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羽·神諭的另一種形式 (Pixiv member : 1unt)
希娜狄雅的演講大獲成功,令人振奮。
她俯視著洛星子民仰起的臉說:“各位,我已經告訴過你們,為什麽不要瞧不起鄉村城鎮的生活與工作,它們對於洛星可賡續下去的繁榮是如此重要。我希望我所說的話至少讓你們有同感。如果不是,那麽我這位神明大人可就有大麻煩嘍。”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善意的笑聲,混合著米酒和棗糕的味道。蕾耶拉在台下難以置信地看著希娜狄雅——那位在講台上演講的既是洛星的神明,又是她的“母親”、朋友、白月光、導師……而一旁的利托斯特和娜赫拉依舊板著平日里嚴肅的臉,好像並不覺得希娜狄雅剛剛的話有多好笑。
希娜狄雅滿頭大汗,但實際上她感覺非常好,而且她開始相信自己不僅能感動人民,還能說服他們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共創洛星的科技與文化發展。演講的中途,麥克風只發出了一聲嘯叫,也就沒有其他不正常的地方了,沒有人離開,也沒有人朝她扔臭雞蛋,聽眾只是不停地交頭接耳,且是在討論她演講的內容。
“請各位想想,我們在鄉村城鎮出售的幾乎所有東西比在核心地域買到的要更便宜些。所以我們可以向別人吹噓說:我們這里可以滿足您幾乎所需的所有商品和服務,有些甚至還比核心地域的更便宜、便利,這種經濟模式為何不能促進我們洛星鄉村和城鎮的發展呢?為何各位總是杞人憂天,為未來不切實際的危機所擔心呢?笑起來,各位,只要我們不放棄文明的延續,只要神明不拋棄追隨她的子民,只要各位不離開神明的庇護,那麽洛星無論何處都能提升福址,既不會為了有限的資源相互爭鬥,又能避免內亂的爆發。”
她已經站在台上演講了足足二十分鐘,早已是口幹舌燥了,文稿上面的內容遠不夠她念,所以自己又即興發揮了一大段文段。由於這些話是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說出來的,所以她也不太確定自己說的對不對,也不確定最後將有多少人心領神會。她的目光掃過台下,人群的反應讓她略微安心,人們依舊點頭,依舊低聲議論,甚至還有人拿出紙筆記錄幾句。她暗自慶幸自己的本意沒有被大家曲解,同時希望這些即興的話語不會在未來被當作暴亂產生的把柄。
她繼續說道:“各位,那麽就讓我們一起努力,用行動證明這片土地的潛力,讓洛星的每一個角落都閃耀著希望的光芒。我要感謝利托斯特邀我代他演講;我感謝大家耐心地聽我這場不足為奇、千篇一律的演講。它們不是神旨,只是我想對大家說的心里話。所以……非常感謝大家!”
她還沒說完最後一句話,台下的掌聲就響了起來。她把利托斯特幫她寫好的、她花了半個上午修改的桌子上的幾頁稿子收起來時,掌聲愈發熱烈。演講從頭到尾她一直站著,時而手舞足蹈,時而嚴肅陳述,現在她腿腳酸痛,往後撤了幾步坐到一直放在台上的椅子上,這時掌聲達到了雷動的程度,說實在的,希娜狄雅也沒有想到自己的演講竟然能真正被人民聆聽進去,她還以為會有人持反對意見上台跟她辯論一番,但看現在這個情況,這是不可能的了。
然後聽眾們起身,她想:如果他們著急離開這里一定是因為自己說得太久了。但他們還是繼續鼓掌。
“神明大人,希望您能保佑我們風調雨順!”一個婦女的聲音從人群中飛出。
“神明大人,您是洛星的榮耀!”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附和道。
“神明大人,我願向您俯首!”
“神明大人,您是全宇宙最溫柔的母親!”
……
於是希娜狄雅站起來,當她感受到這些歡呼是那麽真真切切、歷歷在目的時候,她也被自己的演講所震驚。
過了一會兒,利托斯特走向講台。他輕敲了麥克風幾下,發出平日里粗啞低沈的聲音,歡呼聲才漸漸平息下來。
“我想我們都認可,”他說,“希娜狄雅的演講堪稱史詩級的完美,足以抵過正午這頓糕點和酒漿的價格。”
這又引來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利托斯特轉向希娜狄雅,冰冷的眼神望著她,但沒有責怪她的意思。他眼中那些難以察覺的變化似乎在說:希娜狄雅,我早就知道你有這樣的天賦,也早就知道你比我更能走到人民面前,所以我一開始就拜托了你代我演講。
希娜狄雅只得做了個較為拘謹的動作,隨後低聲說了句“謝謝”之類的,台下的人雖然不知道神明與利托斯特大人發生了什麽樣的互動,但帶來了更多的掌聲和歡呼聲,還夾雜著街邊地痞俏皮的口哨聲。人們圍了過來,想把自己的雙手湊得更近,好與神明相握。
希娜狄雅一直在和人民握手,她開始覺得自己就像是夏天幹旱時鎮上的水泵。但她還是堅持說:“一張白紙換您的想法。”
這句話也被一旁長成剛成年體態的蕾耶拉聽到了。“娜赫拉,希娜狄雅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她問道。
“那是希娜狄雅放低自己神明的身份的證明,語意雖說是人們的想法與意見很便宜,但能花一張白紙的價格去聆聽,希娜狄雅可謂是真心熱愛這片土地的一切事物呀。”娜赫拉感慨道。
“呃……我不太懂。”蕾耶拉撓撓頭。
“白紙是分明的,只需要把話語用黑墨寫上去,希娜狄雅就會永遠留存,並且幫人民解憂。”娜赫拉沒理會蕾耶拉,自顧自地說。
“這是第二種解讀吧……”
“棒極了!神明大人!”孩童在希娜狄雅的耳旁喊道。希娜狄雅轉過身去和孩子們握手。
“我們真應該錄下來,我們可以像那些他媽的條子錄我們口述時那樣錄下來,然後反手賣給那些條子!”幾個曾經因違法亂紀被拘留的混混也靠了過來。希娜狄雅依舊熱情地同他們握手,在她眼里,他們好像和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一樣,都是活生生的人,沒有高低貴賤的區別。
“得推出去您的演講!讓全洛星的人都知道!”年糕鋪的老板圓胖的臉紅紅的,滿頭大汗,“我幾乎快要聽哭了,神明大人!”
希娜狄雅逐漸覺得頭暈眼花……而現在她為自己居然完好無損地完成了利托斯特委托的任務而頗感欣慰,身體上的疲憊被一種壓抑的喜悅所取代。
“這是我在這個操蛋地方聽到的最牛逼的演講!”帶頭的混混抓住了希娜狄雅的胳膊肘,力度大得差點把她拉下講台。
“來人!給神明大人亮亮家夥!讓她嘗嘗我們陳釀的酒!”村長帶頭招呼道。
……
希娜狄雅一共被請了九碗酒、吃完頓大席才脫身。她從來沒有想過,盛滿農家粗碗的酒竟會把她——象征著洛星白晝與光芒的神明給灌醉。
她踉蹌著被蕾耶拉一行人扶回高塔時,日晷已被轉動,高聳的屏障升起,夜空綴滿星辰。橘紅色的長發散亂地黏在汗濕的脖頸上,白裙沾染了酒漬和人群的體溫,平日里的聖潔此刻竟透出幾分狼狽。
“希娜……你太重了……”蕾耶拉咬著牙,手臂因支撐而發抖。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希娜狄雅——臉頰緋紅,呼吸灼熱,紫紅色的瞳孔蒙著水霧,嘴里還含糊地念叨著演講時的句子:“文明的延續……嗝……資源爭鬥……”
“神明大人也會醉成這樣嗎?”娜赫拉抱臂站在台階上,語氣譏誚,眼底卻藏著擔憂。
“住口。”利托斯特冷冷打斷,一把將希娜狄雅橫抱起來,“她今天消耗了太多精力。”他的動作罕見地輕柔,仿佛捧著一件易碎的琉璃。
深夜,蕾耶拉蜷縮在希娜狄雅的臥室門外。
門縫里漏出微光,還有利托斯特低沈的嗓音:“你太冒險了。那些即興發言若被曲解……”
“可他們聽懂了,不是嗎?”希娜狄雅的聲音帶著醉意,卻異常明亮,“利托斯特,你看到了他們的眼睛……他們需要希望,而這剛好是我恰好能給予的。”
一陣沈默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響起。蕾耶拉屏住呼吸,透過縫隙窺見利托斯特正為希娜狄雅披上外袍,手指在她肩頭停留了一瞬。
“您是他們口中溫柔的神明,沒有向她們索要過任何貢品;但同時您又是為高傲的神明,寧可把自己的最後一件東西加以施舍,也不……算了,您今天太累了,酒還沒完全醒,是我過於冒犯了。”神明的騎士恭敬地說道。
“沒有哦,利托斯特,我現在頭腦昏昏的,你這位故友知曉我現在感到寂寞,陪我暢談的正是時候。”她微笑著說。
“明天開始,您得教蕾耶拉如何面對民眾。您得讓她向您這樣,走到人們面前去,不能什麽事情都是由自己出面。”他突然這樣說。
“她還沒準備好。”
“那就逼她準備好。”利托斯特的陰影籠罩著床榻,“洛星要的不是只會依偎在懷里的怯懦神明。”
蕾耶拉猛地後退,撞翻了走廊的花瓶。屋內瞬間寂靜。
“利托斯特……”希娜狄雅失望地說。
“請您吩咐。”
“聽著,騎士先生,蕾耶拉不是完美的孩子,她是洛星下任神明的繼承人,她會以真實的、傷痕累累的自我被世人接納。”希娜狄雅堅定地說。
“哦?”利托斯特眨了眨眼,疑惑地望著她。
“每位庶民、貴族、神明都有自己的缺陷和死穴,難以勝任的事情,只要遇到,平常再怎麽訓練有素的超然態度也會變得不堪一擊,而且難以可靠。”
“您想表達什麽?”
