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浪莊園 #1 一切伊始 (Pixiv member : 萨耶提斯)

 雨沒有停歇的意思。


馬蹄陷進泥濘的道路,每一次拔出都帶著黏膩的嘆息。隊伍轉過山口,羅蘭.施密特於懸崖邊緩緩勒住韁繩,透過朦朧的雨幕,望向他那寄予厚望的領地。然而視線所及,沒有金黃的海浪,沒有整潔的屋舍,沒有歡聲笑語的人們,只有依舊壯闊的山川。倘若不是其余建築實在破敗,和規模相對較大,他還真的無法一眼辯識自己的新家-那座長滿青苔的莊園。


他很難將眼前所見與小時候在報紙上見到的描述聯系在一起。這里可是科恩菲爾德,帝國邊境最富饒的產麥地,但現在除了荒蕪,就只有荒蕪。


他能感覺到國王的賞賜里帶著一種精明的算計。傳聞老菲爾德男爵耗盡家財試圖挽回局面,可領地依舊怨聲載道,男爵本人在債主和恥辱中郁郁而終。領主的缺失使本就嚴峻的局面即刻崩盤,一方面是無主帶來的無序,一方面是國家發展對小麥產量需求的不斷上升,讓他接手這塊燙手的山芋,既可以安置一個沒有根基的新興貴族,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決這些麻煩。想到這里,羅蘭就對用那筆豐厚的賞金“主動”從帝國銀行手里贖買了這片土地的行為而感到一絲不滿,更何況他還要接手其上的所有債務與……麻煩。


其中一個“麻煩”,此刻就跟在他身後。


他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冰冷,銳利,像一把打磨過的匕首,緊緊抵在他的背後。


海德維希·科恩菲爾德。老男爵唯一的子嗣,雖為女性卻自幼習武,性格剛烈,盡管個子不算出眾,還有些消瘦,但家族遺傳的金發,天生的藍色瞳孔,與何時都自信且優雅組成了一個人們心目中典型的女騎士,女貴族的形象,她也曾被稱為是這片土地上的明珠,可如今落得為他的奴隸。


按照帝國《產籍與附庸法》,失去產籍的貴族的直系親屬,若無法清償連帶債務,將面臨兩種命運:剝奪公民權,發配至極北之地拓荒;或者選擇依附於新領主,以奴隸身份留存原籍。


想到這里,羅蘭回頭看著那金發下失魂落魄,微微發散的雙瞳,他還記得那天,在政務官的辦公室里,她站在他面前。洗得發白的舊騎裝裹著瘦削但挺拔的身軀,金色的長發失去了陽光般的光澤,像枯草般束在腦後。臉上沒有血色,也沒有表情,只有一雙冰藍色的眼睛,燃燒著某種近乎固執的尊嚴。


“我選擇留下。”她的聲音平穩,沒有起伏,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是她也必須承認,這是一場押上一切的豪賭。畢竟與她類似的,選擇留下的女生里也不乏被新主直接販賣或者幹脆收做泄欲工具之人。但與其選擇放棄,接受流放之刑,再無翻身之日,她更願意賭這位羅蘭男爵並非貪圖女色之人,並非短視之輩。


政務官略帶惋惜地咂咂嘴:“海德維希小姐,以您的劍術和對領地的了解,作為羅蘭男爵的助手,確實能發揮相當大的價值。只是…嘖嘖…可惜了。”


她沒有看那政務官,而是把目光直接落在羅蘭身上,那不是懇求,更像是一種審視,一種衡量。“我將履行我的職責,男爵大人。”她用了他的新頭銜,但語氣里卻聽不出絲毫敬意,只有一種冰冷的契約感。


雨更大了,沖刷著莊園布滿鐵銹的大門。幾個面色麻木的仆人站在門口迎接,但幹扁的面龐與僵硬的笑容使他們更像剛從地里爬出的死屍。羅蘭翻身下馬,不介意泥漿濺落褲腳。


老邁的管家顫巍巍地上前,試圖說些歡迎詞,可聲音卻被風雨撕得粉碎。


羅蘭擡手打斷了他:“把近幾年的賬冊,目前仍然生效的所有契約,以及領地上的人口統計錄等一切文件整理到書房,我整理完行李就要用。”


管家張了張嘴,似乎想提醒他這些是他們的工作,但當他看到羅蘭那雙熾熱的堅定的眼睛時,就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只是卑微地躬下身表示聽命,在轉身離開時,眼神在他一旁的少女身上停留了片刻。


羅蘭邁步向那棟陰沈破敗的建築走去,經過海德維希身邊時,他略微停頓了一下,雨水順著他的板甲邊緣輕聲滴落。


“你...也來。”他的聲音不高,猶豫了片刻才發出命令。


海德維希沒有回應,只是沈默地跟上,她的皮靴踩在泥水里,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些仆人投來的目光,混雜著同情、好奇,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她微微閉上了眼睛。


臥室里彌漫著黴味和灰塵的氣息。玻璃污濁,光線昏暗。他隨手一劃便是滿手灰塵,看來在老男爵逝世後主臥幾乎無人再來打掃,使得他一時半會也無法整理自己的內務,只好示意女仆前來打掃。隨後前往隔壁的副臥,留意到曾經的主人正站在門口看著被搬空的只剩床架的臥室。他沒有說話,而她似乎認為既然是新的開始,那便要與過去做一個決裂,裝作不在意的面過身子。


“你就睡在這里吧,回頭我讓人按你的需求再裝修一下”


她似乎有些詫異,她可沒聽說過有什麽主人舍得為自己的奴隸煞費苦心。


“我不認為您需要把資金花在這些地方上,您更應該關注...對不起,請原諒我的無禮,男爵大人”


幾乎是下意識的開口,但話還沒到一半她才想起自己只是他的所有物,即使現在就被他按在桌上行男女之事,她也只能自咽苦果,更別提哪來的資格去評判他。然而他卻並不在意,只是聳了聳肩。


“私底下叫我羅蘭就好,至於住所,你是我的副官和保鏢,住在這里有什麽不合適?而且裝修一下不也是正常需求嗎,難道你就想住在灰塵里吸著朽木的腐爛味入睡?”


千言萬語一時間堵在咽喉,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避開“奴隸”這兩個字眼來寬慰她,但無論怎麽看怎麽想,自己隱隱約約覺得,似乎這場賭局,好像會贏。


二人一前一後的來到被整理過但依舊沒好到哪去的書房,羅蘭的手指輕輕拂過木架上那些空置的位置,拿起桌腳疊了一踏的文件,翻看起蒙塵的卷宗。而海德維希就站在陰影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默默的分析著他的舉止。


“這里的書?”羅蘭輕聲發文,又像是自言自語。


“能賣的都賣了。”海德維希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響起,平靜,沒有一絲波瀾,“最後一批,是半年前,換成了過冬的糧食,也沒撐多久...”


