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者 6

 【34】回歸(3)

棠伊和趙雲萍剛進辦公室的門就被徐欣雅叫住了,說是校長安排了午飯,請她們過去。就在學校對面的一家淮揚菜館。趙雲萍本想推辭,畢竟自己在學校就是一名老師,談合作的事情她不參與,但是想到她和棠伊的關系,知道校長的考慮,也就順了校長的意。


不過,棠伊倒是沒想到,校長這頓飯,叫了十幾個人來。除了學校項目的負責人,部分領導,還有曾經教過自己的政治老師。


“常老師好。”


政治老師看到棠伊,略驚訝了一下,畢竟十幾年沒見。棠伊看著常老師,覺得老師比自己拘謹。有些事情,就算過了十幾年,也還會記得。反倒是自己臉皮厚,已經可以坦然面對。趙雲萍拍拍棠伊的肩膀,“快坐吧,看常老師變化大不大?現在是年級組長了。”


變化當然大,當年的常老師,比自己現在的年紀還要小上很多。常老師也不多話,沖棠伊笑了笑就坐到徐欣雅旁邊。徐欣雅想得周到,問棠伊,要不要叫王叔也過來。棠伊很感謝徐欣雅,覺得老師記憶力真好,還認得出王叔。好意回絕,說王叔不習慣這樣的場合。


校長執意讓棠伊坐上首的位置,棠伊忙說不用,自己挨著老師們坐挺好,親切。而且,工作都談完了,自己還是以學生的身份跟老師們吃飯更自在。


“來來來,把酒都倒上,咱們敬棠總一杯。”


棠伊看校長這架勢,立刻沖助理使了個眼色,然後自己起身說:“段校長客氣了。咱們先不忙。您看在座的都是老師,下午還有課,就別讓老師們碰酒了。我是學生,第一杯我來敬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小助理在棠伊說話的時候,已經在給各位老師倒果汁了。


趙雲萍看著棠伊,一口就幹了一小杯白酒,眼里透著擔心。


校長賠笑,“沒想到棠總這麽豪爽,好!老師們隨意,我陪棠總一杯。”


棠伊坐下,趙雲萍趕忙給棠伊夾了點菜,“哪有空腹喝酒的,吃一點。”


“好好,您也吃。”


趙雲萍看著棠伊和學校領導觥籌交錯,突然覺得自己不認識棠伊了。說話沒有任何鋒芒,對誰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侃侃而談,卻不表露任何自己的情緒。這和當年的棠郡主,已是判若兩人。而所有的悵然若失都在棠伊給自己盛了一碗幹絲湯的時候一掃而光。“您嘗嘗這個湯,我剛試了下覺得還不錯。那年咱們去江南,您不是最愛喝這個。”


“你還記得江南的事兒?”


小助理不知道棠伊是因為喝了些酒,還是想起了什麽,竟看到這個從容不迫的女人臉紅了。看棠伊跟趙雲萍小聲說了兩句。


棠伊微微壓低聲音,“唉,終生難忘。”說完就起身。


“今天,很感謝段校長給我這個機會讓我能見到曾經教過自己的老師。這杯,我敬趙老師,徐老師和常老師。感謝你們當年的悉心教導,讓你們費心了。”


校長在那里鼓掌,幾位領導說棠總是個重情義的學生,是他們學校的驕傲和楷模。小助理確實越來越好奇自己的老板和這位趙老師的關系,絕非簡單的師生。飯局快結束的時候,棠伊又給小助理使了一個眼色。小助理懂,這頓飯,讓學校學校請,怕是不合規矩。


踏著金色的銀杏葉,棠伊覺得,這是比任何紅毯都華貴的接待。它來自金葉高中,來自這片土地,來自這些百年的高大紳士。


校長有意要陪棠伊逛校園,徐欣雅說校長喝了不少,回去休息休息,有趙老師在就好。棠伊也說,不再過多打擾,等下她就走,不用校長送了。校長確實有些微醺,跟棠伊有寒暄了幾句就回去了。


棠伊雙手插在風衣兜里,緩步走在諾大的校園里。就算和趙雲萍再親,棠伊也從來沒有挽過趙雲萍的胳膊。趙雲萍在棠伊心中,依舊是敬畏大於親昵。


“學校是不是變化挺大的?新蓋了幾棟樓,操場也重新翻修過。”


“嗯,是挺大的”,棠伊停頓了一下,“您覺得我變化大嗎?剛剛,是不是覺得不認識我了?其實,我有的時候,也會討厭自己剛才的樣子。”常年的察言觀色,讓棠伊可以敏感的知道周圍人的情緒變化。


“嗯,是不太認識了。但是,你需要這樣。”趙雲萍不是不懂棠伊,孩子,心性沒變。只是,工作需要。


棠伊又難得露出天真的笑容,“我很緊張的,怕您不喜歡,或是生氣。也怕您怨我這麽多年都沒聯系您。”


“你還會怕我?”


