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少女的異世界之旅 (Pixiv member : Akame)【本文章為中文sp小說大賽的參賽作品】

 



自六月來臨起,整個都仿佛變得沈悶壓抑起來。午間的陽光炙烤著大地,灰白的大理石路面被曬的滾燙,讓光腳趕路的馬夫們叫苦不叠。道路兩旁的屋頂上,各色的旗幟死氣沈沈地搖曳著,遠處城堡頂上的琉璃瓦片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林羽諾背著個沈重的大袋子,低著頭,有些艱難地緩步前進著。她盡可能地挨著東側的馬路走,這樣就能夠躲在房屋的影子下,多少避開些烈日的暴曬。


“小諾今天也很勤奮啊。”聽到熟悉的聲音,羽諾擡起頭,站在面前的是系著圍裙的黑市老板。


“談不上,也只是為了口飯吃。”羽諾摘下兜帽,擦擦臉上的汗珠,禮貌地笑著回答道。


“進來喝口水吧,哎呀,你看看你,這麽水靈的小姑娘非要做這種體力活,都累壞了。”帶著寬沿皮帽的老板訕笑著,伸手想拍羽諾的身後,沒想到羽諾仿佛預判到他要這麽幹,往後一閃,躲開了老板那只溝壑遍布的大手。


“謝謝大叔,不過不用啦,我還得趕緊去倉庫呢。”羽諾仍然掛著不失禮節的笑容,但她沒有駐足,而是迅速背起袋子向前走去了。


“哼,臭丫頭。”老板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回到了自己的攤位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羽諾總算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一座又破又舊,連門都沒了的廢棄倉庫。


“哎呀,真是累死人了。”羽諾擠出吃奶的力氣把大袋子扔到了倉庫里,整個後背已然濕了一大片,倉庫里堆滿了成色相仿的袋子,每個都鼓鼓囊囊的裝滿了東西,看起來和今天這個差不太多。


這些玩意可不能閒太久,一看到堆滿倉庫的袋子,羽諾的小腦袋就一陣生疼。原本到了六月,位於城中心的灰燼城堡就要舉行朝聖儀式,她本打算趁著儀式的機會把它們全部倒賣出去,直接撈筆大的。沒想到就在上個月,南方邊陲的熾焰城傳來了魔族入侵的消息,城里的騎士和軍隊一大半被派往了戰場,一年一度的朝聖儀式也就因此推遲了。


朝聖儀式推遲,意味著自己費盡力氣囤的貨可能就得爛在倉庫里了。


本來想幫大家掙點錢,沒想到遇到這一茬,也許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吧。羽諾無奈地嘆了口氣,解開了紮成馬尾的長發,又把汗水浸濕的上衣脫掉,身上只留一件白色的吊帶衫,整個人抱著腿,倚靠在門框上休息。細密晶瑩的汗水從她白皙的皮膚滑落,一頭順滑濃密的長發隨初夏的風輕輕飄動,如同閃爍著金光的褐色瀑布,又像因熾夏而無力搖擺的柳枝。


回頭想想,竟然都半年了。羽諾擡起腦袋,看著專屬於這個世界的漫天霞光。


自己莫名其妙地穿越到這個世界,居然已經半年了。


2021年1月18日淩晨3點12分,現世。


此刻還是一名大學生的羽諾,正坐在寢室的書桌前,努力地對抗著睡意。


“一百,一百五,兩百……還剩,還剩243頁。”羽諾打了個哈欠,撐開正在打架的眼皮,眼前這本細胞生物學的文字顯得有些扭曲模糊,像是一群小蟲。


“還剩243頁,四個半小時後考試。也就是說……”算到這里,她感覺腦袋好像糊住了,笨拙地掏出計算器。


“也就是說,只要一個小時看54頁,就能看完!”羽諾激動地直拍桌子,險些吵醒了熟睡的舍友,嚇得她慌忙按住那只拍桌的手。


“不慌,看得完。”羽諾振作精神,瞪大眼睛,快速地掃視著書上那些還沒預習的內容。然而好景不長,只堅持了一分鐘,不聽話的眼皮又開始打架了。


正當羽諾考慮要不要在眼皮上加兩個夾子時,她突然感到眼睛一黑,自己的身體仿佛在急速地下墜。


什麽情況?完了,自己不會是熬夜過度,要猝死了吧。羽諾頓時慌了,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麽東西來減緩下墜感,卻摸不到任何有實體的東西,她感到自己好像陷入到了一個詭異的漩渦中,不斷地下沈、旋轉,朝著最深處滑去……


這個過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再次醒來時,羽諾似乎聽到身邊有說話的聲音。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時,發現一束刺眼的陽光直直地照在自己的臉上。


難道已經睡到白天了?旁邊好像有人,自己是不是躺在醫院里啊。羽諾腦子里一團亂麻。


好不容易適應了光線,羽諾卻發現自己正四腳朝天地躺在一輛馬車上,身上還穿著那件HelloKitty的睡衣,只是四周圍了一圈正在交頭接耳地觀察自己的人。這些人的穿著有些奇怪,有點像電影里的打扮,人群中一個穿著盔甲的男人顯得格外顯眼。


呃,這是哪里?林羽諾頓覺摸不著頭腦,自己在這座城市呆了快二十年,還真沒聽說過附近還有個影視基地。


有意思的是,圍觀群眾似乎也搞不清這個衣衫不整的女孩的來歷,都是面面相覷,偶爾還能聽到低聲討論的聲音。


“這女孩是誰啊,你們認識嗎?”


“沒見過,穿得這麽暴露,不是本地人吧。”


“衛兵還不抓人嗎?是不是偷東西的賊啊。”


……


尷尬場面持續了一會,那個身穿盔甲的男人主動上前了。


“你是什麽人?”男人神色嚴肅地質問道,“為什麽會突然掉到城堡的禮車里,是不是來劫財的盜賊?”


