凈。
活兒多得像故意折騰人,卻沒有直接的疼痛。
玲玲拖著疲憊的身體,一件一件做完。她的腿還是疼的,膝蓋和腰上的青紫像火在燒,每彎一次腰都得咬牙忍住。可奇怪的是,她心里竟然覺得……這樣反倒好。
至少沒有鞭子落下來。
至少不用當著眾人的面掀裙子。
至少不用哭到失聲,還得強顏歡笑說“對不起”。
忙碌到麻木,總比被打得生不如死要強。她甚至在擦銅像時,偷偷對自己笑了笑:今天沒挨打,算賺到了。
可等她終於把最後一件活兒做完,已經是深夜了。仆人區的燈都滅了大半,只剩廚房後門透出一點昏黃的光。玲玲的眼皮像灌了鉛,一眨眼就想合上,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本可以直接回宿舍,倒頭就睡。
可她沒有。
她拐進廚房,從角落的櫃子里摸出白天藏好的那點東西:兩塊硬面包、一小把煮過頭的胡蘿卜丁,還有廚房剩的一點雞湯渣。她用圍裙仔細裹好,抱在懷里,像抱著一件寶貝。
然後,她一瘸一拐地往柴房走。
夜風涼,帶著雨後的潮氣。玲玲的裙擺掃過泥地,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推開柴房門時,手都在抖——不是冷,是累。
“小狗狗……”
她小聲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
希菲(狗)立刻擡起頭。它白天睡得安穩,傷口消腫了不少,可一聽見玲玲的聲音,就立刻爬起來,尾巴輕輕晃了晃。它看見玲玲的樣子,眼里閃過一絲心疼。
玲玲蹲下來,把布包放在幹草上,解開。
“今天廚房剩了點湯渣……還有胡蘿卜……我怕涼了,就用圍裙裹著……你快吃吧。”
她把食物推到希菲面前,自己卻沒動,只是坐在一旁,抱著膝蓋,眼皮直往下掉。
希菲低頭吃著。湯渣還帶著一點余溫,胡蘿卜軟爛,面包雖然硬,卻被湯泡過,變得容易嚼。它吃得很慢,像在珍惜每一口。
玲玲看著它吃,嘴角勉強彎起一個笑。
“今天……尤娜大人沒打我。”她聲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語,“只是讓我幹了一堆活……擦銅像、洗盤子、除草……累得我現在眼睛都睜不開……可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氣……沒挨打,就覺得今天運氣好……”
她打了個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
“我以前總覺得,挨打是最可怕的……可現在想想,忙得團團轉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哭……至少不用求饒……”
玲玲說著說著,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她努力撐著眼皮,想再多陪小狗狗一會兒,可眼皮實在太重了。
希菲吃完最後一口,擡頭看她。
玲玲的頭已經歪在膝蓋上,呼吸均勻,像隨時會睡過去。她抱著膝蓋的姿勢,像個疲憊的小孩。
希菲嗚嗚低鳴了一聲,輕輕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
玲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笑了笑,伸手摸摸它的頭。
“乖……你吃飽了就好……我得回去了……不然明天又要被罵……”
她想站起來,卻晃了一下,差點摔倒。她扶著墻,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
“晚安,小狗狗……明天我再來……”
她拖著步子,一步一步往外走。門關上時,她甚至沒力氣回頭看一眼。
柴房里,只剩希菲和那點殘留的湯香。
希菲趴在幹草上,把臉埋進前爪里。
它知道玲玲有多累。
它知道玲玲寧願累死,也不願再挨打。
它知道玲玲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用來給它送吃的。
嗚嗚……
希菲又哭了。
這次不是大聲的嗚咽,而是細細的、壓抑的抽噎。
它想變回人。
想快點變回人。
想把玲玲抱進懷里,讓她好好睡一覺。
想告訴她: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打你了。
可它現在,只能趴在這里,看著門縫里漸漸遠去的玲玲的背影。
它把破布拉緊,蓋住自己,像要把玲玲的溫柔也一起裹住。
它知道,自己必須撐下去。
為了玲玲的那點湯渣。
為了玲玲的那個疲憊的笑。
為了……讓她有一天,能真正地、不用再忍著疼地笑出來。
夜已經很深了,柴房里只剩希菲獨自趴著,破布蓋在身上,玲玲留下的湯香味還淡淡地縈繞在鼻尖。
它本該睡著——傷口在好轉,胃里有了東西,幹草和布料給了它一點安全感。可偏偏這個時候,一個非常現實、非常尷尬的問題冒了出來。
它想上廁所。
從早上被玲玲抱進來後,它就沒出去過。一整天,它都在柴房角落里蜷著,忍著,憋著。現在,膀胱已經脹得像要炸開,每動一下都牽扯出尖銳的刺痛。它試著翻身,想轉移注意力,可越忍越難受,尾巴不由自主地夾緊,爪子在幹草上刨出幾道淺痕。
嗚……
它低低嗚咽了一聲,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焦急。
它知道不能再憋了。再憋下去,它可能會失禁——而失禁在玲玲精心鋪好的幹草和破布上,想想就……太丟人了。
可出去,又意味著要面對外面那個世界:黑夜、泥濘、可能隨時出現的多特、甚至尤娜的腳步聲。
更重要的是,它要像一條真正的狗一樣……排泄。
希菲把臉埋進前爪里,羞恥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它以前是小姐,是阿爾德家的千金,從小到大上廁所都是在精致的瓷盆里,有仆人端著溫水,有香薰熏著,連擦拭用的都是絲綢軟巾。現在,它卻要像動物一樣,找個角落,蹲下去,擡起一條腿……
光是想想,希菲的耳朵就燙得發紅。它嗚嗚咽咽地哭了兩聲,像在抗議自己的命運。
可膀胱的脹痛不容抗議。
它終於爬起來,輕輕推開柴房的門縫。
外面雨停了,夜風涼而潮濕,月光灑在庭院里,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銀灰。仆人區的燈早就滅了,只有主宅二樓的窗戶還亮著。
希菲一瘸一拐地溜出去。它盡量貼著墻根走,爪子踩在泥地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它繞過花壇,鉆進後院一處廢棄的工具棚後面——那里堆著幾塊破木板和雜草,算是最隱蔽的地方。
它四下張望,確定沒人,才深吸一口氣。
然後,它慢慢蹲下,後腿微微擡起。
那一刻,羞恥感幾乎讓它窒息。
它以前連想都不敢想,自己會以這種姿勢、這種方式、在這個地方做這麽私密的事。它甚至能感覺到風吹過暴露的皮膚,那種赤裸的、毫無尊嚴的感覺,像無數根針紮進心里。
嗚嗚……
它一邊釋放,一邊嗚咽,眼淚大顆大顆掉在泥土上。
完事後,它趕緊用前爪刨了點土蓋住痕跡——這個動作讓它更崩潰。它以前的狗多特從來不用它操心這些,現在輪到自己,卻連最基本的“衛生”都要自己來。
它拖著沈重的步子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恥辱上。腿上的傷口因為蹲姿又裂開了一點,血絲滲出來,混著泥巴,疼得它倒吸冷氣。
突然——
鼻尖捕捉到一股熟悉的、濃烈的香味。
玫瑰香水,混著一點皮革和汗味。
那是尤娜的味道。
希菲渾身的毛瞬間炸起。它本能地貼緊墻根,爪子摳進泥土里,屏住呼吸。
這麽晚了,尤娜出來幹什麽?
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幾步,躲在一叢矮灌木後,透過月光,看見了庭院深處的那一幕。
尤娜站在花壇邊的小石徑上,四周無人,月光像一層薄紗灑在她身上。她今天沒穿女仆制服,而是披著希菲的淺粉色絲綢睡袍——那件希菲最喜歡、只在私下穿的睡袍。睡袍的領口松松垮垮,腰帶半解,露出一大片雪白的皮膚。
尤娜慢慢擡起手,把睡袍從肩上褪下來。
布料像水一樣滑落,堆在腳邊。
她赤裸著站在月光下,皮膚在銀輝中泛著冷光。她仰起頭,雙手從脖頸滑到胸前,再往下,輕輕撫過腰側、臀部,像在欣賞自己的身體。她的動作緩慢而妖嬈,嘴角帶著一種從未在人前露出的、近乎癡迷的笑。
希菲的狗眼瞪得發直。
它從來沒見過尤娜這樣。
在它面前,尤娜永遠是諂媚的、溫柔的、哭著說“小姐最好了”的那個“姐姐”。它以為尤娜只是勢利、只是喜歡權勢、只是對下人殘忍。可現在……這副搔首弄姿的樣子,像在對著月亮自瀆,像在對著不存在的觀眾表演。
尤娜忽然停下動作。
她的手伸向脖子,解下那條藍寶石項鏈。
鏈子在月光下閃爍,藍寶石像一滴凝固的淚。
希菲的心猛地一緊。
那是母親的遺物。
那是母親臨終前親手戴在她脖子上的東西。
尤娜卻把它握在掌心,慢慢蹲下來。
然後,她把項鏈……貼向了自己的私處。
藍寶石冰涼的表面,在她最隱秘的地方輕輕摩擦。
一下,又一下。
尤娜閉上眼睛,喉嚨里發出低低的、滿足的嘆息。她的手指握著鏈子,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曖昧,像在用母親的遺物取悅自己,像在褻瀆一切她曾經假裝忠誠的東西。
希菲的血一下子沖上頭頂。
它想撲上去,想咬住尤娜的腿,想把項鏈搶回來,想把她按在地上撕碎。
它怒了。
怒到渾身發抖,喉嚨里滾出低沈的咆哮。
可它只能遠遠看著。
因為它現在,只是一條狗。
一條腿還瘸著、尾巴還滴著血、連叫都叫不出人聲的狗。
它要是沖出去,只會被尤娜一腳踹飛,或者被多特撕成碎片。它甚至連項鏈都搶不回來。
嗚嗚……
希菲趴在灌木後,爪子死死摳進泥土,指甲都斷了。它眼睜睜看著尤娜把項鏈在自己身上蹭得發亮,看著藍寶石沾上她身體的濕意,看著她最後把項鏈重新戴回脖子上,像戴著一件戰利品。
尤娜滿足地嘆了口氣,彎腰撿起睡袍披上,轉身往主宅走去。她的腳步輕盈,像剛做完一件極度愉悅的事。
希菲趴在那里,渾身發冷。
它第一次真正明白,尤娜有多可恨。
不是因為她打玲玲,不是因為她僭越穿它的衣服,而是因為——她把母親的遺物,當成她私下里取樂的道具。
母親留下的“善良的提醒”,在她手里,成了淫靡的玩具。
希菲嗚嗚低鳴,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喉嚨里卡著一把刀。
它恨不得現在就沖進去,把尤娜撕成碎片。
可它不能。
它只能拖著受傷的身體,一步一步爬回柴房。
門關上後,它撲進幹草里,把臉埋得死死的。
嗚嗚嗚……
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它哭得渾身發抖。
它恨尤娜。
更恨自己。
恨自己以前把尤娜當成最親近的人,恨自己把權力交給這樣一個怪物,恨自己讓母親的遺物落到這種下場。
它蜷成一團,尾巴裹住鼻子,像要把所有的憤怒和恥辱都藏起來。
它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
必須變回人。
必須把項鏈搶回來。
必須把尤娜從這個家里趕出去。
必須……把所有欠下的債,一筆一筆討回來。
月光從門縫漏進來,照在它濕漉漉的毛上。
希菲閉上眼睛,淚水還在流。
它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
等我變回去。
等我變回去。
尤娜,你等著。
天還沒完全亮,柴房里只有一絲灰藍色的晨光從門縫漏進來,照在希菲(狗)蜷縮的身體上。
它早早醒了。
不是因為傷口疼,也不是因為餓,而是因為昨晚那一幕,像烙鐵一樣燙在腦子里,怎麽都抹不掉。
尤娜在月光下脫下睡袍,搔首弄姿的樣子;藍寶石項鏈在私處摩擦的畫面;她閉眼發出的滿足嘆息……每一樣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往希菲心里捅。
它趴在幹草上,眼睛睜得很大,狗眼在暗光里反射著冷冷的綠芒。尾巴緊緊夾著,爪子無意識地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淺痕。
憤怒像火一樣燒著它,卻燒不出任何聲音。它只能低低嗚咽,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醒誰,又像怕自己崩潰。
它想起了伊莎貝拉的話。
“你身上沾滿了壞人的氣息,濃得像下水道里的淤泥。”
“你身邊有很壞的人。”
那天剛被變成狗的時候,希菲還氣得發瘋。它在心里暗暗發誓:等我變回去,一定要讓那個魔女付出代價。我要讓她跪下來求饒,我要讓她知道惹怒阿爾德家小姐的下場。
可現在……
它改主意了。
魔女是對的。
把她變成狗,是對的。
這是懲罰。
這是她應得的懲罰。
如果沒有這一課,她永遠不會知道尤娜到底有多惡毒。
她會繼續把尤娜當成“最親近的姐姐”,繼續聽她的話,繼續縱容她打人、羞辱人,繼續把母親的遺物當成玩具,繼續笑著看玲玲哭。
她會永遠活在那個虛假的、被寵壞的世界里,以為一切都是“有趣的遊戲”。
可現在,她親眼看見了。
看見尤娜的真面目:諂媚的外表下,是扭曲的欲望;忠誠的眼淚下,是對權力的貪婪;溫柔的撫摸下,是把一切神聖的東西都踩進泥里的褻瀆。
希菲嗚嗚低鳴,聲音帶著哭腔。
它恨尤娜。
更恨自己。
恨自己以前那麽蠢,恨自己把信任給了這樣一個怪物,恨自己讓母親的遺物落到這種下場,恨自己把玲玲逼到寧願累死也不願挨打的地步。
如果不是被變成狗,它永遠不會蹲在灌木叢里,像一條真正的野狗一樣,親眼目睹這一切。
它第一次真正感謝伊莎貝拉。
感謝她給了自己這雙狗眼。
感謝她給了自己這半個月的懲罰。
因為只有這樣,它才能看清。
看清尤娜的醜陋。
看清自己的罪孽。
看清玲玲的善良有多珍貴。
晨光漸漸亮起來,照進柴房,落在希菲的毛上。它慢慢擡起頭,狗眼里不再只有憤怒和羞恥,還多了一絲清明。
它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
必須撐到半個月。
必須變回人。
變回去後,它不會再報覆魔女。
它會跪下來,說一句:
謝謝您。
謝謝您讓我看見真相。
謝謝您讓我有機會……改過自新。
它把臉埋進前爪里,輕輕嗚咽了一聲。
這一聲,不再是哭。
而是決心。
門外,玲玲的腳步聲漸漸靠近。
希菲擡起頭,尾巴輕輕晃了晃。
它等著玲玲進來。
等著那碗殘羹冷炙。
等著那份,它再也不想辜負的溫柔。
晨光終於完全灑進柴房,帶著雨後清新的泥土味。希菲(狗)趴在幹草上,眼睛還紅著,昨晚的憤怒和覺醒像烙印一樣留在心里。它沒睡多久,卻覺得精神比前幾天清醒許多。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玲玲溜了進來。
她今天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些,雖然眼底還有青黑,腿也還是有點跛,但嘴角帶著一點難得的輕松。她手里捧著一個用圍裙裹的小包,里面是廚房偷藏的碎面包和一點煮雞蛋黃——她特意把蛋黃摳出來,留給“小狗狗”。
“小狗狗,早啊……”玲玲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誰,“今天……尤娜大人外出了。”
希菲的耳朵立刻豎起來。
玲玲把食物推到它面前,繼續小聲說:“她說要去鎮上買些東西,要到傍晚才回來。小姐不在,尤娜大人平時最愛管事,今天總算松懈了。我偷偷問了瑪麗姐姐,她說尤娜大人一大早就坐馬車走了。”
玲玲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肩膀放松下來,像卸掉了一塊大石頭。
“終於……可以喘口氣了。”她摸摸希菲的頭,眼睛彎彎的,“我今天活兒也少了好多,只用擦一樓大廳和整理小姐的衣櫃……我可以多陪你一會兒。”
她頓了頓,猶豫了一下,又說:“我想……帶你出去曬曬太陽,好不好?你這兩天一直窩在柴房里,傷口雖然好點了,但總悶著也不行。外面有陽光,曬曬對你好。”
希菲的尾巴輕輕晃了晃。它當然想出去——它已經好幾天沒見過真正的白天了。可它也知道危險:多特還在門口守著,其他女仆來來往往,萬一被發現一條“野狗”在宅邸里亂跑……
玲玲似乎看懂了它的猶豫,趕緊補充:“我們小心一點。我抱你去後花園,那里平時沒人去,只有我偶爾去澆花。咱們躲在玫瑰叢後面,曬一會兒太陽就回來,好不好?”