“會啊,一直都怕。”棠伊縮了縮脖子。


“怕什麽?怕我打你?我現在可打不動了。再說,每年春節,你都托人送東西給我,就知道你還好。”趙雲萍說著,給棠伊整理了一下風衣的衣領。


“我是怕您失望。”棠伊都不知道自己今天說出那麽多自己的真實想法,酒後吐真言?怎麽會,自己酒量好的很。喝再多,談生意也會保持清醒的頭腦。但或許,是太久,沒有人可以讓自己放下所有戒備了吧。有很多話想和老師說,但是,都因為這句話。只要老師不失望,自己,什麽都怕。


“那就努力去做,努力去做你想做的事。但一定要盡可能幫助別人。”趙雲萍嘴上是教育,心里面卻是在說,哪里會有失望。明明一直都是驕傲。


老教學樓依舊沒什麽變化,連那架鋼琴都原封不動擺在那里。有一個學生在彈琴,旁邊有幾個學生在看。棠伊很驚訝,竟然是當年自己和張俊鵬在這里彈得那兩首動漫歌曲。


“你們這些孩子,喜歡的東西都一樣,每年都是這幾首曲子,一點新意都沒有。”


“學校多久沒找人調琴了,有的音都不準了。”


“又在秀你那絕對音域的耳朵了。”趙雲萍嗔怪道。琴,每年調一次,確實不算保養得好,但是一般人,聽不太出來。“還在彈琴嗎?”


“偶爾彈彈。”


趙雲萍沖著鋼琴的方向擡了下頭。棠伊走到鋼琴旁,學生以為是老師,問了老師好,主動讓開。棠伊摸了一下琴鍵,好熟悉。看了一眼趙雲平,趙雲萍站的位置,是當年張俊鵬站的位置。


“喝了點酒,彈得曲子也這麽醉人?”趙雲萍沖著彈完琴,依舊閉著眼睛的棠伊說。


棠伊睜開眼,淡淡一笑。趙雲萍心里想,孩子長大了,心境變了很多。當年多麽張揚的一個女孩兒,今天的曲子,卻是揉的,靜的,撩人心弦。“叫什麽?”


“Time Waits,爵士風格的。中文應該叫……時光的等待?”棠伊站起來,把琴蓋合上。


趙雲萍第一次覺得棠伊很優雅,看來是不能再當她是個孩子了。可是,果真還是很懷念,當年那兩個孩子彈得琴。這麽多年,再沒有比他們更有激情,更加陽光,更加純潔的琴音……


【35】趙周瑜(1)

棠伊幾乎是跪趴在地上,右手艱難扶著沙發的扶手,左手掙著地,但是真的站不起來。身後無休止地責打讓她真的不再有任何奢望。


“老師……老師……”幾乎真的是在祈求,以前疼的受不了,喊一聲老師,老師都會停手。可是今天,越喊老師,打得越重。


“嗖,啪!”


“嗖,啪!”


“嗖,啪!”


“站起來!看你現在什麽樣子!你不是挺本事的嘛,站起來呀!”


“嗖,啪!”


“嗖,啪!”


“嗖,啪!”


怎麽站得起來?趙雲萍毫無章法地抽打著棠伊的屁股,腿,後背,胳膊,凡是打得到的地方,都不放過。棠伊一開始想躲,結果被趙雲萍按在沙發背上打,後來連躲得力氣都沒有了。棠伊第一次產生了真正的恐懼,真的害怕老師就這樣把自己打死。那個給了自己安全感的老師去哪了?


徐欣雅在外面急得不行,怎麽敲門趙雲萍都不理。棠伊的哭聲一開始還聽得見,現在就能聽見一聲一聲微弱地喊老師,可是教鞭劃破空氣的聲音一點都沒有消失。


“趙雲萍!你給我開門!教訓一下就行了!別把孩子打壞了!趙雲萍!開門!”


趙雲萍不管徐欣雅,一邊打一邊罵,“為了這麽個月考,你背個處分!值嗎?你就這麽糟蹋自己!就這麽讓全班都陷在這事兒里面!”


“嗖,啪!”


“嗖,啪!”


“嗖,啪!”