羅蘭擡頭看她。她站在陰影中,面容被黑暗遮蔽,只有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清晰,但映不出什麽光。


他靠著巨大的橡木書桌,手指輕輕劃過布滿桌面的劃痕,一角還有一些幹涸的無法抹去的墨跡。他拿起攤開的、邊緣卷曲的賬冊,手指撚過紙張,快速瀏覽,時不時發出一聲認命似的嘆息。


“明天一早,”羅蘭沒有看她,目光從那些代表著一敗塗地的數字改為看向窗外,“我們要去巡視領地,我要親自去每一塊麥田,每一處農舍,每一座磨坊。我要詳細知道這里究竟還剩下什麽,還能做什麽。”


他停頓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


“以及這里的人,究竟,以及還在怨恨什麽。”


海德維希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牽動了一下,但仍算不上一個笑容。


“如您所願,男爵大人。”她說,“但您最好有心理準備。科恩菲爾德的衰敗,不僅僅是因為賦稅和天災。滲透進這里的泥土里的,可不只有雨水。”


這時,一道蒼白的閃電劃過,短暫地照亮了房間,將他的影子印在了她的面龐上,他沒有留意到她蒼白而美麗的臉龐上似乎閃過一絲笑意。驚雷滾過天際,似乎昭示著這里不遠的未來即將迎來的巨變與覆興。


翌日清晨,濕冷的霧氣依舊纏繞著莊園。羅蘭穿著一身簡便的皮革獵裝,腰挎保養完好的長劍出現在庭院時,海德維希已經牽著兩匹備好鞍的馬等候在那里。她依舊穿著那身略微褪色的騎裝,只是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似乎徹夜未眠。


他們沒有多言,策馬融入了灰蒙蒙的晨霧中。


海德維希引領他穿過泥濘的田埂,指向一片片荒蕪或半荒蕪的土地,聲音平穩地報出它們昔日的名字和產量。她的敘述精確、刻板。


“這里,去年休耕。”她指著一塊長滿薊草的土地。 “前面那片窪地,引水渠被去年秋天的山洪沖垮,來不及修繕,誤了春播。” 越往領地深處走,羅蘭的眉頭皺得越緊。與莊園周邊的零散農奴不同,這里的土地開始呈現出大片的、被精心圈占的痕跡,田埂整齊,甚至能看到修繕良好的谷倉和風車磨坊的輪廓。這與他們來時路上看到的破敗景象形成了奇怪的對比。


當他們靠近一處名為“橡木筒”的富庶農莊時,幾個穿著厚實棉襖、手持草叉的壯漢攔住了去路。一個穿著絲綢馬甲,手指上戴著碩大銀戒指的胖男人慢悠悠地踱了出來。


“站住!這里是私人土地,閒雜人等不得入內!”胖男人聲音洪亮,帶著鄉紳特有的、混合著傲慢與精明的口音。他目光掃過羅蘭,在樸實的皮甲和那柄長劍上停頓了一瞬,最後落在海德維希身上,嘴角撇了撇,“哦?是海德維希小姐?什麽風把您吹來了?還帶著……護衛?”


海德維希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科爾先生,這位是羅蘭男爵,科恩菲爾德的新任領主。”


科爾鄉紳小小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與輕蔑,隨即被圓滑的笑容取代。他微微躬身,幅度小得近乎無禮。“原來是新領主大人駕到,失敬失敬。我是漢斯·科爾,為您效勞。”他話鋒一轉,“不過大人,您初來乍到,可能不了解情況。這‘橡木筒’以及附近八百畝的田地,都是我家祖輩輩傳下來的產業,有地契為證,向來是自負盈虧,獨立經營。恐怕……不便讓您隨意視察。”


羅蘭勒住馬,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帝國的法律,領主治下,所有土地皆需登記造冊,接受巡檢。尤其是在戰時,糧食生產關乎邊境安定。我只是例行公事,記錄情況,而你現在告訴我不便我隨意視察?”


斥責的語氣使科爾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法律嘛我自然是懂的。但地契在城里銀匠鋪的保險箱里,一時半會兒取不來。至於糧食……”他攤了攤手,顯得很無奈,“去年的收成不好,加上要供養領地上的雇農,庫存也所剩無幾了。今年的好麥種嘛,更是緊俏,我們都指望著它過活呢,實在勻不出來給別處了。”


他話里的推脫和敷衍幾乎不加掩飾。羅蘭注意到,谷倉門口堆積著明顯是新收的、顆粒飽滿的麥捆,與農奴們田里那些幹癟的穗子形成鮮明對比。


海德維希在一旁低聲補充:“科爾家控制了領地近三成最肥沃的‘自營地’,並且,他們和臨近的恩特城的地下頭領‘灰鼠’狄特里希過往甚密。往年最好的麥種,大半都流入了他們的倉庫。”


羅蘭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沒有強行闖入,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臃腫的科爾,以及他身後那些警惕的壯漢。


“我明白了。”羅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地契,我會派人去核對。糧食和麥種的庫存,我也需要看到詳細的賬目。帝國需要每一個領主履行職責,也需要每一位臣民……履行義務。”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調轉馬頭。海德維希沈默地跟上。


離開“橡木筒”一段距離後,羅蘭才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像科爾這樣的鄉紳,還有幾個?”


“應該...還有一個。”海德維希回答,“他們控制了超過八成的良田和幾乎所有的優質麥種來源。我父親在世時,也對他們無可奈何。”


“稍等一下,什麽叫做應該?”羅蘭有些疑惑的停下了馬,微微側頭看著似在沈思的騎士。


“霍恩家,一直配合我的父親,盡管他們也占據著大片的田地,但對自己的佃農向來很寬容,盡管田地質量比不過其他兩家,但歷年來都是三家里上交最多麥種的,所以我願意相信他們肯配合您。至於”


他猛地一夾馬腹,讓坐騎小跑起來,迎著越來越稀薄的霧氣。


“記錄清楚了嗎?每一塊被他們圈占的土地,每一個可能藏匿糧食的倉庫位置。” 


“是的,大人。”


 “很好。”


羅蘭目視前方,路邊破損的農舍和荒蕪的田野再次映入眼簾,瘦削的婦人和營養不良的孩童似恐懼般的躲著他們的目光,男子們則大多包含著一絲不滿與恨意,恨不得把他們撕碎一般。他留意到了她底下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絲的羞愧,但並未出口安慰,還不到時候。