“我想言明的是:真正的神明,無需將自己的閃光點像暴風雨中的花朵那樣保持整齊。”希娜狄雅的語氣不容置疑。
“哼,”男人冷笑一聲,“希娜小姐,哦,抱歉,這個稱呼有些冒犯。您說花朵在暴風雨中保持整齊、堅韌挺拔,那是在溫室里才能實現的。若沒有了溫室的庇護,它們也只會被暴雨敲落花瓣,最後隨狂風飄散,連余燼都蕩然無存。蕾耶拉現在不就是這樣嗎?她是溫室里的花朵,而你是頂在她頭上的溫室,你用身軀為她遮風擋雨,可你一旦離她而去……”
“出去!”希娜狄雅氣惱地打斷利托斯特挖苦的話語,“本想誇你懂我寂寞來與我攀談,但你的話太不合時宜了,我現在很生氣,出去。”她的語氣帶著祈使的意味,用平靜的聲音說出騎士最無法違逆的話語。
“遵命。”
“對了。”當他快要走出房門的時候,希娜狄雅把他叫住。
“何事?”
“身為騎士,敢對神明不敬是要受罰的,利托斯特。”
“盡管鞭策。”
“明天清晨我會用劍告訴你答案,到時候不要拖著睡不醒的姿態來妄圖打敗我,否則我會把利刃架在你的脖子上,並強迫你向小蕾耶拉道歉。”希娜狄雅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嚴肅。
“原來是清晨的劍試呀,遵旨。”男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房門被推開的瞬間撞到了蕾耶拉的手肘,利托斯特飄了一眼那位他口中“只會依偎在懷里的怯懦神明”,然後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蕾耶拉擔驚受怕地杵在墻角,想進希娜狄雅的房間但又不想進,只是一味著把手掌放在自己起伏的胸脯上,緩解剛剛被利托斯特發覺的尷尬。
聽完利托斯特和希娜狄雅的對話,內心被委屈占據。她在腦子里想了很多,待會兒要不要進希娜狄雅的房間?我要和她傾訴什麽?需要向她打探什麽……但想得再多,計劃再完美,此刻在她脆弱的內心面前,這些都是夢幻泡影。
她站在那里等待著,久久地等待著,但不知道是該等待希娜狄雅招呼她進來,還是想著利托斯特折返過來命令她去就寢。月色越是靜謐,她的心就越是跳得厲害,甚至跳得發痛。四周依舊是萬籟俱寂。突然幹啦啦的折裂聲轉瞬即逝地響了一下,仿佛有人折斷了一根松明,接著一切又歸於寂靜。她懷疑是自己幻聽了。一只睡醒的飛蟲展翅疾飛,不停地撞在玻璃上,似在叫苦不叠。
最後,她選擇了自己沒有來這里偷聽過,灰溜溜地離開了。
希娜狄雅一個人孤單地幹坐在床上,沒有蕾耶拉的依偎,也沒有娜赫拉的陪同,只有自己呆坐在床上、酒意未醒的身軀。她頭腦昏昏的,脫下白日里穿的宮廷鞋和衣裙,換上自己單薄的睡袍,側身躺在床上,心想著,明天再想想吧,日晷轉動時,太陽升起後,現在的這一切連同未來一起,一定就能說得通了。
未過的酒勁使她的頭腦昏漲,腦神經放松不下來。她做了一場夢,一場無比可怕的夢,夢見自己回到了拉喀答(希娜狄雅的母星),那顆不幸的災星……
祭壇表面有一道鑿痕,約莫一指寬,離祭壇邊一二英寸。凹痕因為風吹雨打已經磨平了,甚至有些光澤,但還是看得出鑿刻者曾失手在凹痕一端挖了一大塊,留下了參差不齊的小凸起。凸起下端粘了污漬,顏色很深,近乎黑色,不知是不小心撒上去的火藥還是屍體的風幹的血液。
“那個……打擾一下,請問這是……”娜赫拉問祭壇旁的一位信徒。
“祭品。”那位信徒回答道,語氣就像是在說那是剛烹飪好的羊肉。
“不,先生,我的意思是為什麽要把人的血放幹,然後以這種醜態放到祭壇上,即便是用來祭祀的牲畜貌似也不應該落得如此下場,更何況她只是個少女。”娜赫拉嚴肅地問道。
“因為龍鱗的庇護,普通的傷口只會迅速愈合,只有把體內的血放幹或者把肉體剁成碎肉才能實現真正的死亡。”
“我不是在問這個!先生,您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聽呀?她只是個少女,她應該像早起的松鼠一樣活蹦亂跳的,而不應該被掏成一具軀殼!”
信徒不再言語,只是重新閉上幹裂的雙唇,雙手放在胸前祈禱,空洞的眼神繼續和其他的信徒、看客一樣凝視著祭壇上的石像。那座神像本是用來祈願的石柱,人們把他們的祈望寫在木牌或石板上,用紅繩懸於柱上。但現在,那座在兩百年前象征著願望福址、回歸和平的信物卻被雕刻成似人非鬼的模樣,或許再過一百來年,它將會被炮火和掠奪摧毀。
娜赫拉看了看祭壇上被獻祭的少女,又看了看這些無可救藥的邪教信徒,突然頭昏腦漲,要不是突然有一只手扶住了她,差點昏倒在地。
“娜赫拉。”既是領袖又是戰士的紅發少女連忙撐起她即將倒下的身體,她的面容倒掛進她的眼簾。
“希娜狄雅……”娜赫拉口齒不清地說。
“是我,我在這兒。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你不是在庇護所內……”
“我出來了,”希娜狄雅打消她的疑惑,“看你聽聞有人用人體祭祀的事就跑了出來。我一個勁在身後追趕你,只可惜,還是讓你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你不該插手這件事的。抱歉呀,娜赫拉。”希娜狄雅的聲音依舊溫柔,令她不解的是,明明眼前的人被邪教蠱惑了大腦,親手殺死並獻祭自己的同胞,這樣的事她竟然要求自己不許插手。
“你在說什麽呀?希娜狄……”希娜狄雅把食指放在娜赫拉的顫抖的雙唇上,示意她安靜。
“噓——這不是我們該長待的地方,這些人不歡迎我們,走,我們回去,我會一五一十地給你講明。”希娜狄雅用耳語般的聲音告訴娜赫拉,生怕引起邪教徒的注意。
庇護所,聽起來高大尚,但其實只是蓋在地下的一件簡陋小室,地窖般的潮濕和大小。沒有壁爐,沒有木柴,只有破舊的桌椅和床以及永久的黑暗。
燈泡的電光時閃時亮,恐怖的黑影在墻上閃來閃去,詭異的氛圍已經到了無需添加的地步。盡管希娜狄雅對於燈泡是怎麽亮的並沒有什麽合情合理的解釋,但娜赫拉沒有質疑這故障的燈泡,這幾天,她有太多太多更加重要、更不可思議的想法。這些念頭在她的腦子里糾纏在一起,你爭我搶,互不相讓,掙紮著要鉆出來,要求得到希娜狄雅的傾聽和回答。她的問題太多了,一時反而不知從何說起。
但最後,她還是冷靜地開口了:“希娜狄雅,告訴我,這是怎麽了?拉喀答發生了什麽?上次我來的時候不是只有戰火嗎和低落的戰士嗎?現在怎麽出現了同胞‘互吃’的事情?”娜赫拉把她剛剛看到的問題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希娜狄雅不情不願地穿過室內,挨著她坐在長凳上。她沒有看娜赫拉,眼睛盯著自己交錯的手指,好像希望從那里找到答案。
這次,希娜狄雅躲不過去,不得不把真相如實相告。她在心中告訴自己:長痛不如短痛,但實際上還是更像找自己的永生星際旅人朋友傾訴,不管她是痛哭流涕、嗚咽啜泣、苦苦哀求還是以更悲傷的方式告訴娜赫拉,她都不會在意了。她現在只想接受命運的巧合,把自己百年來所經歷地告訴娜赫拉。
她靠得更近了,娜赫拉的臉上能感受到希娜狄雅的呼吸。娜赫拉轉過頭,凝視著希娜狄雅的藍眼睛。眼里僅存的、最後一絲的信仰光芒讓娜赫拉胸口發緊。
“娜赫拉,”希娜狄雅最後開口了,但聲音流露著娜赫拉從未見過的絕望,“我原本並不想讓你知道那麽多,我以為只讓你知道每天的戰火紛飛、物資爭奪就已經夠身心俱疲了。”
希娜狄雅看到娜赫拉的瞳孔微微放大,但沒有別的反應,隨後繼續說下去,“我的母星拉喀答,真是顆多災多難的星球呀。”希娜狄雅帶著悲痛欲絕地哭腔,只有一點,但還是被娜赫拉察覺到了。