“老師……別打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饒了,第一次在挨打時說出別打了幾個字,第一次在挨打時懇切地說出我錯了。棠伊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沒有辦法在極度恐懼下仍保持著自己的驕傲。而趙雲萍,這次幾乎是想碾碎自己。


徐欣雅沒有辦法,突然明白了什麽,直接去找政治常老師。


“怎麽了徐老師,這麽著急。”常老師跟著徐老師,邊走邊問。


“常老師,今天的事情,還請你不要說出去。而且,還希望你,給棠伊求個情吧。7班月考的事,棠伊承認了,是她翻了你的練習冊,抄下要考的題。”


常老師一臉驚訝。她看到7班的月考政治成績,好得出奇。二十幾道選擇題,平均每人就錯一兩道,答題答得也是出奇的好。就算全是練習冊的題,但是6本練習冊,學生答得也太好了。平時成績差的學生,也考出了八十多分的成績。這是不正常的。但是常老師也不敢懷疑什麽,很平和的同趙雲萍說了。


趙雲萍一看成績就知道有問題。比九班平均分高出十幾分,開什麽玩笑?這誰能信?年輕的老師,沒有根基,不喜惹是生非的人,所以遲遲沒有公布政治成績。趙雲萍懂,這是常老師給學生留個退路,也給趙雲萍留個面子。趙雲萍在最後一節自習課的時候,嚴聲厲色說了政治考試的事兒。全班人都心知肚明。趙雲萍感知到班里的氣氛,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疼。全班集體作弊,真是聽都沒聽過。趙雲萍警告所有學生,要是沒有人跟她說明情況,那就全班集體警告,並記入檔案。同學面面相覷,卻沒人敢擡頭看趙雲萍。棠伊坐在下面,只感覺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棠伊的心理是覆雜的。她知道,這事如果沒人承認,也不可能全班警告,沒有證據。可是,這明顯的自欺欺人,只怕,會是年級的醜聞。她真的沒想到,題怎麽會泄露到全班都知道。而且,大家竟然就都心安理得照著全對的勁頭答題。拿到題是一個巧合。棠伊幫政治課代表送作業,發現文科組的辦公室老師都沒在。常老師的練習冊就放在桌上,而且都加了好多紙條。兩個人立刻想到是考試題。本就是沒什麽意義的考試,都是原題。棠伊覺得,會就行,幹嘛非要考試的時候再做一遍,最近作業又那麽多,哪有時間把所有練習冊再看一遍?所以就和課代表兩個人把題號頁數都記下來了。一個記,一個放風,神不知鬼不覺。


可是,這種事,如何控制?你告訴我,我考訴你。學生間,有什麽秘密可言?頂多,大家都不知道誰是最開始知道答案的人。下了課,大家默默地放學。棠伊看向了政治課代表。平時活潑的女生急的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棠伊遞過去一包餐巾紙,告訴同學,沒事兒,趙老師只是嚇唬嚇唬,不會有事兒的。


趙雲萍不相信自己的學生會幹出這種事,最不相信的,就是棠伊竟然會幹出這種事。偷題!泄題!而自己還有理由,說只不過都是練習冊的題,也不算是真正的考試。可是,事情的性質,如何改變?真的要給棠伊上報記過嗎?高二了,所有的處分要一年以後才能申報消除,哪里來得及?


棠伊也清楚,這不是件小事,所以早都做好心理準備,老師打得再狠自己都得受著。可是,棠伊真的沒想到,老師竟然往死里打自己。有一鞭抽在小腿上,小腿直接抽筋痙攣老師都不管。徐老師的聲音好似自己的救命稻草,但是那上了鎖的門,隔絕了自己最後的希望。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


屋子里只有棠伊啜泣的聲音和‘嗖啪嗖啪’的響動。


【36】趙周瑜(2)

常老師進了徐老師的辦公室,就聽見屋里的動靜。驚訝地看著徐老師,徐老師關好門,無奈地看著緊閉的休息室的門。


雖然棠伊政治學的一般,上課也經常不聽講。但是常老師對棠伊並沒有偏見。棠伊的偏科,在政治的各個板塊都存在。政治生活學的很差,各個概念混淆的成一鍋粥,但是哲學和經濟學卻有著特殊的天分。而且,棠伊是公認的優秀學生,這點常老師很清楚。聽這聲音,常老師知道是打人,可又真的不敢信趙雲萍會體罰學生,而且受罰的會是棠伊。


“常老師,快勸勸吧,不然真要出事兒了。”


“砰砰!”常老師敲門,“趙老師,開開門,我是小常,別打了!”


棠伊已經完全跪趴在地上了,顫抖著胳膊讓自己不至於完全趴到地上。聽到常老師的聲音,棠伊不知道是福是禍。


“老師……求您了……別打了。”


“趙老師!別打了!把學生打壞了!不是什麽大事兒,別太難為學生了。快開門啊,趙老師!趙老師!”


“嗖,啪!”


“嗖,啪!”


“嗖,啪!”


