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離不棄的心 (Pixiv member : 黄猿厂长)
1、
夕陽慵懶地掛在天空的斜下角,又一次照在這條街上。
這條街並不寬。
合金鋪成的路面已經用了很多年,有些地方被壓得微微下陷。有人走在上面的時候,腳步聲會被放大,像是踩在一塊空心的金屬板上。據說某些恐怖電影的劇組還專門到這條街上采集了音效素材。
街道兩側的建築層數並不高。
不過樓的表面卻被各式各樣的廣告屏填滿。它們亮得過分,顏色飽和到刺眼。屏幕上的畫面不斷地切換:人工器官、二手海克斯芯片...所有東西都在向路人兜售一種更好的生活,聲音卻被統一調低,只剩下光在閃。
這樣的街道,基本上每個小孩都會在初次見面時被她的瑰麗所吸引。
雅各布今年12歲了,他每天放學都會走這條路。
作為一個正兒八經的小孩,他沒有成為那個不喜歡這條街的例外。
他並不急著回家,書包被他單肩背著,如果他身形再修長幾分一定是個相當瀟灑的姿勢。他一邊走一邊用腳去踩那些翹起的合金板,聽它們發出空洞的回響。
每次走到街角的時候,他都會慢下來。不是因為他之前好幾次把他的腳扭到了不能正常行走的程度,也不是因為他看到了不是寫給行人而是寫給車輛的“減速慢行”的標志,而是因為街角那里夾著一家工坊——他常去的地方,也是這條街上他最喜歡的地方。
工坊被兩家早就倒閉的店鋪擠在中間,門臉很窄,像是城市在修補時遺忘的一塊縫隙。招牌不大,沒有花里胡哨的霓虹燈效,只用相當普通的白光照著。這塊招牌的亮度被調得很低,卻擦得很幹凈,上書“李維克工坊”五個大字。
工坊的櫥窗是整條街上最安靜的地方:既沒有滾動字幕,也沒有跳動的價格。幾件機械制品被疏疏落落地擺在里面,彼此之間留著足夠的空隙,不知道是因為老板的存貨不多還是因為老板太懶。相比別的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並發出奇妙音效的櫥窗,這個內容少的可憐並一聲不吭的櫥窗確實很安靜。
最靠近玻璃的是一只機械鳥,身體由黃銅和深色鋼片拼接而成,關節處打磨得很細,沒有多余的裝飾。燈光落在它身上時,金屬反射出柔和的光,一點也不刺眼。
雅各布站在櫥窗前,單肩挎著的書包慢慢沿著手臂滑下去,但他渾然不覺。他把臉貼近玻璃,呼吸在上面留下一小片霧氣。
那只機械鳥輕輕抖動了一下,翅膀張開又合上,發出相當細微的金屬摩擦聲。雅各布不知道它會不會飛,但它在周期性地重覆這個動作這個事實他是知道的。
雅各布很喜歡這種東西:不會突然出聲,不會要求注意,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運轉。
他站了相當久,直至夕陽從天空離去,街燈隨之亮起,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他才伸手推開工坊的門。
工坊里的燈光和外面完全不同,沒什麼冷色調,墻壁上反射著偏暖的白光。亮度剛好,落在工作台上就能讓冰冷的金屬也顯得不那麼冰冷。
雅各布深深吸了一口氣,聞到空氣里混著金屬加熱後的味道,還有一點淡淡的消毒水氣息。熟悉的味道讓他倍感舒暢。
他擡頭喊了一聲。
“奧莉安娜姐姐,我又來啦!”
工作台後的人應聲擡起頭。
約莫十七八歲的金發少女帶著護目鏡,頭發在腦後盤成一個丸子狀,有幾縷金絲因為明顯相當隨意的打理手法而垂下來。
她額頭上滲著一層薄汗,看了雅各布一眼。她點了點頭作為回應,隨後又低下頭繼續著手里的工作。焊槍亮起,細小而溫暖的火光在護目鏡上一閃一閃。
雅各布走進來把書包放在腳邊。他坐到櫃台旁的高腳凳上,雙腿晃來晃去,鞋底輕輕地敲著凳子腿。
他並不真正懂奧莉安娜姐姐在幹什麼。她的工作台上堆著很多零件,有的比指甲還小,有的抽象到連形狀都看不出來。每次他試著觀察那堆東西,它們雜亂無章的狀態都能成功地讓他轉回頭,再次後悔自己決定要看這些玩意。那種形態介於三十名癮君子在三十分鐘內光顧的廁所的馬桶和一萬只螞蟻的大群架之間。
不過嘛,她總是能準確地在這堆東西中找到自己需要的那一個零件,她每次都是隨手拈起一枚泛著金屬光澤的小東西,幾乎不會停下來確認,好像這些零件本來就知道該去哪里,自覺地爬到了她的手上一般。
雅各布凝視著奧莉安娜的時候,角落傳出一個聲音。
“嘿,這位客官!癱子老李,這廂有禮;不是老李我,非要跟您,討個活命的希冀, 實在是,這日子雖淡,也得添點——生活的底氣; 您若手頭寬裕,隨手落個,零碎的銅子兒,那是一份心意; 正所謂:錢多錢少,原本就是,雲散雲聚; 人聚人散,圖的就是,順心順意。 我不求,那大魚大肉,擺在席面上膩; 只要這,一串孔方...”
雅各布忍不住轉過頭去白了那角落一眼,他沒有去多看那個角落一眼,因為他知道那個角落里是誰。
“收聲啦,死殘廢,你看人家小朋友都不理你。”
金發少女又擡頭,一串話過去,才截停了癱子老李的這番快板。
雅各布帶著一絲得意望向角落。
角落里放著一張椅背被放下的輪椅,輪子只露出一小截,表面有磨損的痕跡。輪椅的上面躺著一個人,一個光頭,神情不怎麼好看的中年男人。
他第一次來這里的時候被他嚇了一跳。
那時他問:“奧莉安娜姐姐,這是誰呀?”
“我爸的朋友,現在在這里混吃等死。”她不冷不熱的回道。
後來,雅各布便慢慢習慣了癱子老李的存在。那個人很少說話,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躺著,有時候,看到有常來的客人進來,他便說上幾句話,討點錢。
大部分時候,雅各布都會忘記他的存在。
“我也算熟客了。”他如是想,帶著快樂的神情。
雅各布又很快移開視線。
說實話,他更關心桌子上的東西。
“今天有新玩意嗎”他問。
奧莉安娜聞言停下手,她甩了甩自己的胳膊,把焊槍放回架子。接著,她從台面下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到他面前。
她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只機械甲蟲,外殼是暗色合金,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六條腿由細鋼絲組成。
雅各布心里充盈著讚嘆,雙手伸出,抓著蟲子在桌面上試探性地動了動。
“這個...”
奧莉安娜又擡起頭,在剛剛的時間里她又抓起了焊槍幹了起來。
“...是你做的嗎?”雅各布問。
“嗯,是的。”她如實回答。
小男孩點點頭,又看向工作台另一側,那里擺著幾件完成度更高的作品,外殼完整,接口隱藏得很好。
“話說老板在嗎,我感覺我好像從來沒有看到他。”他又問。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麼執著於老板幹什麼,你要是要他的貨我這邊還有不少,畢竟這是‘李維克工坊’,要是這個工坊的主要貨源是來自於我的話,我絕對不會給這個工坊起這種名字的。”
她抓了抓頭發,眼神飄向別處,連珠炮似的拋出一串話語。
“那就夠了,我只是覺得老板做的要更好。”雅各布聳了聳肩。
“小兔崽子,這種話當著我說幹嘛。”
她沒有否認,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雅各布又看了一會,發覺自己今天沒帶錢。
“大姐姐下次見!”
“嗯,下次見。”
門軸轉動的聲音再次響起。
“今天掙了多少?”癱子老李的聲音回蕩在工坊中。
“反正還夠我們活下去。”
“我都不知道我還能活幾天...”
“人工心臟現在是挺貴的,先這麼過著吧。實在不行去黑市上搞一個,劣質一點不過也便宜一點。”
“奧莉,你何必這麼做呢...我真的已經做好自生自滅的準備了...”