不時,他們就完成了視察回到了破舊的庭院。如她所說,霍恩家尚且願意合作,只要是為了家鄉覆興,他們願意添柴加薪。奧拓家也是實打實的科爾家翻版,富有與豪橫與之相比有過之無不及。


為了確保沒有疏漏,並再次確認三家的態度,他們又進行了接連幾日的巡視與暗訪,羅蘭心中那幅關於科恩菲爾德的圖景也愈發清晰,也愈發沈重。二位鄉紳——科爾與奧托,如同兩只貪婪的蜘蛛,盤踞在領地最豐饒的節點上,他們的“自營地”阡陌縱橫、谷倉充盈,與周邊農奴的破敗與饑饉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如果說他們願意合作參與改革,就像霍恩家那樣,他大可以替他們保留一部分權利,一部分土地,並在地區覆興後不會虧待他們,然而事實就是,拒不合作。更棘手的是,他們彼此聯姻,利益交織,儼然一個針插不進、水流不進的王國。


深夜的書房里,油燈將羅蘭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他面前攤開著帝國律法《采邑與稅賦法》的羊皮卷,以及一份詳細記錄兩位鄉紳土地邊界與估值的冊子。海德維希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位新主人在紙上寫下一行行數字。


“按照帝國律法,領主有權在特定情況下——如戰時征糧、領地重整,以市價強制贖買封臣或鄉紳的土地,只需支付等值的金銀或特許狀。暫且來看需要收回整頓與分發的領地有兩千一百畝”羅蘭頭也不擡地說道,羊皮紙上寫滿了她作為貴族小姐都沒有見過的計算方法,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卻更顯堅定。“我剩余的賞金,加上變賣部分用不上的貴族飾物的錢,剛好夠。”


海德維希冰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語氣里夾雜著一絲急迫與質疑。“強制贖買?大人,他們絕不會輕易就範。律法是一回事,但...但在這里,他們更信奉拳頭和……”


她的話被一陣沈穩而雜亂的腳步聲打斷。腳步聲來自庭院,帶著金屬甲片輕微碰撞的聲響,並非莊園仆役所能有的氣勢,她微微一楞,迅速拔劍對著大門,羅蘭笑了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們信奉的,我也有。”


他推開書房的門。朦朧的月色下,一支五十來人的騎士靜立在庭院中。他們穿著款式各異但都塗抹著黑色顏料的鎖甲,一眼便可看出包經戰火洗禮,武器或挎或背,姿態看似松散,卻散發著如同磐石般的沈凝氣勢。為首的隊長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看到羅蘭,咧嘴笑了笑,右手握拳輕擊左胸。


“黑騎士,應約前來。看來老弟這兒……活兒不少?”


羅蘭走上前,與那疤臉漢子用力擁抱了一下。“歡迎來到我的領地。答應你們的退休生活一定會給你的,但兄弟們得先幫我清理一下院子里的雜草。”


他回頭,看向楞在門口拔劍四顧的海德維希。“海德維希小姐,這位是沃克,我曾經的戰友。我們約定過誰先封爵發達就給兄弟們一個退休後的容身之所,從現在起,他們是我的親衛隊長和領地的護衛隊。”


海德維希怔怔地看著這群眼神銳利、煞氣內斂的百戰精銳,心中不免有些震撼。她終於明白為何羅蘭會表現的從容不迫。他早就預料到了這里的情況,曾經的盟約也意外地發揮了作用。


次日正午,科爾鄉紳的莊園大門被兩名黑騎士毫不客氣地踹開。羅蘭換上洗濯後仍舊有些陳舊的領主長袍,腰掛長劍,在眾人無聲的簇擁下,大步走入。海德維希跟在他身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這些沈默士兵身上散發出的、遠比鄉紳護衛更淩厲的殺意。


科爾鄉紳帶著家丁匆匆趕來,看到這陣仗,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強自鎮定:“男爵大人!您這是什麽意思?強闖民宅嗎?”


羅蘭沒有廢話,直接將一份蓋有男爵印章和帝國律法引文的羊皮卷拍在旁邊的石桌上。“科爾鄉紳,根據《采邑與稅賦法》第三章第七條,及戰時邊境領地管理條例,我以科恩菲爾德領主的名義,正式以市價強制贖買你名下所有位於‘橡木筒’、溪谷地及北坡的土地,總計八百零二十三畝。這是地價估值和支付憑證,你清點一下。”


科爾目瞪口呆,他抓起羊皮卷掃了幾眼,臉色瞬間漲紅:“你……你這是明搶!我要去總督那里控告你!”


“請便。”羅蘭的聲音冷得像冰,“但在那之前,你必須接受領主的裁定。當然……”他的目光掃過沃克和他手下那些已經手按劍柄的騎士,“你也可以選擇抗拒。”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科爾的家丁們在這些百戰老兵冰冷的目光注視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將鄉紳孤零零的扔在前方。


與此同時,另外一隊由老兵帶領的人馬,也以幾乎相同的方式,出現在了奧托的家中,宣讀了同樣的強制贖買令。反抗的念頭在絕對武力的威懾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當夕陽西下時,羅蘭站在原本屬於科爾的一處高坡谷倉前,看著里面堆積如山的、顆粒飽滿的麥種。海德維希站在他身後,心情覆雜。她看著這個男人,他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雷厲風行地砍碎了盤踞此地數十年都未能解決的頑疾。


“土地和麥種居然...就這樣回來了,”海德維希輕聲道,夜風吹拂著她的金發,“可是後面如果他們報覆的話...”


羅蘭轉過身,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更深的凝重。 “報覆?與受到公主殿下庇護的領主作對?我想沒有人有這個膽子。至於收回領地和麥種,這只是第一步。用錢和劍能拿回土地,但要讓這片土地重新長出希望,還需要他們的配合。”他望向遠處那些在暮色中依舊破敗的農舍,“下一步,就是考慮把這些土地和麥種,如何分到該得到它們的人手里。”


他留意到她的眼神里的驚訝,知道她在困惑為什麽他能和那位不可一世的公主殿下做朋友,便微微轉身撐著書桌。


“說起來我好像都沒向你介紹過自己的身世,我本來只是一個鐵匠的兒子,和其他人一樣應征入伍,多虧幸運女神眷顧能屢屢在戰場上撿回自己的命,漸漸累計下了戰功。後來也多虧在會戰里莽撞的公主殿下沖進我帶領的小隊的偵查範圍,使我留下了最重要的護主戰功,得到了國王他老人家的‘賞賜’和公主殿下的庇護。”