棠伊承受著趙雲萍的鞭笞,好希望自己可以暈過去。可是這麽清晰的疼痛,怎麽可能暈過去?


“啪嗒,哢。”趙雲萍扔了教鞭,把門打開。


常老師和徐老師沖進來,看見棠伊的樣子都傻眼了。孩子在門打開的那一刻,向一邊倒過去,蜷縮在地上,如同一只受了傷的小羊羔。


“棠伊,棠伊,還好嗎?”徐欣雅撥開孩子濕噠噠的劉海,擦著孩子的眼淚說。


“來,到沙發上來。”常老師拉著棠伊的胳膊,想把棠伊拽起來,可是當即聽到棠伊的慘叫。


徐欣雅生氣了,回頭怒視趙雲萍,可是,她看見趙雲萍眼睛紅紅的,手臂抱在一起,不住顫抖。


“唉……棠伊,來,看看能不能站起來。”


棠伊顧不得丟人,現在,自己還有什麽驕傲可言,只剩下劫後余生地慶幸吧。艱難地想把自己撐起來,可是,胳膊真的沒有力氣了。常老師看不下去了,“忍著點。”說著就把自己的雙臂從棠伊的腋下穿過,把棠伊抱了起來,托著棠伊到了沙發上。沒有讓棠伊坐著,很貼心地讓棠伊趴在了沙發上。徐欣雅拿來了手紙,給棠伊擦臉。


“常老師……”棠伊喚著政治老師。


“棠伊。”


“我錯了,是……是我抄的題目,給了班里的同學。不求您的原諒,但是……但是別怪我們班。”


常老師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想哭,是看著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女孩被這樣鞭打心理很難受,亦或是因為棠伊如此給自己道歉。棠伊婆娑的眼睛盯著常老師,心理卻沒有任何著落,自己憑什麽懇求常老師,明明沒有認真聽過人家的課,現在又給人考試帶來這麽大麻煩。常老師抹著棠伊小臉,心想,學生都這樣了,她這個當老師的,或是年長幾歲的人還能怎樣?


“求您了,哪怕給我們班一次重考的機會。”


趙雲萍旁邊看著,心里堵得不行,回到自己的坐位,手捂著嘴,眼淚刷刷往下掉。徐欣雅出來看趙雲萍的樣子,把想說的話全都咽回去了,“有藥沒有?”趙雲萍吸了下鼻子,點點頭,指了下書櫃下面的儲物櫃。上次給棠伊買藥,買了兩瓶,有一瓶放櫃子里了。


徐欣雅進來,看見常老師已經幫棠伊脫了外層的校服,里面的短袖無法掩飾觸目驚心的傷痕。胳臂上紅腫的楞子泛著紫青,耗無規則地盤踞在棠伊的胳臂上。棠伊自己看著也嚇了一跳,胳膊都這樣了,那別的地方……徐欣雅忍不住了,“趙雲萍!你進來,自己看看!”


趙雲萍聽見徐欣雅如此憤怒的聲音,覺得不妙,用毛巾擦了把臉,深吸了一口氣,進屋。趙雲萍感覺心臟被刀子戳了一樣,白色的短袖體恤和胳膊上的傷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趙老師,您下手太狠了。棠伊固然有錯,您也不能這麽打呀。”常老師也不禁抱怨道。她剛剛本想撩開棠伊的上衣,被棠伊拒絕了,說就胳膊有事兒。可是,這點事兒,怎麽瞞得了,只怕褲子下面,更加嚴重吧。


趙雲萍狠著心說:“常老師,給你添麻煩了,我們班的學生欠管教。”


常老師站起來,“您別這麽說,都是課後習題嘛,學生們會了最重要。”


“棠伊真是太氣人了,怎麽敢幹這種事?”


“您消消氣,這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我看棠伊已經知道錯了。這事兒算了。”


“棠伊!站起來!還讓老師們伺候你呢?”


“趙雲萍,你這是幹什麽?”徐老師擋在棠伊前面。


棠伊看見趙老師,只是一看便有了恐懼,聽了趙老師的話,緩緩爬起來,搖搖晃晃站著。趙雲萍看棠伊的眼神一點光彩都沒有,有的全是恐懼,突然好怕棠伊無法恢覆。


“好了好了,趙老師,棠伊已經得到教訓了,我已經原諒棠伊了,您別再罵她了。女孩子,臉皮薄。”


趙雲萍本還想說什麽,卻被常老師搖了下胳膊。趙雲萍這才發現,棠伊手護著胳膊,微低著頭,有晶瑩的液體在無聲地滴著。


【37】趙周瑜(3)

徐欣雅把常老師拉到外屋說幾句話。屋里就留下棠伊和趙雲萍。趙雲萍朝棠伊走過去,棠伊直往後躲。


“坐不坐得下,坐不下就站著。”趙雲萍說這,自己坐到了沙發上。她想看看棠伊的胳膊,可是剛一碰,棠伊就躲開了。


“不打你了,讓我看一下。”


棠伊幾乎對趙雲萍的話沒有任何思考能力,讓做什麽就做什麽,可是身體的記憶好似已經產生,對趙雲萍的畏懼,已經滲入肌理。趙雲萍看著自己的‘傑作’,整個胳膊,小臂還好,大臂已經沒有什麽完好的地方。


“一會兒怎麽回家?”