她把希菲輕輕抱起來,像抱嬰兒一樣,小心翼翼地托住它的身體。希菲沒掙紮,任由她抱著。玲玲的懷抱暖暖的,帶著淡淡的肥皂味和汗味,卻讓它覺得無比安心。
玲玲先探頭看了看門外,確定沒人,才抱著希菲溜出去。她走得很輕,繞著墻根,貼著陰影,一路小跑進了後花園。
後花園的玫瑰開得正盛,紅的白的,香氣撲鼻。玲玲找了玫瑰叢最密的一處,把希菲輕輕放在一叢矮灌木下,自己也蹲下來,用身體擋住外面的視線。
陽光灑下來,暖洋洋的,照在希菲的毛上。它第一次覺得,這陽光不是刺眼的,而是溫柔的,像玲玲的手掌。
“小狗狗,看,太陽好暖和……”玲玲笑著說,聲音輕得像風,“你曬曬,傷口會好得更快。”
她自己也靠著玫瑰叢坐下,把腿伸直,輕輕揉著膝蓋。陽光照在她臉上,映出她眼底的疲憊和一點點難得的放松。
希菲趴在她身邊,把頭擱在她的腿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和玲玲的體溫。它忽然很想嗚嗚叫,想告訴玲玲:謝謝你,謝謝你沒嫌我臟,謝謝你帶我出來曬太陽。
可它只能輕輕蹭蹭玲玲的手,用狗的方式表達。
玲玲低頭看著它,笑了笑,伸手撓撓它的耳後。
“等小姐回來,一切就會好了……”她小聲說,像在安慰自己,也像在安慰它,“小姐雖然以前……有點嚴厲,但她心底是好的。她一定會管管尤娜大人的……”
希菲的爪子微微收緊。
它知道,玲玲說的“小姐”,其實就是它自己。
它在心里默默發誓:
等我變回去。
我一定會管好尤娜。
我會保護你。
我會讓這里,變成一個你不用再怕的地方。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紗。
玲玲閉上眼睛,靠著玫瑰叢,嘴角彎彎的。
希菲也閉上眼睛,尾巴輕輕晃著。
這一刻,它們像兩個小小的、互相依靠的靈魂,在陽光下,偷偷地喘了一口氣。
後花園的玫瑰叢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她們藏得嚴嚴實實。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斑駁地落在玲玲的膝蓋上,也落在希菲(狗)的黑毛上。暖意一點點滲進皮膚,驅散了這兩天積攢的寒氣。
玲玲把希菲抱在懷里,讓它趴在自己腿上,像抱一只真正的寵物。她自己靠著玫瑰枝,腿伸直,裙擺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她閉著眼,嘴角彎彎的,呼吸均勻,像在偷一刻難得的安寧。
希菲把頭擱在她大腿上,狗眼半睜半閉,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它第一次這麽近、這麽安靜地、用狗的視角細細看玲玲。
玲玲真的很小。
比希菲變成狗後的體型大不了多少,十三歲的年紀,骨架纖細得像一碰就碎。她的臉蛋圓圓的,嬰兒肥還沒完全褪去,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奶光。睫毛很長,很密,微微顫動時像蝴蝶翅膀。鼻尖小小的,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像一只安靜的小兔子。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先往上翹一點點,然後整個眼睛都彎成月牙。眼尾有細細的笑紋,不是因為年紀大,而是因為她總是在強迫自己笑,笑得太用力,笑紋就早早刻出來了。可那些紋路不顯老,反而讓她看起來更軟、更暖,像一團被陽光曬過的棉花糖。
希菲盯著她的側臉,看得入神。
玲玲的頭發有點亂,幾縷碎發被風吹到臉頰上,她懶得撥,就讓它們貼著。陽光照在發絲上,映出淺淺的金邊。她的耳朵小巧,耳廓薄薄的,耳垂上有一個小小的紅痣,像誰不小心點上去的朱砂。
她現在沒哭。
眼眶還是有點紅,但不是腫的,是累出來的那種紅。她睫毛上還掛著一滴沒幹的淚珠——大概是剛才揉腿時不小心擠出來的。可她沒擦,就那麽讓它在陽光下慢慢蒸發,像一顆小小的鉆石。
希菲忽然覺得……玲玲好可愛。
明明這麽嬌小,明明被打得腿都站不穩,明明每天都累得眼皮打架,卻總是笑著。笑得靦腆,笑得笨拙,笑得像要把全世界都暖化掉。
她的笑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帶著嘲諷的笑。
而是……很幹凈。
幹凈得像雨後的天空,幹凈得像母親以前給她講睡前故事時的那種溫柔。
希菲的狗眼忽然模糊了一下。
那一瞬,它仿佛從玲玲臉上看到了媽媽的影子。
同樣的圓臉,同樣的彎彎眼尾,同樣的、無論多累都想先哄別人開心的笑。母親以前也這樣——父親忙政務,她就一個人守著小小的希菲,笑著說“菲菲別怕,媽媽在呢”。母親的笑也是這樣,帶著一點疲憊,卻總能把人暖到心里去。
玲玲現在也是。
明明自己疼得要命,卻還想著帶一條野狗出來曬太陽;明明自己連飯都吃不飽,卻把蛋黃省給它;明明被欺負成那樣,卻還相信“小姐回來一切就會好”。
希菲的喉嚨發緊。
它輕輕用鼻子蹭了蹭玲玲的手背,像在說:謝謝你……謝謝你這麽像媽媽……謝謝你沒讓我徹底絕望。
玲玲感覺到它的動作,低頭笑了笑,伸手撓撓它的下巴。
“小狗狗怎麽了?曬得舒服嗎?”
她把希菲抱得更緊一點,下巴擱在它頭頂,聲音軟軟的。
“等你傷好了,我們就一起跑出去玩,好不好?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不用怕挨打了。”
希菲嗚嗚低鳴了一聲,把臉埋進她的懷里。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玫瑰的香氣混著玲玲身上的淡淡汗味和藥膏味。
那一刻,希菲突然很想變回人。
不是為了報覆尤娜。
不是為了搶回項鏈。
而是為了……能抱住玲玲,像母親以前抱它一樣,對她說一句:
“玲玲,別怕。有我在呢。”
它閉上眼睛,尾巴輕輕晃著。
陽光真暖。
玲玲的懷抱更暖。
它想,它一定要撐到最後。
為了這個笑起來能把人暖化了的女孩。
為了那個,像媽媽一樣的影子。
陽光暖得讓人昏昏欲睡,玫瑰的香氣混著泥土味,玲玲的呼吸均勻而輕淺。她靠著玫瑰叢,眼睛半閉,嘴角還帶著一點滿足的弧度,像終於偷到了一小會兒屬於自己的安寧。希菲趴在她腿上,狗頭擱在她膝蓋窩里,感受著她大腿傳來的體溫和布料的柔軟。它閉著眼,尾巴偶爾輕輕晃一下,像在回應這份難得的平靜。
一人一狗,就這麽靜靜地曬著太陽。
時間仿佛慢了下來。
可這份安靜,沒能持續多久。
突然,一陣急促的爪子聲從花園小徑那邊傳來——“噠噠噠噠”,沈重而迅猛,像一頭大型獵犬在全力沖刺。
希菲的耳朵猛地豎起,毛瞬間炸開。它本能地擡起頭,狗眼瞇成一條縫,看向聲音來源。
多特。
那條壯碩的黑拉布拉多混血公犬,像一團移動的黑影,從側面的拱門竄了出來。它脖子上的毛炸著,舌頭吐得老長,眼睛里閃爍著無聊而興奮的光芒。尤娜不在,它沒了“主人”的約束,就在莊園里四處亂逛,追逐蝴蝶、落葉、或者任何能讓它發泄精力的東西。
它顯然追著什麽小玩意兒,一路狂奔,爪子刨得泥土飛濺,最後直直沖進了後花園。
玲玲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僵。
“小……小狗狗,快藏好!”
她聲音壓得極低,慌忙把希菲往玫瑰叢深處推。希菲也知道危險,它低低嗚了一聲,四肢並用往灌木里鉆。可它腿上的傷還沒完全好,動作慢了半拍。
多特已經沖到玫瑰叢附近。
它忽然停下腳步,鼻子猛地抽動,耳朵豎得筆直。
它聞到了。
聞到了陌生狗的味道——那股混著泥土、血腥和玲玲體味的陌生氣味。
多特的喉嚨里滾出低沈的咆哮:“嗚嗚……汪!”
它轉頭,綠幽幽的眼睛直直盯住玫瑰叢。
玲玲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她趕緊把希菲整個抱進懷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用裙擺蓋住希菲的黑毛,盡量讓它看起來像一團陰影。
“別叫……別叫……”玲玲小聲哄著希菲,也像在哄自己,“多特乖……別過來……”
可多特不聽。
它慢慢走近,爪子踩在草地上,發出沈悶的“啪嗒”聲。鼻尖不停抽動,尾巴高高翹起,像在宣示領地。陽光照在它壯碩的身上,肌肉線條分明,犬齒在唇邊隱隱閃光。
希菲在玲玲懷里渾身發抖。它認得多特——那是它以前最寵的狗,是它親手喂大的“夥伴”。可現在,它只是一條比多特小一圈、受傷的、氣味陌生的野狗。
多特低吼著往前邁了一步。
玲玲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死死抱緊希菲,聲音帶著哭腔,卻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多特……多特別過來……這是我的……我的小狗……它不咬人……”
她把臉貼在希菲頭頂,身體微微發抖,像在用自己的命護著懷里的小生命。
多特又往前一步,鼻子幾乎貼到玲玲的裙擺。它嗅了嗅,喉嚨里的低吼忽然變成了疑惑的嗚嗚聲。
它似乎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玲玲的味道里,混著一點點……以前主人身上的味道。
可它不確定。
它歪著頭,又嗅了嗅,然後——
忽然轉頭,沖著另一邊花園的蝴蝶狂吠了一聲,像被什麽吸引了注意力。它甩甩尾巴,爪子一蹬地,又追著那只蝴蝶跑遠了。
“汪汪汪!!”
聲音漸漸遠去。
多特就是這樣,十足的傻狗。
玲玲整個人癱軟下來,抱著希菲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滴在希菲的毛上。
“好險……好險……”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小黑狗,聲音哽咽:
“小狗狗……嚇壞了吧……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
希菲嗚嗚低鳴,把臉埋進玲玲的頸窩,用鼻子輕輕蹭她的臉,像在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它剛才也怕得要死。
怕多特撲上來,怕被撕咬,怕玲玲為了護它而受傷。
可它更怕的,是玲玲又一次因為它而哭。
陽光還在灑下來,玫瑰還在開。
可剛才那一瞬的驚險,像一根刺,紮在它們心里。
玲玲抱緊希菲,輕輕搖晃,像在哄嬰兒。
“沒事了……沒事了……我們再曬一會兒,就回去……好不好?”
希菲嗚了一聲,把頭擱在她肩上。
它知道,快樂時光總是短暫的。
可它也知道,只要玲玲在,它就願意一次次冒險。
為了這份溫暖。
為了這份,它再也不想失去的守護。
輕松的一天就這樣悄然過去。
後花園的陽光漸漸西斜,玫瑰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玲玲和希菲(狗)在玫瑰叢後躲了整整一個下午——玲玲時不時低聲哼著鄉下小調,手指輕輕撓著希菲的耳後;希菲則把頭擱在她腿上,閉著眼假寐,尾巴偶爾懶洋洋地晃兩下,像在回應這份難得的寧靜。
多特那次突然出現後,並沒有再回來搗亂。它似乎也累了,或者是追蝴蝶追得沒力氣了,趴在花園另一頭的草坪上曬太陽,舌頭吐得老長,偶爾懶洋洋地搖搖尾巴。
玲玲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了看,發現多特竟然開始和幾個路過的女仆玩鬧起來。
它先是沖著瑪麗搖尾巴,瑪麗笑著扔了根樹枝,多特立刻撲過去叼回來,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嗚嗚聲。接著小雛偷偷溜過來,用小手撓它的肚皮,多特四腳朝天打滾,尾巴甩得像風車,逗得小雛咯咯直笑。甚至連平時最怕狗的露西,也壯著膽子伸出手,多特只是低低嗚了一聲,把大腦袋蹭到她手心,像在討好。
玲玲看得眼睛發亮,小聲對懷里的希菲說:
“小狗狗,你看……多特今天好乖哦。只要尤娜大人不在,它好像……就不那麽兇了。”
希菲趴在她懷里,狗眼微微瞇起,看著這一幕,心里覆雜極了。
它知道,多特以前不是這樣的。多特原本是條溫和的大傻狗,是它親手喂大的夥伴。可自從尤娜開始“訓練”它,多特就學會了仗勢欺人——尤娜在,它就狂吠、撲咬、兇狠得像條惡犬;尤娜不在,它就變回那條搖尾巴的笨狗。
原來,多特的惡……不是天生的。
而是尤娜教的。
玲玲輕輕嘆了口氣,把希菲抱得更緊:
“要是尤娜大人一直不在就好了……大家都能開心一點。”
希菲嗚嗚低鳴了一聲,鼻子蹭了蹭玲玲的手背,像在附和。
太陽終於完全落山,暮色籠罩了整個莊園。玲玲抱起希菲,悄悄溜回柴房,把它放回幹草窩里,又用破布仔細蓋好。
“今天好開心……謝謝你陪我曬太陽。”玲玲笑著摸摸它的頭,“我去給你弄點吃的,晚上再來。”
她剛轉身要走,莊園正門方向忽然傳來馬車輪子的聲音。
尤娜回來了。
玲玲臉色瞬間煞白。她趕緊把柴房門關緊,探頭從門縫往外看。
尤娜從馬車上下來,一身風塵仆仆,卻依舊穿著希菲的淺粉色絲綢外套,脖子上那條藍寶石項鏈在夕陽下閃著冷光。她臉色陰沈,顯然今天在鎮上沒買到想買的東西,或者遇到了什麽不順心的事。
她剛踏進庭院,多特立刻從草坪上彈起來,像被驚醒的猛獸。
剛才還和女仆們玩鬧得歡快的多特,瞬間變臉。
它脖頸的毛炸開,喉嚨里滾出低沈的咆哮:“嗚嗚……汪!!”
它沖著尤娜的方向狂吠,爪子刨地,口水滴在地上,眼睛里全是兇光。剛才對瑪麗搖尾巴、對小雛打滾的溫和模樣,蕩然無存。
尤娜皺眉,擡腳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冷冷道:
“閉嘴!吵死了。”
多特非但沒閉嘴,反而叫得更兇。它沖到尤娜腳邊,前爪搭在她裙擺上,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像在宣示領地,又像在討好。
尤娜不耐煩地彎腰,揪住多特的項圈,狠狠甩了它一巴掌。
“再叫就把你關狗籠!”
多特嗚咽了一聲,尾巴夾緊,卻還是搖著尾巴蹭她的腿,像在道歉,又像在諂媚。
玲玲躲在柴房門後,看著這一幕,心底發寒。
她小聲對希菲說:
“小狗狗……你看,只要尤娜大人一回來,多特就……就變回那條惡狗了。”
希菲趴在幹草上,狗眼死死盯著窗外。
它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
多特不是真的變壞了。
它只是學會了——在尤娜面前,必須兇狠,必須仗勢欺人,必須把爪子伸向弱者。
因為只有這樣,它才能得到尤娜的“獎勵”。
尤娜拍拍多特的頭,從口袋里扔出一塊肉,多特立刻撲上去撕咬,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嗚嗚聲。
玲玲縮回柴房,輕輕關上門。
她蹲下來,抱住希菲,把臉埋進它的毛里。
“小狗狗……我好怕……”
希菲嗚嗚低鳴,用鼻子蹭她的臉,像在安慰。
它在心里默默發誓:
等我變回去。
我一定會把多特重新訓練成那條搖尾巴的大傻狗。
我一定會讓尤娜,再也沒有機會教壞任何人。
包括多特。
包括玲玲。
包括……我自己。
夕陽徹底落下,莊園陷入夜色。
柴房里,玲玲抱著希菲,輕輕哼著歌,像在哄它,也像在哄自己。
可希菲知道,尤娜回來了。
那份短暫的輕松,已經結束了。
尤娜這幾天的心情格外好。
好到讓整個莊園都覺得不真實。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雞蛋里挑骨頭,不再隨時把女仆拖到長椅上光著屁股罰打,也不再半夜把玲玲拖去地下室私刑。相反,她每天早上起來就打扮得花枝招展——穿著從希菲衣櫃里翻出的新裙子,脖子上那條藍寶石項鏈晃得刺眼,臉上化著淡妝,嘴角總是帶著一種饜足的、懶洋洋的笑。
然後,她就出門了。
一去就是一個下午。
回來時,天已經黑透,她腳步虛浮,臉色潮紅,眼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滿足。她一進主宅,就直奔希菲的臥室,把自己扔到那張天鵝絨大床上,衣服都不脫,就那麽沈沈睡去。睡得死沈,像被抽空了所有精神,呼吸又長又重,連多特在門外狂吠都吵不醒她。
其他女仆們起初還提心吊膽,怕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可幾天過去,尤娜都沒再發難,大家才漸漸松了口氣。
“尤娜大人今天又出去了……”瑪麗在廚房洗碗時小聲說,“也不知道去哪兒。”
小雛抱著托盤,眼睛亮亮的:“反正她不折騰我們就好。我昨天擦地板都沒挨罵,感覺像做夢。”
露西低頭揉著胳膊上的舊傷,苦笑:“只要她不回來罰人,我就謝天謝地了。”
玲玲端著水桶從旁邊走過,也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她現在每天都能抽空去柴房看“小狗狗”,還能帶點吃的過去。日子突然輕松了,她甚至開始幻想:也許尤娜大人是真心悔改了呢?或者……小姐快回來了?
只有多特不一樣。
它和尤娜的關系,似乎越來越糟。
以前尤娜一回來,多特就會搖著尾巴撲上去,討好地蹭她的腿,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討好聲。可現在不同了。
每次馬車聲響起,多特就會從草坪或台階上猛地擡起頭,耳朵豎得筆直,鼻尖不停抽動,像聞到了什麽讓它不安的氣味。
然後,它就開始狂吠。
“汪!汪汪汪!!”
聲音尖銳而憤怒,帶著一種被背叛的兇狠。它沖到正門,爪子刨地,口水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從馬車上下來的尤娜。脖頸的毛炸成一圈黑焰,像在面對一個陌生而危險的入侵者。
尤娜每次都皺眉,臉色瞬間陰沈。
“閉嘴!吵死了!”
她擡腳踢向多特,多特躲開,繼續狂吠,喉嚨里滾出低沈的威脅聲。尤娜像是被戳中了什麽痛處,聲音拔高:
“滾遠點!再叫就把你關死狗籠!”
多特不退,反而往前邁了一步,犬齒露出來,眼睛里全是警惕和厭惡。它鼻子抽動得更厲害,像在確認某種氣味——一種混著玫瑰香水、汗味、陌生體液和……某種讓它本能反感的味道。
尤娜的臉色變了。
她忽然覺得像被看穿了。
那雙狗眼,像在說:我知道你去幹了什麽。
她咬牙,猛地一腳踹在多特肩上,把它踹得後退幾步。多特嗚咽了一聲,卻沒再撲上來,只是遠遠地盯著她,喉嚨里發出持續的低吼。
尤娜甩甩手,轉身進了主宅,背影僵硬。她關上門後,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摸上脖子上的藍寶石項鏈。
項鏈冰涼,貼在皮膚上,像在提醒她什麽。
她笑了笑,卻笑得有些勉強。
“一條狗而已……懂什麽。”
可她知道,多特聞到的,是她下午在鎮外那間隱秘小屋里留下的痕跡。
那里沒人知道。
那里是她這幾天最“開心”的地方。
可多特知道。
它每次回來,都像在用狂吠宣判她的罪。
尤娜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去。
可她睡得並不安穩。
夢里,總有一雙狗眼,死死盯著她。
柴房里,玲玲抱著希菲,輕聲說:
“今天尤娜大人又睡得很沈……多特在外面叫了好久,她都沒起來。”
希菲趴在她懷里,狗眼瞇起。
它知道尤娜在幹什麽。
它聞得到那股氣味——從馬車上下來的尤娜身上,帶著的、濃得化不開的陌生味道。
它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咬斷她的脖子。
可它只能嗚嗚低鳴,把臉埋進玲玲的頸窩。
玲玲輕輕拍著它,像在哄孩子。
“沒事……小姐快回來了……一切都會好的。”
希菲閉上眼睛。
它知道,尤娜的好日子,不會太長了。
因為它在倒計時。
半個月。
它要活著回去。
又是一個下午。
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後花園,玫瑰開得更盛了,空氣里全是甜膩的花香。尤娜照例一大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門了。馬車輪子聲漸遠,整個莊園像松了一口氣——女仆們走路都輕快了些,擦地板時不再戰戰兢兢,廚房里甚至有人小聲哼起歌。
玲玲抱著希菲(狗),又偷偷溜到玫瑰叢後那塊隱蔽的小空地。她把希菲輕輕放在暖烘烘的草地上,自己也坐下來,把腿伸直,讓希菲枕在她大腿上。
“小狗狗,今天天氣真好……”玲玲笑著撓撓它的耳後,聲音軟軟的,“尤娜大人又出去了,大家都開心呢。我中午多偷了點雞蛋黃,晚上給你吃。”
希菲趴在她腿上,瞇著眼,尾巴輕輕晃動。陽光照在它黑亮的毛上,暖得它骨頭都酥了。它把鼻子埋進玲玲的裙擺,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肥皂味,覺得全世界好像都安靜了。
玲玲低頭親了親它的額頭,小聲說:“等小姐回來,我們就天天這樣曬太陽,好不好?”