聽聞這些後,少女並沒有表現出驚訝,而是在內心流露了出來。


“果然,他並非出身豪門,這麽一來這些行為都解釋的通了。”


當她聽到他是鐵匠出身,她下意識的產生了一絲輕視或者說蔑視,但這一絲念頭轉瞬即逝。曾幾何時她特別在意身份,認為自己是貴族,比這些草民高一等,直到家族沒落,對著人一次次的低頭,她才漸漸對著一切感覺到麻木。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羨慕,現在的他可是貴族,自己可是奴隸,更何況,就實際出發,他可比自己優秀多了。


三天後的正午,昔日科爾鄉紳莊園前的打谷場被清理出來。消息早已傳開,黑壓壓的人群從領地的四面八方匯聚而來。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里混雜著長期苦難磨礪出的麻木、對領主的恐懼,以及一絲被那一日武力清算所點燃的、微弱而不敢表露的好奇與疑惑。


羅蘭站在人群前方一塊臨時搭起的簡易木台上。他依舊穿著那身便於行動的獵裝,海德維希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同樣是那一身纖塵不染的騎裝,面容冷峻如常,只有微微抿緊的唇線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這三日她注意到羅蘭幾乎沒有出過書房,各種分配計劃幾乎掛滿了書房的墻壁,廢紙堆滿了墻角,直到昨夜她在練習劍術時猛然聽到書房傳來的驚呼。把她和護衛嚇的立馬感到,結果是他做好了決定,一時間對這個沒有一點架子的家夥感到無語。她的身後,是二十名黑騎士的成員,他們分散站立,沈默的姿態如同磐石般維持著場面的秩序,也無聲地宣示著新規則的權威。


場中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枯草的聲音。


羅蘭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寫滿滄桑與疑慮的臉,沒有多余的寒暄,聲音沈穩有力地開口,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


“科恩菲爾德的領民們,我是羅蘭·施密特,你們的新任領主。”


“我看到了你們的田地被荒草占據,看到了你們的谷倉空空如也,看到了你們的眼睛里有饑餓,有疲憊,也有對權貴們的憤懣,嫉妒與怨恨。過去的法令與枷鎖,將你們束縛在貧瘠的土地上,任由少數人榨取你們的血汗,卻讓這片本該富饒的土地走向衰亡。從今天起,這一切必須做出改變!”


他停頓片刻,讓先前的話語沈入每個人的心中。


“我在此,以羅蘭.施密特之名宣布:


第一,即刻起,在我的領地範圍內,曾經被以各種非法手段而淪為農奴,佃農者,現已經過確認,以下名單恢覆自由身。”


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一陣巨大的騷動。難以置信的低語和驚呼響起,許多人瞪大了眼睛,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自由?這個詞對他們而言,遙遠得如同傳說。自從他們被那些家夥搶走土地後,壓抑的氣氛就籠罩在了每個人的心頭,閉口不談所謂的“自由”


“第二,”羅蘭等待騷動略微平息後繼續說著,“所有收回的領主公田,以及部分劃分出的無主荒地,將按照每戶的人丁和勞力,以低於當下的平均土地價位的價格在我的任期內永久租賃給各位,每一戶都能獲得足以養活家人、並有余力向領地納稅的土地!而且價位可以在後續以等價實物並可以分期交還。同時,領主糧倉將向所有願意耕種的農戶,借貸足以播種你們所分得土地的麥種,待秋收後,只需歸還同等數量的種子,不加任何利息!”


這一次,騷動變成了激動的議論。土地!麥種!這是他們活下去最根本的需求!而且還是永久期限,還能上交其他等價物品,分期付款?


“第三,賦稅改革!”羅蘭提高了音量,“為了助你們度過最初的艱難,所有分配的土地,免除今明兩年的土地稅!從第三年開始,稅率定為收成的二十分之一,且以實物繳納,絕不多征一粒糧食!同時,當年開墾的新地的產出不計入當年應繳的計算範疇,僅需要登記,在一年後進入計算,且受到相應折扣,第三年後按照常規田地計算。此外,領地內所有磨坊,釀酒坊等,自今日起,免除使用費用!僅需要登記使用。廢除人頭稅,婚姻稅等。至於勞役”


磨坊,酒坊使用費還有各種奇怪的稅收一直是壓在農奴身上的一座大山,這道命令讓許多人認為是自己聽錯了,一時間爭議四起,嘰嘰喳喳的討論起來,而當他提起勞役時,人群又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將所有繁重的每周勞役,折算成一筆固定的年度貨幣地租,具體價格通過新建立的代表大會共同商議投票解決,每一戶可派一名代表或委托他人參加會議,此大會後續審理的事件包括領地內的各類事務,包括修繕道路,磨坊,酒館,集市等,以及新建水利工程,磨坊等。至於這些工作,我到時會雇傭各位,不會無償進行。”


“最後,”羅蘭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領地將會建立公共資金,每一筆稅收、每一筆正當收入,都會登記造冊,公開可查。這些錢,將用於修繕你們腳下破爛的道路,挖掘新的水渠,重建被毀的磨坊和橋梁!這些,不是為了我的一己私利,而是為了讓這里重新活過來,讓每一個人,都能從這片土地的覆興中受益!”


他環視了驚訝的人群,清清嗓子。


“我的話已經說完。新的土地契約和麥種借貸文書,將由我的助手,海德維希小姐,以及她指定的人,在接下來的日子里,與你們逐戶確認、簽訂。願意留下,與我共同覆興此地的人,我歡迎。若有人不信,或不願,也可自行離開,我羅蘭絕不阻攔。”


說完,羅蘭不再多言,轉身利落地走下木台。他沒有等待歡呼,也沒有期待立刻的感恩戴德。信任需要時間,而行動比言語更有力,他選擇相信,相信人們也會相信他。


他身後的打谷場在他離開後,陷入了更長久的、沸騰般的喧嘩。人們圍攏上前,急切地向海德維希和她帶來的、原本屬於鄉紳手下、如今被羅蘭招攬的管事們,詢問著細節。他們的臉上,麻木正在褪去,一種名為“希望”的光芒,在渾濁的眼眸中一點點亮起。


海德維希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前所未見的、充滿了生氣的混亂場面。她聽著農奴們用帶著口音的、激動的話語反覆確認著“自由農”、“免稅”、“公用錢”,感覺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她曾以為貴族統治的根基在於血脈與威嚴,但此刻,她親眼目睹了這個鐵匠之子,用最直接的利益和最強硬的武力作為後盾,正在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重塑這片土地的規則。