“我們本來差點因瘟疫而滅亡,卻因災龍降下的龍鱗而變得自愈永生。可這樣的賜福,至少在他人眼中如同賜福的東西,卻成了限制文明的枷鎖。”一種早已熟悉了的感情波翻浪卷地在她的心里洶湧著,她的心倏然間變得柔情起來。即便娜赫拉仍站在這里,她一任這種柔情控制自己:兩顆熱淚奪眶而出,掛在睫毛上。
突然,娜赫拉心中燃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想要離開這里的沖動。低垂的天花板,壓抑得仿佛會讓人患上幽閉恐懼癥,空氣污獨得令人難以呼吸,房間里很靜,很沈重,只有當外面的炮聲炸響時,墻面才會傳出詭異、不詳的震動。但她作為希娜狄雅值得信賴的故友,還是坐在她旁邊,將善良的戰士摟入懷中,側耳傾聽她的心聲。
“那些你我共度的夜晚像洇開的墨水一樣占滿我的回憶。當狂風凜冽、戰火不定,殺戮聲在屋外接連不斷的時候,我的淚水就像淹沒莊稼的冷雨一樣,從因惆悵變形的眼眶滲出……嗚嗚嗚……”
“希娜狄雅……”
“那些祭祀的儀式,是引入部族內部的邪教所致。人們整日憂心忡忡的,每時每刻都在想著如何活到下一秒,連生存都成了問題,還談什麽理想呢?他們被骯臟的邪教所洗腦,認為向鬼神獻祭無暇之軀(指保留貞操的少女)就能得到庇佑,靈魂在死後能夠脫離地府,重新回歸凡間。可是這一切……聽著是多麽愚蠢呀!嗚嗚嗚……這只會白白犧牲更多年輕的生命,那些孩子……分明……還有屬於自己的希望……可是……嗚嗚嗚……”
希娜狄雅早已泣不成聲,她見證了太多殘忍的景象。屠殺、反抗、獻祭、背叛、戰火輪回、資源與領土的易手……人們原本無法死去的生命仿佛在末世中變為了災荒的玩物。人們無法以自刎、咬舌等方式實現解脫,只得將自己千刀萬剮、或者放空鮮血,讓殘缺不全的肉身和靈魂得到解放。
“那個……”
“不要打斷我,娜赫拉,請不要打斷我的傾訴,您是我唯一一個可以溝通交流的朋友。”希娜狄雅把頭往她的懷抱中埋得更深。
“好的,我保證仔細聆聽你所說的每字每句。”
“知道嗎?在我們族人沈重的悲痛面前,高峰低頭不語,江河也靜止緘默。可昔日天賜般的龍鱗依舊如同死神的羽翼,癲狂地閃動著,用戰火和黑暗籠罩我們每寸的憧憬和希望。我想過同其他人那樣,以自己的毀滅化作對命運的威脅,可每次……永生的詛咒都將我直直凝視,嗚嗚嗚……”
“再堅持一下,希娜狄雅,再堅持一下。”她輕拍著希娜狄雅的背部,像在安慰一個飽受難題折磨的孩子。“你不一直也是這樣勉勵自己的嗎?咬咬牙堅持一下,沒準下一戰過後就是和平的彩虹。”
“嗚嗚嗚……”希娜狄雅依舊啜泣。
“還記得在很久以前,戰勢還沒有那麽慘烈的時候,你對我說過:‘悲劇就像完全陌生的世界,看不到任何指示,遇上的人必須強抑心中的苦痛,自己想辦法一步一步走出來。’當時看你說你認為永生不是賜福而是詛咒,是人們爾虞我詐、互相殘殺的禍根。你的想法是那麽的絕望,而你的臉上全看不出慌張的表情,反倒默默接受永生的詛咒,為存護而戰、為和平奔波。我當時以為……對你而言,悲傷貌似是你再熟悉不過的感受。”
“娜赫拉……”
“所以……希娜狄雅,請不要放棄。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樣,代表著信仰的光芒,這些該死的戰火和殺戮不是一眼望不到頭,只要堅持,我相信一定可以迎來天下太平的那一刻。”
盡管娜赫拉的鼓勵是如此真實,但她逐漸開始意識到這只是一場夢,她雖然看到了那個曾經可憐兮兮、傷痛在身、孤苦無依的自己,但她很快也醒悟了過來,那張痛苦得變了樣的、白瘦憔悴的臉不是今日的她。那時的她,能做的事情很有限,除了用自己兩片枯幹、凝著血跡的嘴唇發出聲嘶力竭的吶喊以外,也就只能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同胞或者怪物,進行戰場上的“正當防衛”了。
希娜狄雅並不是一下子就醒過來的,而是緩慢地,就像潛水的蛙泳愛好者一樣踢著腳浮到水面上一樣。
娜赫拉最後的聲音在她的潛意識中回響——“只要堅持,我相信一定可以迎來天下太平的那一刻。只要堅持,只要堅持,只要堅持……”
“可不斷地堅持,既不能讓自己的雙目明亮如炬,又不能照亮未來和平的前路。我們就像是被詛咒化作的惡魂驅使著,在末日中進行著毫無意義、無休無止地廝殺,沒有自由、沒有停歇、沒有希望,只有無盡的生命、無盡的痛苦、無盡的悔恨……”這是她的回答。
她即將從混沌的夢境中蘇醒,在最後的時刻,她想到了過往與娜赫拉的對白,當時的娜赫拉不解,為何希娜狄雅要把枯枝剪斷,讓樹枝死亡的同時,就是在見證樹木的生長。
“只有舊枝將光芒和雨水留給新生的嫩葉,大樹才會向著更高的地方不停生長。人類也是一樣……當生命擁有盡頭,我們才能將希望與文明交給明天和未來,這樣,我們就能同樹木一樣,一直一直繁盛下去。所以……我不畏懼死亡,因為那是體現生命價值,最有效的方法;無限的生命,只會使生命的價值在歲月的流逝中,變得宛如一副被掏空的軀殼。”這是她篤信的箴言。
希娜狄雅所描繪的、期望的生命之所以能夠不朽,是因為他們無法永恒。不朽,不是靠生命延續下來的,而是靠文明傳承下來的。
日晷輪轉,高塔的玻璃在晨光中泛起雙花般的紋路,希娜狄雅已經從祭壇的夢境中掙脫。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鼻尖嗅了嗅,仿佛那里還殘留著拉喀答土壤絕望的血腥味。
晨光滲進高塔的窗欞,將希娜狄雅的睡袍染成淺金色。她支起身子,指節抵住太陽穴,仿佛要將夢境殘留的嗡鳴從顱骨中擠出。拉喀答的血腥味仍在鼻尖縈繞,祭壇的鑿痕與洛星歡呼的人群在視野里重疊,讓她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神明,還是那個被永生詛咒困在戰場上的紅發少女。
門外傳來利托斯特的腳步聲——比平日更急促,卻刻意在門前收斂成一聲克制的輕叩。
“您遲到了。”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沈如鐵器相撞,“劍試的時間已過,恕我冒昧地批判您一句,您今天相比於平常晚起了一個時辰。”
希娜狄雅怔了怔。她不是蕾耶拉,利托斯特從未主動來叫她起床,更不會為一場比試的延誤親自登門。她下意識抓起床頭的佩劍,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稍稍清醒,卻聽見門外的男人又補了一句:“您還好嗎?”這不像鐵石心腸的他會問的話。
她拉開門,正對上利托斯特微微蹙起的眉。晨光從他肩甲縫隙間流過,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鋒利的金邊,可那雙空洞的眼睛卻破天荒地藏著一絲動搖。
“難道是做噩夢了嗎?希娜狄雅。”他問得生硬,仿佛這個詞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她突然想笑。原來洛星最冷酷的騎士也會用“噩夢”這樣柔軟的詞匯,原來他也會在清晨推開她的房門,只為確認一句無關戰局的廢話。
“夢到些舊事。”她輕描淡寫地帶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劍柄上的紋路,那是利托斯特曾向她宣誓效忠時,她在加冕儀式上曾使用的利劍,“怎麽,騎士先生擔心我臨陣脫逃?”