希菲嗚嗚應了一聲,把臉蹭得更深。
美好時光像泡泡一樣,輕輕漂著。
直到——
“玲玲!玲玲!快來廚房搭把手!瑪麗姐姐說面團發得太快了!”
露西的聲音從花園小徑那頭傳過來,急促而遙遠。
玲玲“哎呀”一聲,趕緊坐直身子。
“來了來了!”她低頭對希菲說,“我去一下,很快就回來。你乖乖待這兒,別亂跑哦。”
她把希菲輕輕放在草地上,又用自己的外套蓋住它半個身子,擋住陽光和可能的視線。然後匆匆起身,裙擺掃過玫瑰枝,腳步輕快地跑遠了。
希菲趴在草地上,懶洋洋地打盹。陽光太舒服了,它眼皮沈沈的,意識漸漸模糊。耳邊只有風吹過玫瑰的沙沙聲,和遠處仆人們低低的說話聲。
忽然,一股濃烈的、熟悉的氣味鉆進鼻腔。
狗的本能瞬間把它驚醒。
多特。
希菲猛地睜眼,毛都炸起來了。它低低嗚了一聲,爪子摳進草地,身體本能地往玫瑰叢深處縮。
可多特已經過來了。
它沒像上次那樣狂吠,而是慢慢走近,步伐沈穩,尾巴高高翹著,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帶著鼻音的嗚嗚聲。那不是威脅,而是……另一種聲音。
討好的、渴望的、帶著原始欲望的嗚嗚。
多特停在希菲面前,低頭嗅了嗅。濕熱的鼻尖先碰了碰希菲的耳朵,又往下,嗅到它的脖頸、肩膀、後腰……動作緩慢而專注,像在確認什麽。
希菲渾身僵硬,尾巴緊緊夾在腿間。它想逃,可腿上的傷還沒完全好,動一下就疼。它只能嗚嗚低鳴,聲音帶著恐懼和抗拒。
多特的眼睛變了。
平時兇狠的綠眸,此刻蒙上一層霧氣般的朦朧。瞳孔放大,呼吸變得粗重。它又低頭嗅了嗅希菲的後腿根,喉嚨里滾出滿足而急切的嗚咽。
希菲瞬間明白了。
多特……發情了。
這個傻狗!
它聞到了希菲身上殘留的雌性氣味——雖然希菲原本是人,但現在這具狗的身體,已經完全按照生物的本能運轉。尤娜不在,多特沒了約束,那股被壓抑的本能欲望一下子爆發出來。它把希菲當成了……可以交配的對象。
多特的前爪試探性地搭上希菲的背,體重沈沈壓下來。熱烘烘的呼吸噴在希菲耳邊,帶著濃烈的雄性氣息。
希菲尖叫般地嗚嗚大叫,拼命往前爬,爪子在草地上刨出深深的溝。它想逃,想咬,想撲上去撕碎多特,可它太小了,太弱了。它只能嗚嗚哭著,尾巴夾得死緊,身體發抖。
多特低吼了一聲,前爪用力,把希菲壓得更低。它鼻尖蹭著希菲的後腰,動作越來越急切,喉嚨里發出原始的、帶著占有欲的嗚咽。
就在這時——
“多特!你幹什麽?!”
玲玲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剛從廚房跑回來,手里還端著半碗雞蛋黃,一眼就看見多特把“小狗狗”壓在身下。她臉色瞬間煞白,沖過來,一把抱起希菲,把它緊緊護在懷里。
多特被推開,楞了一下,隨即喉嚨里滾出不滿的低吼。它往前邁了一步,卻被玲玲瞪了一眼。
“走開!不許欺負它!”
玲玲聲音發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抱著希菲後退幾步,用身體擋住多特。多特嗚嗚叫了兩聲,似乎還想靠近,可玲玲的眼神太兇了,它猶豫了一下,終於甩甩尾巴,轉身跑遠。
玲玲低頭看著懷里的希菲,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小狗狗……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它沒傷到你吧?”
希菲趴在她懷里,渾身還在發抖。它把臉埋進玲玲的頸窩,嗚嗚哭得像個孩子。
它怕。
怕多特的本能,怕自己這具狗的身體,怕再也回不去人的世界。
可它更怕的,是玲玲又一次因為它而哭。
它用鼻子蹭玲玲的臉,像在說:沒事……我沒事……謝謝你救我。
玲玲抱著它,坐在草地上,眼淚一顆顆掉。
“沒事了……沒事了……我們回去……”
陽光還在灑下來。
可希菲知道,這份美好,總是會被打斷。
它閉上眼睛,淚水打濕玲玲的衣襟。
它在心里默念:
快點變回去。
快點。
我不想再做一條只能被欺負的狗了。
我不想再讓玲玲……哭了。
玲玲抱著希菲一路小跑回柴房,腳步慌亂得差點摔倒。她把門關緊,反鎖上,又用身體抵住門板,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的臉煞白,眼淚還在往下掉,手臂因為用力抱得太緊而發抖。
“小狗狗……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她把希菲輕輕放在幹草上,蹲下來檢查它的毛、腿、後腰,生怕多特剛才那一壓留下了什麽傷。希菲趴在那里,渾身還在發抖,尾巴夾得死緊,狗眼里的恐懼還沒完全褪去。它低低嗚咽,像在哭,又像在喘息。
玲玲摸著它的頭,眼淚砸在希菲的鼻尖上。
“它……它沒真的……對你做什麽吧?你疼不疼?嗚嗚……都怪我,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那里……”
希菲把臉埋進玲玲的掌心,用力蹭了蹭,像在說:沒事……我沒事……謝謝你回來救我。
可它的心跳還是快得像要炸開。
剛才那一瞬,它真的嚇得半死。
多特的體重壓下來時,那股熱烘烘的雄性氣息、粗重的呼吸、爪子扣住它後腰的力道……一切都像野獸的本能在它身上蘇醒。它甚至能感覺到多特的某個部位,已經開始不安分地頂著它的後腿根。
如果玲玲再晚來十秒……
如果玲玲沒回來……
希菲不敢往下想。
它嗚嗚哭得更兇了,肩膀抖個不停。它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以狗的身體,被自己養的狗……差點給“那個”了。
那種羞恥、恐懼、無力,像潮水一樣淹沒它。它以前是小姐,是高高在上的阿爾德家千金,連被人碰一下手指都覺得臟。現在,它卻差點被多特——一條它親手喂大的公狗——以最原始的方式侵犯。
嗚嗚嗚……
它把臉埋得更深,眼淚把玲玲的手掌都打濕了。
玲玲抱著它輕輕搖晃,像哄嬰兒一樣,低聲哄:“沒事了……沒事了……多特就是發情了,它不懂事的……它平時不這樣的……”
希菲忽然僵了一下。
發情。
對啊,多特也到年紀了。
它以前從來沒在意過這些。它只知道多特是它的寵物,是它的“威風小弟”,是尤娜用來欺負人的工具。它從來沒想過多特作為一條公狗,也會有生理需求,也會發情,也需要……對象。
它以前甚至還笑著對尤娜說:“多特這麽壯,以後生一窩小狗,肯定都兇得很。”
可現在,它自己差點成了那“對象”。
希菲的爪子摳進幹草里,指甲都掐斷了。
它轉念一想:等我變回去,我得給多特找個對象吧……找條溫和的母狗,讓它有正常的發泄渠道,別再變成尤娜手里的惡犬,也別再……差點傷害別人。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它就打了個寒顫。
不。
它現在絕對不能再靠近多特。
太危險了。
多特聞到它身上的氣味,就會失控。它現在這具狗的身體太小、太弱,根本不是多特的對手。要不是玲玲及時趕回來,它簡直不敢想後果——被壓住、被侵犯、被……它甚至可能在那種情況下失禁、哭喊、徹底崩潰。
嗚嗚……
希菲哭得更厲害了。
它怕。
怕自己再也變不回去。
怕永遠以狗的身份,被本能支配。
怕再也無法保護玲玲,反而成為她的負擔。
玲玲抱著它,眼淚也止不住。
“小狗狗……別哭了……我們以後都不讓多特靠近,好不好?我會一直抱著你……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她把希菲抱得死緊,像要把它揉進懷里。
希菲把臉貼在她胸口,聽著玲玲的心跳。
它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
快點變回去。
快點。
我不能再以狗的樣子活下去了。
我不能再讓玲玲……為我哭了。
我得快點變回去。
把多特重新訓練好。
把尤娜趕走。
把一切……都還給玲玲。
陽光從門縫漏進來,照在一人一狗身上。
可希菲知道,那道光越來越短。
半個月的期限,像一把倒計時的刀,懸在頭頂。
它閉上眼睛,淚水還在流。
它要撐下去。
哪怕再危險。
哪怕再羞恥。
它也要活著回去。
為了玲玲。
為了……不再讓任何人哭。
柴房的角落里,希菲(狗)蜷在幹草堆上,破布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它沒睡,只是靜靜地盯著門縫里透進來的光線,一道一道地數著日子。
已經快十二天了。
從被伊莎貝拉變成狗的那一刻算起,今天是第十二天的下午。還剩三天。
三天後,它就能變回人形。
三天後,它就能站起來,用人的聲音說話,用人的手去抱玲玲,去把那條藍寶石項鏈從尤娜脖子上扯下來,去把一切都糾正。
可這十二天,像一場漫長的噩夢。
希菲閉上眼睛,腦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那些畫面。
被多特追咬,尾巴被撕裂,腿上全是血,趴在泥里哭到失聲。
雨夜,凍得渾身發抖,胃空得像刀絞,差點死在屋檐下。
被尤娜一腳踹飛,肋骨像要斷掉,羞恥和疼痛一起湧上來。
還有……多特發情的那一刻。
它到現在還記得那股熱烘烘的雄性氣息,記得爪子扣住它後腰的重量,記得那幾乎要頂進來的、原始而粗暴的欲望。如果玲玲再晚一步,它……它不敢想。
要是沒有遇到玲玲呢?
它會餓死在排水溝里,屍體被雨水沖走,沒人知道。
它會凍死在屋檐下,身體僵硬成一團黑毛。
它可能會被多特……真的侵犯,然後在羞恥和疼痛中死去,或者被其他野狗圍上來,撕成碎片。
它甚至可能被尤娜發現,當成一條礙眼的野狗,一腳踩死,或者扔給多特當玩具。
想到這里,希菲的尾巴緊緊夾住,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它嗚嗚低鳴,把臉埋進前爪里,眼淚又一次打濕了幹草。
後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得它喘不過氣。
它以前從來沒怕過死。它是阿爾德家的小姐,父親寵它,仆人怕它,它以為全世界都該圍著它轉。可現在,它才明白:當你變成最弱的那一個,當你連叫都叫不出人聲,當你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時,死是多麽容易,多麽可怕。
幸好有玲玲。
玲玲每天都會來。
成了習慣。
中午,她會偷偷溜進來,帶一點面包渣、雞蛋黃,或者廚房剩的湯汁,蹲下來喂它吃,一邊喂一邊小聲說:“小狗狗,吃慢點,別噎著……”
傍晚,她會再來一次,抱它出去曬太陽,或者幹脆坐在柴房里,抱著它講鄉下的故事,講她爸媽,講她小時候的傻事。她的聲音總是軟軟的,帶著一點鼻音,像在哄孩子,也像在哄自己。
玲玲從來沒嫌它臟,從來沒嫌它麻煩,從來沒因為它是一條狗就少給一點溫柔。
希菲嗚嗚低鳴,把鼻子蹭進玲玲留下的破布里,聞著上面殘留的淡淡體溫和肥皂味。
它知道,再過三天,它就能變回去了。
變回去後,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跪在玲玲面前,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
對不起。
謝謝你。
我以前太壞了。
我再也不會讓你受苦了。
它要給她最好的吃的,最軟的床,最安全的家。
它要讓她再也不用低頭說“對不起”,再也不用忍著疼強顏歡笑。
三天。
它要撐住。
它要躲好。
躲著多特——那條它曾經寵愛的狗,現在卻成了它最大的恐懼。
躲著尤娜——那個披著它的衣服、戴著母親遺物的女人。
躲著所有可能毀掉它的東西。
柴房門縫里透進來的光線漸漸變暗。
玲玲的腳步聲又一次靠近。
希菲擡起頭,尾巴輕輕晃了晃。
它等著她進來。
等著那碗殘羹冷炙。
等著那份,它再也不想辜負的溫柔。
三天。
它在心里默念。
再堅持三天。
它就自由了。
倒計時的第三天,柴房里的光線似乎都暗淡了許多。
希菲趴在幹草上,耳朵豎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門縫。它從清晨就開始等,等玲玲熟悉的腳步聲,等那句輕聲的“小狗狗”,等那碗殘羹冷炙和那個溫暖的懷抱。
可今天,一整天都沒有。
中午過去了,下午過去了,黃昏的橘光從門縫漏進來,又漸漸變成深藍的夜色。玲玲一次都沒出現。
希菲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揪著,越來越緊。
它知道,出事了。
這幾天,尤娜突然不再外出了。
馬車不再每天清晨出發,尤娜的房間里不再傳來收拾打扮的動靜。她整天窩在主宅二樓,穿著希菲的絲綢睡袍,脖子上那條藍寶石項鏈晃來晃去,臉色陰沈得像暴風雨前的烏雲。
脾氣卻比以前更暴躁了。
暴躁到讓整個莊園都屏息凝神。
今天從早上開始,她就沒消停過。
先是瑪麗擦窗台時不小心留下一道水痕,被尤娜叫到長椅前,當場掀裙打了五十下皮帶,瑪麗哭到聲音嘶啞,屁股腫得坐不下去。
接著是小雛端茶時手抖了一下,茶水濺到尤娜的裙角。尤娜二話不說,讓她光著趴在桌上,用鞋底抽了三十下,小雛哭得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完整。
露西只是路過時看了尤娜一眼,就被罵成“眼神不幹凈”,罰跪在走廊上兩個小時,膝蓋磨出血來。
女仆們一個個被叫進去,又一個個被拖出來,哭聲此起彼伏,像莊園里突然下了一場血雨。
玲玲……肯定也沒逃掉。
希菲趴在柴房里,爪子無意識地摳著幹草,指甲都斷了。它想象著玲玲的樣子:被掀裙子,被按在長椅上,被皮帶抽得皮開肉綻,被逼著光著屁股哭,被尤娜的鞋底踩在臉上,被逼著說“對不起”……
它嗚嗚低鳴,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喉嚨里卡著一團火。
它第一次如此為別人祈禱。
玲玲,別出事。
別出事。
別出事。
它以前從來沒為誰祈禱過。它是小姐,是被寵壞的孩子,以為全世界都該圍著它轉。可現在,它趴在幹草堆里,像一條真正的狗,第一次把全部的願望都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
玲玲,你千萬別出事。
你要是出事了,我……我怎麽辦?
它想起玲玲的笑:眼睛彎彎的,像月牙,能把人暖化掉。
想起玲玲的手:粗糙,卻溫柔得像母親。
想起玲玲的懷抱:每次抱它,都像抱著一件最珍貴的東西。
如果玲玲今天被打得太重,走不動路了呢?
如果玲玲被關起來了呢?
如果玲玲……再也來不了呢?