她擡起頭,望向羅蘭離去的背影。那個背影並不寬闊,甚至有些憔悴,她知道連日的操勞幾乎催垮了他,剛才的演講都是強撐著精神,然而就是這樣不關心自己,沒有一點架子的家夥,卻仿佛能扛起這片沈重天空下所有的衰敗與希望。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覆雜情緒,轉向身邊焦急的領民,用清晰而冷靜的聲音開始解釋新契約的條款。


而羅蘭也沒有回去休息,立刻前往了位於領地中央的教堂,他需要再向教會申請,向女神祈求,為這里受苦受難的人們暫時減輕甚至免除什一稅。


當他之前第一次拜訪阿洛伊斯神父時,留意到有著殷實糧倉的教會的神父面色卻有些發黃,淡灰色的瞳孔因為腹中無物不時有些遲疑,寬松的白色長袍耷拉在身上,微微向內飄動,令人感覺到其內瘦削的身體,一旁的修士與修女們在這位面向和善的老人的帶領下也是如此。而糧食仍在分發給前來領取的婦女和孩童們,他不禁向他們行以最高的禮儀。回到當下,他相信同樣為民著想的神父會同意這一事項。


來到安靜的禮拜堂,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淡淡的熏香和幹草的味道。年邁的阿洛伊斯正俯身在聖壇前擦拭燭台,眼神溫和。


“願平安與你同在,我的孩子。”阿洛伊斯神父直起身,對羅蘭的到來並不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會前來。


“也與您同在,神父。”羅蘭微微欠身,盡管身心俱疲,依舊保持著禮節。


“我看到您頒布的新法令了,”阿洛伊斯示意羅蘭在長凳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很大膽,也很……仁慈。這在這個時代,並不多見。”


羅蘭沒有繞圈子,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直接道明了來意:“神父,我正是為此而來。這里的情況您比我更清楚,它已經虛弱到了極限。我減免了賦稅,分發了土地和種子,但秋收之前,很多人依然可能餓死。公共資金也已枯竭,暫時無力進行剩余的修繕。”


他擡起頭,目光坦誠而帶著沈重的壓力:“我懇請教區,能否看在女神慈悲和領地存續的份上,臨時減緩,甚至暫停未來一年內,領民應向教會繳納的什一稅? 讓那些本就微薄的收成,能更多地留在他們自己的鍋里,支撐他們渡過這個最難熬的時期。”


什一稅,是領民除了向領主繳納的稅賦外,還必須按收成向教會繳納的十分之一的份額。這在平時是維持教會運轉和施行慈善的基礎,但在如今,對瀕臨絕境的領民而言,無疑是沈重的負擔。


阿洛伊斯神父沈默了片刻,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情緒。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孩子,我理解你的苦心。教會的糧倉,確實存有一些糧食,我和修士修女們也一直遵循清貧的原則,並將大部分所得用於周濟窮人,從未停止過。”


他話鋒一轉:“但是,什一稅是神聖的契約,是信徒對女神的奉獻,也是教會得以存續、並繼續履行慈善職責的根本。若輕易暫停,恐動搖信仰的基石。而且,教會也需要儲備,以應對可能更糟的年景或饑荒。”


羅蘭的心沈了下去。他知道神父說得有道理,教會的考量並非出於自私。


然而,阿洛伊斯神父看著他憔悴而堅定的面容,看著他眼中為領民祈求的真誠,又看了看窗外那些剛剛獲得一絲希望、卻又在饑餓線上掙紮的人們,他深深嘆了口氣。


“不過……”神父的聲音柔和了些,“信仰的本質是愛與憐憫,尤其是在苦難之中。我不能擅自決定暫停整個什一稅,那是需要主教批準的大事。”


他頓了頓,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但是,作為本堂神父,我可以做出以下承諾:第一,在未來一年內,對於確實無力繳納什一稅的赤貧家庭,教會將視情況予以寬免或允許他們以勞役抵扣。第二,教會的救濟糧發放範圍和時間,可以適當擴大和延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神父的原本遲緩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視著羅蘭:“我可以以個人的名義,並動用部分教區的‘慈善特別儲備’,向你的公共資金提供一筆無息借貸,專門用於雇傭最困難的領民,在農閒時修繕通往麥田的主要道路和最重要的水渠。這既能以工代賑,讓他們有口飯吃,也能為未來的豐收打下基礎。”


羅蘭楞住了。他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這雖然不是完全免除什一稅,卻是在現行規則下,所能爭取到的最務實、最有力的支持了。它既保全了教會的原則,又切實地緩解了領地的危機。


他站起身,向老神父行禮:“讚美您,讚美您的仁慈與智慧,拯救了無數生命。這筆借貸,我以施密特家族的名譽擔保,待領地覆蘇,必定連本……不,必定以更多的奉獻回報教會!”


阿洛伊斯神父微笑著扶起他:“不必言謝,我的孩子。守護這片土地上的羊群,本就是你我的共同責任。去吧,去履行你的使命。願你既能斬斷不公,也能守護希望。”


一身輕松的他忘記自己是如何回到的莊園里,只記得將最後一份關於水渠修繕的勞工分配方案審閱完畢,簽下名字後,幾乎是憑著爬著回了自己的寢室。連續多日不眠不休的高強度勞作與精神緊繃,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被掏空般的疲憊。他甚至沒脫靴子,只是將沈重的身軀摔在鋪著粗亞麻床單的硬板床上,幾乎是瞬間便被深沈的睡眠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一片寂靜中醒來。窗外月色清冷,已是深夜。短暫的深度睡眠洗刷了一些疲憊,但精神的沈重感依舊縈繞不去。前幾日里種種決策、爭執、期盼與絕望的面孔,在腦海中紛至沓來,讓他再無睡意。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像一頭巡視自己領地的孤狼,再次踏入了寒冷的夜風中。不知不覺,腳步又將他帶到了那座古老的石砌教堂前。


教堂的大門並未緊閉,虛掩著,透出里面長明燈微弱而溫暖的光芒。羅蘭沒有進去打擾可能的祈禱者,只是倚在門廊外側冰冷的石柱上,目光投向教堂內部深處那座靜謐的、用當地白石雕刻的女神像。女神低垂著眼簾,面容慈悲,仿佛在無聲地傾聽著世間所有的苦難與秘密。


就在他心神稍定之際,一陣極其細微、卻帶著壓抑情緒的聲音,從側面無人的告解室方向傳來。那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哽咽,在空曠的側室里產生微弱的回響。