奧莉安娜轉過頭來,神情冰冷:“1:別叫我奧莉,你可以叫我奧莉安娜或者李維克小姐。2:我是科林·李維克博士親生的女兒,癱子老李自生自滅,我不管,我只在乎李維克博士能不能回來。”
“那又怎麼了,反正都是你眼前這個人...”癱子老李呋的嘆了口氣,像是一位老煙民時隔兩個月抽到第一口香煙後吐出的氣。
“一位年輕上進的科學家因為一次爆炸被嚇到走路都走不了,心臟還被嚇出了毛病,這可真丟人啊。我可不會承認上面的這個人是科林·李維克博士。”
“李維克博士確實不是上面這個人...至少他不應該被你稱為年輕人,他可是比你大了20歲左右。”
“因為不記得我的生日所以就加了個左右嗎...你要是能報出精確到年月日的年歲差我還能高看你一眼,癱子老李。”
“其實我也不記得我的生日了...”
奧莉安娜嘆了口氣。
“癱子老李式發言。”
癱子老李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到時間吃飯了。”奧莉安娜走進工坊里面,端出幾個盤子。
“這些東西看著不像給人吃的啊。”癱子老李隨口吐槽。
“你愛吃不吃,而且這些是祖安的某些人送我的...應該算是好貨吧。”奧莉安娜抓著兩把勺子,把其中一把拋給了癱子老李。
實際上,那三個盤子里面的東西完全看不出什麼“好貨”的狀態,一盤綠色的糊糊,兩盤灰白色的糊糊。按照常理來說他們應當被歸於廚余垃圾的範疇。
老李神情頹廢,抓著勺子對著那個灰白色的糊糊舀了一勺送進嘴里。
“我承認你說的話十分正確,確實是好貨,至少味道還不錯。”
奧莉安娜一勺一勺的把灰白糊糊往嘴里送,時不時挖一勺綠色的糊糊。
“百分百已經過期的巧克力,八成過期的面粉,可能沒過期的牛奶,以及新鮮的雞蛋構成了這個。”她口齒不清說著,指了指灰白色糊糊。“那盤綠色的是我把巧克力換成了放了大概兩年的菠菜罐頭然後用攪拌機搗鼓了一下弄出來的奇妙玩意,可能能吃。”
“又不是吃不起別的,吃這種東西幹嘛。”
“也是別人的一番好意吧...面粉牛奶巧克力之類的東西又不能直接成為我做的那些玩意的原材料。”她指了指那堆零件,“我又不想浪費,而且找不到轉手的人,所以就這麼著唄...之所以是糊糊的狀態是因為我懶得發酵了。”
“不過天天吃罐頭也確實吃膩了...難以想象現在世界上手藝最精細的人之一連飯都不會做...”
“癱子老李。”奧莉安娜板著臉擡起頭,“現在我是這里做事情的,你是混吃等死的,我愛幹啥幹啥,不關你事。”
“行...”老李順從地低下頭。
奧莉安娜又想了想,再度開口:“1:手藝精細和會不會做飯之間沒有必然關系,就像一個網球運動員可能連乒乓球拍都不會握。2:我不認為我不會做飯,假如一個人能夠在廚房用不算很長的時間搗鼓出一些吃不死人而且不會把人吃成創傷激動癥...“她看了一眼老李,”...的東西,那這個人就會做飯。很明顯,我符合這個標準。”
“其實那個叫創傷後應激癥。”老李聽完整句話,認真的說。
“隨便了,看到任何一個醫學或者生物學的名詞我就頭痛。”奧莉安娜不在乎地擺擺手,“而且我也不覺得這種病癥有多嚴重,我唯一一個見過的病例還能精神飽滿的在一位年輕女性的家中混吃等死。”
“我這種本來就屬於特殊情況啊...只是稍微有點行走障礙而已。”
“還有這個。”奧莉安娜站起身,趴伏於桌上,伸出手臂戳了戳老李的胸口。
“心臟的問題不僅是因為刺激還因為外力吧...”
“打住。”奧莉安娜擡手,“醫生說你不應該想到和創傷有關的任何場景,我可不想看到你抱著頭滿地亂滾。”
“我說實話,那次爆炸帶來的物理傷害遠高於心理傷害...至少沒有那幫資本家追著我討錢的心理傷害來的大。”
“那次實驗事故你本來就該負全責。”奧莉安娜吐了吐舌頭,“不過你能夠在這里若無其事的討論這件事,可見那個醫生有多平庸,我嚴重懷疑他是誤診。”
老李沒有說話,從輪椅上站起來,隨後用一種明顯失去平衡的狀態擺著手,幸虧奧莉安娜眼疾手快的沖上去,要不然他估計就一頭栽進桌子上的某個盤子里了。
奧莉安娜穩穩的把他扶回輪椅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麼!”老李有點生氣,轉過頭望著女兒。
“我想起來了小學的時候,我懶得做手工課的一個東西並且想要我的爸爸幫我做,他就非常認真地花了一個小時做出了一個垃圾。第二天我帶著那玩意給老師看的時候,老師直接告訴我不要用腳去踩自己的手工課作品,非常影響觀感。”
科林·李維克聽到這句話陷入了沈默,又聽到奧莉安娜的下一句話,差點一口老血噴了出來:“不過嘛,癱子老李是癱子老李,我的爸爸是我的爸爸,不要因為別的人傷春悲秋了,癱子老李。”
癱子老李憋了一會,還是無奈的笑了出來:“這麼大的人,怎麼還和小孩一樣...”
“你這麼說完全不恰當,你確實不是李維克博士,你只是癱子老李。而且要說我們兩個誰更像小孩,我不覺得會有任何認知正常的人類不認為一個天天啥都不幹,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不像小孩。”
“那種人也有可能是失去了行動能力的老人啊...”
“我看你離老人還差的遠,你只是一個沒出息的殘廢,一枚癱子老李。”
老李聽到這句話又沈默了,專心解決著飯食,良久又開口問:“你是出於什麼心態才把李維克博士稱為這間工坊的主人,還宣稱你的那些高質量作品都出於他手?你前面已經說了你的父親不是一個擅長手工的人。”
奧莉安娜微笑著點點頭,似乎對於癱子老李用第三人稱稱呼自己的方式很滿意:“他是我爹,我愛他,就這樣。”
老李搖了搖頭,又發問:“那你準備什麼時候找回你的父親呢?”
“至少讓我把眼前這個混吃等死的人的心臟問題和走路問題解決了,我覺得才能找回我的爸爸。”
“你不用這麼壓力自己...人工心臟和那筆債務,都不應該由你來負擔。”
“哼,你就這麼說?”奧莉安娜站起來,收拾著空空如也的幾個盤子,“所以你才是癱子老李,而科林·李維克博士永遠是科林·李維克博士。”
“嗯...我不知道該不該這麼說,但是...謝謝。”
“我不需要癱子老李的道謝。”奧莉安娜板著臉如是說,老李看著她的神情,笑了起來。
奧莉安娜端著那堆盤子,突然折返回來。
“癱子老李啊,你可別離開我,我們還要覆活李維克博士呢。”她說著,伸出拳頭碰了碰老李鋥亮的光頭,“為明天的生命而幹杯。”
老李眨了眨眼睛,沒有反應過來她這麼突兀的舉動。
2、
夜色完全落下的時候,李維克工坊的燈還亮著,燈光從櫥窗里流出來
在地面鋪成一塊不完整的亮斑。
奧莉安娜把最後一件零件放回抽屜,輕輕推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老李已經睡著了,呼吸節奏平穩,不時傳來輕微的鼾聲。
工作服被她麻利的脫下,疊好,放在椅背上,她又從櫃子里取出一只背包。
背包很舊,布料被磨得發白,但拉鏈順滑,沒有卡頓;背包很輕,但裝得很滿,她喜歡的各種小工具被分門別類地固定,不會在行走中晃動,發出一些惱人的聲音。她拉好拉鏈,又檢查了一遍肩帶,這個背包很重,她得確保這玩意走在路上不會滑下來。
然後,她關掉了工坊的燈,走了出去。黑暗一下子落下來,玻璃外的街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地面上。夜風迎面撲來,比白天冷得多,也比她想象的冷得多。
她之前還真沒怎麼在夜晚出過門。
奧莉安娜想著這次出行的理由,笑了笑。
......