聽到男人的話,羽諾才注意到自己躺的位置好像有點特別,身邊堆滿了金閃閃的首飾和珠寶,自己好像摔進了錢堆里。羽諾想要挪一挪身子,然而身上的酸痛感告訴她這下摔得好像不輕。


“快說,你是什麽人!”男人見對方一動不動,以為她想要反抗,直接拔出了腰間的長劍,一臉警惕地朝羽諾走去。


“哇,別別,兄弟,有話好好說嘛。”羽諾嚇得直接從金子堆里跳了起來,“我不是賊。”


“那你是誰,哪里人?”男人步步緊逼。


“我叫林羽諾,呃……我,我是中國人。”羽諾一邊後退到馬車的護欄邊,一邊緊張地答道。


然而,面前的男人似乎沒聽懂羽諾的回答,他把疑問的眼神投向身後的群眾,人們紛紛迷惑地搖了搖頭。


“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地方!”男人厲聲呵斥,“你身份可疑,馬上從車上下來!”


完了完了,這是什麽情況。羽諾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怎麽這些人都跟活在另一個世界似的。


等等,另一個世界?


羽諾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看了看周圍。


低矮的木屋石屋,遍布泥濘的大理石地面,裝飾古典的馬車,穿著覆古的奇怪群眾和穿著盔甲的奇怪男人……


不是吧,難道我穿越了?!霎時間,羽諾震驚得無以覆加。但很快,一陣刺痛就讓她沒空繼續發呆。


穿著盔甲的男人早已不耐煩於羽諾的磨蹭,在判斷出眼前的少女手無寸鐵後,他直接收起長劍上前,強行把少女架出了車外。羽諾疼得還沒反應過來,纖細的雙手就被戴上了沈重的鐐銬,“喂,你,你要帶我去哪里?”羽諾強忍住被手銬枷住的疼痛,對眼前這個拽著自己前進的男人問道。


“還用問?帶你去警署。”男人哼了一聲,有些趾高氣揚地說道,“告訴你吧,我是巡邏隊的衛兵,敢在光天化日下搶城堡的財寶,等到了審查長大人面前,可有你好受的。”


“哇,你在開玩笑吧大哥,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怎麽可能搶劫呀?”聽到對方要拉自己去警署,羽諾連忙辯解了一通,無奈對方根本不講理,只是押著自己一路往前走。羽諾知道反抗衛兵肯定沒有好下場,只好一邊乖乖聽從對方的命令,一邊盤算著怎麽才能逃掉。


警署似乎離得很遠,衛兵一路押著羽諾走了好久,都還沒有到。天色逐漸有些昏暗了。


走著走著,羽諾感覺路上的人好像越來越少,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再加上自己穿著的是雙拖鞋,被推著趕了半天路,腳上都快磨出血痕,真是有苦難言。


“我說大哥,還要走多久啊。”原本還在打算怎麽逃跑的羽諾已經放棄了掙紮,現在她累得只想找個地方躺下。


突然,衛兵寬大的手掌按住羽諾的肩,猝不及防的羽諾差點一個趔趄摔倒。


“就是這里了。”


“誒?”羽諾環顧了四周,周圍已經全是荒郊野嶺,連一個路人都沒有,放眼望去只能看到遍地的野草和灌木林。這荒涼的環境,再加上自己身上很少的布料,羽諾頓時想到了可怕的事情。


“我說,小妹妹。”思忖間,衛兵突然把羽諾推到一堵荒廢的墻附近,沿著羽諾鎖骨的位置摟了上來,不懷好意地說道:“我們談個生意如何?”


“什麽生意?”羽諾只覺得心跳加速到了極點,但仍強作鎮定地問道。


“看起來你是外地人,你知道如果真到了警署,你會是什麽下場麽?”衛兵托起羽諾的下巴,繪聲繪色地說著,“你可是搶了城堡那幫貴族老爺的禮車,簡直是個不要命的瘋丫頭。到時候把你架到教堂外的高台上,把你的褲子一扒,再朝那水靈靈的小屁股蛋上抽個幾十下,哎呀,這場面想想都刺激。”


雖然知道對方有嚇唬自己的成分,但羽諾心里還是不由得咯噔一下,還有這種基於身體的肉刑存在,看來這個世界的文明程度並沒有現代那麽高。


羽諾猶豫的反應則被衛兵解讀為害怕了,他趁機順水推舟道:“知道怕了吧,像你這樣的小美人,被打壞了豈不是太可惜了,放心,大哥我還有個路子。你只要今天把我伺候好了,我就放你走,今天發生的事我幫你兜著,怎麽樣?”


說罷,不等羽諾回答,衛兵的手就開始不安分起來,開始扯羽諾睡衣的紐扣,少女似乎也默許了他的行為,沈默著轉過身來。“真聽話。”衛兵笑了笑,隨後想要脫掉那礙事的睡衣。


“哎喲!”衛兵突然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隨後倒在地上緊緊捂住襠部。利用沈重的手銬完成這招偷襲後,羽諾連忙轉過身,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撒腿就跑。


然而沒跑多久,她就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追了上來。媽的,這個畜生,穿著這麽重一身盔甲,居然還跑的這麽快,羽諾心中暗暗罵到,只好咬緊牙關竭盡全力地加速。但可惜,她今天的運氣似乎不太好,一不留神,羽諾不小心踩到了一塊石頭,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了地上。

顧不得身上的傷痛,羽諾吃力地想要爬起來,只見如狼似虎的衛兵正喘著粗氣,一臉兇惡地站在她的面前。


“跑啊!你跑啊!”衛兵發瘋般地撲上前來,一邊重重掐著羽諾的脖子,一邊瘋狂地撕扯著衣服。羽諾拼命地反抗著,然而自己的力氣完全占不到優勢,很快就被衛兵牢牢地控制在了地上。“敢踹老子,老子今天要殺了你!”衛兵顯然已經紅了眼,他從褲腰帶上抽出皮帶,順手就朝羽諾的臀部和大腿打去。


“啊!”這下的痛楚讓羽諾差點流出眼淚,她拼命扭動著身體,想要躲避暴雨般的抽打。但衛兵自然不打算放過她,他只想把這個敢反抗自己的丫頭揍得服服帖帖。


“砰!”