羅蘭本不欲窺探他人隱私,但那聲音中蘊含的痛苦與熟悉感,讓他鬼使神差地放輕腳步,悄然靠近了告解室。他隱在門口的陰影里,屏住了呼吸。


是海德維希的聲音。


“……我……我在內心蔑視過您的使者,女神在上。”她的聲音失去了平日的冰冷,帶著顫抖的懺悔,“當他以鐵匠之子的身份站在我面前,接過我家族……不,是科恩菲爾德家族早已名存實亡的權柄時,我心中充滿了不忿與鄙薄。我嘲笑過他的‘運氣’,輕視他那套不屬於貴族圈層的行事方式……我甚至在最初,刻意怠慢了身為助手應盡的職責,用沈默和冷漠來維持我那點可笑又可悲的驕傲……”


羅蘭的心微微一動。他從未聽她說過這些,甚至從未在她那張冰封般的臉上看到過類似的情緒。


告解室內的聲音繼續著,帶著更深的痛苦:“我怠慢的,不僅僅是他的權威,更是這片土地和依附於它的人民。我明知科爾那些人的勾當,卻因家族的恥辱和自身的無力感而選擇了沈默,近乎同謀……我眼睜睜看著領民在饑餓中掙紮,卻將自己困在對往昔虛假榮光的哀悼里……我犯了傲慢之罪,怠惰之罪,還有……還有……”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似乎在極力壓抑著嗚咽,過了好一會兒,才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重新響起:


“……我有罪,女神。我不配得到平靜,不配得到寬恕。我……我甚至不敢面對他眼中可能出現的、哪怕一絲的憐憫或諒解。請您……請您責罰我吧,用任何方式……讓我這骯臟的靈魂,能感受到一絲被凈化的痛苦……”


陰影中,羅蘭靜靜地站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些許驚訝,逐漸化為一種覆雜的了然與柔和。他從未想過,那張終日冰封的面具之下,竟藏著如此洶湧的自我鞭撻和如此纖細的負罪感。她對自己的苛刻,遠甚於他曾因她最初的冷漠而產生的任何不滿。


他聽著她細數那些在他看來早已無足輕重的“罪責”,聽著她祈求責罰而非寬恕,心中最後一點因她最初態度而殘留的芥蒂,也悄然消散了,化作輕輕的微笑。


他沒有現身,沒有打擾她的懺悔。只是在她的聲音漸漸低沈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抽泣時,他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後,離開了門廊。


但就在這時,告解室內的聲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輕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正準備離開的羅蘭透過告解室門簾的縫隙,借著聖壇前長明燈昏暗的光,下意識地往里瞥了一眼。這一眼,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片刻。


海德維希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了告解室內部的小空間,來到了旁邊一處相對空曠的角落。那里,靜靜地立著一座用於苦修的、古樸而冰冷的橡木鞭笞架。


令他心頭發麻的是,她竟然已經將自己下身那件作為騎士象征的、防護臀腿的皮質裙甲卸了下來,隨意地搭在鞭笞架的橫梁上。此刻,她身上僅穿著單薄的、因長期穿著而有些貼身的亞麻長褲,勾勒出……勾勒出她下半身清晰而飽滿的曲線。那長期騎馬鍛煉出的、緊實而挺翹的,充滿了年輕女性特有的、健康而誘人的生命力的臀部弧線,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清晰,清晰到他可以辯識出因為寒風而微微發抖的肌肉,與她此刻正在進行的苦行儀式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對比。


只見她微微俯身,雙手扶住了鞭笞架冰冷的豎柱,這個動作讓她腰臀處的曲線愈發顯得引人注目。她將額頭抵在手背上,金色的長發垂落,遮住了她的側臉,微微遮掩她滴落淚珠得眼睛。整個姿態,是一種全然順從的、準備迎接痛苦的奉獻,又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脆弱與堅韌交織的誘惑。


她似乎在等待著,等待著並不存在的、執行戒律的修女,用疼痛來洗滌她的靈魂,哪怕只能換來片刻內心的安寧。


羅蘭猛地收回了視線,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他並非聖徒,他是一個在軍營和戰場上見過世間百態的男人。眼前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兼具虔誠與感官沖擊的畫面,像一把重錘,敲碎了他剛才僅僅是精神層面的諒解,注入了一種更加覆雜、更加灼熱的東西。


他原本以為只是聽到了她內心的掙紮,卻無意中窺見了她以如此……如此具象化的方式尋求救贖。那發育良好的、充滿力量感的女性軀體,以一種祈求責罰的姿態毫無防備地展現在無人暗處,這景象帶來的沖擊,遠勝過任何言語的懺悔。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看一眼,都是對這份隱秘痛苦的褻瀆,也是對他自己意志力的考驗。

他像被燙到一般,急速而無聲地後退,迅速隱沒在教堂外的黑暗中,冰冷的夜風也無法立刻吹散他臉上和心頭驟然升起的燥熱。


他回頭望了一眼教堂的輪廓,心中暗潮洶湧。他或許,需要找到一個方式,不是以領主的名義,而是以另一種身份,去解除她這自我施加的枷鎖。但絕不是在此刻,絕不是以這種偶然窺見的方式。


而就在羅蘭的身影即將徹底融入教堂外的夜色時,或許是女神無心亦或是有意的安排,一陣微風吹動了告解室陳舊的門簾,發出了輕微的響動。


這細微的聲音,在極度寂靜和感官敏銳的海德維希耳中,不啻於一聲驚雷。


她猛地擡起頭,冰藍色的眼眸瞬間鎖定了門外那個即將離去的高大背影。那一剎那,羞恥、驚慌、以及一種被看穿所有秘密的絕望幾乎要將她吞噬。但緊接著,一種更加強烈、近乎破釜沈舟的沖動,壓倒了這一切。


“大人!”


她的聲音不再是在告解室里的低語,也不再是平日冰冷的匯報,而是帶著一種顫抖的、孤注一擲的清晰,在空曠的教堂里回蕩。


羅蘭的腳步僵住了。他背對著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他的背上。


海德維希沒有去拉上裙甲,反而將扶著鞭笞架的手握得更緊,指節泛白。她望著他的背影,用盡全身的力氣,讓聲音盡可能平穩,卻依舊帶著無法掩飾的哽咽:


“您……您都聽到了,是嗎?”她不需要他回答,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虔誠與懇求,“既然女神讓原本熟睡的您在此刻來到這里,聆聽我的罪孽……我懇求您,大人……”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這是此生最艱難的抉擇:


“我懇求您……能否……代替女神,或者僅僅是以領主的名義,給予我這份……鞭笞?我的靈魂需要它,需要這份疼痛來確認責罰的存在,需要它來……撬開這枷鎖。我……我無法獨自面對這份沈重的罪責。”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卑微的乞求:“請您……幫我。”