兩天前。
奧莉安娜和老李百無聊賴的待在工坊里,靠著電視消磨一個因為節日慶典而沒什麼顧客的下午。
一位官員被堵在政務大樓的台階下,西裝繃得發亮,大腹便便,皮帶深深陷進肚皮里。他擡手遮了一下刺眼的補光燈,眉頭先是一皺,對記者的出現展現不加掩飾的厭煩。
“請問您是否知情...”記者的話還沒說完,話筒已經遞到了官員的胸前,“...關於祖安城區近期毒氣泛濫,居民出現大規模呼吸系統疾病的問題?”
鏡頭剛剛對準,那名官員已經下意識挺直了腰背,身體站得極其穩,生產不倒翁的廠家很明顯應當給他付版權費。
“關於你提到的下城區所謂‘毒氣泛濫’問題,”他緩緩開口,語調被刻意壓低,“我可以明確地講,目前我本人並未掌握任何經權威部門核實的相關情況。”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記者,泰然自若的望向鏡頭。
“皮爾特沃夫市政府始終高度重視城市安全與民生保障工作,相關問題一直納入統一部署、統籌推進的工作框架之中。對於網絡和個別媒體傳播的某些說法,我們認為有必要保持清醒認識。”
記者試圖插話:“但祖安已有...”
官員一聽立馬板起了臉,帶著一絲鄙夷。
“我們要堅決反對將局部、階段性問題無限放大,甚至上升為系統性風險的錯誤傾向。”他如是說,“這種做法,不僅不利於問題的解決,反而容易被別有用心者借機炒作,擾亂社會秩序。”
奧莉安娜聽到這里,雖然她正在低下頭搗鼓零件,還是不妨礙她擡起秀麗纖細的右手,朝著電視直直豎起了中指。
“目前,有關職能部門正按照既定程序,對相關情況進行全面摸排、綜合研判和分類處置。整體態勢將會在市政府的牽頭下變為可控的、穩定的。”
記者追問:“是否會公開祖安空氣數據?”
“信息公開必須依法依規、有序推進。”官員立刻回答,“不能簡單的公開任何信息。在沒有形成統一結論,能夠把控相關輿論之前,任何片面數據的流出,都是對公眾不負責任的行為。”
他說到這里,又搖了搖腦袋,強行換上了一副帶著油膩的溫和口吻。
“個別群眾出現身體不適,我在這里代表政府表示理解和關切。但也要看到,城市發展過程中,矛盾問題具有客觀性、覆雜性和長期性,不能脫離大局、脫離發展階段去看問題。”
奧莉安娜掐著自己的脖子,發出幹嘔的聲音。
“下一步,我們將繼續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堅決貫徹上級決策部署,不折不扣抓好各項工作落實。同時,也希望媒體朋友堅持正確輿論導向,傳播權威聲音,共同維護來之不易的社會穩定大局。”
奧莉安娜將遙控器用力往墻上一擲,遙控器飛快的變成了一攤塑料渣渣,兩節電池滾落在地上。
“唉,又要換遙控器了...”老李說著,話語里帶著一絲對那只可憐遙控器的緬懷,以及一大坨對於新遙控器的迫不及待,看來他不是很喜歡那只可憐的遙控器。
“無所謂,這種東西我純手工能夠半個小時做三四個,要是我把一些海克斯核心之類的東西搞過來做個微型流水線能夠更快...”奧莉安娜滿不在乎的說著,繼續埋頭搗鼓零件。
良久,工坊內陷入了沈默,只有新聞的聲音回蕩著。
“現在盲人也能當官嗎?”奧莉安娜突然擡起頭說道。
“嗯?應該...會有點困難啊。”老李不解,試著回答道。
奧莉安娜指了指屏幕:“剛剛那些官員都是盲人啊。”
“啊?他們都不是吧。”老李表現的十分疑惑。
屏幕上,官員的眼睛雖然被肥肉擠壓的幾乎看不見,但還是一閃一閃的跳動著,明顯不像盲人。
“所以說我是正常人,你是癱子老李。”奧莉安娜笑笑,沒有就這個話題過於糾纏。
......
昨天。
奧莉安娜突發奇想,頂著老李的抗議在大早上打開了電視,之所以老李反對是因為現在的遙控器不能調聲音,吵得他頭痛。
奧莉安娜過去把老李的輪椅搬的離電視遠了一點,換到了昨天那個台。
畫面聚焦於一個體面的會議室中,會議室里空氣潔凈,安靜得幾乎沒有回聲。
一個人坐在桌子一端,戴著白色口罩,貼合得很緊,只露出一雙略顯幹澀的眼睛。口罩吞沒了他的呼吸聲,也讓他的表情變得模糊。
一位和昨天的那位官員相比長相不同但形狀相似的官員坐在桌子另一端,面前的保溫杯冒著淡淡熱氣。
“你不用緊張,今天這個交流,完全是出於我們對群眾身體健康和‘思想狀況’的雙重關心。”
他刻意強調了“思想狀況”四個字。
“你現在還戴著口罩,說明前段時間確實受了一些影響。但也要看到,在政府及時介入之後,整體環境已經得到了明顯改善。”
那人點頭,口罩隨之輕微起伏。
“是的。”他說,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有點沈悶,“多虧了政府反應迅速,我現在心里踏實多了。”
官員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話茬往下說:“群眾的安全感,是我們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你能有這種切身感受,說明我們的措施是精準的、有效的,也是經得起檢驗的。”
他說到這里,又頓了頓,換上了一副板著臉的神情。
“至於個別人把正常的身體不適,簡單歸因為所謂‘環境問題’,我個人認為,這既不科學,也不負責任,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那人表現的手足無措。
“是,是。不能亂說話。”
“政府比我們懂得多,也看得遠。”
官員露出一種被理解的欣慰表情。
“你這句話說得非常好。治理城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有些過程中的陣痛,需要群眾正確看待、理性面對。”
他又換上了一副油膩的微笑。
“政府能做的,是在制度允許的範圍內,最大限度保障大家的基本權益。”官員繼續道,“而群眾能做的,是相信組織、配合安排,不給整體工作添亂。”
奧莉安娜略帶慵懶的嘆了口氣:“政府官員的發言和宗教領袖的發言也沒什麼不同嘛。宗教領袖是恬不知恥的扯淡,把一切都歸功於神明,如果碰上什麼不好的事情就隨便抓個替罪羊出來按個莫須有的罪名處死,好讓信奉著他那套理論的人繼續心安理得的活下去;政府官員是恬不知恥的扯淡,把一切都歸功於政府,如果遇上什麼不好的事情就和縮頭烏龜一樣說些‘大概’、‘片面結論’之類的廢話,好讓身處苦難的民眾相信自己只是少數特例。”
鏡頭下,那人用力地甩頭又點頭,眼眶在他不懈的努力下終於顯得有點泛紅,水光在燈下映射的格外明顯。
“我真的很感激,領導們還專門抽時間關心我們這些人,我心里特別過意不去。”
官員立刻擺手,故作沈穩道:“不要有負擔。被政府關心,是你應得的權利;理解政府、支持政府,是你應盡的責任。”
“你回去以後,”官員補充道,“可以把你自己的真實感受講給身邊的人聽。現在社會上雜音很多,但真實的聲音,往往來自像你這樣的普通群眾。”
那人點頭如搗蒜。
“我一定說。”
“我會告訴他們,政府已經做得很好了。”
“啪!”