一聲沈重的響聲,衛兵的表情在剎那間凝固,整個身體也似乎被定住一般,高高舉起的皮帶停止在了空中。他無法置信地緩緩低下頭,隨後便直挺挺地倒在羽諾身旁,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他看到一塊黑色的石頭刺穿了自己的喉嚨。


羽諾早已嚇得渾身發抖,她顫抖著看向自己的雙手,然後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自己的手銬已經裂開,一根黑色的晶石從雙手生長出來,就像從沃土中冒尖的竹筍,活生生刺穿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身體。她足足發了一分鐘的呆,直到手中的黑色晶石裂解粉碎,才猛地回過神來。


旁邊的衛兵早已沒有了動靜。


我殺人了。


羽諾拼命抑制狂亂的心跳,踉踉蹌蹌地爬起來,她已經沒有精力去思考,只能強忍身上的疼痛,拼命地、用盡全身的力氣向來時的路跑去。


迷亂之際,她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著她。




林羽諾所住的這座城市,名叫風煙城。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創造這座城市的克萊奧家族是風系魔法的集大成者。


沒錯,這個世界與現世最大的不同,便在於有魔法的存在。魔法是一種能夠驅使元素的技藝,魔法師們低吟咒語,就能使驅使物體,甚至操縱強大的能量。魔法共分八系:風、水、火、木、土、雷、光、影,每種魔法都能協助使用者操縱對應的元素,聰慧勤奮的法師們在這些能力的基礎上鉆研了數個世紀,創造出無數奇妙絢爛的咒語,也鑄就了當今世界魔法的繁榮。


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是能學會魔法的,這個世界的絕大多數人並沒有所謂的魔法天賦,用赫赫有名的大魔導師梅林的理論來說,能不能學會魔法,能學會多高深的魔法,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體內的“核”與“路”,“核”即魔法核心,是人類體內魔法力量的源泉,“路”是魔法回路,是釋放魔法的必要通路,這兩方面的成長水平共同決定了這個人的魔法天賦。


這里的人們在十二歲後,就能看出魔法天賦的區別。孩子們每長到這個年齡,就會被大人帶去魔法學院做魔力鑒別。魔力鑒別能夠看出孩子們的天賦情況,核心空虛或回路閉塞的人,無論如何努力,也終生無法學會魔法。那些天賦不足的習魔者,也只能靠成倍的努力才能勉強追上天資優秀者的步伐。


而風煙城的主人,克萊奧家族,正有著優秀到堪稱完美的風系魔法血脈。


三百年前,克萊奧家族的創始人溫布頓·克萊奧帶著軍隊來到了這片土地,當時的風煙城還是一個潮濕荒蠻的不毛之地,連當地的年輕人不願意留在這里,剩下的都是些孤寡老人和留守兒童。然而,眼光犀利的溫布頓·克萊奧大人卻相信這里是建造繁榮城市的絕佳之所,存在於體內的強大魔法直覺告訴他,這里蘊含著巨大的魔法能量,而在這個世界,足夠的魔法能量就意味著無盡的潛能。


這些傳說都是伊茲奶奶告訴羽諾的。伊茲奶奶是個善良而不幸的老人,她的丈夫早逝,兩個的女兒一個遠嫁他處,一個則參加了風煙城的魔法師軍隊,原本前途寬廣,卻莫名死於七年前的一次魔族襲擊事件。親人盡數離去,這些年伊茲奶奶一直孤獨地住在小鎮上,那天晚上,就在她修剪完地里的雜草準備回家的時候,卻看到路上跑來一個衣衫不整、神情慌張的女孩。


雖然帶著疑惑,善良的伊茲還是放下了自己的懷疑,她帶著疲憊的羽諾回到了家,給她做了一頓香噴噴的烤土豆,累壞的羽諾狼吞虎咽扒飯時,伊茲只是呆呆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小姑娘,她覺得自己看到了許多年前不幸早逝的小女兒。


從那以後,羽諾就暫住在了伊茲家里。當鎮民們問這個陌生女孩的來歷時,伊茲總是寬厚地笑笑,咧開早已掉光牙齒的嘴:“這是我小侄女,從北方過來投奔我的。”


羽諾一直很慶幸也很感激能遇到這個善良的老婆婆,如果遇到的是其他人,說不定自己早酒死在這個異世界的某個角落里了。老人歲數大了行動不便,她就主動分擔了家務的責任,但是很多問題還沒有解決:由於老婆婆家的生活很拮據,加之想到不管哪個世界都需要錢,羽諾頭腦里也慢慢盤算起賺錢的路子,開始到村里的水果店打雜工,以及接一些幫村民采摘草藥的活。


但相比於錢,還有另一個更加重要的問題,就是被她殺死在荒郊野嶺的那個衛兵。


安穩生活了很長時間,羽諾才逐漸擺脫殺人的心理陰影,但更危險的隱患是無法通過時間撫平的,那就是自己逃跑的時候,總感覺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如果現場還有其他人目睹了自己殺人,那自己就完了。


羽諾抱著忐忑和焦慮的心情在伊茲奶奶家度過了第一個月,平日里都戴著兜帽出門,避免被太多人認出來。但當一個月過去後,羽諾並沒有發現村子里有什麽異樣,原本以為會有士兵到村里來搜人,但真實情況卻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也許是自己的直覺錯了。時間的推移就像一塊磨盤,逐漸磨平了羽諾焦慮不安的心,這也合理,出事的地方這麽荒涼,怎麽會有人呢?想到這里,羽諾也就慢慢放下了戒備,開始像個平凡女孩一樣在村里生活,不再那麽緊張兮兮地過日子。所幸,村里的人都還算友善,因為羽諾長得可愛,性格也比本地的熊孩子更加禮貌勤奮,村民們時常會找一些不累人的活請她幫忙,給的報酬也比普通的短工多一些,再加上伊茲奶奶很疼自己,羽諾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中慢慢找到了精神的浮萍,過上了一段溫暖而平靜的異世界生活。


羽諾原以為自己的人生可以這樣平淡地走下去,可沒想到這場短暫的溫暖,只持續到穿越的第七十一天。


這一天,整個鳳煙城下著瓢潑大雨,陰沈的天空如同一床巨大的灰色棉被,朝整個世界壓下來。這樣的天氣本不適合出門,但羽諾還是決定進城去幫奶奶買一些編織衣服用的布料。正當她披著雨袍在紡織店門口避雨時,一輛馬車疾馳著,帶著泥土從羽諾的身旁穿過。


“哎呀!”羽諾連忙躲閃,險些被濺上一身泥土,正想罵兩句,卻聽到兩個在路邊喝酒的路人在交談。


“這馬車裝的啥貨啊,這麽急。”一人抱怨道。


“小點聲。沒聽說嗎,這種華麗卻空蕩蕩的馬車,運的可是老爺們的夜晶石。”另一人壓低聲音說。


“夜晶石?”