希菲嗚嗚哭起來,聲音悶在破布里,肩膀抖得厲害。
它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這麽慢。
三天倒計時,現在只剩最後兩天多。
可它等不到玲玲。
它只能等。
只能祈禱。
只能在黑暗的柴房里,一遍一遍默念:
玲玲,別出事。
別出事。
求求你,別出事。
夜色越來越深。
莊園里,隱約傳來女仆們的抽泣聲。
希菲把臉埋進前爪里,淚水打濕了幹草。
它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
玲玲……
快來……
我等你。
我真的……好怕。
深夜的莊園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玫瑰枝的沙沙聲,和遠處仆人區偶爾傳來的低泣。柴房的門縫里,希菲(狗)已經趴了一整天,眼睛紅腫,爪子在幹草上摳出一道道深痕。它沒睡,也沒動過,只是死死盯著門,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奇跡。
直到——
一股熟悉的氣味終於飄進來。
玲玲的味道。
可這次,混著濃重的血腥味。
希菲的耳朵猛地豎起,身體瞬間繃緊。它嗚嗚低鳴,爪子往前爬了幾步,鼻尖拼命抽動。血味很重,鐵銹般的,混著汗和藥膏,還有一種被撕裂的、潮濕的痛楚味。
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玲玲進來了。
她幾乎是扶著門框才站穩的。女仆裙皺巴巴的,後擺被掀起又放下的痕跡明顯,裙子上沾著幹涸的血跡和泥巴。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幹裂,眼眶紅腫得幾乎睜不開。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勒痕,像被皮帶或繩子勒過,嗓子啞得連說話都困難。
她一步一步挪進來,每邁一步都像在撕裂傷口。右腿拖著,膝蓋處的布料破了,露出青紫腫脹的皮膚。她手里捧著一個用圍裙裹的小包,包得嚴嚴實實,像怕里面的東西碎掉。
“小……狗狗……”她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幾乎聽不清,卻還是努力擠出笑,“我……我來了……對不起……晚了……”
希菲嗚嗚哭出聲。
它撲過去,想抱住她,卻只能用前爪搭在她腿上,鼻子拼命蹭她的手。血味撲面而來,玲玲的腿上全是新鮮的鞭痕,腫得發亮,邊緣破皮滲血。她的手也在抖,指尖全是血泡。
玲玲蹲不下來,只能扶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小包放在希菲面前,解開。
里面是幾塊硬面包和一點點雞湯渣——比平時更少,像被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殘羹。
“吃吧……今天……廚房被盯得緊……我只能偷這麽多……”她聲音啞得發不出完整的句子,每說一個字都疼得倒吸冷氣,“快吃……別餓著……”
希菲看著那點食物,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它吃不下。
它真的吃不下。
它嗚嗚哭著,把頭埋進玲玲的懷里,用鼻子蹭她的胸口。玲玲的衣服上全是血跡和汗味,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像隨時會倒下。
玲玲也哭了。
她沒出聲——嗓子喊啞了,發不出聲音——只是眼淚一顆顆往下掉,砸在希菲的毛上。她伸出手,輕輕抱住希菲,把臉貼在它頭頂,肩膀一聳一聳,像在無聲地抽泣。
希菲哭得更兇了。
它嗚嗚咽咽,把臉埋進玲玲的頸窩,爪子死死抓住她的裙擺,像怕她隨時消失。它聞著她身上的血味、痛味、疲憊味,心像被刀絞一樣疼。
玲玲疼得這麽厲害,卻還爬過來給它送吃的。
她嗓子啞了,卻還強行擠出笑容,啞著聲說:“快……吃……別餓……”
希菲嗚嗚哭著,用鼻子推了推那點面包,像在說:我不吃……我不餓……你先疼……你先疼啊……
可玲玲沒懂。
她以為希菲是餓壞了,哭得更厲害,卻還是用顫抖的手掰了一小塊面包,送到它嘴邊。
“乖……吃……”
希菲嗚嗚咽咽,張嘴咬住面包,卻一口都咽不下去。它把面包含在嘴里,眼淚大顆大顆掉在玲玲的手背上。
玲玲看著它,眼淚止不住。
她啞著嗓子,無聲地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她只能把希菲抱得更緊,把臉埋進它的毛里,無聲地哭。
柴房里,只有兩個哭聲。
一個是狗的嗚咽,一個是無聲的抽泣。
希菲哭著想:
玲玲……對不起……
是我害的……
都是我害的……
你別哭了……
我快變回去了……
我快能保護你了……
再忍兩天……
再忍兩天……
它把臉貼在玲玲的胸口,聽著她微弱的心跳。
它在心里一遍一遍祈禱:
玲玲,別出事。
別出事。
求求你……撐住。
我快回來了。
我一定……會回來救你。
夜色更深了。
玲玲抱著希菲,兩個人(一人一狗)就這樣蜷在柴房角落,哭到筋疲力盡。
希菲閉上眼睛,淚水還在流。
它知道,最後兩天,它必須撐住。
為了玲玲。
為了……不再讓她哭。
前幾天下午,尤娜的馬車一停在正門,多特就沖了上來。
它不再像以前那樣搖尾巴討好,而是低吼著,喉嚨里滾出憤怒而興奮的嗚嗚聲。它的眼睛死死盯著尤娜,像看穿了什麽,鼻尖抽動得厲害,仿佛能嗅出她裙擺下、皮膚上、甚至靈魂里藏著的秘密。
尤娜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從馬車上下來,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揪住多特的項圈,拖著它往狗籠的方向走。多特掙紮著,爪子刨地,喉嚨里發出低沈的咆哮,卻沒有真的咬她。它只是盯著她,像在說:我知道你去幹了什麽。
尤娜把多特推進鐵籠,哢噠一聲上鎖。
“再叫就把你餓死。”她聲音低得發狠,眼睛里全是慌亂和惱怒。
多特在籠子里轉圈,尾巴高翹,喉嚨里發出興奮的嗚嗚聲。它沒有害怕,反而像發現了獵物的貓,眼睛發亮,鼻尖貼著鐵欄桿不停嗅著尤娜的味道。它越聞越興奮,爪子拍打鐵欄,發出“哐哐”的巨響,像在嘲笑她。
尤娜的臉色鐵青。
她知道,多特聞到了。
聞到了她在鎮外小屋里留下的男人氣味,聞到了她裙底的潮濕,聞到了那股混著玫瑰香水卻掩蓋不住的淫靡。
從那天起,尤娜再也沒出門。
她天天窩在主宅二樓,穿著希菲的絲綢睡袍,脖子上那條藍寶石項鏈晃來晃去,像一枚恥辱的勳章。她開始瘋狂找女仆們的麻煩,像要把所有的憤怒和羞恥都撒在她們身上。
瑪麗因為擦地板時多看了一眼,就被拖到長椅上,光著屁股抽了八十下皮帶,哭到失禁。
小雛端茶慢了半秒,被罰跪在走廊上六個小時,膝蓋磨出血,哭啞了嗓子。
露西只是路過時呼吸重了點,就被按在桌上,用鞋底抽了四十下,屁股腫得坐不下去。
玲玲更慘。
她被叫去“整理小姐的衣櫃”,結果尤娜故意把衣服扔了一地,讓她一件一件撿起來。玲玲彎腰時,尤娜突然一腳踹在她腰上,把她踹倒在地,然後騎在她背上,用皮帶抽了整整一百下。玲玲哭到聲音全啞,只能張著嘴無聲地抽泣,屁股血肉模糊,連爬都爬不起來。
尤娜打完人,回到希菲的臥室,把自己扔到那張天鵝絨大床上。
她仰面躺著,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她在心里大罵:
男人不是東西!
都不是東西!
她想起鎮外小屋里那些男人——他們笑著摸她的腰,說她“比貴族小姐還騷”,完事後扔下幾枚金幣就走,像打發妓女一樣。她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以為自己用身體換來了快感、權力、金錢,可現在,那些記憶像毒蛇一樣爬回她腦子里。
她氣得發抖。
氣那些男人把她當玩物。
氣多特看穿了她。
氣自己居然墮落到這種地步。
氣……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小姐”。
她忽然伸手,掀開睡袍的下擺。
手指伸進腿間,開始扣弄。
動作又急又狠,像在懲罰自己,又像在發泄。她咬著下唇,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喘息,藍寶石項鏈在胸前晃蕩,像在嘲笑她。
她越扣越快,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
她在心里罵:
賤貨……賤貨……
都是賤貨……
可她停不下來。
身體的快感像毒藥,混著羞恥和憤怒,讓她越陷越深。
她哭著高潮,身體弓起,像一條被抽幹的魚。
完事後,她癱在床上,喘息著,眼睛空洞。
項鏈還掛在脖子上,藍寶石冷冰冰地貼著皮膚。
她忽然伸手,扯住鏈子,用力一拽。
鏈子斷了。
藍寶石掉在床單上,滾了兩圈,停在枕邊。
尤娜看著它,笑了。
笑得扭曲而瘋狂。
柴房里,希菲趴在幹草上,鼻子抽動。
它聞到了玲玲的血味,還沒散。
它嗚嗚低鳴,把臉埋進破布里。
它知道,尤娜瘋了。
可它也知道,再過兩天,它就能變回去了。
它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
玲玲,再忍忍。
我快回來了。
我一定會……把一切都結束。
夜色深沈。
莊園里,哭聲和喘息交織。
倒計時,只剩兩天。
天還沒完全亮,尤娜就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她睡得並不安穩,夢里全是多特的眼睛、那些男人的笑、還有藍寶石項鏈在自己腿間摩擦的冰涼觸感。她伸手去摸脖子——項鏈沒了。
她低頭一看,床單上躺著那顆藍寶石,鏈子斷成兩截,像一條死蛇。
尤娜的臉色瞬間煞白。
“不好……”
她喃喃自語,聲音發抖。
她猛地跳下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撿起項鏈。鏈扣已經徹底斷裂,藍寶石在晨光里反射出冷冽的光,像在嘲笑她。
她知道,這東西對希菲有多重要。
那是希菲母親臨終前親手戴在她脖子上的遺物。希菲以前說過,誰碰誰死,誰弄壞誰全家陪葬。她當時聽著,只覺得好笑——一個小女孩的威脅,能有多大分量?
可現在,她突然怕了。
萬一希菲回來,發現項鏈斷了,發現鏈子上有她的指紋、她的汗味、她的……那些骯臟的痕跡,她就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的一切——希菲的衣服、希菲的床、希菲的身份、希菲的權力——全系在這條項鏈上。
尤娜慌了。
她從沒這麽慌過。
她胡亂套上希菲的淺粉色外套,頭發也沒梳,臉也沒洗,就那麽抓著斷鏈沖出臥室。腳步踉蹌地跑下樓梯,經過走廊時,幾個早起的女仆看見她,嚇得趕緊低頭。
“別擋路!”尤娜尖叫一聲,聲音帶著哭腔,“滾開!”
她沖出正門,推開馬車夫,親自跳上馬車。
“去鎮上!快!找最好的金匠!現在就去!”
馬車夫被吼得一激靈,趕緊揚鞭。馬車搖晃著沖出莊園,揚起一路塵土。
尤娜坐在車里,死死攥著斷鏈,手指關節發白。她把藍寶石貼在胸口,像怕它隨時消失。她的腦子亂成一團。
要是修不好呢?
要是金匠說鏈子材質特殊,修不了呢?
要是希菲提前回來,發現項鏈沒了呢?
她忽然想起希菲以前說過的話:“這條項鏈要是斷了,我就把斷鏈的人活活勒死,再用鏈子吊在城門上示眾。”
尤娜打了個寒顫。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藍寶石,忽然覺得它燙手,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她咬著下唇,眼淚掉下來,砸在寶石上。
“不能斷……不能斷……”
她喃喃自語,像在祈禱。
馬車一路狂奔,沖向鎮上。
尤娜蜷在車廂角落,抱著膝蓋,臉色蒼白得像鬼。
她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在這條項鏈上。
一旦斷了,她就什麽都不是了。
希菲趴在柴房角落,鼻子貼著門縫,靜靜地嗅著空氣。
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它只知道一件事:只要尤娜出門了,玲玲和自己就會有好日子過。
這幾天,尤娜一出門,整個莊園就像被松了綁。女仆們走路輕了,聲音小了,連空氣都似乎甜了一些。玲玲能多偷一點吃的,能多抱它一會兒,能在玫瑰叢後陪它曬更久的太陽。那些短暫的、溫暖的時光,像偷來的糖,甜得讓人上癮。
今天早上,尤娜又慌慌張張地沖出去了。
希菲聞到了她的氣息——不再是平時那種帶著玫瑰香水和權勢的甜膩,而是混雜著汗、恐懼和一種說不清的慌亂。腳步急促,裙擺掃過地面像在逃命,馬車輪子碾過石子路的聲音帶著倉皇。
尤娜在逃。
逃什麽,希菲不知道。
可它聞得到那種味道:像被獵人追趕的兔子,像做了虧心事卻突然被抓包的人。
希菲的尾巴輕輕晃了晃。
它第一次感到久違的安心。
尤娜不在,玲玲就不會被打。
尤娜不在,多特就不會發狂。
尤娜不在,它和玲玲就能多偷一點時間,多曬一點太陽,多說一點悄悄話。
它把鼻子埋進破布里,深深吸了一口玲玲殘留的味道——淡淡的肥皂、汗、還有一點點血腥。那是昨天玲玲帶傷爬過來時留下的,可現在,希菲聞著它,反而覺得溫暖。
它嗚嗚低鳴,像在自言自語。
尤娜,你跑吧。
你越慌,我越安心。
你越怕,我越覺得……快結束了。
它蜷得更緊了,爪子抱住自己,像要把這份安心抱牢。
它知道,玲玲今天一定會來。
就算帶傷,就算啞著嗓子,就算一步一跪,她也會來。
因為玲玲答應過它。
“小狗狗,我會回來的。”
希菲閉上眼睛,尾巴輕輕蓋住鼻子。
它在心里默念:
玲玲,快來。
我等著你。
再忍兩天。
兩天後,我就變回去了。
我就……能抱你了。
就能把你從這個地獄里,帶出去了。
陽光從門縫漏進來,照在它黑亮的毛上。
希菲的呼吸漸漸平穩。
它在等。
等著玲玲的腳步。
等著那碗殘羹。
等著那份,它再也不想失去的溫柔。
尤娜的馬車聲,已經遠得聽不見了。
希菲的嘴角,微微翹起一點。
那是它變成狗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
尤娜的馬車剛消失在林蔭道盡頭,仆人們就像憋了許久的氣,終於敢長長地吐出來。
最先動起來的是瑪麗。她提著水桶的手一松,低聲說:“快,去把多特放出來吧……餓了好幾天了。”
小雛和露西對視一眼,立刻跟上。幾個人輕手輕腳走到狗籠邊。多特趴在籠底,眼睛半睜,舌頭耷拉著,看起來虛弱極了。可一聽見腳步,它立刻擡起頭,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像在求救,又像在撒嬌。
瑪麗蹲下來,摸了摸籠子的鎖,猶豫了一下,還是轉開了。
“出來吧,大傻狗……別再叫了。”
籠門一開,多特先是楞了楞,然後猛地撲出來,前爪搭在瑪麗肩上,濕熱的鼻尖在她臉上蹭來蹭去,尾巴甩得像風車。瑪麗被它壓得差點摔倒,忍不住笑出聲:“哎呀你輕點!餓瘋了吧?”
小雛從廚房偷拿來一盆剩飯——里面有雞骨頭、土豆皮、還有一點肉末。她把盆放在地上,多特立刻埋頭狂吃,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嗚嗚聲,吃得太急,差點噎到,咳嗽著把頭擡起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們,像在說:謝謝。
露西蹲下來撓它的肚皮,多特四腳朝天打滾,尾巴掃得塵土飛揚。它似乎完全忘了被關籠、被餓肚子的委屈,玩得比任何時候都歡。幾個女仆圍著它扔樹枝、撓癢癢、喂它最後一點肉末,笑聲在庭院里回蕩。
“真是個大傻狗!”小雛咯咯笑著,用手指戳它的鼻尖,“剛才還叫得那麽兇,現在又來撒嬌了。”
多特嗚嗚叫著,把大腦袋拱進小雛懷里,尾巴甩得更歡,像在說:對啊,我就是傻狗,你們快多寵我一點。
瑪麗看著它,嘆了口氣:“尤娜大人不在,它就變回原來的樣子了……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麽把它教壞的。”
她們玩了好一會兒,才各自散開幹活,留下多特趴在草坪上曬太陽,舌頭吐得老長,眼睛瞇成一條縫,一副饜足的傻樣。
與此同時,柴房門被輕輕推開。
玲玲進來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臉色白得嚇人,額頭全是冷汗,嘴唇咬得發紫。昨天的鞭傷發炎了,屁股和大腿根腫得發亮,邊緣滲出黃色的膿液,每動一下都疼得她倒吸冷氣。可她還是來了,手里捧著那個熟悉的圍裙包。
“小狗狗……”她啞著嗓子,聲音幾乎聽不見,“我……我來了……”
她扶著墻滑坐到幹草邊,把包解開。里面還是那點可憐的殘羹:幾塊硬面包、一小把煮胡蘿卜,還有一點點雞湯渣。她把食物推到希菲面前,努力擠出一個笑:
“吃吧……今天……廚房剩得少……但我都給你了……”
希菲嗚嗚哭出聲。
它撲過去,把頭埋進玲玲懷里,鼻子拼命蹭她的衣服。血腥味、膿味、汗味,全混在一起,刺得它眼淚直掉。它聞得出玲玲的傷口在化膿,聞得出她每一次呼吸都在忍痛,可她還是爬過來,帶了吃的。
玲玲輕輕抱住它,手掌顫抖著撫摸它的背。
“別哭……我沒事……就是有點疼……過兩天就好了……”
她啞著嗓子哄它,像哄孩子。可眼淚卻一顆顆掉在希菲的毛上,無聲地滑落。
希菲嗚嗚咽咽,把臉貼在她胸口,聽著她微弱的心跳。它想說:別忍了,別來了,別再疼了。可它只能哭,只能用爪子死死抓住她的裙擺,像怕她隨時消失。
玲玲強撐著笑,把一塊面包掰碎,送到它嘴邊:
“快吃……別餓著……我看著你吃……我就開心……”
希菲嗚嗚哭著,張嘴含住面包,卻一口都咽不下去。它把面包吐在幹草上,用鼻子推玲玲的手,像在說:我不吃……你先疼……你先疼啊……
玲玲的眼淚掉得更兇。
她啞著嗓子,無聲地哭,肩膀一聳一聳。
柴房里,只有哭聲。
希菲哭著想:
玲玲,再忍忍。
再忍兩天。
我就要變回去了。
我就要……把你抱在懷里。
讓你再也不用哭了。
它把臉埋進玲玲的頸窩,嗚嗚咽咽。
玲玲抱著它,輕輕搖晃,像在哄自己,也像在哄它。
陽光從門縫漏進來,照在兩人(一人一狗)身上。
可這份溫暖,像隨時會碎的玻璃。
只剩兩天。
希菲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
玲玲,堅持住。
我快回來了。
我一定會……救你。
尤娜的馬車在鎮上轉了一整天。
她先去了鎮中心那家最有名的金匠鋪,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戴著單片眼鏡,接過斷鏈仔細端詳了半天,臉色越來越難看。
“小姐,這鏈子……不是普通貨色。”他把藍寶石舉到光下,寶石里折射出的光暈像流動的星河,“鏈扣的工藝是王都大師級的,嵌口用了失傳的‘星辰咬合’,我們這些小地方的工匠根本覆原不了。強行焊,只會把寶石裂開。”
尤娜的心沈了下去。
她咬牙:“那怎麽辦?多少錢能修?”
金匠搖頭:“修不了。得進城,找王都的‘銀月工坊’——那里的大師才行。可就算您拿著金子去,人家也不一定接活。人家一年只接三單,專給皇室和公爵家。”
尤娜的臉色煞白。
她又跑了三家鋪子,兩家直接搖頭,一家甚至連看都不看,說“這種東西我們碰不起”。最後一個年輕的金匠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低聲說:“小姐,您要是真急,明天一早進城吧。銀月工坊的老板脾氣古怪,但要是寶石真有故事,說不定他會破例。”
尤娜攥著斷鏈的手指發白,指甲掐進掌心。
她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
不是因為鏈子貴,而是因為它對希菲的意義——那是母親的遺物,是希菲的命根子。希菲要是回來,發現項鏈斷了,發現鏈子上沾著她的指紋、她的汗、她的……那些骯臟的痕跡,她的下場會比死還慘。
尤娜坐在馬車里,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她心一橫。
明天進城。
必須修好。
哪怕跪著求,哪怕砸鍋賣鐵,哪怕把身體再賣一次,她也要把鏈子修好。
馬車在黃昏時分回到莊園。
尤娜下車時,臉色灰敗,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得像哭過。她沒理會多特在遠處低吼的嗚嗚聲,也沒理會仆人們投來的異樣目光,直接沖進主宅。
“收拾行李!”她尖聲喊,“我明天一早進城,出遠門三天!快點!”
女仆們楞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
尤娜要走三天?
三天!
她們心里巴不得,立刻行動起來,格外勤快。瑪麗和小雛沖進臥室,飛快地把衣服疊好;露西去廚房準備幹糧和水囊;玲玲拖著傷腿,也咬牙跟在後面,幫著把希菲的旅行箱擡出來。
尤娜坐在梳妝台前,死死盯著掌心的藍寶石,一心想著明天怎麽進城、怎麽求大師,完全沒心思管她們。她甚至沒發現玲玲走路一瘸一拐,沒發現瑪麗偷偷把多余的食物塞進圍裙,沒發現仆人們臉上壓抑不住的喜色。
她只想著:必須修好。
必須。
否則,她就真的完了。
仆人們忙得熱火朝天,腳步輕快,像在準備一場盛大的逃亡。
柴房里,希菲趴在幹草上,鼻子抽動。
它聞到了尤娜回來的慌亂味,也聞到了仆人們的喜悅味。
它嗚嗚低鳴,把臉埋進破布里。
尤娜要走三天。
三天。
那意味著……玲玲終於能喘口氣了。
它在心里默念:
玲玲,再忍忍。
她要走了。
她要出遠門三天。
你終於……能好好歇歇了。
希菲的尾巴輕輕晃了晃。
它等著玲玲。
等著她帶傷卻依然爬過來的身影。
等著最後這兩天的、短暫的安寧。
第二天天還沒亮,尤娜就拖著疲憊卻驚慌的身體上了馬車。
她昨晚幾乎沒睡,眼睛下面是濃重的青黑,手里死死攥著用絲帕裹好的斷鏈和藍寶石,像握著一顆定時炸彈。馬車夫被她吼得不敢多問,揚鞭就走,馬蹄聲在晨霧里顯得格外急促。
馬車剛消失在林蔭道盡頭,莊園里像炸了鍋。
仆人們先是楞了三秒,然後——
“走了!真的走了!”