奧莉安娜又把遙控器摔到了地上。
“唉,何必呢。”老李幸災樂禍的看著那個不能調聲音的遙控器。
“那個戴口罩的人是個演員。”奧莉安娜開口,“這麼拙劣的偽裝,我都能看破。他是前天早上來我們店里的那個人。”
“何以見得?”老李當時就驚了,“那天早上的人是個白人,而且臉上沒疤。”
“改變外貌,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改變膚色以及添加一些顯著特征...”奧莉安娜如是說著,轉了轉手指,“...比如說,假如你是個白人,你給自己的臉上塗點深色的粉底,然後貼一道假的疤就能瞞過絕大多數人的第一印象。不過你細細看,那個人還是那個人。”
“原來是這樣...”老李點點頭,他現在也看出來了。
她嘆了口氣:“所以說,癱子老李還是癱子老李...”她又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看他背包上那個東西...”
老李望去,是一個小小的掛件,他離得有點遠,看得不是特別清楚。
“...那可是出自我手。”奧莉安娜這樣說,“現在,他是個祖安的受災居民的可能性降低到了零和我是男性之間。”
老李搖了搖頭。
奧莉安娜從工作台上起身,不願再看著那位官員滔滔不絕的屁話脫肛而出。
她想到了什麼,笑著說道:“這個演員是個盲人啊,都不願意對著鏡子好好修正一下嗎?沒有道理這麼敷衍吧,除非他做不到。這個官員這也是個盲人啊,他連這麼拙劣的偽裝都戳不破,旁邊的人還能讓他一本正經的胡扯,只有盲人才能這麼被寬容吧。”
老李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也用著像她一樣的口吻吐槽起來:“按照我的專業來看,政府官員一定是一種遺傳特質,要不然不能解釋為什麼政府官員的說話和體型總是相差不多。”
“說的好,老爸。”奧莉安娜朝著老李比了個大拇指,“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們都是盲人了,目盲可是一種眾所周知的遺傳學特質。”
老李詫異的轉過去,卻看到奧莉安娜順著她的樣子同步別過頭,有些傲嬌的避開他的視線,他剛要說話,就聽見:“癱子老李,別那麼看我,剛剛那種話肯定是科林·李維克博士說的,不可能是癱子老李說的。”
她將一個事實重覆了兩遍,老李忍不住發笑:“好好好,知道你是科林·李維克博士的寶貝女兒,和癱子老李沒有半毛錢關系了。”
奧莉安娜低著頭擺弄著零件,似乎拒絕回應這句話。
新聞上眉毛亂飛的主播正在講述著祖安的發展,畫面定格在演員與官員眼神交會的那一刻,新聞主播將其稱之為“兩雙不同的眼睛,射出了對祖安未來殷切的期盼”。
“現在盲人的眼睛里都能射出來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啊...”奧莉安娜面無表情的吐槽著。
“盲人都這麼厲害,我幹脆也成為盲人算了。”老李看著奧莉安娜揪著“盲人”不放,回了一句。
“你不會成為盲人的,你是癱子老李,你會和我一起把科林·李維克博士找回來。”
......
回到現在。
奧莉安娜低著頭快步走著,不張揚,也不急。她知道,夜晚的皮爾特沃夫是有節奏的。她也知道,需要怎麼樣的節奏,才能讓別人不注意自己。
縱然她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但她十分沈穩,腳步很輕,落點穩定。不知道是她接下來要幹的事情給她增添了底氣,還是她本來就不害怕任何事情。
終於,她停下了腳步,看著眼前的鐵門,嘴角向上勾起。
門的外殼破損,鐵皮向外翻卷,露出黑暗的內部。警示標志早就失效,只有殘留的紅漆,像幹涸的血跡一般悚然的掛在門上。門上還繞著好幾圈鐵鏈,被一把猙獰的大鎖鎖著,這把大鎖看著比奧莉安娜的頭還大。
“皮爾特沃夫居民私自進入祖安禁區,會被警察抓走吧...”她默念著,但語氣中不見一點恐懼,反而充滿了興奮,“然後一年,還是三年?”
“關我鳥事。”她這樣想著,隨手從旁邊的灌木叢掰了一根枝節,插到那把大鎖的鎖孔里。她擰了擰,猛地一挑,啪嗒一聲,大鎖應聲而落。她的神情沒有一絲變化,這種華而不實的鎖,她小學時就能只靠聽診器破解了。
她推開門,從包里掏出一個呼吸機帶上。
祖安的毒氣問題也是從她記事時就有了,只不過偶爾會因為某些不尋常的有關部門舉動或者某些恐怖分子的尋常舉動而突然加重...但不管怎麼樣,政府應該是懶得管這個爛攤子了,頂多給祖安的每個人配一副呼吸機,然後象征性發一點生活物資。
如此這般,就過了十幾年,沒人提出異議,至少沒人公開提出異議。
奧莉安娜深吸一口氣,用力拉開了鐵門。
門沒她想象中那麼重,但是發出的聲音很響,奧莉安娜立馬擺出逃跑的姿勢,過了一會,沒見到警察前來,她才看向了那扇門的深處。
皮爾特沃夫的街道不算很亮,但至少有路燈,這暗處的鐵門也被十幾米開外的路燈染上了一些微弱的光澤。
她看著眼前那部海克斯升降梯,它通體漆黑,貪婪地吞噬著一切來自外部的光芒。
“尊敬的皮爾特沃夫市民,為了您的人身安全,以及社會的穩定,請不要私自搭乘前往祖安的海克斯升降梯。”她的腦中浮現了一句馬上被她拋諸腦後的話。
她沒有回頭,走入了那台比夜晚還黑的升降梯。
......
祖安深處,空氣幾乎不再流動。
人們住在用廢棄材料拼接,邊緣鋒利的簡易棚屋中,房屋的旁邊,管線裸露,隨意纏繞。
她看著那些人的呼吸機,心里止不住的翻湧。
按理來說,比她的年齡還大的呼吸機應該全部淘汰了,而眼前的這些呼吸機,看著光是從損壞那年開始算就比她大不少了。
呼吸機的背後,有人坐著,有人躺著,咳嗽聲此起彼伏。
“但也要看到,在政府及時介入之後,整體環境已經得到了明顯改善。”她又想起這句話,感覺電視上的新聞應該給那位大腹便便的官員加個“年度健美先生”的頭銜,那說不定還更可信一點。
她沒有試著揉揉眼睛確認這一切是否真實,她一向很自豪於她的視力。
盲,是眼睛的死亡。
眼睛死亡的人,就是盲人。
那些飽食終日,屁事不幹的政府官員,不是盲人是什麼?假如他們的眼睛還活著,他們就應當能看到這樣的場景,然後去做些什麼。
“我可不同,我的眼睛好好的,所以我能夠做些什麼。”奧莉安娜如是想著,開始從包里掏之前準備的工具。
她看著包里那些老夥計,笑了起來,大眼睛一眨一眨甚是可愛。
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她不是盲人,永遠都不是。
3、
在老李的眼中,日子開始變得沒有明顯的分界,一天一天一天又接著一天。
早上,奧莉安娜會比鬧鐘更早醒來,在她睜開眼的時候,屋里還是暗的。
她第一件事是確認老李還活著,探完了老李的鼻息,她才會輕輕呼出一口氣。
然後她起身,洗臉,換衣服,把頭發重新紮好。
她不知道的是,老李其實一直都醒著,帶著一絲微笑看她完成這些。
工坊的門在同一個時間被打開,在這一天的某些時候,門軸轉動聲會響起,哢噠一下又覆歸寂靜,然後他會和奧莉安娜與顧客進行互動,這些都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比起剛出院的時候好多了。