他沈默片刻,忽然擡手將她散亂的一縷鬢發別到耳後。這個動作快得像是幻覺,等他收回手時,臉上又恢覆了慣常的冷峻:“不,非也,我只是擔心您酒勁未過,連劍都握不穩。”
希娜狄雅紫紅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看清了他手上因握緊劍把凸出的青筋——他在訓練場等了多久?她在心中問道。
“那就用實戰證明吧,”她揚起下巴,消散的酒意與夢魘的混沌在眼底凝結成銳光,“俟吾易服、漱盥、朝食畢,即赴演武場與君決。不過,今天別指望我手下留情……畢竟有人說過,‘洛星要的不是怯懦的神明’。”
利托斯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繃緊。“善,敬聞命矣,謹候君至。願以武明理,各盡所能。”他轉身走向長廊,陰影投在希娜狄雅腳邊,像一條為她引路的鎖鏈。
……
朝食過後。
黎明的光刺穿雲層時,希娜狄雅已立於高塔頂端的演武場。她褪去昨夜的醉意與白裙,換上一身銀白色輕甲,橘紅長發高高束起,宛如一簇燃燒的火焰。手中的長劍在晨光下流轉著鎏金般的鋒芒。
蕾耶拉蜷縮在廊柱後,指尖死死摳住石縫。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希娜狄雅——眼神如刃,脊背筆直,仿佛昨夜那個醉倒在人群中的溫柔神明只是一場幻夢。
利托斯特踏著鐘聲而來。黑衣騎士的佩劍沈默地懸在腰間,他的步伐穩如磐石,卻在瞥見蕾耶拉時微不可察地頓了頓,但還不急於訓斥此時在一旁偷窺的“孩子”,眼下最重要的,是戰勝希娜狄雅,否則道歉的人最終會變成他自己。
“你故意遲了三分鐘。”希娜狄雅輕笑,劍尖點地,“怯戰?”
“為您預留調整狀態的時間,畢竟您昨晚被噩夢纏繞,沒有休息好。”利托斯特躬身,右手按上劍柄的瞬間,空氣驟然凝滯。
“哈,你可真是體貼,騎士先生,那麽……就讓我用長劍的輪舞,來感謝你作為騎士的大義和無畏吧。”她把長劍斜放在胸前。“當然,昨晚你敢那樣說小蕾耶拉,騎士先生可是要受罰的,就用你的道歉來贖罪。”
“好,我期待著。”
兩道身影如閃電交錯!金屬碰撞的錚鳴驚起一群高塔內堤岸上飲水的白鴿,蕾耶拉捂住耳朵,卻仍被震得心臟發麻。她看見希娜狄雅的劍招如暴雨傾瀉,而利托斯特的防守似鐵壁銅墻。每一次交鋒都在石板上刻下火星,每一次喘息都撕扯著緊繃的神經。
“你的劍在猶豫。”希娜狄雅突然旋身,晝輝橫斬,“昨夜在我面前說蕾耶拉不行的勇氣去哪了?”
利托斯特格擋的剎那,劍刃竟被震開半寸。他瞳孔驟縮——希娜狄雅的力道比平日更狠,仿佛要將所有未盡之言灌入這一擊。但是,希娜狄雅的臨場反應並不如平時,他抓住了希娜狄雅反應略有遲鈍的瞬間,將靴子猛踹在希娜狄雅的腹部。
“呃啊。”希娜狄雅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數步,銀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銳響。那一腳力道極重,幾乎將她腸道里的空氣盡數擠出,喉間漫上鐵銹般的腥甜。她咬緊牙關,劍尖抵地穩住身形,可眼前仍有一瞬的發黑——夢魘的殘影與現實的痛楚交織,拉喀答的血色又一次漫過視野。
利托斯特沒有追擊。他站在原地,劍鋒低垂,陰影覆住半邊面容,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冰的刃。她知道,如果利托斯特此時會像解決敵人一樣朝他襲來,她的生命一定會被畫上失敗的句號。
“您分心了。”他沈聲道:“這是不常有的,是太累了導致狀態不好嗎?畢竟您最近比過去往人群中走得更深了,民事擾亂了您的日常。”
蕾耶拉從廊柱後探出身,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看見希娜狄雅的手指在顫抖,看見她束起的長發早已散亂,可下一秒……
這位象征著洛星白晝的神明笑了。那笑容如破碎的殘片,鋒利又淒艷。希娜狄雅猛地擡劍,鎏金鋒芒劃破晨霧,直指利托斯特咽喉:“不賴嘛,利托斯特,再來。敢在武鬥的時候批判神明,你可真是有些放肆呢。”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太熟悉這種眼神——在拉喀答的戰場上,在瀕臨崩潰的戰士眼中,他見過太多次同樣的決絕。沒有猶豫,他揮劍迎上,兩柄利刃再度相撞,火星迸濺的爍刃如同墜落的星隕。
晨風漸起,演武場邊緣的白紗帷幕被掀得獵獵作響,宛如對接下來更激烈的決鬥的宣判。
希娜狄雅足尖點地,身形倏然後撤三丈,橘紅發尾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灼目的弧線。她垂眸掃過腕骨上泛紅的劍痕,忽然低笑一聲:“利托斯特,你今天的劍……比往常更沈重呢。”
利托斯特的劍鋒紋絲未動,黑袍下擺卻無風自動。他沈默地調整了握劍的姿勢——拇指抵住劍鐔,余下四指如鐵箍般扣緊劍柄——這是專門破甲的起手式。
躲在一旁觀戰的蕾耶拉倒吸一口冷氣。
兩道身影再次碰撞的剎那,希娜狄雅突然旋身變招。她本該直刺的劍鋒詭異地扭曲,竟化作一道自上而下的銀色弧光,宛如月輪墜地。錚——!利托斯特橫劍格擋,卻見那銀光突然一分為三——是殘影,真正的劍尖正毒蛇般襲向他肋下空門。
“漂亮的三重斬。”利托斯特竟在千鈞一發之際側身,劍柄末端精準磕開襲來的鋒芒。金屬相擊的火星濺上他眉骨,在冷峻的面容上烙下一粒猩紅。“但您忘了……”他猛然踏步前沖,劍脊貼著希娜狄雅的刃口刮出刺耳尖嘯,“殘影變幻的分身也可以這樣用!”
漆黑的殘影宛如散發著罪孽之氣的野獸,從男人背後閃現,分身與他的影力暴漲。
希娜狄雅只覺視野突然被漆黑的劍影填滿,那柄重劍仿佛化作崩塌的山岳向她壓來。她急退七步,足跟幾乎懸空在演武場邊緣,卻仍被劍氣割斷一縷鬢發。飄落的發絲尚未觸地,利托斯特和他的分身的追擊已至——這次是連綿如暴雨的突刺,每一劍都精準砍向她鎧甲的接縫處。
“二百二十一,二百二十二,二百二十三……”希娜狄雅邊格擋邊低聲計數,劍刃相撞的震顫順著虎口直竄上肩胛。每當利托斯特配合著分身打出暴雨般的連擊時,她總會默記劍招次數。往日從未超過兩百,今日卻……
“二百八十——!”
計數戛然而止。希娜狄雅的右膝突然一軟,拉喀答夢境中祭壇少女的慘叫毫無征兆地刺入腦海。就這瞬息的分神,利托斯特的劍鋒已撕開她左肩甲胄,嗤啦一聲挑斷銀甲系帶。
“您的心神不在這里。”利托斯特收劍後撤,看著半片肩甲哐當落地,“而是在不該回憶的地方,在拉喀答?”