棠伊說話的聲音很小,“有人接,最近都住爺爺家。”


“我跟你一起,去你家。”趙雲萍輕輕放下棠伊的胳膊,拿起棠伊的校服,站起來,幫棠伊穿。


“老師……”棠伊有些不解,可是又不敢問老師什麽。


“把你打成這樣,我得給你的家長一個交代。”趙雲萍站在棠伊面前,把棠伊的衣服展開,“擡胳膊。”


“嘶!”棠伊一動,就牽動全身的傷,粗糙的校服,蹭著紅腫的地方,又是一陣酥麻的刺痛。


常老師和徐老師說完話,怕棠伊尷尬,沒打招呼就離開了。她也需要平靜一下。工作沒幾年就碰到這種事,她一時間,也不太能接受。


“老師,您別去了,我不會和家里人說的。”棠伊用僅有的理智告訴自己,這頓打,她該挨。不說老師打得確實太重了,她怨不怨,恨不恨,怕不怕。只是,若是讓爺爺知道,只怕,趙老師的工作會保不住。


趙雲萍嘆了口氣,“你這個樣子,能瞞得住?”趙雲萍不再理棠伊,出去給家里打了電話。


徐欣雅也擔心趙雲萍,這次下手確實太狠了,家長怎麽能發現不了,發現了怎麽可能不追究?看著棠伊艱難地扶著墻出來,徐欣雅感覺自己的頭都在疼。趙雲萍掛了電話,就去班里幫棠伊收拾了書包,拿到辦公室,把藥裝進了棠伊的書包。棠伊撐著桌子,喝徐欣雅給她倒的水。口很渴,嘴唇都泛白了。僅僅是短短的幾分鐘不見趙雲萍,棠伊再看到老師,卻是十分尷尬。該如何面對?面前的這個人,是剛才自己都幾乎跪在地上哀求都不起作用的人。可現在,這個人眼中,流露的好像是關切,好像是心疼。


“恨我也好,怨我也好,等你好了再說。”趙雲萍很平淡地說。“能不能走?”


棠伊點點頭,強忍著,就還走得了,“您再讓我緩緩,洗把臉行嗎?”


“去吧。”


十五分鐘……洗手間離辦公室不遠,棠伊洗把臉,用了整整十五分鐘。趙雲萍和徐欣雅在辦公室沒說一句話。棠伊規規矩矩喊報告才進辦公室,趙雲萍發現棠伊出了好多汗。


三人無話,棠伊扶著樓梯扶手,一階一階往下走,趙雲萍也不催,就在後面跟著。棠伊也不讓人扶,徐欣雅一碰,棠伊就疼得直皺眉頭。


王叔覺得奇怪,棠伊今天怎麽出來這麽晚,後面還跟著兩位老師,趕忙下了車。棠伊看見王叔的車,屏住一口氣,絲毫不顧及全身的疼痛,盡量保持著正常的行走。


“王叔,等著急了吧,老師要家訪。”


“哦,老師們好,快請上車。”


“徐老師,那你回去吧。”趙雲萍說。徐老師點點頭。和王叔打了個招呼,她發現王叔左腳有點跛,但是人很健壯。


棠伊坐在車上,如坐針氈,汗水早已浸透了里面的短袖,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小伊,是不是熱啊,開開窗戶。”王叔說,可覺得奇怪,四月的天,哪有那麽熱。


“沒事兒,開窗怕感冒。”


“是不是在學校調皮了,老師都要家訪了。”說完王叔還哈哈一笑。


棠伊不安的看了眼趙雲萍,微微沖趙雲萍搖搖頭,懇切的眼光希望趙雲萍什麽都不要說。


“哪有,我怎麽會調皮。”


趙雲萍偶爾搭兩句腔,也不說太多的話。王叔是個粗人,也不會多想什麽,只當知識分子,又是女同志,不好跟他開口。


到了軍區家屬院,趙雲萍不得不感慨,這里和普通的社區,確實不一樣。


開進家里的前院,王叔下了車,給趙雲平開門。棠伊自己開門,手扶著車門,指甲都扣白了。王叔又趕緊進了屋,跟棠司令匯報,說棠伊回來了,有老師家訪。然後也不多呆,一瘸一拐,跟往里走的趙雲萍打了個照面,憨憨一笑,就開車回司機班了。棠司令和棠奶奶聽說棠伊的老師來了,趕忙出來迎接。


棠伊顧不上他們寒暄,反正爺爺是場面人,奶奶也熱情。到是自己,可以在後面慢慢挪進屋。等進到客廳,看見三個人都已經坐好,在那里聊著什麽。


棠司令其實早都注意到棠伊今天有些奇怪,這又看了幾眼,發現確實有點問題,“小伊,你腿怎麽了?”