她檢查訂單,確認材料,把需要修理的東西,可能要用的零件一件件擺上工作台,有的來自附近街區,有的被人從更遠的地方送來,包裝各不相同,但大多已經舊得不能再舊。
她將這些拆開,修覆,測試,再重新封好。又一筆收入進賬了。
中午的時候,她會穿著工作服進入廚房,然後如她所說“用不算很長的時間搗鼓出一些吃不死人而且不會把人吃成創傷激動癥的東西”。
老李一直覺得她女兒同時是他見過最偉大的工匠和最糟糕的廚師這個事實,實在是很有違和感。
賬本會被她攤在工作台的一角,數字一行一行排著,她不需要多看,也知道數字的變化。
“難以想象你討厭經濟學。”
“經濟學和醫學一樣,那些讓人完全看不懂的母語詞匯會讓我頭痛。”
下午,她繼續幹活,動作和上午沒有區別。老李從來沒有看到她哪怕是稍微停下來,揉一揉手腕;亦或者短暫地靠在工作台邊,閉上眼睛。
老李大多數時候都醒著,卻很少說話,但他一點都不無聊,他看著她在工坊里來回走動,腳步聲輕而穩定。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看一段被不斷重播的影像,不過那段影像經典,永不過時,怎麼看都看不厭。
太陽差不多要落下,這個工坊打烊之時,她會打開那台電視機,她喜歡看新聞和喜劇,老李從不對她的品味發表評價,她看什麼他就看什麼。
晚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皮爾特沃夫街道的氣味。他能夠聽見遠處有人在爭吵,有人在笑。他知道,這個世界在照常運轉。
而他,只是躺著,看著奧莉安娜扛著他和這個世界相處。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如果這一切,就這樣持續下去,似乎也可以。
不偉大,不溫暖,甚至很自私。
這個念頭,讓他有點不安。
她看著新聞,試著和他解釋祖安人民的苦難,如果是以前的他,八成會和她一起憤怒的批判現在的政府吧。但他現在不想,因為他覺得只有李維克博士才有這個資格。
晚上,工作台上的工具歸位,台面幹凈,一切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這讓他
莫名地心安。
黑色會慢慢浸染天空,街道上的聲音也隨著漸漸遠去。
他被她扛到床上,然後就能聽見她在工坊的一樓走動,停下,再走動,再停下,像是在猶豫。
他閉著眼,卻沒有睡著。他不知道她是否在看他,但他知道,她希望他已經去休息了。
他能聽到她開門出去的聲音,他每次都懷揣著對她的關心,真正的睡去。他的關心或許是有用的,每一次,他都能在早上看到一個完好無損的她。至於她在晚上幹什麼,他覺得只要她不主動提起,他還是不要表示出自己有任何關於這件事的認知比較好。
他由衷的盼望,這一夜,和白天一樣平凡,能夠讓他繼續被胸口的疼痛叫醒,迎接又一個這樣的一天。
雖然是個重覆了不知多少遍的日子,但這可是個好日子:沒有事故,沒有壞消息,沒有失去。只是,普通而濃郁的一天。
直到那一天到來之前,他的生日和她的生日的前一天,這樣的日子都一直持續。
說來也是奇妙,他和她是同一天生日。但他不會說,他永遠不會說女兒是一個多麼像他的人。他不喜歡這樣。
連昨日都來不及安放,生活的變化總是讓人猝不及防,每次還沒有明白這一段,就翻開風格迥異的下一章。
“我的肺完蛋了,比你的心臟情況要嚴重的那種。”那天早上,她咳嗽著,向他這樣宣布。
他發誓,就算她當時說出“我懷孕了”,他的眼睛也不會睜得更大了。
“你...你說什麼?”科林·李維克帶著一絲震驚說道。
重覆而珍貴的日子,在這一刻向他道了別。
“這麼說吧,每天晚上,我都會出去...咳咳...”奧莉安娜平靜的講述著,轉頭咳起來。
老李早就知道這點,面色鐵青的等著下一句。
“咳...到祖安污染比較嚴重的地方,幫那些人免費修修呼吸機什麼的...咳”奧莉安娜補充道,隨後繼續咳嗽。
“可是...可是你是修呼吸機的,不是等著被修的,你怎麼會因為那里的污染而...”
“有個十幾歲的小孩,我看著他把呼吸機手滑掉進了下水道。”奧莉安娜平靜的敘述著,“他面色和你現在差不了多少,我就直接把自己的呼吸機送給了他。”
科林·李維克痛苦的揪著頭發,他現在極度的後悔為什麼沒有問她去幹什麼。
“你不要做出這副表情,這是我的選擇,我願意為此承擔後果。”奧莉安娜看到老李這副神情,轉頭咳嗽了一聲,又回頭白了他一眼。
科林·李維克的神情還是覆雜而糾結。
“我說了,這和你沒有關系,你不必...”奧莉安娜說著,突然被打斷。
“啪!”
科林·李維克放棄了言語的交流,用一種更原始的語言告訴女兒,他覺得她說得都是錯誤的。
“怎麼沒有關系?你——是——我——的——女兒!”科林一字一句的吼著,他很久沒有這麼說話了,而他這樣和她說話還是在她小學的時候。
奧莉安娜慢慢轉回頭,嘴角流著血。她捂著臉上顏色逐漸變深的手掌印,眼睛里的光彩湧動起來。
她帶著一絲欣喜開口:“爸爸,你回來了!”
科林火氣未消,被她突然搞的一出給弄懵了。
“爸爸,對不起,我錯了。”她的聲音變得惶恐而柔順。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剛才憤怒驅使它全力揮了出去,現在那里早已被一種名為後悔的情緒代替。
他回憶起來,是了,在她的小時候,他就是這樣吧。
他可真是一個人渣啊,自己的老婆因為車禍被緊急送往醫院,那時候四點鐘。
那一天,他在實驗室里面忙到十二點。
那之後,他和女兒大概多久見上一面?一個月,兩個月,還是半年?
每次見面,幼小的女兒都會詰問他,用天真的語氣說著他最不想聽到的話。
“爸爸,為什麼媽媽在醫院里,你還是沒來啊?”
他本來就被實驗室里的項目搞得焦頭爛額,聽到這種他覺得但凡回答一個字都是浪費時間的問題,他一般會假裝沒聽見。
但她會拽著他的褲腿,一遍一遍的問著。
他會暴怒,他會朝她大吼,他會用手扇她的臉,他會用盡全力攻擊她,無論是心理上還是物理上。
“我是你爸!你假如能夠清楚的知道這一點,就不會纏著我問七問八!”
每次,這樣幹,他都會感到不安,但這也沒有停止他這麼做下去。
他每一次的暴力,都讓他更加脆弱。但他的女兒好像對這些事情比他適應的還快,每次都能笑著過來,哭著回去,大概率帶著滿身的傷痕。
那次實驗室的爆炸,所有成果的付之一炬,債務沈重的墜下,這些都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不是爆炸擊碎了他,而是他早在爆炸之前就變得不堪一擊。
他發現自己不能走路了,而且心臟好像受了嚴重的傷,他笑著迎接這些,他終於發現這些都是他應得的。
他的女兒找到了他,把他帶到了一個工坊,養起了他。他看到女兒精細的搗鼓零件,也就是他永遠不覺得他能做到的事情,覺得自己真的沒有什麼活在世界上的意義了。
每一次他試圖自殺,都能被她及時發現並制止。
“為什麼?”