“尤娜大人出遠門三天!三天啊!”
歡呼聲瞬間爆發,像一群被關了太久的學生終於放假。瑪麗把水桶一扔,抱住小雛轉圈;露西直接跳起來拍手,差點把托盤摔碎;連平時最膽小的幾個小女仆都尖叫著抱成一團,像過節一樣。
“終於……終於能喘口氣了!”
“她不在,我們可以好好吃飯了!”
“再也不用光著屁股挨打了!”
歡呼聲傳遍仆人區,有人甚至跑到廚房門口大喊:“今天放開吃!把藏起來的肉都拿出來!”
廚房里瞬間熱鬧起來。廚娘大媽笑得合不攏嘴,把平時鎖在櫃子里的好東西全翻了出來:腌制的雞腿、熏羊排、昨天剛做的奶油面包、甚至還有一小桶蜂蜜。仆人們像餓狼一樣圍上去,七手八腳地分食物,笑聲、叫聲、咀嚼聲混成一片。
“今天誰也不許說出去啊!”瑪麗咬著一塊雞腿,含糊不清地說,“尤娜大人回來要是知道我們吃這麽好,全得被抽死!”
“對對!這是我們的秘密狂歡!”小雛把一塊奶油面包塞進嘴里,眼睛亮晶晶的,“三天!三天我們就是主人!”
玲玲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裙子掀到大腿,幾個姐姐正幫她上藥。
傷口發炎得厲害,屁股和大腿根腫成紫黑色,邊緣滲著黃膿。瑪麗用溫水一點點擦幹凈,又抹上從鎮上買來的草藥膏,疼得玲玲倒吸冷氣,卻咬著牙沒哭出聲。
“玲玲,忍忍……這藥好使,明天就能消腫了。”露西一邊抹藥一邊說,“尤娜大人不在,你今天別幹活了,好好歇著。”
玲玲搖搖頭,啞著嗓子說:“我沒事……我想去看看小狗狗……”
她上完藥,強撐著站起來,從廚房拿了三個最大的雞腿——金黃酥脆,表面還淋著蜂蜜。她用圍裙仔細裹好,捂在懷里,一瘸一拐往柴房走。
仆人們看見她,都沒攔,反而笑著往她懷里塞東西:一塊奶油面包、一小把糖果、甚至還有半杯熱牛奶。
“給小狗狗帶去吧!”小雛說,“它也跟著我們受苦了。”
玲玲眼眶一熱,啞著聲說:“謝謝……謝謝大家……”
柴房門輕輕推開。
玲玲扶著門框滑坐到幹草邊,把圍裙包解開。熱騰騰的雞腿香氣瞬間彌漫開來,希菲(狗)的鼻子猛地抽動,尾巴不受控制地晃起來。
“小狗狗……”玲玲啞著嗓子,聲音又輕又軟,“今天……有好吃的……雞腿……蜂蜜的……”
她把雞腿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喂到希菲嘴邊。希菲嗚嗚低鳴,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它張嘴咬住雞腿,卻一口都咽不下去。它把臉埋進玲玲的懷里,爪子死死抓住她的裙擺,像怕她又消失。
玲玲也哭了。
她啞著嗓子,無聲地抽泣,肩膀一聳一聳。
“今天……大家都在吃好的……你也吃……別餓著……”
她把雞腿貼在希菲嘴邊,強擠出一個笑:“乖……吃吧……我看著你吃……我就開心……”
希菲嗚嗚哭著,終於張嘴咬住雞腿。肉香在嘴里化開,甜膩的蜂蜜裹著酥脆的皮,它卻哭得更兇了。它一邊吃,一邊把臉蹭玲玲的手,像在說:謝謝……謝謝你……你疼成這樣,還想著我……
玲玲抱著它,輕輕搖晃。
“尤娜大人走了三天……三天……我們終於……能好好歇歇了……”
她啞著嗓子,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帶著一點點久違的輕松。
希菲把頭埋進她頸窩,嗚嗚咽咽。
它知道,這三天,是她們最後的安全期。
它要珍惜。
珍惜玲玲的每一個笑,每一個擁抱,每一塊喂到嘴邊的雞腿。
尤娜的馬車剛走沒多久,仆人們就迫不及待地把狗籠的鎖打開了。
多特先是趴在籠底沒動,眼睛半睜,像在試探。瑪麗蹲下來,輕輕拍拍籠門:“出來吧,大傻狗。尤娜大人走了,三天呢。”
多特耳朵動了動,忽然往前一撲,爪子搭在瑪麗肩上,濕熱的鼻尖在她臉上蹭來蹭去,尾巴甩得像風車。瑪麗被它壓得差點摔倒,笑著罵:“哎呀你輕點!餓瘋了吧?”
小雛端來一盆滿滿的剩飯——雞骨頭、肉末、土豆皮,還有昨天藏起來的半塊熏肉。她把盆往地上一放,多特立刻埋頭狂吃,吃得呼嚕呼嚕,尾巴甩得塵土飛揚。幾個女仆圍在旁邊,笑著看它。
“真懂事啊。”露西蹲下來撓它的肚皮,多特四腳朝天打滾,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嗚嗚聲,“尤娜大人一回來,它就主動鉆進籠子,沒讓她發現我們放它出來過。”
瑪麗點點頭:“是啊。那天尤娜回來,它叫得那麽兇,我們都嚇壞了,以為要露餡。結果它自己嗚嗚叫著往籠子里鉆,還把門拱上,像怕尤娜大人知道它被放出來了。”
小雛咯咯笑:“它這是聰明呢。知道尤娜大人心情不好,躲著點。”
多特吃飽了,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們,舌頭吐得老長,像在討好,又像在邀功。
瑪麗忽然嚴肅起來,蹲在它面前,壓低聲音:“多特,聽好了。尤娜大人這兩天要進城,三天後才回來。這三天你可得幫我們盯著點。”
她指指正門方向:“要是尤娜大人提前回來,你就沖著大門狂吠,報個信給我們,好不好?我們給你加餐。”
多特歪著頭,聽得認真。瑪麗說完,它忽然興奮地嗚嗚叫了一聲,前爪在地上刨了兩下,尾巴甩得像螺旋槳,眼睛里全是亮光,像在說:好!包在我身上!
露西笑著扔給它一塊雞腿:“乖狗狗,就靠你了。”
多特一口叼住雞腿,嗚嗚叫著在地上打滾,尾巴甩得更歡,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仆人們笑成一團。
“它這是真懂事了。”
“尤娜大人要是知道多特幫我們放哨,得氣死。”
“別讓她知道就行。這三天,我們好好過。”
大家把多特圍在中間,又喂了它幾塊肉,又撓了它一會兒肚皮,才各自散開幹活。廚房里香氣四溢,仆人們一邊吃雞腿一邊小聲商量:今天燉什麽湯?明天烤什麽肉?三天,夠她們把平時藏起來的好東西全吃光了。
多特趴在草坪上,舔著爪子上的油漬,眼睛卻一直盯著正門方向。尾巴輕輕晃著,像在站崗。
柴房里,玲玲抱著希菲,啞著嗓子小聲說:
“小狗狗……今天多特也被放出來了。大家都開心呢……它還幫我們放哨……”
希菲趴在她懷里,嗚嗚低鳴,把臉埋進她的頸窩。
它知道,多特變回那條傻狗了。
因為尤娜不在。
因為尤娜的“調教”不在。
它在心里默念:
我就要回來了。
我也要……把多特重新變成那條搖尾巴的大傻狗。
不再讓任何人,再教壞它。
不再讓任何人,再教壞任何人。
尤娜的馬車在鄉間土路上顛簸了一整天。
她幾乎沒合眼,手死死攥著絲帕裹著的斷鏈,指甲掐進掌心都出了血。馬車夫幾次想勸她歇歇,她只吼一句“快點!再慢就來不及了!”馬車夫被吼得不敢吭聲,只好連夜趕路。直到天色徹底黑透,馬車才終於駛進王都南門。
城門衛兵攔住馬車,尤娜掀開車簾,露出一張蒼白卻強裝鎮定的臉,遞上一袋金幣,聲音發顫:“求求你們……讓我進去……我有急事……”
金幣的分量讓衛兵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馬車搖晃著進了城,尤娜癱在車廂里,額頭全是冷汗。她沒去客棧,而是直接找了家最便宜的旅店,扔下一把銅幣,倒頭就睡。可她根本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希菲回來後發現項鏈斷了的樣子——那雙曾經天真的眼睛,會變成什麽樣?會怎麽處置她?
第二天一早,她連臉都沒洗,就沖出去四處打聽。
王都的金匠街比鎮上熱鬧十倍,鋪子一家挨一家,櫥窗里擺滿閃閃發光的首飾。尤娜一家一家問過去,得到的答覆幾乎一樣:
“銀月工坊?那是大師的鋪子,可大師不輕易接活。”
“大師?您是說那位叫‘銀月’的老先生?他的工坊位置……我們也不知道啊,只聽說在城東的老城區,具體哪條街,誰都不敢說。”
“小姐,您要是真急,不如去城東的‘舊銀街’碰碰運氣,那里有些老匠人或許知道……”
尤娜咬著牙,一家一家問,一條街一條街走。她的裙子被泥水濺臟了,頭發亂成一團,眼睛紅得像兔子。可她不敢停。她知道,時間在和她賽跑。
直到晚上,她才在舊銀街最偏僻的一條死胡同里,找到那扇不起眼的鐵門。
門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月牙標記,旁邊掛著一塊銅牌:銀月工坊,非請勿擾。
尤娜深吸一口氣,敲門。
里面傳來蒼老的聲音:“誰?”
尤娜立刻換上最溫柔、最楚楚可憐的語氣——她最拿手的就是這張巧嘴。
“大師……我是阿爾德家的仆人……我家小姐的項鏈斷了……那是她母親臨終前留下的遺物……小姐現在病危,她說要是見不到完整的項鏈,就咽不下最後一口氣……求求您,救救她吧……”
她聲音帶著哭腔,編得情真意切,連自己都差點信了。
門開了。
一位頭發花白、穿著舊麻袍的老匠人站在門口,眼睛銳利得像刀。他上下打量尤娜一眼,冷冷道:“阿爾德家?沒聽說過。”
尤娜立刻跪下,把斷鏈雙手捧過頭頂,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石板上:“大師……我家小姐才十三歲……她從小被寵壞了,可她心底是好的……這條項鏈是她母親用命換來的……求您了……”
老匠人沈默了很久,終於嘆了口氣:“進來吧。”
尤娜幾乎是爬著進門的。
工坊里全是工具和半成品首飾,空氣里飄著金屬熔化的味道。老匠人接過斷鏈,戴上單片眼鏡,仔細端詳了半天。
“鏈扣是‘星辰咬合’,寶石是深海藍晶……確實是王都頂尖的手藝。”他擡頭看尤娜,“但修好至少要二十天。我手上還有公爵夫人和皇室的三單,排著隊。”
二十天。
尤娜的血一下子涼了。
二十天後,希菲肯定已經回來了。
她幾乎要哭出來,卻強忍著,聲音發抖:“大師……能不能……能不能快一點……哪怕只快一點……我……我願意做任何事……”
老匠人瞇起眼睛:“任何事?”
尤娜咬牙:“任何事。”
老匠人沈默片刻,忽然笑了:“小姑娘,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二十天,已經是我能給的最快了。鏈扣重做、咬合重新校準、寶石重新鑲嵌……二十天是極限。”
尤娜癱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
二十天。
她等不起。
可她別無選擇。
老匠人把斷鏈收進抽屜:“留下地址,二十天後來取。定金五十金幣。”
尤娜顫抖著掏出錢袋,把所有積蓄都倒出來。她站起來,聲音啞得像破風箱:“謝謝大師……我……我會準時來取……”
走出工坊時,夜已經很深了。
尤娜站在胡同口,風吹得她發抖。她擡頭看著王都的星空,忽然覺得一切都完了。
二十天。
希菲回來的時候,她拿什麽交差?
她該怎麽圓這個謊?
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她知道,自己必須回去。
必須在希菲回來前,編出一個完美的故事。
或者……幹脆不回去了。
可她沒地方可去。
她只能回去。
馬車在深夜里搖晃著返回莊園。
尤娜蜷在車廂角落,抱著膝蓋,眼睛空洞。
柴房里安靜得只剩玲玲微弱的呼吸。
她抱著希菲睡著了,臉貼在它的毛上,嘴角還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收起的笑。雞腿的香氣漸漸淡去,只剩一點蜂蜜的甜膩縈繞在空氣里。玲玲睡得很沈,傷口還在滲膿,可她睡著時眉頭終於舒展開來,像卸掉了所有重擔。
希菲卻沒睡。
它趴在玲玲懷里,狗眼睜得很大,盯著門縫外的那一輪月亮。
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它就能變回人形了。
半個月的煎熬,明天就結束了。
希菲的爪子輕輕搭在玲玲的手背上,指甲小心地不碰到她發炎的皮膚。它低低嗚咽了一聲,像在跟月亮說話,也像在跟自己說話。
再過幾個小時,天一亮,它的身體就會開始變化。骨骼會重新拉長,毛發會褪去,四肢會變成人的手腳,喉嚨會發出人的聲音。它會重新成為希菲·馮·阿爾德,那個曾經坐在長椅上看戲的小姐,那個把玲玲逼到哭的壞女孩。
可現在,它再也不會是那個希菲了。
它看著月亮,狗眼里映著銀白的光。
後天晚上,尤娜就會回來。
那時候,它已經變回人形了。
它會站在正廳中央,等著馬車停下,等著尤娜提著修好的(或者沒修好的)項鏈走進來。它會看著尤娜的臉色從得意變成驚恐,從驚恐變成崩潰。它會親手把那條項鏈從她脖子上扯下來,哪怕鏈子斷了,哪怕寶石裂了,它都會親手勒住尤娜的脖子,讓她嘗嘗被自己最信任的東西背叛的滋味。
玲玲就不用怕了。
再也不用怕了。
希菲把鼻子埋進玲玲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汗、藥膏、雞腿的油香,還有一點點眼淚的鹹。
它知道,現在仆人們正在狂歡。
廚房里燈火通明,笑聲和酒杯碰撞的聲音隱約傳過來。她們背著尤娜,也背著“小姐”,把平時藏起來的好東西全拿出來吃,喝著偷來的果酒,互相摟著肩膀唱鄉下小調。她們以為尤娜走了三天,小姐還在外地學魔法,整個莊園都是她們的。
她們想不到。
想不到那個她們偷偷議論、偷偷害怕、偷偷咒罵的“小姐”,其實一直就在這個家里。
只不過,是一條黑毛小狗。
希菲嗚嗚低鳴,尾巴輕輕晃了晃。
也許明天早上,她們會被自己的突然出現嚇一跳。
瑪麗會把水桶摔在地上。
小雛會尖叫著躲到桌子底下。
露西會呆呆地看著它,像看鬼。
玲玲……玲玲會哭。
會哭著撲過來,抱住它,啞著嗓子喊“小姐……小姐你回來了……”
希菲把臉貼在玲玲的胸口,聽著她的心跳。
它在心里默念:
玲玲,別怕。
明天早上,我就回來了。
我會跪下來,對你說對不起。
我會把你抱起來,讓你再也不用疼。
我會把尤娜趕出去,讓她再也回不來。
我會把多特重新訓練成大傻狗,讓它只搖尾巴,不再咬人。
我會……把這個家,變成你能安心笑的地方。
月亮慢慢西沈。
天邊出現一絲魚肚白。
希菲閉上眼睛,把玲玲抱得更緊。
再過幾個小時。
它就要回家了。
它嗚嗚低鳴,像在對月亮許願,也像在對玲玲許諾。
玲玲在睡夢中動了動,把臉貼得更近,嘴角彎起一點笑。
希菲的尾巴輕輕蓋住鼻子。
明天。
明天早上。
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天剛蒙蒙亮,柴房的門縫里漏進第一縷灰藍色的晨光。
希菲感覺身體像被什麽輕輕拉扯了一下——先是骨骼“哢哢”作響,像被重新拼裝的木偶;接著是皮膚發燙,毛發一根根褪去,像被風吹散的灰;最後是喉嚨一松,胸腔里憋了半個月的嗚咽,終於化成了一聲清晰的人類抽氣。
她睜開眼。
手變成了手。
腳變成了腳。
她低頭,看見自己赤裸的身體——十三歲的、熟悉的、曾經驕縱的希菲·馮·阿爾德。
玲玲還睡著,臉貼在她胸口,手臂環著她的腰,像抱著一條小狗。玲玲的呼吸均勻,嘴角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收起的笑,睫毛上還掛著昨晚沒幹的淚痕。
希菲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輕輕動了動,想把玲玲叫醒,卻發現自己聲音啞得厲害——半個月沒說過人話,嗓子像生銹了。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輕聲喚:
“玲玲……”
聲音很輕,卻清晰。
玲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先是楞住,然後——
瞳孔猛地放大。
她看見的不是黑毛小狗,而是一個赤裸的、抱著她的少女。
金栗色長卷發散在幹草上,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
玲玲“啊”地尖叫一聲,整個人彈起來,差點摔倒。她慌忙跪下,頭磕在地上,聲音發抖:
“小姐……小姐!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您怎麽會……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這就走……”
她嚇得渾身發抖,膝蓋撞在幹草上,傷口又裂開,血滲出來。可她不敢擡頭,只顧著磕頭,像怕被打死。
希菲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撲過去,一把抱住玲玲,把她整個人摟進懷里。
“別磕……別磕……玲玲……是我……是我對不起你……”
玲玲僵住了。
她感覺那雙抱著她的手臂在發抖,聲音帶著哭腔,卻清晰得像從夢里走出來。
“小姐……?”
希菲哭著點頭,把臉埋進玲玲的頸窩,聲音斷斷續續:
“是我……我就是那條小黑狗……我被魔女變成狗……半個月……我一直看著你……看著你被打……看著你哭……看著你給我送吃的……我好怕……好怕你出事……玲玲……謝謝你……謝謝你沒嫌我臟……謝謝你每天來……我以前太壞了……我以前讓你那麽疼……對不起……對不起……”
玲玲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楞楞地抱著希菲,像不敢相信,又像終於懂了。
“小姐……您……您是小狗狗?”