希娜狄雅瞳孔驟縮。
演武場突然陷入死寂,只有斷裂的甲片在石板上微微震顫。蕾耶拉看見神明的手指捏緊了劍柄,骨節白得發青,而利托斯特的劍尖正緩緩垂下——這個破綻大得近乎刻意。
“繼續。”希娜狄雅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她突然棄守為攻,劍招陡然變得詭譎難測。時而如春風拂柳般綿密,時而又似雷霆炸裂般暴烈。最驚險的一記突刺甚至挑飛了利托斯特的肩徽綢帶,黑曜石雕成的飾品在空中碎裂成七瓣。然而,利托斯特注意到了她的呼吸越來越亂。
希娜狄雅的攻勢愈發淩厲,劍招卻逐漸失了章法。她的劈斬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勁,仿佛要將夢境中無法宣泄的絕望盡數傾瀉於此。利托斯特的防守依舊固若金湯,可每一次格擋都刻意偏轉三分力道——他在等她力竭。
“您輸了,我賣了破綻給您,可您還是失手了很多次。”第十三次交鋒時,他驟然旋身,劍脊重重拍在希娜狄雅腕骨。
鐺啷一聲,長劍墜地,脫手斜插在腳旁的石縫中,震顫的劍身映出她渙散的瞳孔。利托斯特的劍尖懸停在她咽喉上方一寸,晨光穿過劍身,在她頸側投下一線細窄的光痕,宛如待割的金絲。
希娜狄雅跪倒在晨光里,喘息劇烈得如同溺水之人。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她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忽然想起拉喀答祭壇上那些少女——她們被放幹鮮血時,是否也這樣看著逐漸蒼白的手指?
他的手伸到她面前。
“二百八十一,”利托斯特收劍入鞘,“您數漏了一招。”
“咳咳。”她發出一聲輕咳。
“您昨夜說過,”利托斯特的聲音罕見地放輕,“真正的神明無需保持完美。所以,不妨原諒自己的失誤,畢竟您與我比試,勝利者的頭銜難免會有易手的時候。”
希娜狄雅擡頭,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他劍柄上纏繞的舊繃帶隨風晃動。
遠處傳來蕾耶拉壓抑的抽泣聲。
“希娜狄雅。”他突然念起她的名字。
“嗯?”
“我記得前些日子,大概是半周前,我給蕾耶拉布置了需要背誦的功課。放心,沒有很多,只是幾頁詩文而已,是神明必須需熟記和吟唱的。時間是如此的充裕,並且她還在這里,不如我們……來抽查她一下。”他瞥了一眼躲在廊柱後啜泣的蕾耶拉,二人的眼神立刻對上,利托斯特冰冷的目光將她定在原地。
“小蕾耶拉?她在……唉,她怎麽在這?”希娜狄雅詫異自己為何在開打前沒注意到蕾耶拉的存在。
“蕾耶拉,請開始背誦我布置給你的第三章第二節內容。”
蕾耶拉的嘴唇顫抖著,幾個破碎的音節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卡住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擺,衣服被揉得皺皺巴巴的。
利托斯特的目光從她身上緩緩移開,轉向希娜狄雅。
“第三章第二節。”他重覆道,聲音平靜得可怕,“連開篇都背不出嗎?”
希娜狄雅撐著地面站起身,拍了拍沾滿塵土的衣擺。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時間,好讓蕾耶拉再試一次。但少女只是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小蕾耶拉,”希娜狄雅輕聲喚她,“再試一次?”
蕾耶拉搖頭,發絲黏在濕漉漉的臉頰上。“不行,希娜狄雅,我做不到,嗚嗚嗚……”
利托斯特的劍鞘哢地一聲敲在石板上。
“這就是您溫柔教導的結果?”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鈍刀割肉,“連最基本的禱文都記不住——您卻指望她將來能站在萬人之前,擔起神明的責任?哦,我差點忘了,她現在可是連走到人們面前的勇氣都沒有。”
希娜狄雅的指尖微微蜷縮。她想起昨夜醉酒時利托斯特說的話——“洛星要的不是只會依偎在懷里的怯懦神明。”而現在,蕾耶拉背不出來這首詞。
“她……她只是緊張,”希娜狄雅說,但連她自己都覺得這辯解蒼白,“給她點時間,或者再把禱文給她掃兩眼,我相信她一定能回想起來的。”
“時間?”利托斯特冷笑,“您以為誰還會給她時間?災厄降臨的時候嗎?抱歉,請容許我這樣嗔怪她,因為我已經給了她三四天的時間讓她去背誦平民家的孩子在學堂里要花兩天背誦的內容。”
聽聞自己還沒有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學習刻苦,蕾耶拉的呼吸猛地一滯,仿佛被人當胸捶了一拳。她死死咬住下唇,可喉嚨里仍溢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像只被箭矢擦傷的幼獅。淚水在眼眶里積蓄,滾燙得幾乎灼傷臉頰——她拼命眨眼,卻只是讓它們決堤得更快。
“我明明……明明很努力了……”她在心里嘶喊,可這句話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那些攤開忘看的典籍、白花花的紙卷,還有深夜燈下趴在桌子上睡著時被壓出紅印的手臂,此刻全成了利托斯特話里的佐證。
啜泣聲在空曠的演武場上顯得格外刺耳。她慌忙用袖子去抹臉,粗糙的布料刮得皮膚生疼,卻怎麽也止不住洶湧的羞恥感。庶民的孩子?那些打小在泥地里打滾、連筆都握不穩的孩子?可偏偏就是這樣的對比,像把鈍刀生生剖開她的自尊——原來在利托斯特眼里,她連最基本的資格都夠不上。
一聲抽噎不受控制地沖出喉嚨,她蹲下來,立刻蜷縮起身體,仿佛這樣就能藏住自己的狼狽。可顫抖的肩膀和吸鼻子的聲音背叛了她,而最讓她絕望的是,此刻希娜狄雅沈默的視線,比任何責罵都更鋒利地釘在她背上。
希娜狄雅閉了閉眼。晨風穿過高塔,吹散她額前的碎發,也吹散了她最後一點耐心。她的目光在蕾耶拉顫抖的肩頭停留了一瞬,紫紅色的瞳孔深處閃過對蕾耶拉無比的心疼。她下意識向前邁了半步,指尖微微擡起——那是一個幾乎要伸出去擁抱的姿勢,卻又硬生生停在空中。“現在還不是時候,”她在內心提醒自己,“利托斯特還沒有離開,現在就把蕾耶拉摟在懷里安慰,他一定還會繼續對這‘孩子’陰陽怪氣一番,不行,我不能再讓小蕾耶拉掉小珍珠了,她需要的不是謾罵和斥責,而是理解和關愛。”
她深吸一口氣,更加嚴肅地對男人說:“利托斯特,那你是想怎樣?”她突然問,聲音冷了下來,“當著我的面訓斥她?還是用你的劍逼她背出來?我要好好問問你,一定要把小蕾耶拉罵哭你才肯解氣嗎?你有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
利托斯特沈默了一瞬,隨後解釋道:“那您也想想吧,您最近是有多麽的縱容她。況且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他最終說道,“您太縱容、溺愛她了。”
希娜狄雅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這是生氣的笑容。
“是嗎?”她彎腰拾起自己的劍,指尖撫過劍身上細小的裂痕,“那不如這樣——既然你覺得我的方式有問題,那從今天開始,你來教她。”
蕾耶拉猛地擡頭,站起身,臉色煞白。臉上的恐懼和不情願堪比聽聞要跟劊子手共處一室。她不想離開希娜狄雅,永遠不想。
利托斯特的眉梢微微一動。“我來教?”
“是的,”希娜狄雅收劍入鞘,轉身朝演武場外走去,“讓我看看,你的‘嚴苛’能教出什麽樣的神明。”她的背影挺得筆直,橘紅長發在風中揚起,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您先別著急離開。”利托斯特抓住她的手腕,這個動作有些粗魯,但他現在樂得這樣幹,因為他想要告訴希娜狄雅,她不能繼續像個寵溺孩子的家長一樣縱容蕾耶拉了。
“何事?”她忍住怒火問道。
“保險起見,請允許我多問一句,如果您讓我來教導蕾耶拉,我可否通過強制的方式逼她堅守神明的本分?”