“癱子老李,你可不能死,我們還要把李維克博士找回來,那可是我最親愛的父親。”
啊,癱子老李,這個稱呼他其實很喜歡,每一次她說出這個稱呼,都讓他感覺心中一振,她的女兒這樣諷刺的說他,他的心就能好受。
沈迷科研,說話粗暴也易怒的李維克博士永遠不能回來了,只有說話和善,混吃等死的癱子老李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看著女兒一次次的強調這一點,他的心里都會拼命的讚同。
他看著自己的現狀,每一次的隨和和軟弱,都會讓他的女兒對於癱子老李的調侃變本加厲。
如果這樣能讓她好受,那他願意去扮演這樣一個角色。
科林的思緒回到現在,他震驚的發現他的女兒不是想要諷刺他,而是真心的想要那個暴躁的人渣回來。
“爸爸,我真的錯了,你快點說話啊!”金發少女焦急的搖著他的手臂,像是在祈求他的原諒。
啊,如果上帝給了他一個看不慣他的女兒,讓他天天被她嘲諷,這根本不是懲罰啊,只會讓他的心里更舒服。
如果上帝給了他一個已經完全發瘋的女兒,真心的想要曾經那個連他自己都無比厭惡的他回來,那他才會真正的感到活著還不如去死吧。
“上帝,你贏了。”科林用力的揉搓著面皮,不願面對現在的一切,他曾經是個無神論者,但現在也會說這種話了。
“爸爸,你不是常說‘上帝就是騙人的玩意,人類才是真正的造物主’嗎?”金發少女臉上帶著鮮紅的掌印,歪著頭疑惑的問道。
即使是這種時候,科林也拒絕去認真的和她交流,只是想要盡快逃離這一切。
上帝從來不會把一個人變成什麼樣,如果有這種上帝,那他曾經就是她的上帝。
科林·李維克,還真是一個人渣啊。
4、
“奧莉安娜...”他剛一說話,她就下意識站直,立正這個姿勢被她貫徹的相當標準。
“你覺得自己錯了嗎?”科林這樣說道,其實他這麼問是因為完全不清楚奧莉安娜現在的邏輯,他必須得找到一個可以依靠的基點才能和她對話。
“是,當然!”奧莉安娜喊的很響亮,科林慶幸現在工坊還沒有開門,不會有顧客突然進來看到金發少女這樣的狀態。
“那你覺得你錯在哪里?”科林一出口就覺得這話很離譜,原來他都會直接問“你想要怎樣被懲罰?”,連女兒的想法都懶得知道。
“我...我錯在不該作踐自己!讓您擔心了!”奧莉安娜響亮的回道。
“那好,接下來你知道你要被怎麼樣呢?”雖然這話讓科林想要抽自己耳光,但這他不覺得眼前的這個瘋子會不把別的話當作耳旁風就這麼過掉。
“請您打我的屁股吧!”
金發少女說著,飛速的跑到樓下,回來時,手上帶了一把發刷。
科林震驚於這玩意還活著的事實。
以前他拳打腳踢女兒,那樣觀感也不好,還有很大概率要陪著她去醫院。
最後他從屋子里翻出了一把發刷,每次他感到煩躁,他就會抄起那把發刷,隨便找個借口,一邊在她的耳邊吼著,一邊用發刷把幼小的女兒的屁股變得又紅又腫。
每一次,他的女兒都要為了完全莫須有的罪名而痛苦流涕的認錯;每一次,他都是打到自己感覺滿意為止,完全無視女兒的反應;每一次,他都能看到女兒痛苦流涕,仿佛下次不會纏著他,然後又能看到下次她笑著回來,又再次挨打...
在他思考的這段時間里,金發少女已經熟練的褪下了自己的褲子,趴在了他現在沒什麼感覺的腿上。
少女的臀部蒼白,能看到一些印子,那應該是以前的他留下的。
“請您狠狠的打吧!打到我完全反省為止!”金發少女帶著狂熱,這樣向他宣告。
之前的時候,女兒每一次詢問這本不該有的懲罰何時結束,他都會直接回答:“打到你完全反省!”
他根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有沒有為了這種事情而反省。
“奧莉安娜,你今天不應該被懲罰。”他試著這樣說道。
“爸爸!”金發少女急得快要哭出來了,又把屁股擡高了點,“我真的有在反省了!”
之前有時候,他會等女兒趴在自己腿上,然後告訴女兒:“其實這是騙你的,今天沒有懲罰。”
他的女兒會笑著接受這一點,然後她就會因為他更瘋狂的吼叫和更用力的擊打而更用力的哭泣。
科林想著,金發少女已經猛烈的咳嗽起來。
他意識到了一點:就算他能在這里和她糾纏下去,她的肺也不支持這一點了。
想要結束現在這樣的狀態,唯有像原來一樣,拿起發刷...
科林抓起了發刷,某種液體從他的眼眶中奪眶而出。
他閉上眼睛,用力揮了下去。
“啪!”
“1!”隨之而來的是金發少女響亮的報數聲。
科林的手顫抖著,他的心在斥責著他,他的心又讓他用力的揮下每一記發刷。
他呼吸著,努力不去看女兒顏色逐漸變深的臀部。
皮肉和發刷相交的聲音回蕩在工坊中,緊隨其後的是金發少女響亮的報數聲。
科林的心在猛烈的朝他吼叫,他為此感到自責,他為此感到理所當然。
少女的咳嗽聲不規律的響起,這讓他更用力的將發刷揮下。
終於,少女清脆的報數聲完全被模糊的哭腔浸沒,科林疲憊的停下手,他迫不及待的想逃離這種情況。
少女的臀部此時已經慘不忍睹,發刷的痕跡不規律的在整體已經變為深紅,某幾處有些許血點的肉上印著。
“哈...啊...奧莉安娜,今天就這麼多,真的夠了。”科林忍著淚水這麼說,如果可以,此時他哭的應該比女兒厲害。
她從他的腿上爬起,一把抱住了他,臉頰在他充滿胡茬的臉上蹭著。
他手腳笨拙的幫她穿上了褲子,拍著她的背,嘆著氣。
5、
科林看著金發少女的臉,不知如何是好。
“李維克博士,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得趕緊回到研究上!”
他現在已經懷疑有另外一個叫李維克博士的人和她秘密達成了某種協議。
“李維克博士,你快點說話啊,你可是李維克博士...”
突然,老李想到了一個方法。
“誒?這是...這是哪里?”他突然裝作頭暈目眩的樣子,然後又“醒了過來”。
他看著奧莉安娜的臉從帶著笑意逐漸轉回平淡和冷靜,他知道他成功了。
“癱子老李,你怎麼還能回來啊...”奧莉安娜虛著眼睛這樣說,“我還沒有和李維克博士說夠誒。”
老李看著奧莉安娜那張淚痕殘存,但已然變得冷淡的臉龐,不知該出何言。
那一刻,他意識到,他從來沒有真正知道她在想什麼,也從來不知道她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癱子老李,比任何時候都想要癱著。
奧莉安娜也沒有和他多說話,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工作台前,低下頭,回到那片屬於自己的空間。
他們不再說話,時間在沈默中,一點一點過去。
哪怕門口不時傳來敲門的聲音,工坊的門還是一直沒有被打開。
工坊內也不是完全的死寂,除了奧莉安娜的咳嗽聲,還有她不死心的發問。
“李維克博士,你還在嗎?”
老李不願回答,奧莉安娜也在多次嘗試後,直接選擇了閉嘴。
工坊內陷入了徹底的“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的見”狀態。
工坊外,天空從魚肚白,轉為正午純凈的蔚藍,再到黃昏燃燒的橘紅,最終沈澱為深夜那抹綴滿星辰的幽邃墨色。
時間,在沒有人的參與下,總是過得這麼快。
最終還是奧莉安娜先開口。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房吧。”她還是哀聲嘆氣著,“如果你有什麼手段能馬上喚回李維克博士,請務必這樣做。”
老李今天睡的很晚。
但他第二天醒的很早。
準確地說,他幾乎沒睡。
他很疑惑,為什麼他在床上躺了這麼久還是沒有聽到咳嗽聲。
到了固定的時間,她站在他的床邊,沒有咳嗽,呼吸平穩,臉色比昨晚好了一點。
他敏銳的注意到:她胸腔的起伏太穩定了,穩定得不像生理呼吸。
她看著他,拉開衣領,胸腔下方的接口十分整齊,金屬與皮膚嚴絲合縫。
“這是什麼...”老李震驚的問道。
“機械肺。”
“你是怎麼做到的?”
“很簡單啊,到市政府的數據庫里面搞出一套‘肺部更換手術’的機械臂代碼,然後自己做個和政府那個差不多的機械臂,還有一個能用的機械肺就行了。”奧莉安娜滿不在乎的說著,敲了敲自己的胸腔,“後一步更簡單,我還是更喜歡實操方面的內容啊...”
老李想到了某些驚悚的事情。
“我記得這里沒有麻藥啊...”