“再過三個多月,就是新一屆的朝聖儀式了。”那人笑著說,“夜晶石的需求量聽說翻了好幾倍。”


“這不是還有幾個月,這些騎士老爺們急啥呢?”


“不不不,這可是奧斯丁·克萊奧大人繼位以來,舉辦的第一屆朝聖儀式,陣仗肯定比往年都大。”另一人瞇著眼睛說道,“據說參加的騎士,算上外地人,足足多了一倍,夜晶石這玩意可是很難找的,有市無價,一小塊晶石現在能換兩枚銀龍呢。這不,這些有錢人都花大價錢請術士隊出城去開采了,都想賺筆大錢。”


羽諾努力回憶了片刻,又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決定去和兩人談談。


“兩位大哥,你們說的夜什麽,晶石,是什麽啊,在哪里才能挖到啊?”


“你哪來的土鱉啊,連這個都……”正在喝酒,臉上微醺的男人不耐煩地轉過頭來,看到眨巴著水靈靈大眼睛的羽諾,不由得楞了一下。


“這麽可愛的小美女,你兇什麽?”另一個臉型很長的男人嬉笑怒罵了一句。


“喂,她……”


“她什麽她!”長臉男人呵斥道,隨後隨後笑盈盈地對羽諾說,“小妹妹,你是外地人吧?”


羽諾笑著點點頭,拖了把椅子,用優雅的姿勢撫裙坐下。


那人笑著給羽諾倒了杯酒:“難怪你不知道,告訴你吧,夜晶石是一種能夠補充魔力的寶石,哪怕是魔力枯竭的人,用它吸上一個鐘頭,保準生龍活虎的。”


“那貴族們買這種晶石幹嘛呀,他們經常魔力枯竭嗎?”


“不是貴族要,是騎士們要。”對方摩挲著下巴,說道,“看來你不知道風煙城的朝聖儀式。據說這是初代克萊奧大人定下的規矩,朝聖儀式每年初夏會舉辦一次,是這里最莊重的節日,儀式的目的是為了讓居民們謹記神祇教誨,永遠心懷對魔法的尊敬。此外,為了讓後人都勤加學習魔法而不是貪圖享樂,城中心的灰燼城堡也會舉行盛大的騎士競賽,尊貴的騎士大人和挑戰者們都會踏上擂台,一戰高下。”


“大道理一堆,可現在的朝聖儀式不就為了看打架?”微醺的男人不屑地笑了笑,“那些貴族富人,平時金銀財寶應有盡有,能讓他們感受到刺激的,不就只剩騎士競賽了麽?”


“的確。”長臉男人笑道,“所以現在,夜晶石就成了炙手可熱的寶物了。一個法力枯竭的魔法使用者,原本要至少三四天才能恢覆過來,用夜晶石一個鐘頭就搞定了,甚至還能接著打下一局。真是危險又瘋狂的東西啊。”


聽完這話,羽諾低下頭,陷入了沈思,她感覺到心臟在自己胸中怦怦直跳。


看到羽諾沈默不言,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醉醺醺的男人搖晃著站起身來:“不行了,老子得去個廁所。”


“小心點,別把自己摔死了。”長臉男人揶揄道。


過了半晌,羽諾從紛亂的思緒回過神來:“夜晶石,很稀有嗎?”


“哎喲,肯定啊,這寶貝難找得很。”長臉男人拍了下桌子,“夜晶石和其他的魔法石不一樣,非常的稀少,再加上都埋在人跡罕至的荒郊野嶺,必須靠魔法感知能力很強的魔法師,才能嗅到夜晶石的氣息。”


“而且夜晶石的元素屬性是影。”男人壓低聲音,意味深長地說道,“影屬性法師可不是普通人能招惹的,再加上數量少得可憐,很多貴族都只能用其他元素的法師湊合下嘞。”


影屬性法師?羽諾楞住了,手上長出的黑色石頭,被刺穿喉嚨的衛兵,無數景象撲面而來……


“喂喂,小美女……”長臉男人在羽諾眼睛前揮了揮手,“怎麽,聽呆啦?”


羽諾回過神來,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笑著舉起杯子:“謝謝大哥了,我敬您一杯。”


“小美女,你客氣了。”長臉男人訕笑著舉起酒杯,眼神中反射著意味深長的光。


這酒真烈。羽諾把這杯猩紅色的酒強灌下去,感覺像吞了把灼熱的刀子。


如果他們說得沒錯,那幾乎可以肯定,自己能憑空創造出夜晶石,也清晰地能感覺到那些黑色石頭中充盈的能量。但很快她不得不面對一個難題,那次意外過後,自己無論怎麽嘗試,都召喚不出那些黑色石頭了,也許只有求生的本能才能喚醒自己的法術天賦。


伊茲奶奶說過,魔法學院可以做魔力鑒別,也許自己也應該去……一去,啊。


羽諾突然感覺天旋地轉,眼前的事物開始扭曲變形,原以為是酒的緣故,她想用手去支撐一下,沒想到手臂竟然綿軟無力地癱了下去,整個身體仿佛被抽幹了力氣,直接癱在了地上。


她喘著粗氣,看到長臉男人站起身來,不緊不慢地點燃手中煙,看著倒在地上的羽諾。


“對不住了小美女。”長臉男人吐了口霧,看著倒地不起的羽諾搖了搖頭,“畢竟,你可是值15枚金龍啊。”


視野漸漸變得黑暗,最後的意識里,羽諾似乎聽到了很多人靠近的腳步聲。



三 


羽諾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恍惚中,她看見自己在深閉的湖面下緩緩地下沈,刺骨的寒意和孤獨逐漸浸潤了全身。她回頭向下看去時,卻看到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正在湖底,它沒有眼睛,羽諾卻感覺到它在盯著自己,以及,迎接自己——


“咚!!咚!!”