棠伊又看了眼趙雲萍,可是趙雲萍沒有看自己,緩緩放下了水杯,開口道:“棠伊爺爺,是這樣。我也想跟您有個交代。我……”


“爺爺!我今天和同學打架來著,摔了一跤。所以老師送我回來。”


棠司令,瞇著眼,皺著眉,想著棠伊說的話。到是棠奶奶叫了一聲,“小伊,摔著了?讓奶奶看看。”


“哎呀,奶奶,沒事兒。”


棠司令畢竟是老江湖,小孫女那點小九九他還看得出,但也不點破,“小伊,去換身衣服,你看你出的一身汗,晚上留老師吃飯。她奶奶,你去準備準備。”


【38】老姜(1)

棠司令等客廳就剩下趙雲萍和他自己,又給趙雲萍倒了些水,“趙老師,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趙雲萍看著棠伊的爺爺,像是感到了泰山的威儀。老人家身子骨硬朗,聲如洪鐘,耳清目明,是絕對的將帥風采。趙雲萍不想隱瞞什麽,她不是不敢認賬的人。


“棠伊爺爺,棠伊犯了一些錯誤,我一時心急,打了孩子,怕是打重了。還請您,給孩子看看醫生。”


棠司令拿著水杯的手稍微緊了一下,半晌沒有說話。趙雲萍看著水杯里慢慢平靜下來的水,並不看棠司令。可接下來的話,卻讓趙雲萍差點撒了杯子里的水。


“趙老師,小伊有沒有說過,她打算出國,不會參加高考?”


又是半晌,換趙雲萍不說話了,這麽大的事,棠伊,竟然從沒告訴過自己。孩子,為什麽不跟自己說?


趙雲萍終是搖了搖頭,“棠伊各方面一直挺努力的,沒跟我提起過。”


棠司令點點頭,心里面已經再清楚不過。


“來來來,飯好了,趙老師請坐吧。小伊,出來吃飯了!”棠奶奶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趙雲萍本想回絕,但是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拒絕棠伊爺爺什麽。


棠伊磨磨蹭蹭出來,換衣服換了半天,始終沒敢照鏡子看自己身後是什麽樣。


“小伊,動動胳膊腿,給爺爺看看,摔壞了沒?”


棠伊和趙雲萍都楞了一下。棠伊死咬著牙,隨便動了幾下。


“她奶奶,你放心,沒事兒。小孩子打打鬧鬧,不用操心。來,趙老師,坐吧。”


“唉,小伊,可得小心,女孩子家家的。還得讓趙老師費心了。”棠伊聽了奶奶的話,沒多說什麽,點點頭。


“這個,小伊爸爸忙,她媽媽又去外地演出了。就讓我這老頭,代棠伊的父母敬趙老師一杯。小伊有您這麽好的老師,我們放心。那個,小伊,你也舉杯,敬老師一下。看老師那麽辛苦,還親自把你送回來。”


趙雲萍端起剛才棠爺爺給自己到的飲料,眼里有些動容。


棠伊一頓飯,一句話不說,鼻腔一直是酸澀的。本來沒事兒,爺爺一直跟老師那里問這問那,老師說的,有的嗔怪,有的誇讚,倒是讓自己想,不知不覺,自己和趙老師之間,竟然有了這麽多交集。可是,當爺爺說道留學的事兒,小伊卻是一驚,擡起頭看著趙老師。趙雲萍眼里明顯有些落寞,嘴上卻說,家里有條件,出去看看,確實好。棠司令看著兩個人,笑著說了句,“吃菜吃菜。”


“爺爺,我吃完了,你們聊吧,我寫作業去了。”


“好,今天老師剛好在,等下不會的,多問問老師。趙老師,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棠伊摒足了一口氣,手撐著桌子站起來。坐著的時候,屁股的位置不過血,猛然站起來,血液流動,像是要沖破所有的紅腫,棠伊的冷汗刷一下就下來了。回到房間,直接趴到了床上。真的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趙雲萍了,昏昏地閉上了眼。


猛然睜眼,是因為聽到了敲門聲,“棠伊,是我。”