“你敢!”希娜狄雅嚷道,但很快發現自己失態了,便恢覆了平常的語氣,在蕾耶拉的事情上她總是這樣,比任何人的反應都大。她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紫紅的瞳孔如同凝結的冰晶一樣注視著他,“利托斯特,”她的聲音很輕,卻讓空氣為之一滯,“你越界了。”
“希娜狄雅,我無意冒犯,我只想借今天的事情告訴你,在教育……呃……我姑且稱蕾耶拉是孩子吧。”他一時想不出來能定義蕾耶拉的稱呼。
“孩子”——這個詞從利托斯特口中道出時,像探毒用的銀針一樣,猝不及防地刺進蕾耶拉的耳膜。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擺,布料在掌心發出細微的、近乎嗚咽的摩擦聲。她抽了幾下鼻子。
“好。”希娜狄雅表示對這個稱呼沒有意見。說來諷刺,即將要成為神明的人長成了成年人、大學生的樣子,竟然還被慈愛的神明當作長不大的孩子。
“希娜狄雅,恕我直言。”利托斯特的聲音如沈重的鐵塊相擊,目光掃過瑟縮的蕾耶拉,“若神明對自己的錯誤視而不見,追隨者便會在陰影中迷失方向。縱容只會助長軟弱,在任何情況下,這都是鐵律。更何況她還是個‘孩子’,身為你和她的騎士,我必須加以糾正。”
蕾耶拉本該習慣“孩子”這個叫法的。在希娜狄雅面前,她永遠是被揉亂頭發、裹進毯子的小蕾耶拉;在娜赫拉眼里,她仍是那只需要被牽著手走過長廊的雛鳥。但利托斯特的聲音不同——那低沈冷硬的語調,讓這個詞,讓這個她早就習慣了的稱呼,變成了一柄刺刀,緩慢地撬開她脆弱的心靈。
“我不是……”她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在對上利托斯特視線的瞬間啞了火。那雙眼里的審視像冰水澆下,讓她驟然清醒:抗議只會坐實他的評價——看啊,她是一個連情緒都控制不了的、幼稚的“孩子”,而跟她在一起時間最長的……是你呀,希娜狄雅。於是她垂下頭,任由劉海遮住發燙的眼眶。晨風掠過她顫抖的指尖和眼角,帶走一滴砸向地面的淚漬。
“呼——”希娜狄雅長出一口氣,“利托斯特,我理解你規勸蕾耶拉的本心,但你的方式不對,小蕾耶拉只是沒有完成你留給她的課業,又不是犯了什麽錯,對吧?”
“主要是這些,但……”利托斯特的話被打斷。
“那麽我們就不要為了‘孩子’的一個小錯誤搞得劍拔弩張了,這樣吧,利托斯特,看在今天的劍試你贏的份上,還有小蕾耶拉的確犯了錯,這件事情交給我處理好嗎?我會讓她把最近落下的東西補上的。”
“呃……我剛才沒說完的是:向瑟拉佩姆從墓志銘圖書管里借來的幾本藏書也要閱讀,到時候麻煩你提醒她,不要隨便翻翻就糊弄了事了。”
“這個你放心,我相信小蕾耶拉,她不是弄虛作假的壞孩子,不可能這麽做的。”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委屈得哭哭啼啼的蕾耶拉,她小心地擡起低下的頭,噙滿淚水的眼睛剛好與希娜狄雅關切的眼神撞上,就像動物的眼睛,看著委屈巴巴,從來沒有見過人和神長什麽樣子似的。
“那好吧,希娜狄雅,蕾耶拉的事,就交給你了,你想怎麽管教她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只希望最後能看到一個無愧洛星的結果。”利托斯特擺了擺手,準備離開的時候有扭過頭看了一眼蕾耶拉。
“記住,你說‘不走的鐘一天也能準兩次’我信,但迷茫的時候一直停滯不前,失去前行的勇氣,那就另當別論了,無論你是人還是神。”他低沈的聲音像尖銳的鉚釘一樣打進蕾耶拉的大腦,在她的意識里一直回響著。
“好了,利托斯特,小蕾耶拉不是厭學,她或許只是最近內心有事,亂成一團麻球的那種,相信我,我能替你解決。”希娜狄雅說。
“噢,其實我倒希望的是:你不光能替我解決,你還能替我更好地解決。”說罷,男人消失在一片暗影之中。
篤,篤,篤;篤,篤,篤。傳來一陣輕柔的敲門聲。
“蕾耶拉,蕾耶拉,你在里面嗎?我的小淘氣蕾耶拉,午餐過後我一不留神你就跑沒影了,害我在高塔里一陣好找。你在里面的對吧?”門外傳來希娜狄雅的聲音,但她現在十分膽怯,不敢離開桌椅去給希娜狄雅開門,甚至連腳步都如鑲了鐵針一樣,無法邁動半步。
“啊……我在。”她弱弱地隔著房門回了一句。
“我可以進來嗎?”
“哎哎哎!不可以!我現在不方便!”她高喊道,不希望希娜狄雅看到自己連書都背不明白的一面。
真是可笑,白天發生了那種事情後,她心底憋著一團對利托斯特的怒火。她不是在賭氣,只想證明自己不是連課業都完不成的神明繼承者,所以,她吃過中午飯立刻就躲到了書房里開始了自己的“覆仇”,可事與願違,她背到了酉時(下午五點)還是沒有背會。(有些東西真是越想背會越背不會,哪怕已經讀了上百遍)她擡頭看了看準備落山的太陽,在內心不斷痛斥著自己的無用功,憂郁感湧上心頭。
“唔……怎麽了?小蕾耶拉不是在看書嗎?這有什麽不能看的?”
門外的腳步聲遲疑了片刻。蕾耶拉聽見布料摩挲的細響,想象著希娜狄雅此刻正將額頭輕貼在門板上,就像每次她做噩夢時那樣。這個念頭伴隨著她背了一下午都沒背會的碎心,讓她的眼眶又熱了起來。
“沒事的,小蕾耶拉,開門吧。哎呦,你看看你自己,因為背個書就賭氣,我又沒有像利托斯特那樣要求你,何必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呢?打開門好不好?我們什麽都可以商量的。”木門再次傳來輕微的叩門聲。
“不要。”
“唔,我的小蕾耶拉,難道比起打開房門敞開心扉地交流,你更希望我坐在門外等嗎?快要落山的太陽可不適合曬哦。小蕾耶拉,你就打開門好不好。”希娜狄雅繼續哄道。其實房門一直就沒鎖,希娜狄雅也不是拿不出開門的力氣,但她感覺真正鎖住的是通往蕾耶拉內心的那道門,不是由蕾耶拉鎖上的,而是由她自己——“小蕾耶拉現在心情很不好,得跟她聊開她的心結或者經過她的允許我才能打開房門。”她是這樣想的。
蕾耶拉盯著自己絞緊的十指,濕潤的眼眶凝視著被自己胡得皺巴巴的書本和紙張。書桌上攤開的《洛星禱文》被幾滴淚水暈開墨跡,那個又大又方的標題——第三章第二節和那些拗口的古句詞語像嘲笑她的文字精靈。
“我……我背不出來不是因為偷懶……”她突然開口,聲音啞得把自己嚇了一跳。
“我知道,小蕾耶拉只是遇到了困難而已,不怕,有我陪著你。而且我沒有責怪你早上背不出來喲,不必過於自責。”希娜狄雅依舊耐心地隔著門說。
“我……我只是前面幾天在偷懶,今天下午有在好好背。可是……為什麽……”她依舊帶著哭腔解釋。
“哎呀,有些背誦任務不是一個下午或者一天就能完成的,今天熟讀,明天重讀是很容易記住的,相信我,小蕾耶拉。”希娜狄雅依舊像個溫柔的老母親一樣回答她的困惑。
“嗚嗚……嗯。”
門外傳來陶瓷輕碰的聲響。希娜狄雅的聲音帶著笑意,“要喝棗茶嗎?我親手泡的喲。”
木門突然被拉開一道窄縫。蕾耶拉透過淚眼看見希娜狄雅端著描金茶盞的手從門縫里伸進來,還有那個令她安心的笑容。杯里的熱氣在下午的暖光中蜿蜒上升,甜香混著安神的草藥味。蕾耶拉認為此刻的希娜狄雅是那麽的懂她,又是那麽的“狡猾”,總是知道該在什麽時候遞茶,該在什麽時候沈默。
“或許利托斯特說得對。”蕾耶拉接過茶盞時突然說道,陶瓷溫暖的觸感讓她的指尖發顫,“我連庶民家的孩子都不如。”
希娜狄雅紫紅色的瞳孔在門縫間閃爍,目光和以往一樣和藹。她沒有急著反駁蕾耶拉的自嘲,只是將一枚還帶著溫度的金色發簪從門縫推了進來。那是蕾耶拉昨天落在演講會場的東西。
“還記得那個誇我是‘神明大人,您是全宇宙最溫柔的母親’的婦人嗎?”希娜狄雅的聲音輕得像在給蕾耶拉講睡前故事,“上午的時候,她特意等在塔下,說今早比平日起得早,陪丈夫務農時路過昨天的現場的時候,撿到了‘公主殿下’的發飾。”
蕾耶拉擡起頭,發簪尖銳的邊緣咯疼了她的掌心。雖然她不知道希娜狄雅口中的那位婦人是嗓音沙啞的闊太太,還是雙手布滿老繭的的農婦,但令她感到驚奇的是:當時台下人聲鼎沸,人們向希娜狄雅的歡呼快要淹沒她的神姿,即便場面是如此混亂,面孔是那麽龐雜,希娜狄雅依舊記得每一位前來聆聽的人。這是多麽溫柔的神明呀!