刺耳的響聲把羽諾從昏睡中喚醒過來,她強忍著不適感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鐵籠內,身上的雨袍和外衣都不見蹤影,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吊帶長裙。羽諾下意識地想去摸一下昏沈的腦袋,卻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掛上了沈重的鐐銬,哪怕移動半寸都困難無比。


“擡起頭來。”


一聲低沈的男音傳到羽諾的耳中,羽諾勉強擡起頭,也就在這時她看到了自己的處境。自己被關在一座鐵籠中,透過鐵籠,能看到這是一座高大的房屋,自己正處在屋子的正中間,正前方是一座高台,幾個穿著黑袍的人正坐在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昏黃的燭光映照出他們冷漠的臉。鐵籠後面大概十米處有一圈木柵欄,柵欄外是衛兵和許多衣著普通的人,這些人應該都是平民。是憑著歷史書上的記憶,羽諾很快反應過來,這里應該類似於中世紀的法庭,也就是審判犯人的地方。


“報上名字。”坐在正中的主審判官用力敲了敲手中的法槌,嚴肅地質問道。


“我,我叫林羽諾。”羽諾有些膽怯地答道。


“林,羽諾。”審判官似乎不太熟悉這樣的名字,“好,我來問你,有人指控你謀殺了一名衛兵,你認不認罪?”


完了,擔心這麽久的事,最後還是發生了。這個問題就像一枚炸彈,緩緩地丟到羽諾的頭上,羽諾只覺得腦袋轟的一聲,絕望感從心底蔓延開來。


“林羽諾,你膽敢不回答?”審判官厲聲斥道。


“不,不是……”羽諾的回答有些沒底氣,但她還是咬了咬牙,肯定地答道,“不是我。”


“哼。”審判官冷笑一聲,“果然還是嘴硬,來這里的每個人都是這樣的,我勸你還是盡早認罪吧,能少受些苦頭。”


“審判官閣下。”高台的左側,一個身著制服的人站起身來,向審判官鞠了一躬,“我敢肯定,就是這個女人殺了我手下的衛兵,指控她的人提供了詳盡的外貌線索,和她本人一模一樣。”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啰嗦了。”說罷,審判官敲了敲法槌,打了個哈欠,“先抽她二十棍,打完再聽聽她想說什麽。”


聽到判決,羽諾頓時慌了,她用帶著哭腔的聲音企求道:“大人,審判官大人,我沒有撒謊啊,沒有啊……”


然而沒有人聽她的話,在這個文明仍是奢望的世界,像羽諾這樣毫無背景和力量的少女,只要踏進這個法庭,就注定了悲慘的命運。


負責行刑的士兵得到命令後,隨即打開了關押羽諾的牢籠,兩個士兵押著踉蹌的羽諾,把她按到一個高大的刑架上。這個刑架的構造是羽諾從未見過的,它的整個面傾斜於地面,四角都有用來固定手腳的鐵環,中間有一個像是羊皮包裹的凸起。羽諾被按上去後,小肚子自然而然地貼到刑架凸起的位置,臀部也就因此高高聳起,霎時間整個人呈現出一個大字型的姿勢,已然動彈不得。


一名士兵走上前來,直接掀起了羽諾的裙擺,羽諾又驚又羞,拼命掙紮想要避開這大庭廣眾下被掀裙子的恥辱,然而手腳的鐵環無比牢固,自己的身體只能無助地扭動。士兵顯然見慣了這種場景,將羽諾的長裙掀到腰間,隨後用繩子捆住,接著用力將少女的內褲一拉,那嬌嫩渾圓的臀部便毫無遮掩的展示在眾人面前。


另一名士兵則取來刑具。那是一根細長的竹板,士兵揮舞了兩下,竹板破空發出嚇人的呼嘯聲。


在場的眾人都看向法庭中央,看向那少女高聳的被無助展示的裸臀。盡管大家都見多了犯人受刑的場景,可如今被束縛在刑架上的主角卻是個楚楚可憐、柔若無骨的少女,一想到這粉團般的屁股轉眼間就要受那竹板的無情笞打,許多人還是產生了些惻隱之心,但很快,這短暫的憐香惜玉之情就被圍觀審判所帶來的強烈正義感和征服感所替代。


在這個充滿宗教規訓和階級壓迫,又缺乏娛樂方式的年代,平民們既不敢違背教會的思想封鎖,又無力反抗政府的權力壓迫,便只好將手中的鞭子抽向更弱者,通過對無力反抗者的羞辱性懲罰來作為僅剩的快感的來源,於是,每當有犯人公開受刑,尤其是有年輕貌美的少女公開受刑時,整個城鎮就宛如迎來一場盛大的集會,目睹比自己更弱的人飽受刑罰的鞭笞,就仿佛自己的生活重新找回了意義。


而處在這場悲劇表演中心的羽諾,只能漲紅著嬌俏的臉龐,然後無助地閉上眼睛,盡可能地不去看周圍人灼熱的目光。


“行刑!”審判官下達了無情的命令。


站在羽諾身後的士兵高高舉起手中的竹板,很快,竹板破風而下,結實地抽打在羽諾的小屁股上。


“一!”


“啊啊啊!……”強烈的撕裂感伴隨著難以忍受的痛楚,羽諾痛呼出聲。這樣的痛感顯然超過了她承受的範圍,從小到大,羽諾挨的最重的也就是媽媽的戒尺,打完雖然會有些紅腫,但趴上一個下午基本就能恢覆。可如今,這又硬又長的竹板作為刑具,所帶來的疼痛自然不是戒尺能相提並論的,也自然不是只有二十歲的羽諾承受得住的。


“二!”


第二板很快落下,抽打在比剛才偏下的地方,羽諾痛得倒吸一口涼氣,但事到如今,她能做的只有咬牙硬撐,用自己嬌弱的身體去對抗那可怕的刑罰。


“三!四!……”


長而結實的竹板連綿不斷地落了下來,熾熱的痛感開始在臀上蔓延開來,羽諾只覺得身後火辣辣的痛,破風而下的鞭子由單點的刺痛逐漸變成連綿的痛感,令她感到幾乎無法招架。羽諾索性放聲哭喊起來,只希望哭喊能夠減輕一些臀上傳來的痛楚。


台下眾人看著羽諾受刑,目睹那淩厲的板子在少女的臀上留下一道道紅痕,很快,女孩原本白嫩的臀上就傷痕遍布,不僅僅是抽打出的傷痕開始浮腫,整個臀部也逐漸紅腫起來。羽諾的聲音從痛呼變成淒厲的哭喊,最後變成無力的呻吟,她的雙手緊緊握著刑架,心中唯一的心念便是祈禱這頓懲罰能早一些結束。


“二十!”