“麻藥又不一定要用,等機器切開我的胸腔,我就會立馬因為疼痛失去意識,在這種手術用不是很浪費嗎,截肢手術那種全程能保持清醒意識的才更需要麻藥吧。”
老李回憶著昨天晚上她房間的鴉雀無聲,越發感覺驚悚。
眼前的這個金發少女,是他的女兒。是一個被扇了一巴掌就會湧出淚水的人,也是一個能夠忍受讓人休克的疼痛而不發出任何聲音的人。
他發現,他現在完全看不懂她了。
“哦,對了,癱子老李...”奧莉安娜把老李扛起來,丟在了一團白色的金屬條旁,“...生日快樂,這個本來是想要給我爸爸的,現在就讓你先用著吧。”
老李看著這堆東西。
昨天晚上,他還沒有看到關於它們的一絲一毫痕跡。
“這是行走裝置。”不等他發問,奧莉安娜就搶先回答,隨後就把那堆金屬條抱到了自己身旁,有序的往老李身上安。
安裝的過程,比他想象得要慢。她讓他坐好,調整姿勢。一條一條固定支架的金屬貼合皮膚,冰冷的觸感隨之而來。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
最後一枚鎖扣合上時聲音很輕。
她退後一步,沒有突兀的聲響,只有一陣極低頻的震動順著他的腿部緩慢傳開。
裝置沒有推他,也沒有拉他,只是等著他的號令。
“用手的,你往哪里掰它往哪里走,就是個高級一點的直立輪椅,那種神經信號外骨骼我沒那些材料,做不了。”
他把手放在支架的邊緣,往前一滑。他的膝蓋輕微彎曲,然後被穩穩托住。腳落在地面上,觸感清晰而真實。他的身體向前傾了一點,裝置立刻調整。沒有晃,沒有失衡,他站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它們還在老地方,卻又不完全屬於他。
“你終於能獨自站起來走路了,這應該是你有生以來第一次吧,癱子老李。”奧莉安娜的聲音傳來。
“對癱子老李來說...確實是第一次吧。”老李苦笑著說道,又邁出了一步。
他腳踏實地,但靠的不是自己。
“謝謝你,奧莉安娜。”
“這是給李維克博士的,不是給你的。”
·
老李感覺“李維克博士”這個概念,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了...
6、
那天之後,日子還是像往常一樣被壓縮起來。
平凡的日子韌性比老李想的要強的多,還在粘著他。
除了奧莉安娜的牢騷多了幾分之外,也和以往沒什麼不同。
“癱子老李,你會不會想著去生物方面做些研究什麼的?”
他不想回答,他是癱子老李,不是李維克博士。
“頭好痛。”
他現在的胸口內恐怕也沒好多少。
這一天,老李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很亮了,亮得有些陌生。光從窗外照進來,沒有被遮擋,直接鋪在墻面上,白得發空。
按照常理來說,他胸腔里的那個東西早就應該不安分的叫他起床。
他躺著,沒有立刻睜眼,意識慢慢回攏,身體卻沒有跟上,這很少發生。他試著等了一會兒,但沒有聽見熟悉的來自她的聲音。
他睜開眼,視線里是陳舊的天花板,有一道細微的裂痕,而陽光已經越過裂縫落在墻角。
他動了動手指,反應比平時慢,這才意識到好像有什麼事情,已然在他不知覺是發生。這個念頭讓他心里輕輕一緊。
身體上還有一些異樣的感覺, 來自於他的胸腔。
往常,那里像是一台生銹、漏風且隨時可能熄火的破舊風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針紮般的刺痛和沈重的拖拽感。但現在,那里跳動得極其有力,每一次搏動都將一股滾燙且充盈的氧氣泵向四肢,百骸。他從未感覺,自己的身體能有如此活力...
他側過頭,床頭多了一樣東西。一封白色,幹凈的信,被折得很整齊。那封信
被他盯著,看了很久。
時間在流動,陽光一點點往前移;工坊里,始終沒有一絲絲動靜。
他沒有聽見腳步聲,沒有聽見抽屜聲,也沒有零件碰撞聲,連呼吸的聲音都顯得多余。
終究,他認命般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老李:
昨晚在你的飯里加了足夠放倒一頭大象劑量的麻藥,你應該有了個久違的好夢。
別急著去找我。現在的你應該能感覺到,你不再需要我了。我為你做了一點小小的‘修補’,我可不只會做跳來跳去的小甲蟲...”
老李虛著眼睛看著這句話,她是他出生以來見過最偉大的工匠。
“...我把你的債還清了,字面意義上的還清。從此以後,你不需要再擔心那些債主了...心臟那里的話,就是我前面提到的‘修補’了...我找到了一顆非常合適的東西,它不僅免費,而且與你的生理特征匹配得嚴絲合縫。你看,科學有時候也需要一點運氣,但從遺傳學角度來看,這好像又不是運氣。”
老李疑惑的搖搖頭,按理來說,人工心臟不需要考慮是否匹配,只需要考慮價格就行了。
“人工心臟的價格還真是不便宜,就算是黑市上的極端劣質的原材料還是花掉了我的一大筆錢...不過你應該不用考慮這個。
別再垂頭喪氣了,癱子老李。現在的你,沒有任何的阻礙,想要去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吧。
至於我,我會好好的活著的,我要去找李維克博士。
————奧莉安娜”
老李的疑惑更深了,因為他記得前面她提到對他的修補是免費的,便費力的昂起了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除了一道猙獰的刀疤,再無他物。
奧莉安娜一向不屑於掩飾機械造物的痕跡,她胸腔處的那些大片大片的金屬就是證明。
他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想,但現在沒法證明。
今天的天氣很好,他決定不再想這些事情。與其在這里自己折磨自己,不如看看工坊外面的天空。
他穿著那套不倫不類的金屬支架,慢慢踱到了工坊外面,卻看到了一幅景象————
————一名金發的少女背朝地面躺著,不是奧莉安娜又是何人。
“撲通,撲通。”他的心在他的胸腔里有力的跳動,將他的血液往頭上推,往頭上推,又往頭上推。
行走支架已經顯得過於笨重,他直接將其掙開,三步並作兩步沖向了金發少女,抱起了她。
她面色蒼白,口唇和眼瞼處已然顯出青紫的顏色,應該已經死去多時。
他想到了之前那個可怕的猜想,一把扯開了她的上衣。
她胸腔上面的金屬面積變得更大了,在胸腔的左上角,一個精巧的鐵塊突兀的橫在那里。
他嘴唇發幹。
她說的人工心臟,根本不是給他的,而是給他的。
她的那顆年輕,充滿活力的心,還在跳動著。
“撲通,撲通。”老李感受著胸腔里的響聲,這一次,心臟的跳動不知對他是何滋味,這是她的心,也是他的心。
想要死去的他今天仍然呼吸著該死的空氣,想要活著的她已經失去了明天。
他用力跺了跺腳,突然發覺自己能走路了。
腳踏實地,這個他之前幻想的願望,來臨之時讓他感覺如此的悲傷。
他又抱住了死去的女兒,抱的比任何時候都緊。
科林·李維克從奧莉安娜·李維克的屍體上擡起頭來,握緊了拳頭。
他看著她,有了接下來的目標。
他沒有再想任何的事情,他的目標已經充滿了他的腦海。
他的目標也很簡單:讓她回來。
7、
兩周後。
雅各布背著書包,在合金街面上跳躍著。
兩個星期沒來了。前些日子他感冒得厲害,被母親鎖在家里,每天只能隔著充滿霧氣的窗戶看向這條街的方向。今天,他特意在放學鈴響的第一時間就沖了出來,甚至沒顧得上拉好書包的拉鏈,任由幾本練習冊在身後拍打著他的脊背。
夕陽還是那樣慵懶,像一團化不開的廉價橘子醬,塗抹在那些高聳的廣告牌上,他感覺今兒的夕陽,比以往要低幾分。
“嗯,冬至是白晝最短的一天,我記住了。”雅各布掰著手指,回憶著課堂上老師的侃侃而談,
廣告的聲音依舊被調得很低,五顏六色的光影在雅各布的眼睫毛上跳舞。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輕車熟路地走向那個街角。