羅蘭緩緩轉過身。月光從高窗灑落,勾勒出她趴在鞭笞架上的身影,那卸去甲胄後顯得格外單薄又曲線畢露的背影,充滿了獻祭般的脆弱與決絕。他看到了她眼中閃爍的、不僅是淚水,還有一種對解脫的深切渴望。


他沈默地走了回去,腳步在石板上發出清晰的回響,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兩人的心跳上。他沒有去看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的身體,目光落在旁邊那副被她卸下的、象征著她過往榮耀與束縛的皮質裙甲上。


他伸出手,沒有去找可能存在的、用於苦修的正式工具,而是輕輕拾起了裙甲上那條用來束緊的、堅韌的皮質束帶。這帶著她身體余溫和熟悉印記的物件,似乎比任何冰冷的刑具都更適合此刻。


他站在她身側,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他舉起了手中的皮質束帶,動作緩慢而鄭重,仿佛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第一下。”他的聲音低沈而平靜,在教堂里產生輕微的回響,“為你曾輕視的東西,也更為了你此刻敢於直面它的勇氣。”


束帶劃破空氣,帶著收斂了大部分力道的破風聲,落了下去。聲音清脆,疼痛想必尖銳,但更深的,是話語中那奇特的赦免與認可。


海德維希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聲壓抑的悶哼從唇邊逸出,但隨之而來的,不是更深的屈辱,反而是一種奇異的、緊繃神經被驟然敲松的震顫。


“第二下。”羅蘭的聲音依舊平穩,“為你曾怠慢的職責,也更為了你如今竭力彌補的忠誠。”


第二下落下的疼痛與第一下交叉重疊,火辣辣地灼燒著兩瓣臀肉,卻奇異地驅散了一些盤踞在她心頭的陰霾。眼淚無聲地滑落,不再是純粹的痛苦,更像是淤塞的河道被強行沖開。


羅蘭停頓了片刻,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肩膀和泛紅的耳根,舉起了第三下。


“第三下。”他的聲音里注入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不為任何罪責,只為讓你記住,從今往後,你的痛苦有人見證,你的罪責有人原諒,你的枷鎖有人分擔。”


第三下落下,比前兩下輕一些,卻仿佛直接敲擊在她的靈魂上。那尋求責罰的意志,在這被理解和分擔的疼痛中,竟真的開始緩緩消融。


三下落畢,皮質束帶帶來的刺痛尚在肌膚上灼燒,教堂內陷入一片短暫的沈寂。海德維希伏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並非全然因為疼痛,更像是一種未能盡興的空虛。她下意識地、近乎囈語般低喃,聲音破碎:“只有……這樣麽?我的罪孽……如此深重……”


這細微的、帶著不滿足感的言語,如同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羅蘭心中壓抑的無名火。他品出了她的話外之音——她並非真的認為責罰已夠,而是在潛意識中渴望更多、更嚴厲的懲戒,仿佛只有更深的痛苦才能丈量她內心的罪責,才能填滿那自我憎恨的深淵。


這種近乎自虐的執念,讓他心頭火起。他氣她的不自愛,氣她如此固執地沈浸在過去的陰影里,甚至試圖用更多的疼痛來逃避真正的解脫。


“看來,尋常的警醒對你而言遠遠不夠。”羅蘭的聲音驟然變冷,先前那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嚴厲的平靜,“你既然覺得罪孽深重,渴望更徹底的鞭笞……好,我便如你所願。”


接下來的鞭策沒有前面儀式意義的收力,而是帶著駭人的風聲招呼在緊繃的臀瓣上,撕扯著單薄的褻褲,點燃了皮膚上灼燒般的痛苦,如同野火燃遍山林。瞳孔因為悔恨與恐懼而收縮,手指緊緊的握著有些松動的木架,發白的指關節因為精神的緊繃或者寒冷而感到麻木,但很顯然,對她而言此刻肉體的痛苦與精神的重壓不分伯仲,至少,她似乎低估了臀部遭到鞭策的疼痛。


先前的三下連帶訓誡恰好一分鐘,然而後續的“熱身”,數十下恰恰也是一分鐘,然而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褻褲與內襯緊緊貼在發燙腫起的部位,緊繃著加劇著她的痛苦。


或許又過了三分鐘,他不再使用那帶有她個人印記的皮質束帶,目光銳利地掃過教堂角落,那里放置著用於正式苦修的、由幾股細韌皮條編織而成的鞭笞工具。他大步走過去,將其拿起,在手中掂了掂,冰冷的質感與他此刻的心境相符。


他回到她身後,距離更近,壓迫感更強。“你不是正祈求神聖的鞭策嗎,我便給予你正式的鞭笞。這不是什麽凈化和安慰,而是你想要那份的‘真實’。”


話音未落她只感覺一雙手抓在了褻褲的腰帶,下意識的嗚咽著伸手阻撓。只換來臀上嚴厲的一掌,與背後火氣未落的聲音。


“手 拿 開!”


她似受傷的小獸,將手又握回支架,任由他接下來的動作。褲子與內褲就這樣被他一把扯下,固定在臀腿交接的下方,略微抖動固定好以後,他愛惜似的,又或者說耍流氓般的用手指劃過嫣紅的雙肉,絲毫不在意那紅肉之間因為寒冷與疼痛不斷張合的少女的秘密。擡手後的不久鞭子就劃破空氣,帶著比之前淩厲數倍的風聲,精準地落在那早已泛紅的部位。


“啪!”


如果說約束帶還是熱身似的輕責,那這藤蔓則是結結實實的鞭笞。海德維希猝不及防,痛得身體猛地弓起,一聲短促的痛呼壓抑在喉嚨里,然而第二下更重的鞭笞似回應般的落下。


“咻,啪!”


“咻,啪!”


“咻,啪!”


接連幾下,力度毫不留情,火辣辣的疼痛層層交織疊加,如同燒紅的烙鐵烙在身後。海德維希再也無法維持沈默,細碎的嗚咽和痛吟不受控制地逸出,手指死死摳住冰冷的橡木架,指節因用力而徹底失去血色。


這正是她潛意識里所祈求的——足以覆蓋一切雜念、讓她除了感受當下痛苦之外無法思考的嚴厲懲戒。然而,當這責罰真正來臨,遠超她預期的強度又讓她本能地感到恐懼與難堪。


羅蘭看著她在鞭下顫抖,看著她身後迅速浮現出的鮮明痕跡,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覆雜的情緒取代——有無奈,有憐憫,也有一絲確保她能徹底記住這次教訓的決絕。


“咻,啪!”


“咻,啪!”