行刑的士兵高聲喊出最後的數字,竹板重重抽打在羽諾早已傷痕累累的屁股上,羽諾就像小貓一般嗚咽了一聲,隨即便像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癱軟在刑架上。整個法庭霎時間變得格外安靜,只能聽到羽諾抽泣的聲音。


“放她下來。”審判官命令道。


兩名士兵解開了羽諾的束縛,隨意地將長裙放下以蓋住傷處,羽諾此時根本無力走路,兩個士兵索性架著她,讓她跪在了高台的正下方,正對著那個冷酷無情的審判官。


“林羽諾,我再問你一次。上帝為證,你認不認罪?”審判官的語氣帶著十足的威脅。


羽諾無力地跪在地上,她緩緩地擡起頭,審判官看到了她沾滿汗水和淚水的臉,以及腫成桃兒的眼睛。


“我……沒殺人。”羽諾虛弱地搖了搖頭,說出了自己的回答。


“呵。還不知悔錯。”審判官的聲音依然冷若寒鐘,“士兵們,執行杖刑。”


“不,我沒有,你們不可以……”羽諾聽到審判官的命令,知道自己又要挨打,連忙支撐起虛弱的身體乞求道,“求求您,我真的受不住了。”


但是士兵們並不理會她的懇求,很快,羽諾便被不由分說地按倒在了地上,身上的長裙也被掀起到腰間,腫脹的可憐臀兒再次暴露於眾人眼前,一條條被竹板打出來的鞭痕清晰可見,仿佛在無聲地傾訴著這法庭對一個少女的暴行。羽諾下意識地想要掙紮,但士兵們按住了她的雙手和雙腿,使她最後的努力變成了徒勞。


兩名士兵拿來了寬而長的板子,分別站在羽諾兩側。回頭看到這對即將落在自己屁股上的刑具時,羽諾差點被嚇得暈了過去,這一板子下去,自己的小屁股怕是真難保了。


“行刑!”


令人焦慮至極的等待沒有持續多久,板子便穿風而下,結結實實地打在羽諾本就腫脹的小屁股上,嬌嫩的臀部顯然不能再承受這樣的責打,被打得臀浪四起,板子落處也腫成了深紅色。羽諾哀婉地哭喊著,淒慘的聲音回蕩在法庭上,像極了冬日里受傷的小動物的哀鳴。然而冷酷的士兵仍然沒有停下辣手摧花之舉,手中的板子依然連綿不斷抽打在羽諾可憐的臀上。


劇烈的疼痛不斷襲來,羽諾漸漸沒有力氣在喊痛了,她只能緊緊咬著自己的小拳頭,這是她轉移疼痛唯一的手段。台下的眾人看到那原本白嫩渾圓的臀部,如今卻被抽打成暗紅腫脹的顏色,而那可憐的少女也早已用光了對抗刑罰的力氣,只能發出嗚咽的呻吟聲,看客們有的興致高漲,有的則移開了眼睛,不忍再看下去。


懲罰還在繼續,但羽諾覺得自己的神志有些迷離了,恍惚中,她看到一只黑色的大手,正緩緩地朝著自己展開猙獰的五指。


“不要……”


“不要打了!”


羽諾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喊叫,隨後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兩邊行刑的士兵被她怪異的舉動嚇到了,不約而同停下了手中的板子。


“搞什麽?”審判官不滿地質問道,“板子還沒打完吧?”


“法官大人。”士兵有些猶豫地答道,“這個女孩,好像有些不對勁。”


“哦?”審判官不以為然地看了看台下,看到羽諾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是笑了笑,“也正常,這麽柔弱的女人,扛不住杖刑也正常,你們去提桶水,把她潑醒。”


“手……她的手!”台下突然傳來驚駭的喊叫聲。


審判官定睛一看,沒想到,眼前的景象直接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被打得昏迷在地的女孩,手指上竟然長出了黑色的晶石!


“這是,夜晶石……”審判官驚訝地喃喃自語。


“不對。”旁邊的副審判官紛紛驚慌地站了起來,“那黑色的夜晶石,是影魔法師才能操控的……審判官大人,她是一名女巫!!”


“這女孩是女巫?!”


“真的,你看她的手指,長出晶石了。”


“要不趕緊跑吧,女巫要是發狂我們都得死啊!”


……


“安靜!安靜!”


審判官用盡全身力氣一般敲了敲手中的法槌,混亂失控的法庭這才安靜下來。審判官努力平穩著自己急促的心跳,仔細看了看台下的羽諾:這個飽受磨難的少女安靜地趴在地上,白色的長裙在施刑的過程中沾滿了灰塵,小屁股早已被揍開了花,仍然赤裸著暴露在空氣中。少女好像已經昏睡過去,但是指尖的黑色晶石似乎在慢慢地生長。


“士兵,把她關回籠子去。”審判官抹了把額頭的汗,宣布了命令。


士兵們有些遲疑,他們都不敢觸碰這個危險的女巫,但礙於命令,還是朝趴在地上的少女走去。



然而,正當審判官托著下巴思考怎麽處置這個意外發現的女巫時,他突然覺得胸口一陣劇痛襲來,當他顫抖著低下頭時,他看到了插在胸前的黑色晶石。


全身的力氣在剎那間被抽空,審判官如同失去了骨架般癱倒在地,逐漸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暴雨般的黑色箭雨從窗外襲來,士兵們慘叫著倒在地上,隨後,一個黑色的身影以詭異的速度跑來,救走了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女……




羽諾再次做了那個奇怪的夢。


她再次夢見自己在看不見光的水中下沈,只是,這一回,寒冷的感覺比上次更加劇烈了。


那只巨大的黑色手掌,它仍然在湖底,它沒有眼睛。


它好像在笑。


“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讓羽諾醒了過來,她覺得自己頭痛得要命,身上如炭火般滾燙,好像是發燒了。她忍著不適感睜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是蒼白的墻壁。


等等,自己不是還在法庭上受刑嗎。這里,是什麽地方?


“你醒了。”


一個沈穩而頗有磁性的男聲在旁邊響起,羽諾吃力地轉過頭,迷迷糊糊看見一個穿著黑色皮馬甲的男人正坐在門邊的長椅上。


“這是哪里?”羽諾有氣無力地問道,“你是誰?”