他已經想好了,今天要向奧莉安娜姐姐炫耀一下他剛學會的拼裝模型技巧,總有一天,他會比那個工坊的老板還厲害。
他提前在手心里攥了兩顆學校門口賣的太妃糖。一塊給奧莉安娜姐姐,另一塊就當著癱子老李的面擱進自己嘴里。
“那樣真是美好啊。”他如是想。
然而,當他走到那個熟悉的縫隙前時,他的腳步突兀地停下了。
那塊總是被擦得幹幹凈凈、發出微弱白光,上書“李維克工坊”五個大字的招牌熄滅了。
原本透明的櫥窗後面降下了沈重的合金卷簾門。那只黃銅機械鳥不見了,那幾件疏疏落落的藝術品也不見了。整間工坊縮進了陰影里,像是一個在繁華街道上突然閉上的眼瞼。
雅各布楞在原地。他走過去,把臉貼在冰冷的卷簾門上,試圖通過縫隙看向里面,但除了死寂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在門鎖的位置,貼著一張泛黃的、被風吹得微微卷邊的告示。上面的字跡很潦草,透著一股瘋狂而急促的勁頭,完全不像奧莉安娜姐姐那般工整。
“本店無限期關門,擇日再開。
——科林·S·李維克”
雅各布讀了兩遍,大致明白了是什麼一絲。一想到鬼知道什麼時候能夠見到奧莉安娜姐姐,他的心里就空落落的。
他失落地坐在工坊門口的高腳凳石階上。糖果在手心里微微融化,黏糊糊的。
不遠處,臨街的巨型投影屏正在播放晚間新聞:
“……近日,祖安的禁區發生非法入侵事件。目擊者稱看到一名光頭綠衣男子,自稱‘辛吉德’,正在進行極度危險的舉動。政府嚴正發出警告,請勿進入這個瘋子的視線範圍之內……”
雅各布擡頭看了看那塊閃爍的屏幕,屏幕上晃過一個模糊的黑影,背影寬闊而陰沈。
“辛吉德?”雅各布嘟囔著,“那是誰?看背影看著有點像癱子老李,不過癱子老李連走路都費勁,更何況做出這種動作了。”
他想起來,奧莉安娜姐姐曾說過,這個工坊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這個工坊是老板說話。他突然覺得一陣委屈,難道那個從未謀面的老板回來了,就帶走了奧莉安娜姐姐,還關掉了這個工坊嗎?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張告示。
風把告示吹起來,背面有一串字跡,雅各布過去仔細看了看。
“我不喜歡跳舞,但我知道了什麼樣的舞蹈是自由的。”
字體和正面的打印體完全不同,是那種瘋狂的手寫體,隨便找個城市,把字寫的最醜的10位醫生召集起來,他們的平均水平大概就是這樣。
雅各布撓了撓頭,他並不懂跳舞。他只知道,今天的夕陽現在在他看來一點也不瑰麗,反而像極了某種金屬生銹後的顏色。
他轉過身,單肩垮著書包,慢慢走回那條喧囂的、飽和度刺眼的街道。合金路面依舊發出空洞的回響,但這次,他沒有再去故意踩那些翹起的板子。
在那張告示背後的黑暗里,在城市的更深處,有一些更瘋狂的人,幹著更瘋狂的事...
8、
兩周前...
奧莉安娜拿著一塊剛剛從衣兜里掏出的巧克力,站在屬於她的工坊門口。
她看著自己手上的巧克力,胸口猙獰的金屬,感覺很好。
巧克力是一個小孩給她的,想到那個小孩,她笑了起來。
那個小孩那麼晚了,竟然還敢跑出來玩,還能把自己的呼吸機摔到窨井蓋里面。
事實證明這個行為帶來了極其嚴重的後果,沒走幾步,這個小孩就捂著自己的脖子,臉色青紫的發出“夯夯夯”的聲音。
她直接走了上去,摘下了自己的呼吸機給他。
那個小孩看上去十分感激,直接從衣兜里掏出了一塊巧克力送給了她。
那種巧克力她認得,之前她爸爸的同事之一研究的就是如何快捷生產這種東西。簡而言之,只需要一大堆過期的,質量不達標的巧克力和一台怪模怪樣的機器,一些嶄新的政府巧克力就能被不停的生產出來。
相比普通的巧克力,這種政府巧克力唯一的優點就是便宜。畢竟這些是發給皮爾特沃夫的那些需要領救濟金的人和祖安的那些災民的。
這種巧克力吃起來味道可真不怎麼地,為了掩蓋那股過期油脂腐敗後產生的酸敗氣味,政府巧克力加入了相當恐怖劑量的香精和消毒水,聞起來像是一間剛開門的牙科診所,混合著某種陳年紙箱在潮濕地窖里發黴的味道。
她聞著這玩意,眉頭皺了起來,不過畢竟是小孩的一番心意,所以她還是試探性咬下了一口。
奧莉安娜感覺,這種東西的質感介於幹硬的黏土和過期的蠟筆之間。它不會在舌尖絲滑地化開,而是碎成粗糙的、沙礫般的顆粒,緊緊粘在她的上顎。
首先,帶著刺痛的工業甜味就霸道的強暴著她的口腔;緊接著是深重的、帶有焦糊味的苦澀,那是成千上萬種不同品牌、不同年份的過期殘次品被丟進大熔爐後,過度加熱產生的碳化感。
奧莉安娜忍住了把剩下的巧克力捅進那個小孩眼眶的沖動,強行把口腔里的那些垃圾咽了下去,盡量和藹的問了問那個小孩的姓名。
她馬上就後悔了,那個小孩用飛快的速度噴出了一大串她根本聽不懂的鳥語,她頓感無趣,揮手讓那個小孩滾蛋。
她又想起來,這種巧克力好像被祖安人視作硬通貨,價值相當高。
那一天晚上她修了78個呼吸機,算上那個小孩她就幫了79個人。
她不知道祖安地區那些剛需呼吸機的人數除以79等於多少,她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又把呼吸機丟到了窨井蓋底下之類的地方。
她想著這些問題,繼續著每天晚上的修理——她可不是那種有一絲一毫疑問就直接不幹的人,就算知道有更好的辦法,她也不會停下來,該幹的事還是得幹。
日覆一日,她感覺祖安的呼吸機困境所包含的人數可能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至少只靠她是幫不上特別大的忙的。
想要一勞永逸,只有兩種方法。第一種是用政府的權限徹底杜絕任何毒氣的產生。
她看著每天新聞上那些雙目皆盲,通體滾圓,恬不知恥的官員,感覺這不是一個好方法。
第二種方法就是用一些基因改造的手法,把祖安人都變成不怕毒氣的模樣。
她沒這個本事,生物學和醫學的東西她看到就頭痛。
所幸她認識一個人能做到這件事,一個她朝思暮想的人。
之前她問癱子老李,李維克博士在哪里,癱子老李總是含糊其辭。
她沒辦法,癱子老李就是癱子老李,只要一個稍微不傻的人就能明白,癱子老李把她的爸爸關了起來。
她不傻,她不是癱子老李,她一直知道她的爸爸在哪里。
看著因為自己肺部的傷勢而從癱子老李的身體里跑出來遛彎的爸爸,她欣喜若狂,同時,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的腦海里成型。
如果只是肺就這樣,假如她真的,死了呢?
她的爸爸應該會不顧一切的回來救她吧,那時候她就能與她唯一的親人重逢,一起解決祖安的問題了。
但她的爸爸應該會被癱子老李的心臟病給困擾,那也好解決,把她的心給老李就行了,正好人工心臟也更方便控制死亡。
她想著癱子老李的樣子,內心與他做著告別。
癱子老李不壞,可惜有點瘋,這個世界上正常的人不多了,她算一個,她爸爸算一個。
如果她的爸爸沒能來呢?
那也無所謂了,她覺得自己無法忍受沒有爸爸的世界,這樣也不虧。
她把那塊巧克力塞進了嘴里,含著點甜的再死總是不壞的。
她把手伸向胸膛,按了幾下,人工心臟如她期待般停止了運作。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視野變得模糊起來...
“永別了,癱子老李。希望能夠再見吧...爸爸。”
她如是默念,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天真無邪,又罪無可赦。
“啪噠。”
那是人體倒在地上的聲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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