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 7
第七章
溫景對著食堂阿姨淡然說了句“買四個肉包子”,然後在身邊為了面子一頓只吃一個包子的小女生的注視中不屑地笑開,“老娘胃大”。
溫景手抄在口袋里,低著頭,大步流星走到河邊,一腳把釣魚老頭身旁裝滿草魚的水桶踢進了河里,囂張道“下次老娘在你嘴上也掛個鉤,讓你試試看舒不舒服”。
溫景把包子里的肉餡喂給了那只因為長得醜而不被學生們待見的野狗。
溫景在生理上是個雌性,一頭長發不燙不染隨便披散著,臉上沒有BB霜沒有眼線沒有唇彩沒有睫毛膏甚至沒有保濕水,在一眾趁著秋日最後炎熱依舊穿裙子的女生中間一身黑色的長袖長褲。
說話音色低沈,第一人稱是“老娘”。
沒有男朋友,從小到大沒有被任何異性告白或暗戀。
不溫柔,不撒嬌。
獨來獨往,什麽事情都是自己做。
據說,這樣的雌性人類被戲稱為“女漢子”。
是“女”,也是“漢子”。
溫景繼續向前走著,身後的指指點點反覆戳痛她筆直的背脊。
於是她微微駝下了身體。
溫景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電腦,登錄QQ,各種咳嗽聲重重疊疊地順著耳機線沖進耳朵,右下角閃動著藍色的小喇叭。
她一點開,無數的驗證消息。
“小貝貝,一起玩吧。”
“嚴厲男主。”
“給你最好的疼愛。”
“你喜歡什麽姿勢什麽工具?”
“打爛你的光屁股,啪啪!”
諸如此類寡廉鮮恥的語句。
果然一旦把自己的Q號放到網上就能收獲一大堆。
她把那些小框框一個一個叉掉,然後把自己的個性簽名改了。巧克力鍵盤發出精巧的聲音,屏幕上很快地出現了這樣一行字。
“女雙,不需管教疼愛,純實踐”。
她掃了一眼,回車。
這就是溫景。
女漢子。女雙。
她最小化了QQ,打開播放器,流行音樂在耳機里隨機播放起來。她閉上眼睛靜靜聽。
她在十七歲那年的夏天第一次跟別人實踐。對方是男雙。她覺得這樣才算得上公平。
那男人伏在她腿上,高聳著臀部,她幫他脫下褲子,劈里啪啦打了幾巴掌上去,突然就感到前所未有的一陣惡心。
手很疼。心很茫然。
自己根本不適合做主。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
其實,她是個被。
就是那種貼吧論壇里常見的被,不想上床不想戀愛,只是想找個哥哥管教自己疼愛自己。這是她對sp最初的最美的幻想。
想到這里她笑了,她知道,沒有人有義務去疼愛關心一個陌生人。
所以在帖子里她把自己寫成了女雙。是的,這樣才是她所謂的公平。
她在網路上認識了第一個同好。她在興奮之余感覺到自己的人生將會有第二種展開方式。
試探性的實踐,試探性的依賴,所以在離開的時候她能告訴自己,還好陷得不深。
她終於不再相信圈子里的感情。
她終於深刻地意識到自己不配被愛。
雖然她依舊遊蕩在這個城市大大小小的鐘點房之間,見了很多男人,被人打,也打別人。
她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實踐,明明跟自己之前的期盼想象大相徑庭,明明感覺不到任何細微的快感。
可能正如他們所說,實踐是會上癮的。
每次敲定了實踐的時間和地點,她把目光從閃著熒光的屏幕上移開,放到被窗戶和屋檐切割開來的天空,一種深刻的迷茫和疲憊包圍了她。
這樣就是斷斷續續的兩年。
入圈兩年,她看到的比很多資深sp愛好者還要多。
騙床。
偷竊。
收費。
照片威脅。
人肉搜索。
主把被打出腎衰竭。
這麽說來,單純感情上的欺騙還真該是件值得感恩戴德的事情。
她想,這大概就是這個圈子里的潛規則。出來實踐,本就是各取所需互相滿足,偶爾產生了感情,最多也只是玩伴之間的友情。
親情什麽的,未免太奢侈了些。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