“我叫威廉,這里是我的藏身處。”男人平靜地答道。


“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身後的刺痛感襲來,羽諾差點以為法庭受刑是一場漫長的噩夢。


“是我。”威廉回答道,“因為我們是一類人。”


羽諾遲疑了片刻,正當想接著問些什麽時,威廉站起身來,把一個東西放在她的床邊。


“你的傷不輕,這幾天好好休息。”說罷,威廉便轉頭離開,只留下關門的聲音。羽諾看了看威廉遞過來的東西,原來是一個削好了皮的蘋果。


羽諾沒有吃那個蘋果,趁威廉出去,她咬著牙輕輕掀起身上的被子。當她看到自己慘不忍睹的小屁股時,忍不住嘆了口氣,看來,無論那個人出於什麽目的出手相救,自己都得在這張床上多躺些日子了。




這段時間,風煙城的天氣並不好,小雨連綿了快半個月,整個城市都是潮濕與泥濘。


威廉壓了壓自己的帽檐,快步從小巷里穿過,來到巷子最深處一家冷清的店鋪。店鋪的裝潢實在說不上精致,陳舊的木門前擺滿了喝光的酒桶,上面的牌匾已經褪色到只能認出兩個字,不過也無妨,這里通常招呼的都是老主顧,他們也會記得這家店的名字:落日酒館。


威廉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大門,酒館里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清,老板是個滿臉胡茬、面色棗紅的男人,總是穿著那件舊工裝在前台喝酒。威廉走過去,和他打了個招呼:“近來好麽,約翰?”


“不太好。”老約翰甕聲甕氣地答道:“城里的條子最近多了不少,恐怕找的就是你們這群老鼠。”


“讓他們找吧。”威廉點燃了一支煙,“我們早就習慣黑夜了。”


“條子不會無緣無故忙活,尤其是風煙城的條子,都是幫懶鬼。”老約翰擦了擦嘴角的酒漬,一雙灰色的眼睛看向威廉,“我聽說,你好像帶了個丫頭回來?”


“沒錯,她和我們是一類人。”威廉沒有貨淡淡地答道,“我不救她,她就會死。”


“所以這是你自己做的決定。”約翰舉起手中的酒瓶,狠狠灌了一口。


“是的。”


“威廉。”約翰眉頭皺了皺,他那張皺紋遍布的臉總讓人聯想到頑強與堅毅。


“我知道你是個好心腸的孩子,但是,你這個決定可能會把所有人帶向危險。”


威廉沒有馬上回答,他放下手,掐滅了那根剛剛點燃的煙。


“我會藏好她。”威廉的語氣似乎表明他早就做了決定,“約翰,她的加入,對我們未必不是好事。”


“我有種直覺。她比我們想象的要強大,無論是精神上,還是魔法上。”


約翰大叔的情報沒錯,風煙城的大街小巷里,已經隨處可見巡邏的士兵。城堡的高墻上貼著畫像,上面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女孩,畫像旁用刺眼的紅字注明,這個女孩是一名女巫。


威廉一路繞過了不下二十個守衛,一直到夜色降臨,才回到住處。正當他把濕透的黑色大衣掛在門後時,突然感到有人在身後拍了拍他的肩。


“你怎麽起來了?”威廉驚訝地問道。


“我都躺了這麽多天了,再不起來就不會走路了。”


羽諾穿著一身潔白的長裙站在桌邊,她一邊嘟囔地說話,一邊吃著手里的蘋果。“再說,蘇珊大媽今天也告訴我,可以試試走路了。”


“那好吧。”威廉只好聳聳肩,“但你千萬記住,這段時間不可以出門,外面可都是衛兵。”


“不是吧。”羽諾皺了皺眉頭,“為了抓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有必要費這麽大功夫嗎?”


威廉忍不住笑了笑:“羽諾,你不是柔弱的女孩子,你可是他們眼中的‘女巫’。”


聽到這話,羽諾無奈地搖了搖頭:“真是想不通,明明影也只是一種魔法天賦,卻要莫名被冠上罪惡之名。”


“是啊。”威廉看著窗外的大雨,神色似乎藏著淡淡的落寞,“可是這個世界,總是不那麽講道理。”




這個世界,魔法共分八系:風、水、火、木、土、雷、光、影,絕大多數魔法師都是天生覺醒的魔法屬性,然而唯獨影魔法的覺醒者,並不被社會所認可,相反,教會似乎很忌憚影法師的存在,他們稱男性影法師為巫師,女性影法師為女巫,制造了許多恐怖卻毫無根據的傳說,讓整個社會的人都排擠和畏懼影魔法的掌控者。


有人說,影法師們會用活人煉金,用人血作為咒語的楔子;又有人說,看似很正常的影法師會突然發狂,然後殺害所有身邊的親人。諸如此類的傳聞數不勝數,在教會的絕對權威下,人們從小到大就潛移默化地認為影法師是魔鬼的使徒,一旦發現有人顯現出會影魔法的苗頭,馬上就會有人向教會舉報。而遭到舉報的人將被稱為巫師或女巫,只要落入教會之手,迎接他的將會是無比淒慘的命運。


在威廉還小的時候,他和父母在風煙城郊的農村里生活。年幼的威廉是個聰明非凡的孩子,他在村里的學校上學時,總能比同齡人更快地理解書中的知識,但也因如此,威廉總是交不到朋友,同學們都覺得他太另類,和大家想法不一樣。


於是內向的威廉獨自走過了幼年的時光,在他十六歲的時候,學校里轉來了一個女孩子,叫艾爾雪。威廉仍然記得艾爾雪在講台上自我介紹的場景,她穿著潔白的長裙,蓬松的頭發搭在肩上,頭上戴著一朵淡黃的薔薇花飾,那溫暖的笑容讓威廉想起書本里描述的天使。正當威廉發呆時,艾爾雪笑著說道:“大家好呀,我叫艾爾雪,請多指教!”