“咻,啪!”


他改變了鞭策方式,掄圓臂膀,從下而上掃著腫起的臀肉,讓本就無法忍耐的她發出淒厲的哀嚎,嚎哭起來,這一刻她不是什麽貴族明珠,也不是什麽助手,只是一個犯錯的接受鞭策的罪人,不值得憐憫。


對二人來說這鞭笞都足夠漫長,不知打了多少,不知哭了多久。只記得她突然松手,讓一鞭落在了她的腰肢,沒有引發她的哀嚎,卻讓他立刻收手,這足以確保施加了足夠刻骨銘心的責打。鞭梢垂落,空氣中彌漫著皮革與淡淡血腥味混合的氣息。


“現在,”他丟開鞭子,聲音帶著懲戒後的余威,不容置疑地問,“滿意了吧?”


海德維希幾乎虛脫,渾身被冷汗浸濕,劇烈的疼痛讓她思維空白,只能憑借本能,哽咽著、微弱地回應:“……謝……謝謝您的……責罰……大人……”背後的臀肉以無一處完好,原本雪白的雙臀此刻徹底通紅腫起,分布著幾道觸目驚心的紫痕,還帶著一絲微微滲出的血珠。


鞭笞的余韻尚未散去,教堂冰冷的石壁仿佛還回蕩著最後一聲鞭響。海德維希伏在刑架上,身體因疼痛和情緒的巨大波動而微微顫抖,幾乎無法自行站立。那尋求救贖的決絕已然被更深的、生理性的顫栗所取代。


就在這時,一件帶著體溫和熟悉氣息的厚重羊毛大衣,將她從頭到腳嚴實地裹住,阻隔了教堂夜間的寒氣。她尚未反應過來,便感到身體一輕——羅蘭竟俯身,用一個極其穩妥的姿勢,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她驚愕地想要說些什麽,卻在對上他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眸時,將所有話語都咽了回去。那里面沒有憐憫,沒有情欲,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沈重的決定。


他沒有走莊園仆役可能經過的正門,而是抱著她,如同懷抱一件易碎的、卻又必須嚴密看守的戰利品,從側面的小徑,一步步沈穩地走向領主塔樓,徑直回到了他自己的寢室。


他將她輕輕放在那張鋪著厚實獸皮的寬大床鋪上,讓她不得不保持著俯趴的姿勢,那剛剛承受了嚴厲鞭笞、依舊火辣辣刺痛著的臀部,不可避免地暴露在空氣中,也暴露在他的視線之下。這姿勢帶來的羞恥感,比在教堂時更為強烈,因為她此刻身處的是他私密的空間。


“別動。”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反駁的沙啞。


他很快取來了清水、軟布和一小罐氣味清冽的傷藥。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海德維希渾身都僵住的事情——他親自坐在床沿,用浸濕後又擰幹的軟布,極其輕柔地、一點點擦拭她身後那些紅腫甚至破皮的鞭痕。


他的動作與他剛才在教堂里的嚴厲判若兩人,專注得如同在保養最精良的武器,小心得仿佛在對待最脆弱的琉璃。冰涼的布巾觸及火熱的傷處,帶來一陣戰栗,隨即是他指尖無意間碰觸到周邊肌膚時,那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疼痛與異樣刺激的感覺。


而與此同時,他卻一改往日在領地事務上那務實甚至偶爾隨和的態度,變得絮叨而嚴厲。


“真是瘋了!”他一邊小心翼翼地塗抹著藥膏,那清涼的藥膏緩解了些許灼痛,一邊低聲斥責,“以為疼痛能解決一切?你的智慧呢?菲爾德家女兒引以為傲的頭腦,就用在這種自虐的把戲上?”


藥膏化開,他的指尖帶著適度的力道,將藥效揉進傷處,既是為了吸收,也是為了活血散瘀。這過程不可避免地帶來新的痛楚,海德維希忍不住吸了口氣。


“現在知道疼了?”羅蘭手下不停,語氣更冷,“祈求鞭子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後果?你這倔強的性子,比我見過最劣質的戰馬還難馴!”


他嘴上毫不留情,斥責她不懂得珍惜自己,斥責她將忠誠與贖罪混淆,斥責她不該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尋求解脫。每一句責備都像小錘子敲打在海德維希的心上,與他手下那近乎虔誠的、溫柔細致的照料形成了無比詭異的對比。


海德維希將滾燙的臉深深埋進柔軟的獸皮里,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身後的刺痛與他指尖溫柔的撫觸交織,耳邊是他不間斷的、帶著怒其不爭意味的碎碎念。羞辱、難堪、還有一種……一種被強行納入羽翼之下嚴密看守的奇異感覺,幾乎要將她淹沒。她從未被人如此對待過——在施加了最嚴厲的懲罰後,又給予最不容拒絕的照顧。


接下來的幾天,皆是如此。


羅蘭似乎將她禁足在了這間寢室。他依舊忙碌,處理著領地繁雜的事務,但總會不時地抽身回來。每次回來,第一件事便是檢查她身後的傷勢恢覆情況,親自為她換藥,也總能找到新的理由斥責她:


“恢覆得這麽慢!是不是又心神不寧,影響了愈合?”他皺著眉頭,看著顏色轉為青紫的傷痕,語氣不善,手上的動作卻依舊輕緩。


“趴好,別動!想讓這傷痕留下印記,一輩子提醒你嗎?”他按住她因羞赧而試圖躲閃的身體,力道堅定。


“吃飯。”他甚至會親自端來食物,放在床邊,看著她吃完,然後冷冷補充,“營養不良,傷口什麽時候能好?別再給我添麻煩。”


海德維希從一開始的極度抗拒和羞憤,到後來漸漸變得沈默,最後幾乎是麻木地、帶著一絲隱秘的順從,接受著這矛盾至極的“照顧”。她趴在他的床上,暴露著最私密、最疼痛的部位,承受著他言語的鞭撻與指尖的溫柔。她清楚地知道,莊園里的其他人或許在猜測她的去向,但絕無人敢質疑領主的決定,更無人能想象,他們眼中冷酷果決的新領主,正以這樣一種方式,“折磨”又守護著他名義上的“奴隸”助手。


在這封閉的空間里,權力關系變得模糊。施加痛苦者與給予慰藉者同為一人,斥責與關懷並行不悖。鞭笞的傷痕在他的照料下逐漸愈合,而某種更深的東西,似乎也在這種極端矛盾的相處中,於兩人之間悄然滋生,纏繞不清。


她撐在床邊透過窗戶,看著他站在架子上將“穗浪莊園”的牌匾掛在大門之上,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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