“好吧,替我感謝那位婦人。”她弱弱地說道,是那麽的漫不經心。
“小蕾耶拉,弄丟東西的習慣可不好喲,那是小孩子才常犯得錯誤,如果今天丟的是發簪,那麽明天丟的是我送你的星之環掛墜怎麽辦?”希娜狄雅豎起左手的食指,好心提醒她。
“不可能!希娜狄雅,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那是多麽重要的寶物呀,連‘無價之寶’這個詞都不能總結它的價值,我怎麽可能會把您的心臟般貴重的東西給弄丟。(劇情里已經弄丟了不止一次,‘我的寶物,希娜狄雅的掛墜不見了’)”她堅定的語氣像是在立下毒誓,若敢漠視神明的寶物,那麽自己將不配享有御影的權能。
“好了,好了,我的小蕾耶拉,我只是在開玩笑。”她輕輕地把房門又推開了一些,將茶盤放在走廊的花幾上,騰出一只手撫摸蕾耶拉的後腦勺。“你是那麽乖巧的孩子,怎麽可能辜負我的心意弄丟那麽貴重的東西呢?”
“希娜狄雅,我是不可能弄丟的。”她重申道,“但是,希娜狄雅,比起這個,我還有更想說給你聽的。”
“哦?小蕾耶拉有想說給我聽的話?”她推開房門,白裙挾著陽光湧進來,一屁股坐進蕾耶拉的床榻上,“別杵在門口了,來,和我一起坐到床上,我保證每一字、每一句都聆聽。”她沖蕾耶拉溫柔地笑了笑,那個令她安心的笑容現在鋪滿整張臉。
蕾耶拉並排與希娜狄雅坐在床上,就在她剛坐在床上的那一瞬,希娜狄雅把她的腦袋摟進懷里,神明的心跳透著衣裙的布料傳來,穩定如洛星永不泯滅的希望火焰。
“唉?希娜狄雅……”蕾耶拉被她充滿愛意的動作嚇了一跳。
“沒事的,蕾耶拉,這是我自己的私心,你若覺得不適可以起身。但我認為把頭埋在我的胸前會更有如釋重負的奇效哦。”希娜狄雅的聲音溫暖得如同落在她心扉的一片片輕羽,現在這些羽毛合成希娜狄雅的懷抱,將憂傷的蕾耶拉緊緊包裹。
“唔嗯,沒有哦,希娜狄雅的懷抱和胸脯很溫暖,和你您的名字一樣,很有安全感。”她用乖寶寶的語氣說道。
“呵呵呵,我的小蕾耶拉,你的嘴是真甜呀。”她輕捏了一下蕾耶拉的鼻尖。“好了,讓我聽聽,究竟是什麽事讓我家小蕾耶拉難過成這樣。”
“其實主要還是課業導致的了。”
“不對哦,小蕾耶拉,”她用兩根指腹輕點蕾耶拉的心臟處,“你的這里跳得很厲害,貌似不是因為不習慣這個姿勢造成的喲,告訴我,你想向我傾訴的是什麽?”她慈祥的笑容看向蕾耶拉微微閉上的雙眸。
“唔……昨天人們看我的眼神貌似跟看您演講時的不一樣。”她越說哭腔就越明顯,“您站在光輝里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聆聽您的箴言,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我她們再反看向我,一想到我是神明繼承者的存在,他們的喉嚨就像是被灰燼堵住一樣,笑容也漸漸抹了下去,好像看到了一個怪胎神明……我不如您,我做不到,嗚嗚嗚……”她小聲哭了起來。
“唉唉唉,別哭呀,我的小蕾耶拉。”希娜狄雅慌了神,連忙把蕾耶拉抱得更緊,又從連衣裙的淺兜里抽出自己的絲制手帕,擦了擦她掛在臉頰上的眼淚。“唔……為什麽小蕾耶拉要反反覆覆地說自己做不到呀?總是這麽說,萬一你自己相信了怎麽辦?”希娜狄雅困惑道。
“嗚嗚嗚……我本來就做不到。”希娜狄雅的話並沒有幫她打消悲傷的情緒,她反而哭得更加賣力了。“嗚嗚嗚……我連個‘課文’都背不會,我還能做到什麽?什麽……什麽也……”她接過希娜狄雅遞給她的手帕,猛擤了一抽鼻涕。
蕾耶拉的淚水洇濕了希娜狄雅胸前的衣料,那溫熱透過布料滲入皮膚,像融化的蜂蠟般黏連著兩顆跳動的心臟。希娜狄雅的纖細的手指穿過她黑色的發絲,每一根都纏繞著晚星般細碎的輝光。
“唉,我的小蕾耶拉呀。”希娜揉了揉傷腦筋的前額,“你怎麽能夠把自己想成這樣呢。我家小蕾耶拉一定可以的呀。”
“我……我不能,嗚嗚嗚……我做不到!”她依舊竭力否定著自己。
“你就那麽確信你在人們的心中是這樣嗎?我感覺你一點也不比我次。”希娜狄雅語重心長地說。
“不,希娜狄雅,您和我不一樣,您和任何人都不一樣,嗚嗚嗚……”她抓住希娜狄雅的手帕,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擦。“您才是洛星真正的神明,嗚嗚,我連替代品都算不上。”
“嘖,小蕾耶拉,”希娜狄雅的語氣有些惱火,她很討厭蕾耶拉這樣否定自己。她把身子坐直,兩只手把蕾耶拉扶正,不再讓她躺在自己的懷抱中。“替代品這個詞是禁忌。”她把食指放在蕾耶拉顫抖的嘴唇上。“你才不是我的替代品。銘記:無論你活成什麽樣子,做成了幾件事情,你永遠都是值得我信任的、值得我鼓勵的、值得我無限關愛的小蕾耶拉。”她的語氣堅定卻不失溫柔。
“希娜狄雅……”蕾耶拉被她的博愛感動了。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只是你自己,有自我意識和記憶的神明,不是為別人而活的‘容器’。何須在意他人的斜視與神情,你是洛星人民值得歌頌的神明,只是希娜狄雅的答案。”希娜狄雅繼續安慰道。
“希娜狄雅的答案……”蕾耶拉被這份熾熱的愛折服。
“這不止是希娜狄雅的答案,”希娜捋了捋她的劉海,順手抹掉了她眼角掛著的、不爭氣的眼淚。“在我,希娜狄雅面前的,是希娜狄雅親筆提寫的最優秀的‘答卷’。小蕾耶拉,你和我一樣,都是洛星人民的驕傲。”希娜狄雅傾盡所有的愛,澆灌著這片“美麗的黑夜”。在她眼里,蕾耶拉就像月夜下的夜來香一樣美麗,似危險的浪漫,更似獨立的神明。(夜來香有夜間獨自開放的習性,象征著自由獨立,然而蕾耶拉與這點不符,她只想永遠跟希娜狄雅在一起)
“希娜狄雅……”蕾耶拉的抽噎停止了,她已經徹底融化在希娜狄雅的甜言蜜語里,仿佛自己的房間就是她永遠不肯向外邁出半步的樂土。
希娜狄雅見她差不多找回了自信,於是利用自己的神力,將高塔外的場景變成異象般的光彩,半握在自己手中。“聽啊,小蕾耶拉。”希娜狄雅突然將掌心的光覆在她的耳畔,“你聽見了嗎?”