棠伊剛剛好像真的睡著了,現在行了才發現,渾身酸疼的要命,只要一使勁,所有的鞭痕好像都在叫囂著,沒辦法去開門,“門沒鎖。”


趙雲萍進屋,看見棠伊趴在床上,正試圖起來,關好門說:“趴著吧,我給你看看。”邊說邊過來脫掉棠伊的褲子。向來不安撫棠伊的趙雲萍,這次,不得不這麽做。


“別!老師,不用您,晚上我自己上點藥就行!求您了,別!”比起對趙雲萍的恐懼,棠伊好像更怕趙雲萍的關切。那麽私密的地方,怎麽可能讓趙雲萍看。趙雲萍知道棠伊別扭,今天,已經讓棠伊在三位老師面前擡不起頭來了,現在自己想看棠伊的傷,是要撕掉棠伊最後一絲顏面了。但是,不看,她真的不放心。自己下的手,自己知道。孩子的驕傲已經被抽的殘破不堪,如何不再給一點慰藉?


“你不用擔心面子問題,若是不知道以後怎面對我,我去和學校申請調職,給你們換一個班主任。”


棠伊聽了瘋狂地搖了搖頭,然後把臉埋進枕頭里,雙手抱著枕頭,任由眼淚往下流。


趙雲萍輕輕把棠伊的褲子往下拽,但仍然感覺的到棠伊的顫抖。外褲脫下來,趙雲萍感覺自己的眼前都模糊了。她明白棠伊當時為什麽在不住地求自己別打了。內褲擋不住的地方,都是有些發黑的腫痕。整條褲子脫下來,棠伊的身上不自覺的起了雞皮疙瘩。但是大腿小腿上紅腫的鞭痕卻依舊清晰。趙雲萍自己都不知道,原來教鞭的威力如此之大。越靠近邊上,腫得越厲害。應該是因為教鞭下落的角度問題,越靠近鞭稍,帶來的力量越大。脫內褲的時候,棠伊手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趙雲萍的手是冰涼的,輕輕撫上棠伊腫的紅里透著紫,紫里還帶著黑的臀部。趙雲萍抹了一下自己臉上的水滴,從棠伊的書包里拿出藥,給棠伊輕柔地塗抹,嘴里還怨著,“以前不是挺厲害的,這次怎麽不跑?”


不說還好,這一說,棠伊剛剛本是自己無聲的流淚,現在卻是明顯的抽泣,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但是怕出聲,又把自己的頭使勁按進枕頭里。怎麽跑?想跑,卻被趙雲萍按在那里,掙脫都掙脫不掉,只能挨著。原本是恐懼,現在在趙雲萍的溫柔下,只剩下委屈。趙雲萍沒見過大哭的棠伊,不知道是因為上藥疼,還是心里難受。輕輕順著棠伊的後背,可是棠伊越哭越兇。


下身的藥上好,趙雲萍擦了擦自己頭上的汗。給棠伊輕輕蓋上了薄被,然後又撩起棠伊的上衣。還好,趙雲萍打的時候還保持著理智,避開了腰,全都抽在上背的位置。棠伊很瘦,因為疼而弓起的背,脊椎骨骨節分明。後背還好,現在都只剩下紅痕。趙雲萍均勻的塗抹著藥,感覺棠伊的哭聲小了,氣息也穩了很多。胳膊的位置,趙雲萍又看了看,要很管用,很多地方已經消腫。把棠伊的上衣整理好,藥蓋好,拿了紙巾,“擦擦臉。”


【39】老姜(2)

棠伊偏著頭,不看趙雲萍,接過紙,擤了鼻涕,擦幹了眼淚,然後繼續趴著。


“請兩天的假吧,剛好快五一了,能休息一段時間。學校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每天,得堅持給自己上藥。我走了。”


趙雲萍起身要出去。“老師!”棠伊吸了吸鼻子,“大家,都挺喜歡您的……”


趙雲萍看著棠伊,五味雜陳,淡淡‘嗯’了一聲。


“留學的事……”


“等你好了再說吧。而且,你需要跟我說的,也不只這一件。這兩天,自己好好想想。”說完趙雲萍就出去了。


棠伊趴在屋里,依稀聽見外面的談話,爺爺在叫自己送老師,趙老師卻說棠伊已經跟自己再見過了。今天作業多,就不讓孩子出來了。


棠司令叫了王叔把趙雲萍送回去。送出院子的路上,棠司令對趙雲萍說:“棠伊從小嬌慣,免不得讓趙老師費心。還希望老師,在學校依舊多照看點我們小伊。”


趙雲萍明白棠伊爺爺是什麽意思,成年人了,話不用說的太透。能有這樣的爺爺,能有這樣一個長者的信任,趙雲萍沒有什麽可多說的。


家里,趙雲萍看女兒正在安心做功課,覺得很欣慰。總算有個孩子不用自己操心。


浪漫儒雅的男人看著郁郁寡歡的妻子,想著估計又是工作上遇上了不順心的事。“看你眉頭皺的,要不要聽一會兒舒伯特?”