希菲哭得更兇,點頭如搗蒜:
“是……是我……我看見尤娜打你……看見你光著趴在長椅上……看見你腿腫得走不動還爬過來喂我……我好恨自己……我以前還坐在旁邊看戲……還說‘再重一點’……玲玲……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玲玲的眼淚掉在希菲的頭發上。
她伸手,輕輕撫摸希菲的背,像以前撫摸小狗一樣。
“小姐……別哭……沒事了……沒事了……”
她聲音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溫柔的安撫:
“我不知道……我以為……以為您在學魔法……我以為小狗狗只是……只是很像您……我沒怪您……真的……您現在回來了……就好了……”
希菲哭著搖頭,把玲玲抱得更緊:
“不……我以前太壞了……我縱容尤娜……我讓多特咬人……我讓你每天哭……玲玲……我以後再也不會了……我發誓……我要把尤娜趕出去……要把你接去我身邊……讓你再也不用挨打……再也不用低頭……”
玲玲輕輕拍著她的背,眼淚止不住,卻還是笑著:
“小姐……您別哭……我沒事……真的……您回來了……我就開心了……”
希菲哭到聲音嘶啞,把臉貼在玲玲胸口,聽著她的心跳。
“玲玲……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玲玲啞著嗓子,輕輕說:
“傻小姐……是您救了我……您變成狗……還陪著我……我才撐過來的……”
晨光漸漸亮起來,照進柴房。
兩個女孩抱在一起,哭著、笑著、互相安慰。
晨光漸漸亮起來,柴房里的空氣帶著一點潮濕的幹草味和淡淡的雞腿余香。希菲赤裸著身體,抱著玲玲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眼淚。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頭發亂糟糟的,身上沾著幹草屑、泥巴和玲玲的眼淚,腿上還有沒完全好的傷疤,整個人狼狽得像從泥地里爬出來的野孩子。
玲玲也哭得眼睛紅腫,啞著嗓子小聲說:“小姐……您……您先穿衣服吧……我去給您找……”
希菲卻搖頭,死死抱住她不放。
“不……先洗澡。”她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身上太臟了……你也……也傷得厲害……我們一起去洗。”
玲玲楞住,臉一下子紅了。
“小姐……我……我怎麽能和您一起……”
希菲一把拉住她的手,握得死緊,指尖冰涼卻用力得發白,像怕她跑掉。
“一起。”她重覆一遍,眼淚又掉下來,“玲玲……你照顧了我半個月……每天給我吃的……每天抱著我……我臟了,你也臟了……我們一起洗……這是……這是你應得的獎勵……也是我……回報你的方式……”
玲玲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低頭看著希菲握著她的手——那雙手曾經讓她光著趴在長椅上挨打,現在卻握得這麽緊,像怕她消失。她喉嚨發緊,啞聲說:
“小姐……我……我不敢想……能和您一起洗澡……我……我只是個女仆……”
希菲哭著搖頭,把玲玲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住。
“你不是只是女仆。”她聲音哽咽,“你是……你是救了我的人……你是……我這半個月唯一的光……玲玲……求你……陪我一起……我怕……我怕一個人……”
玲玲的心一下子軟了。
她點點頭,眼淚掉在希菲的手背上。
“好……小姐……我陪您……”
希菲牽著玲玲的手,一步一步走出柴房。
莊園的清晨很安靜,仆人們還在廚房狂歡的余韻中沒完全醒來,走廊空蕩蕩的。希菲帶著玲玲繞到後院的小浴室——那是小姐專用的,里面有大木桶、熱水管道和薰衣草精油。她們以前從沒讓別人進來過。
希菲推開門,里面還殘留著淡淡的香味。她轉頭對玲玲笑了一下,眼淚卻還在掉:
“進來吧……別怕……”
玲玲站在門口,裙子臟兮兮的,傷口隱隱滲血,卻還是小心翼翼地邁進來,像怕踩臟了地板。
希菲放熱水,蒸汽慢慢升起來。她脫掉玲玲的外套——動作很輕,生怕碰到傷口。玲玲紅著臉,低頭不敢看,卻還是乖乖讓希菲幫她解開扣子。
衣服一件件掉在地上。
玲玲的身上全是傷:屁股和大腿根腫得發紫,邊緣結痂又裂開,腰上、手臂上、膝蓋上,到處都是青紫和鞭痕。希菲看著那些痕跡,眼淚又掉下來。
“都怪我……都怪我……”
玲玲慌忙搖頭,啞聲說:“小姐……不怪您……是尤娜大人……”
希菲哭著把玲玲抱進懷里,把她一起拉進木桶。
熱水漫上來,燙得玲玲倒吸一口冷氣,卻又舒服得她眼眶發熱。希菲抱著她,讓她靠在自己胸口,自己則用手輕輕舀水,幫她沖洗傷口。
“疼……就說疼……”希菲聲音發抖,“我給你上藥……我給你吹……”
玲玲靠在她懷里,眼淚混著熱水往下掉。
“小姐……我……我好榮幸……”
她啞著嗓子,聲音像夢囈:
“我以前……想都不敢想……能和小姐一起洗澡……您……您現在抱著我……我……我像在做夢……”
希菲哭著搖頭,把臉貼在她濕漉漉的頭發上。
“不是夢……是真的……玲玲……你值得……你值得我所有的好……”
熱水漫過她們的身體,蒸汽模糊了視線。
希菲幫玲玲洗頭發,幫她擦背,幫她沖掉腿上的血跡和膿液。玲玲紅著臉,卻沒躲,任由希菲的手碰她最疼的地方,像在接受一份遲來的、溫柔的救贖。
“小姐……謝謝您……”玲玲啞聲說,“我……我好開心……”
希菲把她抱得更緊,眼淚掉進水里。
“玲玲……我才要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什麽叫善良……”
蒸汽升騰。
兩個女孩在木桶里抱在一起。
哭著。
笑著。
互相清洗著傷口。
互相清洗著……過去。
****
仆人們還在睡夢里。
昨晚的狂歡太盡興了,廚房里酒瓶子東倒西歪,桌上殘留著雞腿骨頭和奶油面包屑,有人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有人抱著酒杯倒在草坪上打呼。整個莊園難得安靜,只有晨霧和鳥叫。
希菲和玲玲洗完澡出來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希菲披著一條幹凈的浴巾,頭發還濕漉漉地滴水,身上終於沒有了幹草屑和泥巴的味道。玲玲跟在她身後,裹著一條大毛巾,傷口上新抹了藥膏,走路還是有點跛,卻比昨天精神了許多。兩人手牽著手,像兩個剛從夢里醒來的孩子。
她們剛走到後院走廊,就聽見“哐當”一聲。
是瑪麗。
她端著水桶出來倒夜水,一擡頭,看見走廊盡頭的希菲,整個人僵住。水桶“啪”地掉在地上,水潑了一地。
“小姐……?!”
瑪麗的聲音尖得像見了鬼。
緊接著,小雛從廚房探出頭,揉著眼睛,看見希菲,瞬間清醒,尖叫一聲:“啊——小姐?!”
露西抱著枕頭從草坪上爬起來,頭發亂成鳥窩,看見希菲,枕頭直接扔了出去:“鬼啊——!”
仆人們像被捅了窩的馬蜂,瞬間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往回跑,有人直接跪下磕頭,有人哭著喊“小姐饒命”。
“小姐您怎麽回來了?!”
“不是說還要一個月嗎?!”
“我們……我們昨晚……沒幹什麽……真的……”
希菲站在走廊中央,看著這群慌成一團的女仆,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酸。
她輕輕拉了拉玲玲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仆人們更慌了,跪了一地。
希菲深吸一口氣,聲音還有點啞,卻清晰:
“都起來吧。”
大家楞住,擡頭偷看她。
希菲牽著玲玲的手,慢慢走過去,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穩住:
“我知道你們昨晚狂歡了……我知道你們背著我……也背著尤娜……把好吃的都拿出來了……”
仆人們臉色煞白,有人已經開始發抖。
希菲卻忽然笑了,眼淚掉下來。
“謝謝你們。”
大家楞住。
希菲哭著說:
“要是你們不狂歡……我當狗的時候……還吃不到雞腿呢。”
仆人們呆了。
希菲吸了吸鼻子,繼續說:
“我……我被魔女變成狗……在這莊園里待了半個月……我一直看著你們……看著你們偷偷放多特出來……看著你們分雞腿……看著你們笑……我好開心……因為尤娜不在的時候,你們終於敢開心了……”
她哭得更兇了:
“我以前……太壞了……讓你們天天挨打……讓你們怕我……可你們……你們還偷偷給小狗狗吃的……還幫它放哨……我……我真的好謝謝你們……”
仆人們傻了。
瑪麗第一個反應過來,眼淚嘩地掉下來:“小姐……您……您是那條小黑狗?!”
希菲點頭,哭著笑:
“是……是我……玲玲每天給我送吃的……你們偷偷塞雞腿給她……我都記得……”
小雛哇地哭出聲,撲過來抱住希菲的腿:“小姐……我們……我們不知道……我們以為……”
希菲彎腰把小雛抱起來,又哭又笑:
“沒事……沒事……我不在意……真的……你們昨晚吃得開心,我就開心……”
玲玲站在旁邊,眼淚掉個不停,卻笑著幫腔:
“小姐……她真的不怪你們……她……她現在變回來了……”
仆人們哭成一團。
有人磕頭,有人抱腿,有人哭著說“小姐您終於回來了”。
希菲哭著把她們一個個扶起來。
“別磕了……別怕了……尤娜後天晚上才回來……這兩天……我們一起……把這個家……收拾好……好不好?”
大家哭著點頭。
希菲牽著玲玲的手,轉身看向走廊盡頭。
晨光灑進來,照亮了她們所有人。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哭腔,卻堅定:
“從今天起……再也不會有人光著挨打了……再也不會有人餓肚子了……”
仆人們哭著喊:
“是,小姐!”
希菲回頭看玲玲,笑了,眼淚還在掉。
“玲玲……我們……回家吧。”
玲玲啞著嗓子,笑著點頭。
“嗯……小姐……我們回家。”
仆人們還在哭哭笑笑地圍著希菲,瑪麗抹著眼淚去廚房拿熱牛奶,小雛抱著希菲的腿不肯撒手,露西則紅著臉去拿小姐的幹凈衣服。希菲站在走廊中央,頭發還濕著,身上披著浴巾,眼睛紅腫,卻終於露出了半個月來第一個真正的笑。
忽然,一陣熟悉的爪子聲從庭院方向傳來。
“噠噠噠噠——”
多特。
它本來趴在草坪上曬太陽,耳朵一動,猛地擡起頭。鼻尖抽動了兩下,像嗅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氣味。下一秒,它像離弦的箭一樣沖過來,尾巴甩得幾乎抽到自己後背,喉嚨里發出興奮到發抖的嗚嗚聲。
“汪!汪汪汪!!”
多特直直撲向希菲,前爪搭在她腰上,巨大的腦袋拼命往她懷里拱,舌頭伸得老長,舔得希菲一臉口水。它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尾巴甩成風車,嗚嗚叫著,像在喊:主人!主人回來了!
仆人們嚇了一跳,有人尖叫“多特別撲小姐”,有人想拉它,卻被多特的熱情撞得東倒西歪。
希菲被它撲得後退兩步,差點摔倒,卻沒生氣。
她低頭看著多特——那雙曾經兇狠、曾經發情時讓她害怕的眼睛,現在只剩下純粹的喜悅和依戀。
希菲眼眶又紅了。
她伸出小拳頭,輕輕打在多特寬大的腦門上,不重,卻帶著一點點報覆的意味。
“臭狗……”她聲音啞啞的,帶著哭腔,卻又帶著笑,“你沒少讓我吃苦頭……追我咬我……還……還差點……那個……”
多特歪著頭,嗚嗚叫了一聲,像在撒嬌,又像在道歉。它把大腦袋往希菲懷里更用力地拱,尾巴甩得啪啪響。
希菲哭著笑,伸手抱住它的脖子,把臉埋進它毛茸茸的頸窩。
“傻狗……你知不知道……我當時好怕……怕你真的……”
她聲音哽咽,拳頭又輕輕捶了它一下:
“以後不許再聽尤娜的……不許再咬人……不許再發情亂來……聽見沒有?”
多特嗚嗚叫著,舌頭舔她的臉,像在說:聽見了!主人說什麽都聽!
仆人們看得目瞪口呆。
瑪麗小聲嘀咕:“多特……它真的認出小姐了……”
小雛紅著眼睛:“它剛才還幫我們放哨呢……現在又變回大傻狗了……”
希菲抱著多特的脖子,哭著笑:
“它本來就是大傻狗……是尤娜把它教壞了……”
她低頭在多特耳邊悄悄說,只有多特能聽見:
“臭狗……你要是再敢欺負玲玲……我把你閹了……”
多特嗚嗚叫了一聲,尾巴甩得更歡,像在說:不敢了不敢了!
希菲終於松開它,擦了擦眼淚,轉頭看向玲玲。
玲玲站在不遠處,啞著嗓子笑,眼淚卻還在掉。
希菲走過去,拉住她的手,把多特也拽過來。
“玲玲……多特以後……會保護你的……對不對?”
多特立刻把大腦袋拱到玲玲腿邊,嗚嗚叫著蹭她的手,像在表忠心。
玲玲蹲下來,輕輕摸它的頭,眼淚掉在它鼻尖上。
“多特……謝謝你……”
多特嗚嗚叫著,尾巴甩得像要把整個莊園都掃幹凈。
仆人們看著這一幕,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小聲說:“小姐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希菲牽著玲玲的手,帶著仆人們走進主宅的餐廳。
餐廳里還殘留著昨晚狂歡的痕跡:桌上散落著雞腿骨頭、酒漬斑斑的桌布、幾只倒了的酒杯。仆人們一進來就楞住,有人尷尬地想去收拾,卻被希菲輕輕攔住。
“別收拾。”希菲聲音還帶著一點啞,卻帶著笑,“今天……我們繼續。”
仆人們睜大眼睛,不敢相信。
希菲轉頭對瑪麗說:“把廚房里剩下的好東西都拿出來。雞腿、羊排、奶油面包、蜂蜜……全拿出來。今天,我們一起吃。”
瑪麗眼淚又掉下來,哽咽著點頭:“是……小姐……”
廚房里瞬間忙碌起來。仆人們像過節一樣,把藏起來的食材全翻了出來:烤得金黃的雞腿、淋著蜂蜜的松軟面包、熏羊排、熱騰騰的奶油蘑菇湯,甚至還有一小桶偷偷釀的果酒。餐廳里很快擺滿食物,香氣四溢。
希菲拉著玲玲坐到主位,玲玲紅著臉想往旁邊躲,卻被希菲死死拉住:“你就坐這兒……今天你是我的貴客。”
仆人們圍著長桌坐下,有人還不敢動筷子,有人小聲問:“小姐……真的可以嗎?尤娜大人回來……”
希菲笑著搖頭,眼里卻閃過一絲冷意:“我說了算,我們好好過。吃吧。”
大家終於放下心,笑聲和筷子碰撞聲瞬間響起。
希菲給玲玲夾了一大塊雞腿,溫柔地說:“多吃點……你傷還沒好。”
玲玲紅著臉接過,啞聲說:“謝謝小姐……”
飯桌上,仆人們漸漸放開了。有人小聲議論起尤娜這些天的壞事,像在倒苦水,也像在發泄。
瑪麗咬著羊排,恨恨地說:“尤娜大人這幾天簡直瘋了……動不動就打人……我昨天被抽了八十下,現在還坐不下去……”
小雛紅著眼睛:“她還把我罰跪六個小時……膝蓋都磨破了……”
露西低聲說:“她戴著小姐的項鏈……那條藍寶石項鏈……她還……還穿著小姐的睡袍……睡小姐的床……”
希菲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她擡頭,聲音平靜:“項鏈……怎麽了?”
仆人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瑪麗小聲說:“小姐……項鏈……鏈子斷了……我們昨天看見尤娜大人慌慌張張拿著斷鏈出門……她說要修……”
希菲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雞腿,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又掉下來。
“斷了啊……”
仆人們嚇了一跳,以為小姐要發火,紛紛跪下:“小姐……我們……我們不敢說……”
希菲卻搖頭,哭著笑:
“沒關系……真的沒關系……”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哭腔,卻帶著釋然:
“要是尤娜沒把項鏈弄壞……這三天……我不知道怎麽過……”
大家楞住。
希菲擦了擦眼淚,繼續說:
“我被變成狗的時候……天天怕……怕餓死……怕凍死……怕被多特咬……怕再也變不回來……可尤娜要是沒把項鏈弄壞……她就不會慌……就不會出門三天……我就……就吃不到雞腿了……就不能和你們一起狂歡了……”
她哭著看向大家:
“所以……謝謝她……謝謝她把項鏈弄壞了……”
仆人們眼淚也掉下來。
希菲吸了吸鼻子,聲音堅定起來:
“不過……明天晚上她回來……我會找她算賬的。”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雞腿,笑了:
“今天……我們先吃飽。明天……再收拾她。”
仆人們哭著點頭,舉起酒杯:
“小姐……我們聽您的!”
希菲笑著舉杯,眼淚卻還在掉。
“幹杯。”
餐廳里,笑聲、哭聲、酒杯碰撞聲混在一起。
希菲把玲玲的手握得更緊。
她知道,明天尤娜回來,她會親手結束這一切。
可今天,她只想和大家一起……好好吃一頓。
好好笑一笑。
好好……活過來。
黃昏時分,馬車終於搖搖晃晃地停在莊園正門前。
尤娜從車廂里下來時,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水的魚。
她臉色灰白,眼窩深陷,嘴唇幹裂得起了皮,頭發亂成一團,身上那件希菲的淺粉色外套皺巴巴的,沾滿塵土和汗漬。她腳步虛浮,幾乎是扶著車門才站穩,手里空空如也——項鏈還在王都銀月工坊,大師在她跪了整整一夜、哭著哀求、甚至暗示願意“任何代價”後,才冷冷答應:半個月內修好。
半個月。
尤娜當時癱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卻終於松了一口氣。
半個月,她還有半個月的時間編謊、圓謊、把一切掩蓋過去。
她拖著步子往正門走,腦子里飛快轉著各種說辭:
“小姐,項鏈在清洗……”
“小姐,我不小心弄斷了,已經找人修了……”
“小姐,您先別生氣,我……我願意受罰……”
她低著頭,腦子里全是這些借口,連擡頭看門的勇氣都沒有。
直到——
她聽見腳步聲。
整齊的、安靜的、卻帶著某種壓迫感的腳步聲。
尤娜猛地擡頭。
正門口,希菲就站在那里。
金栗色長卷發在夕陽下泛著光,穿著她最喜歡的那件深紫色絲絨長裙,腰間系著家族徽章。身邊站著玲玲、瑪麗、小雛、露西……幾乎所有女仆都站在她身後,像一支沈默的軍隊。
希菲雙手抱胸,眼睛紅腫,卻平靜得可怕。
尤娜的腿一下子軟了。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發抖:
“小姐……您……您回來了……”
希菲沒動。
她看著尤娜,像在看一條死魚。
“回來了。”希菲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呢?項鏈呢?”