威廉一直以為,在學校的無聊日子將這樣持續下去,直到自己長大。然而他遇到了艾爾雪。


艾爾雪是個溫柔開朗的女孩,不少男生都對她心生愛慕,但艾爾雪總是禮貌地拒絕了。這一天,威廉像往常一樣,抱著本古文書在角落里獨自呆著,直到艾爾雪敲了敲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向他請教一些問題,這些問題是有關魔法咒文的,艾爾雪的古文不好,看不懂這些繁瑣的咒語。


威廉一向對古籍和魔法書籍感興趣,這些問題自然對他都不是難事。從那以後,艾爾雪時不時就會抱著厚厚的魔法書和筆記本,像只小白兔一樣跑到威廉旁邊,然後一股腦地將筆記本上的問題拋給威廉。而在威廉眼中,自己獨行長路這麽多年,難得遇上喜好相投的知音,加上他對艾爾雪也有些許說不清的情愫,便逐漸接受了這種融洽而舒適的相處方式。


就這樣,威廉度過了人生中最幸福的半年,他不再像往常那樣內向而孤僻,也不再討厭和人群相處。以前的他覺得生活乏味而無趣,可現在他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和信心。他相信,無論遇到怎樣的嚴寒,艾爾雪的微笑都會成為冬日里最溫暖的陽光。


然而,命運卻總是喜歡嘲弄好不容易才獲得幸運的人。


這天清晨,這個村子下著暴雨,威廉披著雨袍,穿過泥濘的小路來到學校。正當他滿心期待地想給艾爾雪炫耀自己的古文研究成果時,卻發現,艾爾雪的座位是空的。


難道她生病了?威廉的心中湧現出一絲不祥的預感,但他很快把這種直覺壓了下去,他安慰自己不要亂想,艾爾雪可能只是家中有事。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暮色四合之時,威廉快步跑回了村莊,手里緊緊抱著準備還給艾爾雪的筆記。就當他路過村里的教堂時,卻發現法院前的台子上擠滿了村民,威廉感到有些古怪,按往常,法院門口不會有太多人的。


威廉費了很大力氣,總算擠進了圍觀的人群。當他看到眼前永生難忘的一幕時,他只覺得全身宛如被雷電擊中一般,刺骨的冰涼感從頭頂瞬間蔓延到腳底。


肅穆的法庭上,審判官穿著法官的長袍,端坐在高台中間,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台下。而在台下受審的是一個年輕的少女,即便她的臉是朝著審判官的方向,威廉仍然毫無遲疑地認出了她,轉而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道:“艾爾雪!!”


艾爾雪依舊穿著那身素白而皎潔的衣裙,然而此時的她卻趴在了法庭的石板上,上衣被掀起到腰間,長裙連著粉色的內褲一同被脫至膝蓋,臀部和大腿的肌膚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眾目睽睽下。兩個士兵拿著寬大的刑杖站在她的兩邊,艾爾雪嬌嫩的臀上已然遍布殷紅的杖痕,整個屁股也都紅腫起來,威廉頓時明白她在剛才遭遇了什麽。


聽到威廉的呼喊,艾爾雪回過頭來,浸滿淚水的眼睛看到了人群前的威廉。她秀麗的長發已然散亂在地,淡黃的薔薇發飾掉在身旁的地上。


“艾爾雪犯了什麽罪!你們快放了她!”威廉咆哮著想要沖進法院,但馬上被衛兵攔了下來。


“威廉……”艾爾雪嗚咽著喊了一聲威廉的名字。


“犯了什麽罪?”審判官傲慢而不屑地說道,“她在大庭廣眾下放出了影魔法,她是個女巫!”


“什麽……”威廉頓覺萬根鋼針紮著喉管,“你說艾爾雪,是女巫?”


“很多人都看到了,這個女孩的指尖召喚出了夜晶石。”審判官不耐煩說道,“把這個野小子給我轟出去!”


聽到命令,衛兵架著威廉就往外走,然而威廉不知哪來的力氣,直接掙脫了衛兵的控制,他仿佛瘋了一般跑回法庭,對著法院大聲地咆哮。


“她有什麽罪!”威廉嘶吼道。“你告訴我她犯了什麽罪!”


“她只有十七歲!她怎麽可能害人!”


“閉嘴!”審判官氣急敗壞地吼道,“女巫是魔鬼的使者,她會把厄運帶給整個村莊,如果不嚴加懲治,今後等她殺光全村的人嗎?你給女巫辯解,難道你跟影魔法有關系!”


“胡說八道!你去問問學校的同學,村里的村民,艾爾雪是什麽樣的人他們都清楚,你去問啊!……”威廉拼命對抗著衛兵的控制,繼續嘶吼道。


“威廉……不要。”艾爾雪突然開口了,她抹去臉上的淚水,朝著威廉搖了搖頭。


士兵們沒有再給威廉繼續搗亂的機會,他們把他扔到外面的大街上,一邊罵著臟話,一邊使勁地踹著這個在他們眼中發了瘋的年輕人,直到威廉沒了動靜,士兵們才回到法院。


“艾爾雪……”威廉掙紮著,他擦掉嘴角的血絲,朝著法院艱難地挪動。


然而已經太遲了,法院里傳來刑杖笞打皮肉的聲音,和少女無助的哭喊聲。而威廉什麽也做不了,他只能倒在人群最外面,看著法庭的刑杖重重地落在艾爾雪嬌嫩的臀上,看著這個如冬日般溫暖的女孩在法院里被無情地羞辱、摧殘,然後認下不屬於自己的重罪。


這一天,威廉失去了這個世界的陽光。


這一天,威廉的世界徹底步入了黑暗。


也許是命運弄人,威廉十八歲生日那天,當他來到艾爾雪的墓前,獻上一束玫瑰時,他的雙手長出了夜晶石。


威廉已經不再信任村里的人,當年就是他們害死了艾爾雪。他偷了一匹馬,連夜逃到了風煙城。在這里,他找到了影法師的地下聯盟,認識了老約翰,蘇珊,喬治……認識了許多藏在這個世界陰影里的人,冷靜而聰慧的威廉很快成了團隊里的明星,他的智謀和理性多次讓整個團隊化險為夷。


那一天,威廉騎著馬在城里查探情報,卻意外地發現法院里人頭攢動。湊熱鬧原本是有風險的舉動,但當威廉聽到驚慌跑出的市民大喊里面有女巫時,威廉還是決定去看看。


威廉很討厭法院,艾爾雪死後他再也沒有進過這個骯臟的地方。然而正當他擠進人群時,他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因為他看到了似曾相識的一幕:高高在上的審判官,拿著刑杖的士兵,以及被掀起裙子,當眾施加杖刑的“女巫”。


許多年前,威廉此生僅有的陽光被活活掐滅,從此,他的人生步入黑夜。他在城市的陰影中遊走,在世界的角落里茍活。


作為一個被世界詛咒的人,能活到現在,靠的是無比的謹慎。


威廉一向是個謹慎行事的人。


但今天,他決定冒一次險。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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