趙雲萍點點頭,她喜歡看丈夫隨著音樂指揮的樣子。


“就上次我跟你說的學生……”


“嗯,怎麽了?”男人調小了音響的聲音。


“唉……”趙雲萍眼中有一些落寞。


“你又打她了?”


趙雲萍簡單把事情跟丈夫說了一下,丈夫卻說,如果有機會,真想拜訪一下棠司令。趙雲萍知道,自己的丈夫最會的就是岔開話題,而每當這時,自己都會稍稍放松。


心中的煩亂,只能靠緊張的工作的壓制。徐欣雅看得出,趙雲萍有些不太正常。原本不想跟趙雲萍說話,氣她昨天的行為,卻沒想到,趙雲萍自己把自己封閉起來了。眼里只剩下了學生和學生家長。哪位同學最近成績出了問題,找過來談話。哪個學生自己找談話沒用,就給家長打電話。不跟人說話的時候,就自己在那里寫教案。中午童鶴來找趙雲萍問棠伊沒來的原因,說幫棠伊記考勤,趙雲萍只是淡淡說棠伊請了病假,讓童鶴把這幾天所有科發的卷子作業整理一份,放假前送到辦公室。


下了班,趙雲萍還在埋頭工作,徐欣雅也不打擾,自己悄悄回家了。她不是不理解趙雲萍。不管怎麽說,作為一個普通的學校教師,趙雲萍的行為無疑是越界的。對一個學生過多的關注,甚至對一個學生過多的呵護,都讓趙雲萍對其他的學生產生愧疚。趙雲萍在平衡自己,平衡每一位同學在她心中的位置。可是,自欺欺人罷了。沒有哪位老師對所有學生都可以一視同仁,就像學生不會喜歡所有老師。而棠伊,從趙雲萍找她談話的那天起,注定是趙雲萍心尖上的那個學生。以極端的方式保護學生,甚至拿自己的職業前途做賭注,徐欣雅認識的老師中,只有趙雲萍做得出。可是,徐欣雅自己呢?和趙雲萍有什麽區別?年級組長,對這種事情采用的是默許的態度。一頓打,抵一個處分。聯合任課老師包庇學生,包庇教職人員的體罰行為。試問,換了任何一個別的學生,趙雲萍會怎麽做?徐欣雅自己會怎麽做?常老師會怎麽做?不敢想的假設,無法面對的假設。徐欣雅對自己說,棠伊,千萬不要讓老師們失望啊……


“小伊,來幫爺爺澆水。”對於棠伊沒去上課這件事,爺爺奶奶並不多問,因為棠伊從小主意就大,說是最近準備英語考試的事太辛苦,昨天已經跟趙雲萍請了假,這兩天不去上課了。


棠伊在屋里剛給自己上完藥,不得不說,昨天上藥雖然痛苦,但是真的很管用。輕微紅腫的地方已經沒事了,現在就是有淤血的還叫囂著。回想著昨天發生的一些,棠伊覺得自己的腦子好亂。完全理不出任何正常的思緒。


幫爺爺澆花是個體力活,因為,多!打得重的地方,肯定傷到了肌肉,牽動起來,依舊吃不消。爺爺適時地拿過棠伊手里的水壺。


“你們這些娃娃呀,都缺練。”


棠伊沒有心情跟爺爺貧嘴,站到一邊,無意義地用手晃著秋千。


“下午跟爺爺上山,活動活動。”


“啊?”棠伊驚訝地叫道。


“這是軍令,必須執行。老在屋里幹嘛,讀萬卷書,還得行萬里路呢。中午奶奶燒排骨,你多吃點。”


軍區背靠西山,小時候,爺爺帶自己爬山是常有的事,山不是很高,半個小時就能到頂峰。但是棠伊今天卻爬了一個多小時。到上頂的時候,爺爺正在涼亭里打太極。這座涼亭所在的座山峰極妙,不是西山中最高的一座,往西看,依舊能欣賞高山的偉岸,而往東看,又能俯瞰春景。立於涼亭,既不是卑微的,也不是高傲的。棠司令沒有問棠伊怎麽退步真麽多,問出來,該讓孫女怎麽答?


練完太極,棠司令就坐到坐凳上,俯瞰遠眺,遠眺俯瞰。棠伊站在爺爺身後,也靜靜地望著。


上山不容易,下山更難。


上山不容易,下山難。


上山容易,下山難。


上山容易,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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