尤娜的心臟像被攥住。
她腦子嗡的一聲,各種說辭瞬間崩塌。她慌忙磕頭,額頭撞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
“小姐……項鏈……項鏈我……我拿去修了……鏈子不小心斷了……我……我找了王都最好的大師……半個月就能修好……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掉,腦子里還在拼命編:
“小姐……您別生氣……都是我笨……我願意受罰……您打我……打死我都行……”
希菲靜靜聽著。
仆人們站在她身後,有人握緊拳頭,有人紅了眼眶,卻沒人出聲。
希菲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掉下來。
“修了啊……半個月。”
她慢慢走下台階,停在尤娜面前。
尤娜擡頭,看見希菲眼里的淚,卻也看見了那股冷到骨子里的平靜。
她忽然覺得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希菲以前生氣,會尖叫,會砸東西,會立刻讓人拖她去長椅。可現在,她只是站著,哭著,卻沒發火。
尤娜的聲音發抖:“小姐……您……您怎麽了……”
希菲蹲下來,和她平視。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尤娜的臉,像以前尤娜摸小狗一樣。
“尤娜……這半個月……謝謝你。”
尤娜楞住。
希菲繼續說,聲音很輕,卻像刀子:
“我變成狗的這半個月……讓我看見了你真正的樣子……謝謝你把項鏈弄斷,讓我終於知道……你有多恨我……有多想取代我……”
尤娜的瞳孔猛地放大。
“小姐……您……您在說什麽……”
希菲哭著笑:
“我就是那條小黑狗啊……被你一腳踹飛的那條狗啊......尤娜……我一直看著你……看著你穿著我的睡袍……戴著我媽媽的項鏈……在月光下……用它……”
尤娜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像被抽了魂一樣,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希菲站起身,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後天晚上回來……我等了你三天。現在……輪到我了。”
她轉頭看向仆人們。
“把她……帶到地下室。”
仆人們齊聲應“是”。
尤娜終於反應過來,尖叫著想爬起來逃,卻被瑪麗和小雛死死按住。
“小姐!小姐饒命!我錯了!我錯了!”
希菲沒回頭。
她牽著玲玲的手,慢慢往主宅走。
身後傳來尤娜的哭喊和掙紮聲。
希菲低頭,對玲玲說:
“玲玲……我們回家。”
玲玲啞著嗓子,笑著點頭,眼淚卻掉下來。
“嗯……小姐……我們回家。”
夕陽灑在她們身上。
莊園里,尤娜的哭聲漸漸遠去。
希菲終於……把一切,都結束了。
地下室很冷,空氣里混著潮濕的黴味和鐵銹味。墻角的火把燒得劈啪響,映出長椅上被綁得死死的尤娜。
她雙手反綁在椅背上,雙腿被分開固定在椅腿,裙子被粗暴地掀到腰上,露出腫脹發紫的臀部和大腿根。
尤娜的頭發散亂,臉上全是淚痕和鼻涕,嘴唇哆嗦著,聲音已經哭啞了:
“小姐……饒了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希菲站在長椅側面,右手緊緊握著玲玲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玲玲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卻沒有躲開。她不參與,只是安靜地站在希菲身邊,像個小小的影子。
瑪麗第一個上前。
她手里拿著一根寬皮拍板——正是尤娜以前最愛用的那根。她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聲音發抖卻帶著恨意:
“你以前是怎麽打我們的?五十下?八十下?一百下?”
她揚起手,“啪”的一聲,皮拍重重落在尤娜臀上。
尤娜尖叫一聲,身體猛地弓起,哭喊著求饒:
“別……別打……我錯了……”
瑪麗沒停手,一下接一下,皮拍破空的聲音在地下室回蕩。
“你戴小姐的項鏈……睡小姐的床……還……還用它……”
她每說一句,就多打一下。
小雛哭著上前,接過皮拍。她個子小,力氣卻不小,抽得尤娜屁股瞬間腫起一道道血痕。
“你罰我跪六個小時……膝蓋到現在還疼……”
露西咬著牙,拿來鞋底,狠狠抽在尤娜大腿內側:
“你說我們眼神不幹凈……你才臟!”
尤娜哭到失聲,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小姐……救我……我錯了……我什麽都說……”
希菲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
“說吧。”
她握著玲玲的手更緊了,指尖冰涼。
“老實交代……你幹了什麽僭越的事。”
尤娜渾身發抖,哭著斷斷續續地說:
“我……我穿小姐的衣服……睡小姐的床……戴……戴了項鏈……我……我在鎮外……和男人……”
她哭得說不下去,身體抖成一團。
希菲的眼淚掉下來,卻沒松開玲玲的手。
“繼續。”
尤娜哽咽著:
“我……我用項鏈……在……在下面……摩擦……我……我想取代小姐……我想……我想當小姐……”
地下室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尤娜的抽泣聲。
希菲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她低聲說:
“你們……繼續。”
瑪麗她們紅著眼,又揚起手。
皮拍、鞋底、藤條,一下接一下。
尤娜哭到聲音全啞,只能張著嘴無聲地抽泣,屁股腫得發亮,血絲滲出來,滴在長椅上。
玲玲一直沒動。
她只是緊緊握著希菲的手,低著頭,眼淚一顆顆掉。
希菲忽然轉頭,把玲玲抱進懷里,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肩上,不讓她再看。
“別看了……玲玲……別看了……”
玲玲啞著嗓子,聲音很輕:
“小姐……她……她以前……讓我那麽疼……”
希菲哭著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
她抱著玲玲,把下巴擱在她頭頂,輕聲說:
“結束了……都結束了……”
地下室的火把還在燒。
尤娜的哭聲漸漸小下去,只剩斷斷續續的抽噎。
希菲抱著玲玲,背對長椅。
她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是開始。
從今天起,這個家,再也不會有尤娜的位置。
她低頭,在玲玲耳邊輕輕說:
“玲玲……我們……回家吧。”
玲玲點點頭,眼淚掉在希菲肩上。
“嗯……小姐……我們回家。”
希菲牽著她的手,慢慢走出地下室。
身後,仆人們的腳步聲跟上來。
沒有人回頭。
火把還在燒。
尤娜的哭聲,漸漸被關在門後。
幾天後,莊園的日子漸漸平靜下來。
希菲和玲玲一起去了鎮上的犬舍。
她們手牽著手,走在陽光斑駁的石板路上。玲玲還是有點跛,希菲就放慢腳步,一路扶著她。犬舍老板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看見兩位小姐親自來挑狗,忙不叠地把最好的母狗牽出來。
希菲蹲下來,仔細打量一條淺棕色的拉布拉多混血母狗——毛色柔軟,眼睛圓圓的,尾巴輕輕搖著,一副溫和又有點傻乎乎的樣子。
“就她吧。”希菲笑著說,“看起來……和多特挺配的。”
玲玲紅著臉點頭,小聲說:“小姐……她叫‘蜜糖’……聽起來甜甜的……”
希菲摸摸玲玲的頭,笑得眼睛彎彎:
“好,就叫蜜糖。帶回家,讓多特有個伴。”
回到莊園,多特一看見新來的蜜糖,尾巴甩得幾乎抽到自己後背。它嗚嗚叫著撲過去,先是嗅嗅蜜糖的鼻子,又圍著她轉圈,興奮得像個大傻子。蜜糖起初有點害羞,尾巴夾著躲在希菲腿後,可沒一會兒就被多特的熱情感染,也開始搖尾巴追著多特跑。
兩條狗在草坪上追來追去,撲騰著草屑,喉嚨里發出快樂的嗚嗚聲。仆人們站在走廊上看,忍不住笑出聲。
小雛抱著胳膊說:“看,多特終於有對象了……再也不會亂來了。”
瑪麗笑著搖頭:“也是多虧小姐……不然這傻狗還得被尤娜教成惡犬。”
希菲牽著玲玲的手,站在台階上,看著兩條狗在陽光下打滾,眼里滿是溫柔。
“以後……它們就是一家了。”她小聲說,“我們也是。”
玲玲靠在她肩上,啞聲笑:
“嗯……一家。”
地下室里,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尤娜被綁在長椅上,已經哭了三天三夜。
她的聲音早就啞了,只能發出嘶啞的嗚咽。屁股和大腿腫得發紫,皮開肉綻的地方結了厚厚的血痂,又被一次次抽開。瑪麗、小雛、露西輪流上手,每一鞭都帶著這些天積攢的恨。
希菲站在門口,握著玲玲的手,冷冷地看著。
玲玲低著頭,不忍心看,卻也沒走開。她只是緊緊握著希菲的手,像在給自己勇氣。
希菲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尤娜……你打在別人身上的……都要你受一遍。”
尤娜擡起頭,臉腫得像豬頭,眼淚鼻涕混在一起:
“小姐……我錯了……我腸子都悔青了……要是當初……留點情……現在也不會這麽慘……”
希菲沒笑。
她只是靜靜看著尤娜,像在看一條垂死的魚。
“悔青了?”
她重覆一遍,聲音很輕。
“可你當初……有留情嗎?”
尤娜哭得更兇,身體抖成一團:
“小姐……求您……饒了我……我……別趕我走......我把所有積蓄都拿去修項鏈了……我……我沒留一分……”
希菲沈默了很久。
“念在你把全部積蓄拿去修項鏈的份上……”希菲終於開口,“我不會趕你離開。”
尤娜楞住,哭聲卡在喉嚨里。
希菲繼續說:
“但你從今天起……只是個最低等的雜役。洗廁所、刷地板、倒夜香……所有以前你逼別人做的事,你都要做一遍。做不好……就繼續挨打。”
尤娜嗚咽著點頭,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是……小姐……我……我願意……”
希菲沒再看她。
她牽著玲玲的手,轉身離開。
地下室的門“砰”地關上。
尤娜的哭聲被隔在門後。
希菲低頭,對玲玲說:
“玲玲……我們去看看多特和蜜糖吧。”
玲玲點點頭,啞聲笑:
“嗯……小姐……我們去。”
兩人手牽手,走向草坪。
兩條狗還在追逐打鬧,尾巴甩得啪啪響。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
希菲忽然停下腳步,把玲玲拉進懷里。
“玲玲……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玲玲靠在她胸口,眼淚掉下來,卻笑著說:
“小姐……是我該謝謝您……您回來了……我再也不怕了。”
希菲哭著笑,抱得更緊。
“我們……再也不分開。”
草坪上,兩條狗嗚嗚叫著撲過來,圍著她們轉圈。
尤娜被關在地下室的消息傳開後,莊園里的空氣都變輕了。
希菲把玲玲帶回了自己的臥室。
那間曾經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房間,現在多了一個人。
玲玲起初站在門口不敢進,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低著頭,小聲說:“小姐……我……我還是睡仆人區吧……我怕臟了您的床……”
希菲沒說話,直接把她抱起來,像抱小狗一樣,把她放到那張鋪著天鵝絨的大床上。
“從今天起,你就睡這兒。”希菲聲音很輕,卻不容拒絕,“和我一起。”
玲玲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眼淚卻掉下來:“小姐……我……我真的可以嗎……”
希菲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又吻了吻她的鼻尖,最後輕輕吻在唇上。
“可以。”她啞著嗓子說,“玲玲……你是我最寶貝的人……”
從那天起,兩人幾乎形影不離。
早上,希菲第一個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玲玲抱在懷里親醒。玲玲睡眼惺忪地睜開眼,就看見希菲的金發垂下來,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
“早安,玲玲。”希菲笑著又親了她一口。
玲玲紅著臉小聲說:“早……早安,小姐……”
洗澡的時候,希菲不許別人進來。她親自給玲玲放熱水,幫她脫衣服,幫她沖洗傷口。玲玲的傷還在慢慢愈合,希菲每次看到那些鞭痕,都會紅了眼眶,低頭輕輕吻上去,像在用吻把痛一點點抹掉。
“還疼嗎?”希菲問。
玲玲搖頭,啞聲笑:“不疼了……小姐親親就不疼了……”
吃飯的時候,希菲不讓玲玲坐仆人桌。她把玲玲拉到自己身邊,親自喂她吃東西。仆人們看著小姐一口一口喂玲玲雞腿、奶油面包、蜂蜜松餅,眼睛都看直了。
瑪麗小聲對小雛說:“你看……玲玲現在完全就是小姐的寶寶了……”
小雛紅著臉點頭:“小姐以前從來不讓任何人碰她的盤子……現在連喂飯都……”
希菲給玲玲打扮的時候,最開心。
她把玲玲拉到梳妝台前,打開衣櫃,把自己最喜歡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
“這件粉色的裙子……穿在你身上肯定好看。”
“這條藍寶石發帶……配你的眼睛。”
玲玲紅著臉不敢動,任由希菲給她換衣服、梳頭發、戴首飾。希菲給她穿上自己的絲綢睡袍,又給她系上紅寶石項鏈。她送給玲玲了。
玲玲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楞住了。
鏡子里的人穿著貴族小姐的衣服,頭發被梳理得柔順,脖子上掛著紅寶石,像個小小的公主。
“小姐……這……這太貴重了……我……我配不上……”
希菲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笑著親她的耳垂。
“你配得上。”希菲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寵溺,“玲玲……你是我最寶貝的寶寶……所有好東西……都給你。”
仆人們路過臥室門口,看見這一幕,都紅了眼眶。
露西小聲說:“玲玲現在……真的是小姐的寶寶了……小姐連吃飯都要喂她……”
瑪麗嘆氣:“以前我們都怕小姐……現在看她對玲玲……才知道她其實有多溫柔……”
多特和蜜糖趴在門口,嗚嗚叫著,像在附和。
希菲抱著玲玲坐在窗邊,看夕陽一點點沈下去。
她低頭親了親玲玲的額頭,輕聲說:
“玲玲……以後……每天都這樣,好不好?”
玲玲靠在她懷里,眼淚掉下來,卻笑著點頭。
“好……小姐……我……我願意一輩子……當您的寶寶……”
希菲哭著笑,把她抱得更緊。
夕陽灑進房間。
兩個女孩抱在一起。
窗外,多特和蜜糖追逐打鬧。
浴室里蒸汽氤氳,熱水從銅制花灑里傾瀉而下,像一場溫柔的雨。希菲把玲玲抱在懷里,兩人一起站在水流中央。玲玲的頭發被打濕,貼在臉頰上,睫毛掛著水珠,看起來像一朵被雨淋過的白花。希菲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又親了親鼻尖,最後落在唇上,吻得很輕,卻很長。
玲玲紅著臉回應,雙手環住希菲的腰,小聲說:“小姐……水……水要涼了……”
希菲笑著搖頭,把她抱得更緊。
“不涼……有你在,就暖。”
她拿過薰衣草沐浴露,擠在掌心,輕輕揉在玲玲背上。手指滑過那些還未完全消退的鞭痕時,希菲的動作總是放得極輕,像怕一碰就碎。玲玲閉著眼,靠在她胸口,呼吸漸漸平穩。
希菲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玲玲……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其實特別狼狽。”
玲玲睜開眼,疑惑地看她。
希菲的手指停在玲玲肩胛骨上,那里有一道舊疤,是尤娜用鞋底抽出來的。她低頭親了親那道疤,聲音開始發抖:
“那天下雨……我凍得發抖……胃空得像刀絞……我以為我要死了……就那麽蜷在屋檐下……連叫都叫不出來……然後你來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混著熱水往下掉。
“你撐著那把破傘……裙子都濕透了……你蹲下來……摸我的頭……說‘小狗狗,你怎麽在這兒啊’……你的手好涼……可我當時覺得……那是這輩子最暖的東西……”
玲玲的眼眶也紅了。
希菲哭著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啞:
“你給我面包……掰得那麽碎……怕我噎著……你自己傷得走路都歪……屁股腫得坐不下去……可你還是爬過來……喂我……還怕我嫌少……玲玲……你知不知道……我當時好想哭……好想撲到你懷里……告訴你……我就是那個壞蛋……就是讓你天天挨打的壞蛋……”
她把玲玲抱得死緊,像要把她揉進骨頭里。
“我好恨自己……我以前坐在長椅上……看尤娜抽你……還說‘再重一點’……我看著你哭……看著你光著趴在那兒……聲音都啞了……還得強顏歡笑說‘對不起’……我當時覺得好玩……可我變成狗以後……才知道那種疼……那種怕……那種……沒人要的絕望……”
希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抖得厲害。
“玲玲……對不起……對不起……我以前那麽壞……讓你受了那麽多苦……你明明自己疼得要命……還給我蓋破布……還給我帶吃的……你明明被打得爬都爬不動……還爬過來喂我……玲玲……我好感激……好感激有你……沒有你……我早就死在雨里了……早就被多特咬死……早就……再也變不回來了……”
她把臉埋進玲玲頸窩,哭得像個孩子。
“謝謝你……謝謝你沒嫌我臟……謝謝你每天來……謝謝你……讓我知道……什麽叫被愛……”
玲玲也哭了。
她啞著嗓子,聲音很輕,卻帶著哽咽:
“小姐……別哭……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您現在抱著我……我就什麽都不怕了……”
她踮起腳,親了親希菲的眼角,把她的淚吻掉。
“小姐……您別道歉……您回來就好……您現在……對我這麽好……我……我好開心……”
希菲哭著笑,把玲玲抱得更緊。
熱水還在流。
蒸汽模糊了視線。
兩個女孩抱在一起。
哭著。
笑著。
互相清洗著傷口。
互相清洗著……過去。
希菲在玲玲耳邊輕聲說:
“玲玲……以後……每天都這樣……好不好?”
玲玲點點頭,眼淚掉在希菲肩上。
“好……小姐……我願意……一輩子……當您的寶寶……”
希菲親了親她的唇。
“嗯……一輩子。”
浴室里,水聲潺潺。
門外,多特和蜜糖嗚嗚叫著,像是也在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柔。
臥室的燈已經熄了,只剩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像一層薄薄的銀紗鋪在床上。
希菲把玲玲整個人摟在懷里,像抱著一個易碎的瓷娃娃。玲玲蜷縮著,臉貼在她胸口,呼吸輕淺而均勻,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細細的影子。希菲低頭看著她,忍不住又親了親她的額頭,又親了親鼻尖,再親了親閉著的眼瞼。
玲玲在睡夢中動了動,小聲嘟囔:“小姐……癢……”
希菲笑出聲,卻壓得很低,生怕吵醒她。她把下巴擱在玲玲頭頂,手指輕輕繞著玲玲的發絲,一圈又一圈,像在玩弄最柔軟的絲線。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太喜歡了。
太喜歡這個小小的、軟軟的、總是帶著一點笨拙溫柔的女孩。
希菲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數,像在清點一件件珍寶。
首先是她的眼睛——閉著的時候睫毛長得像小扇子,睜開的時候又圓又亮,像兩顆浸在水里的黑珍珠。每次被自己親到臉紅,她都會低下頭,睫毛顫顫的,像受驚的小鹿。那種害羞的樣子,真的……可愛到想把她揉進懷里,再也不放開。
然後是她的鼻子。小小的,鼻尖有點翹,親上去軟軟的,像棉花糖。每次自己親她鼻尖,她都會皺一下鼻子,小聲說“小姐……別鬧……”可聲音里全是撒嬌,根本沒有拒絕的意思。
再然後是她的嘴。嘴唇薄薄的,顏色像淡櫻花,笑起來嘴角會彎成小月牙,露出一點點小虎牙。那種笑……不是那種討好的、強顏歡笑的笑,而是真的、從心底冒出來的、暖得能把人融化的笑。希菲每次看見,都想親一口,再親一口,直到把那點笑意全吻進自己心里。
還有她的手。
玲玲的手小小的,指節細細的,指甲修得圓圓的,卻因為幹活太多,指尖有點粗糙。希菲每次握著,都會心疼得想哭。她會把玲玲的手指一根一根親過去,在心里默念:這些粗糙,都是因為照顧我……因為給我送吃的……因為給我蓋破布……玲玲……你怎麽這麽傻……這麽好……
還有她的味道。
玲玲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藥膏味、還有一點點廚房的油煙味和蜂蜜的甜。希菲把臉埋進她頸窩,深深吸一口氣,就覺得全世界都安靜了。那味道像家,像安全,像……再也不會失去的東西。
希菲的眼淚又掉下來。
她輕輕把玲玲抱得更緊,下巴蹭著她的發頂。
玲玲……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以為全世界都該圍著我轉……可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有人可以讓我心甘情願地圍著她轉……圍一輩子。
我以前那麽壞……讓你哭了那麽多次……讓你疼了那麽多次……可你還是每天爬過來喂我……還是笑著說“小狗狗別怕”……玲玲……你怎麽能這麽善良……善良到讓我覺得自己不配……
希菲親了親玲玲的耳垂,又親了親她睡夢中微微撅起的唇。
寶寶……我的寶寶……
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哭了。
再也不會讓你疼了。
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扛著傷口爬過來。
我要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你。
要把我自己……都給你。
希菲把玲玲的手拉到自己唇邊,親了親她的指尖。
玲玲在睡夢中動了動,把臉往她胸口更深地埋了埋,像只小貓在找最暖的地方。
希菲哭著笑,聲音很輕:
“晚安……我的寶寶……”
月光灑在床上。
兩個女孩手拉手,緊緊相擁。
希菲閉上眼睛,眼淚還在睫毛上掛著。
她知道,從今以後,每一個夜晚,都會是這樣。
溫暖的。
完整的。
再也不缺任何人的夜晚。
玲玲睡得並不沈。
她習慣了半夜驚醒,習慣了隨時準備爬起來幹活、躲懲罰。可今晚不一樣。
希菲把她抱得很緊,像怕她跑掉一樣。小姐的呼吸均勻地噴在她的發頂,帶著一點薰衣草沐浴露的香味。玲玲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的月光影子,心里像有小兔子在撲通撲通跳。
她偷偷側過臉,看希菲的睡顏。
小姐睡著的時候,睫毛垂得很長,像兩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嘟著,鼻尖有一點點翹,呼吸時小胸脯輕輕起伏,像只安靜的小貓。玲玲的心忽然跳得更快了。
她開始在心里悄悄列清單,像以前偷偷數小姐賞的銅板一樣,一項一項數著希菲的可愛之處。
首先是小姐的眼睛。
閉著的時候,長睫毛像蝴蝶翅膀,睜開的時候又亮又圓,像兩顆浸在清泉里的黑寶石。小姐每次看她,都會笑得眼睛彎彎,像藏了滿天的星星。玲玲每次被那樣看著,都覺得心口發燙,像被陽光曬過的棉被——暖得想哭。
心動了一下。
然後是小姐的鼻子。
小小的,鼻尖翹翹的,親上去軟軟的,像剛出爐的小奶團。小姐每次親她鼻尖,她都會忍不住皺鼻子,小聲說“小姐……癢……”可其實一點都不討厭,反而……還想再被親一次。
又心動了一下。
再然後是小姐的嘴。
嘴唇薄薄的,顏色像淡櫻花瓣,笑起來嘴角會彎成小月牙,露出一點點小虎牙。那種笑……不是高高在上的、帶著命令的笑,而是真的、軟軟的、帶著一點笨拙的寵溺。玲玲每次被那樣笑著看,都覺得心要化掉,像被蜂蜜泡過一樣甜。
心動得更厲害了。
還有小姐的手。
小姐的手白白嫩嫩,指節細長,指甲修得圓圓的,像瓷做的。每次握住她的手,玲玲都會覺得……好暖,好安全。小姐的手指會輕輕繞著她的發絲玩,會幫她擦眼淚,會在洗澡時幫她揉藥膏,會在睡覺時死死扣住她的手,像怕她飛走。玲玲每次被那樣握著,都覺得……全世界只有她們兩個人。
心動到胸口發疼。
還有小姐的聲音。
啞啞的,帶著一點哭腔,卻又軟得像棉花糖。小姐每次說“玲玲”“寶寶”“乖”的時候,玲玲都覺得耳朵要懷孕了。小姐哭著說“謝謝你”“對不起”“我好喜歡你”的時候,玲玲的心就像被羽毛撓過,又癢又甜,又想哭又想笑。
心動得玲玲忍不住把臉往希菲胸口埋得更深。
還有小姐的味道。
薰衣草、蜂蜜、一點點眼淚的鹹,還有……一點點屬於少女的奶香。玲玲每次被抱住,都會偷偷深吸一口氣,像要把這味道藏進骨頭里。小姐抱著她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被全世界最溫柔的雲包住了,再也不會冷,再也不會疼。
心動到玲玲眼眶發熱。
她悄悄擡頭,看希菲熟睡的臉。
小姐……您怎麽能這麽可愛……
明明以前那麽兇……明明以前讓我怕得發抖……可現在,您抱著我哭,說對不起,說謝謝,說要一輩子寵我……
玲玲的心跳得像小鼓。
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希菲的鼻尖,像在確認這是真的。
小姐……我……我也好喜歡您……
喜歡到……想一輩子當您的寶寶。
喜歡到……想讓您每天都這樣親我、抱我、喂我吃飯、給我穿衣服。
喜歡到……想把所有眼淚都哭給您,把所有笑都笑給您。
玲玲紅著臉,把臉埋回希菲頸窩,小聲到幾乎聽不見:
“晚安……小姐……我的小姐……”
希菲在睡夢中動了動,把她抱得更緊,下意識親了親她的發頂。
玲玲閉上眼,眼淚掉在希菲肩上,卻帶著笑。
月光灑在床上。
兩個女孩手拉手,緊緊相擁。
玲玲在心里默默加了一條:
小姐睡覺時……會把我抱得死緊……像怕我跑掉……
又心動了一下。
夜已經很深了,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床單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希菲抱著玲玲,親了又親,像怎麽都親不夠。玲玲一開始還害羞地躲,後來就軟軟地任由她親,偶爾小聲哼哼,像只被寵壞的小貓。
玲玲忽然動了動。
她擡起頭,趁希菲低頭親她額頭的時候,飛快地在希菲唇角偷親了一下。
就一下,很輕,像蜻蜓點水。
然後她立刻把臉埋回希菲頸窩,心跳得像擂鼓,臉燙得能煎蛋。
希菲的動作頓住了。
她慢慢擡起頭,看著玲玲通紅的耳根和縮成一團的肩膀,忽然壞壞地笑了。
“玲玲……”她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故意逗人的啞,“偷親我?”
玲玲整個人僵住,臉埋得更深,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沒……沒有……我……我只是……”
希菲沒給她說完的機會。
她翻身把玲玲壓在身下,雙手撐在她兩側,低頭看著她慌亂又通紅的臉,眼睛亮得像月光下的湖。
“早就知道了。”希菲笑著,聲音又軟又壞,“你剛才心跳那麽快……我都聽見了。”
玲玲瞬間臉紅到脖子根,雙手捂住臉,指縫里露出一點點濕潤的眼睛。
“小姐……別……別說了……”
希菲卻不放過她。
她低下頭,鼻尖蹭著玲玲的鼻尖,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很深情。
“玲玲。”
玲玲楞住,悄悄從指縫里看她。
希菲的眼睛亮亮的,像藏了滿天的星星。
“我好喜歡你。”希菲的聲音很大,很清晰,在安靜的夜里像一顆小炸彈,“特別喜歡。不是姐妹那種,不是好朋友那種……是……想一輩子抱著你、親你、喂你吃飯、給你穿衣服、每天早上親醒你、晚上抱著你睡覺的那種喜歡。”
玲玲的眼睛一下子睜大。
她捂著胸口,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小姐……”
希菲沒停,繼續說,聲音帶著一點哭腔,卻又堅定得讓人心顫:
“我以前那麽壞……讓你哭了那麽多次……可你還是每天爬過來喂我……還是笑著說‘小狗狗別怕’……玲玲……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放開你了……我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你……想讓你永遠當我的寶寶……”
玲玲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捂著胸口,手指發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卻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勇氣:
“我……我也……”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像鼓足了所有勇氣:
“我也……好喜歡小姐……特別喜歡……不是仆人對主人的那種……不是感激的那種……是……想每天被小姐抱、被小姐親、被小姐喂飯、被小姐寵的那種喜歡……想一輩子……當小姐的寶寶……想……想讓小姐……只喜歡我一個人……”
話說完,她整個人都燒起來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雙手捂著臉,卻從指縫里偷偷看希菲。
希菲楞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眼淚掉下來,卻笑得像個傻子。
下一秒,她狠狠把玲玲抱進懷里,用力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里。
“玲玲……!”
她低頭,狠狠吻下去。
不是輕輕的碰觸,是帶著哭腔的、用力到發抖的吻。
玲玲嗚咽了一聲,雙手環住希菲的脖子,回應得笨拙卻熱烈。
兩人吻得又兇又急,像要把這半個月的所有害怕、愧疚、思念、喜歡,全都吻進對方身體里。
希菲親她的唇、親她的眼角、親她的鼻尖、親她的耳垂,一路往下,親到脖子、鎖骨,像要把玲玲每一寸都標記成自己的。
玲玲哭著笑,雙手插進希菲的頭發,聲音啞啞的:
“小姐……我……我也是……”
希菲把她壓回床上,吻得更深。
“玲玲……我的寶寶……”
月光灑在床上。
兩個女孩抱在一起。
狠狠地吻。
狠狠地哭。
狠狠地笑。
再也不分開。
一個月後,希菲帶著玲玲坐上了馬車。
馬車駛出莊園,穿過熟悉的林蔭道,再拐進那條通往黑森林的幽深小徑。玲玲坐在希菲身邊,手被小姐握得緊緊的,指尖微微發抖。
“小姐……真的要帶我去見魔女老師嗎?”玲玲小聲問,聲音里帶著一點不安,“我……我只是個女仆……會不會……”
希菲轉頭,輕輕親了親她的指尖。
“帶你去,就是要讓她看見。”希菲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要讓她知道……我變了……也讓她知道……我最珍視的人,是你。”
玲玲的臉紅了,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跳得像小鹿亂撞。
馬車在黑森林邊緣停下。
希菲牽著玲玲的手,一步一步走進那座藤蔓纏繞的灰石小屋。門前風鈴叮當作響,像在迎接,又像在警告。
伊莎貝拉站在門口,銀灰長發隨意披散,冰藍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銳利。她先看了希菲一眼,又看向她身邊的玲玲,目光微微一頓。
“回來了。”伊莎貝拉聲音平靜,“而且……帶了人。”
希菲深吸一口氣,拉著玲玲上前,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
“老師……我回來了。”
她擡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我……我找到身邊的壞人了。”希菲聲音發抖,卻字字清晰,“是尤娜……她利用我、僭越我、甚至……用我母親的遺物做……不堪的事……我把她貶為最低等的雜役……讓她把以前加在別人身上的苦,全都受一遍……”
伊莎貝拉靜靜聽著,沒打斷。
希菲的眼淚掉下來,繼續說:
“我以前……太壞了……驕縱、殘忍、把別人的眼淚當樂子……我讓尤娜欺負人……讓多特變成惡犬……讓玲玲……讓玲玲每天哭……”
她轉頭看向玲玲,聲音哽咽:
“可玲玲……她還是每天爬過來喂我……還是笑著說‘小狗狗別怕’……還是把我抱在懷里……用她僅剩的溫暖……救了我……”
希菲哭得肩膀發抖,卻還是直視伊莎貝拉的眼睛:
“老師……我錯了……我真心改正了……玲玲現在是我最珍視的人……我這輩子……再也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她……”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堅定起來:
“我想好好學習魔法……不是為了權力,不是為了玩樂……是為了保護她……保護這個家……保護所有……曾經被我、被尤娜傷害過的人……”
玲玲站在她身邊,眼淚掉個不停,卻緊緊握著希菲的手,像在給她力量。
伊莎貝拉沈默了很久。
她看著希菲,又看著玲玲,最後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半個月的狗眼……”伊莎貝拉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看來……真的讓你看見了。”
她走上前,伸手輕輕摸了摸希菲的頭,像在摸一條終於長大的狗。
“進來吧。”伊莎貝拉說,“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徒弟。”
希菲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撲通跪下,拉著玲玲一起跪。
“謝謝老師……謝謝……”
伊莎貝拉搖頭,把她們扶起來。
“不用謝我。”她看向玲玲,聲音難得柔和,“要謝……謝這個孩子。她用她的善良,把你從淤泥里撈出來了。”
玲玲慌忙搖頭,眼淚掉得更兇:
“老師……我……我沒做什麽……是小姐……小姐她……”
伊莎貝拉笑了笑,摸了摸玲玲的頭。
“傻孩子……你做的,比你想的要多。”
她轉身,推開小屋的門。
“進來吧……兩個孩子。”
希菲牽著玲玲的手,一步跨過門檻。
陽光從身後灑進來。
黑森林的霧氣在她們身後散開。
希菲回頭,看了玲玲一眼,笑了。
“玲玲……我們……一起學魔法,好不好?”
玲玲紅著眼睛,用力點頭。
“好……小姐……我陪您……一輩子……”
兩人手牽手,走進小屋。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風鈴叮當作響,像在祝福。
從今天起,她們不再是小姐和女仆。
而是……一起走向未來的兩個人。
一起……被溫柔以待的兩個人。
伊莎貝拉收希菲為徒後,教學異常嚴格。
小屋里沒有多余的擺設,只有一張長桌、幾本泛黃的古籍、墻上掛滿閃爍的符文水晶,以及角落里那張熟悉的長椅——希菲曾經罰過女仆的長椅,如今成了她自己的“教訓席”。
伊莎貝拉從不手軟。
希菲第一次出錯,是在練習最基礎的“星火術”時,手勢慢了半拍,火焰偏離軌道,燒焦了桌角的一本書。伊莎貝拉沒罵人,只是淡淡地說:“錯了就該罰。趴上去。”
希菲沒有一絲猶豫,乖乖趴到長椅上,掀起裙子,露出白皙卻還帶著舊痕的臀部。伊莎貝拉拿起一根細長的藤條——不是尤娜那種寬皮拍,而是專門用來“漲教訓”的細藤,彈性極好,一下就能留下清晰的紅印。
“十下。”伊莎貝拉聲音平靜,“數出來。”
藤條破空,第一下落在右臀正中。
“啪!”
希菲咬牙:“一……”
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精準而有力,不重到皮開肉綻,卻足夠讓她疼得眼淚打轉。希菲數到“十”時,聲音已經帶了哭腔,臀部腫起一片鮮紅的條痕。
“起來。”伊莎貝拉收起藤條,“記住疼,下次別再錯。”
希菲爬起來,揉著臀部,眼淚汪汪,卻沒有半點怨言。她低頭行禮:“謝謝老師……我記住了。”
伊莎貝拉看著她,目光柔和了一瞬:“你以前也這麽罰過別人?”
希菲紅著臉點頭:“……是。”
“那就該你嘗嘗。”伊莎貝拉淡淡道,“疼一次,長一次記性。”
希菲哭著笑:“我願意……老師……我該受的。”
這樣的體罰斷斷續續發生。
希菲出錯一次,就趴一次。藤條、皮拍、甚至有時候是伊莎貝拉親手掌摑。她每次都老老實實趴好,數完數,哭著說“謝謝老師”,然後繼續練。
玲玲一直陪在旁邊。
她不練魔法,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給希菲遞水、擦汗、揉藥膏。每次希菲受罰,她都紅著眼,卻不敢出聲阻攔——她知道,這是希菲自己要求的“贖罪”。
這天,希菲又錯了。
她在練習“風縛術”時,咒語念反了,風刃偏離軌道,差點割傷玲玲的袖子。
伊莎貝拉皺眉:“錯了。趴上去。”
希菲立刻乖乖趴到長椅上,掀裙,露出已經有些舊痕卻又新添紅印的臀部。她咬著唇,聲音發抖:
“老師……幾下?”
伊莎貝拉看了玲玲一眼,忽然說:
“這次……讓玲玲來。”
希菲楞住。
玲玲也楞住。
伊莎貝拉平靜道:“你以前讓她受過苦。現在……讓她打回來。十下。她打得輕重,隨她。”
希菲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沒有怨言。
反而……有點欣喜。
她轉頭看向玲玲,聲音哽咽卻帶著笑:
“玲玲……來吧……我該受的……”
玲玲的眼淚也掉下來。
她顫抖著走上前,拿起伊莎貝拉遞來的細藤條,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小姐……我……我下不了手……”
希菲哭著搖頭,把臉貼在長椅上,聲音啞啞的:
“打吧……玲玲……我以前……讓你疼了那麽多次……現在……輪到我疼了……我願意……真的願意……”
玲玲哭得更兇。
她舉起藤條,卻只輕輕落下去。
“啪。”
很輕,幾乎沒聲音。
希菲卻哭出聲:“一……”
第二下、第三下……玲玲每一下都輕得像拍灰塵,眼淚卻掉個不停。
到第十下,她已經哭到失聲,藤條掉在地上,整個人撲到希菲背上,抱著她哭:
“小姐……我打不動……我舍不得……我……我好心疼……”
希菲哭著笑,轉過身,把玲玲抱進懷里。
“傻玲玲……我知道……我知道你舍不得……”
她親著玲玲的眼淚,聲音哽咽:
“謝謝你……謝謝你願意打我……謝謝你……讓我知道……你真的原諒我了……”
伊莎貝拉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她忽然開口,聲音難得柔和:
“起來吧。”
兩個女孩抱在一起,從長椅上爬起來。
伊莎貝拉走上前,把藤條撿起,遞給希菲。
“今天……就到這兒。”
她看向玲玲,笑了笑:
“孩子……你心太軟了。”
玲玲紅著眼睛搖頭:“老師……我……我舍不得小姐疼……”
伊莎貝拉摸了摸她的頭,又看向希菲:
“繼續練。錯一次,罰一次。但記住——”她頓了頓,“疼是為了記住,不是為了恨。”
希菲用力點頭,眼淚還在掉:
“是……老師……我記住了。”
她牽起玲玲的手,十指緊扣。
“玲玲……我們……繼續學魔法,好不好?”
玲玲哭著笑,點頭:
“好……小姐……我陪您……”
小屋里,火把還在燒。
兩個女孩手牽手,走向長桌。
伊莎貝拉看著她們的背影,嘴角微微彎起。
黑森林的夜,很靜。
卻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溫暖。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