她的哭泣停滯了一瞬,只聽見耳畔傳來微風掠過麥浪的沙響,遠處集市收攤時木輪碾過石板的軲轆聲,還有更渺遠的地方——某個母親呼喚孩童歸家的悠長尾音。這些聲音織成一張透明的網,輕輕兜住她不斷下墜的靈魂。
“人們不是在害怕你,更不是鄙視你。”神明的聲音像浸了蜜的月光,“他們只是還不認識真正的蕾耶拉,更沒見過你眼睛里藏著整顆洛星的模樣。”
床榻邊的棗茶升起螺旋狀的熱氣,在夕陽里折出琥珀色的光暈。蕾耶拉盯著其中一片浮動的茶葉,它正緩慢地舒展開蜷曲的軀體,如同她逐漸放松的指節。希娜狄雅再次把她摟入懷中,救贖的體溫包裹著她,那溫度讓她想起幼時在溫室看到的景象——新芽如何頂開凍土,如何在玻璃穹頂下勇敢地伸展枝葉。
“可利托斯特說得對……”她的指甲無意識地摳著神明白裙上的繡紋,“我連最簡單的禱文都……”
“噓——”希娜狄雅的食指突然點上她的唇瓣,紫紅色的瞳孔宛如盛開的紫羅蘭,眼里躍動著火花般的神色。“利托斯特的想法是利托斯特的,就算他是你親近的人,他的話語也應該選擇性地去聽,明白?”
“嗚嗯。”蕾耶拉頻頻點頭。
希娜狄雅突然松開懷抱,雙手撐在床沿直起身來。被壓皺的白裙在她腰間堆疊出淩亂的漣漪,她隨手撫平那些絲綢褶皺的動作優雅得像在梳理月光。當裙擺最後一處皺褶在她指尖舒展時,她忽然抓住蕾耶拉的手腕,“跟我來。”
“唉?去哪里?”
“外面,帶你走到人們面前去,讓你看清他們對你真正的眼色。”
暮色中的螺旋階梯像一條懸浮的星河。蕾耶拉踉蹌著被神明牽引,鞋尖踏過冰涼的石階時,她看見希娜狄雅的發梢揚起白色和橘紅色相間的光暈——那是在高塔深處從未有過的鮮活色澤。她們穿過日晷、刻有花紋的石板路,以及堤岸旁的花叢。她看見希娜狄雅的白裙下擺掠過堤岸邊的金盞菊,那些沾著露水的花瓣立刻像被延長了生命般輕輕搖曳。高塔的大門在神明指尖輕觸下無聲洞開。
她們已經走到了瑞木的街道上。
日落的陣風裹挾著烤栗子的甜香撲面而來。遠處磨坊的水車正將最後幾縷夕照碾碎成流動的金粉,灑在蜿蜒的河道里。蕾耶拉不停地跟在希娜狄雅身後,腳趾時而下意識地在鞋子里蜷縮。集市盡頭的燈籠剛剛點亮,暖黃的光暈里浮動著面粉、糕點與蜂蜜的氣息。
“看那邊。”希娜狄雅突然指向溪畔的柳樹下。幾個農婦正圍著木盆漿洗衣物,她們挽起的袖口露出曬成小麥色的手臂,木杵敲打濕布的聲響竟有種奇特的韻律。最年輕的姑娘突然擡頭,濕漉漉的劉海下眼睛瞪得滾圓:“看啊!是神……神明大人!啊呀,願白晝之光永駐。”
木杵從她們手中滑落,濺起的水花在夕陽下像散落的琉璃珠子。年長的婦人急忙在圍裙上擦手,卻聽見希娜狄雅輕笑出聲:“請繼續吧,瑪爾塔。你上次教的浣衣歌謠,我家小蕾耶拉念叨了好幾天呢。”
蕾耶拉的臉頰頓時燒了起來。她確實曾在深夜的寢宮里模仿過那些歡快的調子,但沒想到——希娜狄雅突然捏了捏她的指尖,紫羅蘭色的眼睛里閃著狡黠的光。那位姑娘此時已經紅著臉唱起了第一句,清澈的嗓音驚起柳枝間的夜鶯。
她們沿著溪流慢慢前行。希娜狄雅的裙角不時掃過路邊的鼠尾草,淡紫色的花穗便簌簌地抖落幾粒種子。轉過磨坊的拐角時,蕾耶拉突然撞見三個正在玩跳格子遊戲的孩子。中間一個紮著兩個短麻花辮的小女孩差點被自己的木陀螺絆倒,卻在看清來人後發出雛鳥般的驚叫:“哇塞!是神明大人和她的‘扈從’!願星星與您同在。”
希娜狄雅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陀螺。當她蹲下身與孩子們平視時,蕾耶拉注意到神明的裙擺像月光般鋪展在塵土飛揚的小路上,卻奇異地沒有沾染半點污漬。
“噓——不對哦,我親愛的‘小公主’,這位姐姐不是我的‘扈從’,而是未來的洛星神明,比我還要聰慧、還要厲害喲。”希娜狄雅用慈母般的語氣糾正道。
“比神明大人您……還要厲害……”旁邊的一個小男孩嚇得目瞪口呆,他難以相信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比象征著白晝與希望的神明更厲害的存在。他開始像仰視他在腦子里幻想的超級英雄那樣打量著拘謹的蕾耶拉。
“唔……雖然看著這位姐姐非常平易近人,貌似沒有什麽戰鬥力,但是我相信,她絕對跟神明大人您一樣,呵護這洛星的大家。嗯!一定是這樣的。”
“沒錯,沒錯,我家小蕾耶拉,呃……不對,”希娜狄雅不小心口誤了,怎麽能在孩子面前叫她小蕾耶拉,這樣豈不是搞的蕾耶拉比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都小,“我家蕾耶拉絕對什麽都能做到的呀,洛星的命運一定就掌握在這位即將勝任神明寶座的少女之中。”她意味深長地扭頭瞥了一眼身後忸怩的蕾耶拉。神明溫柔的一瞥,究竟是包含了多大的信任啊。
孩子們不理解希娜狄雅的話是什麽意思,只知道她很器重這位未來的神明。紛紛爆發出咯咯的笑聲。最膽大的男孩已經抓住蕾耶拉的手腕:“姐姐的手比新擠的羊奶還軟!不過為什麽要帶著手套呀?”他沾著泥巴的手指在蕾耶拉手套和露出的掌心留下幾道痕跡,卻意外地不讓人討厭。
遠處的鐘樓傳來七聲鳴響。希娜狄雅直起身時,蕾耶拉看見三粒玻璃彈珠從她裙袋里滾落——不知何時被塞進去的禮物。神明假裝沒發現少女偷笑的表情,只是輕輕拂去袖口沾上的蒲公英絨毛,“孩子們,該去集市了,現在正是蜂蜜面包出爐的時候。”
……
兩人越走越遠,蕾耶拉已經無心顧及何人高雅,何人樸素了。因為瑞木的一切,不管是景物也好、人民也罷,都在陸陸續續湧進她的視野,像緩慢攤開的地圖一樣。在蕾耶拉看來,每一位儀表堂堂的體面先生,一旦雇了車夫,馬上就會變成可敬的家長,處理完了日常公務之後,正一身輕松地奔赴別墅區,投向家庭的懷抱。
現在,在見到她們後。路上每一位過路人的臉上都會呈現出完全異樣的神情,或單手撫胸躬身,或雙手交疊舉至眉間。每次都會說出像“哇,是神明大人呀!請您垂憐我映在地上的影子。我只是暫時路過這里,再過兩分鐘,我就要到別處去了。遇見您是我的榮幸。”類似的話語,當然,她們也會向蕾耶拉——這位洛星下一任的神明獻上祝福,並簡單提出自己內心的憧憬。
事實證明,她和希娜狄雅一樣,雖然不具備作為凡人的身份,但收獲了洛星所有人民的愛。要是有一扇窗戶輕輕打開,先是雪白纖細的手指敲幾下窗欞,隨後就有一個俊俏的姑娘探出頭來,向她們兩個打招呼、獻上敬意。
她跟著希娜狄雅散了好久的步,以致完全忘記自己在什麽地方,忽然間發現快要走到了城門口。
“嗯,都走了這麽遠了呀。”希娜狄雅歡快的臉看向蕾耶拉,此時活像一個外出郊遊的小姑娘。“今天你可是收獲了一堂很真實、深刻的課哦,我的小蕾耶拉。”希娜狄雅對她使了個俏皮的表情。意思在問她:知道今天帶你出來散步是想讓你意識到什麽嗎?
“那個……希娜狄雅,洛星的人們似乎還挺歡迎我的,”她撓了撓後腦勺,好像在說什麽勉為其難的話語。“我在大家心目中貌似也沒有我想想的那麽不堪……”
“哎!這不就對了嗎,哎呦,你瞧瞧,”她激動地把蕾耶拉摟入懷中,這個姿勢有點像是男人之間的抱脖頸,“我家小蕾耶拉什麽時候變得那麽聰明了,哦,我的利托斯特呀,你怎麽能說小蕾耶拉的腦袋遲鈍呢?她只是在外人面前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情感罷了。”她開心地揉著蕾耶拉的黑發,蕾耶拉的臉此時比燒沸的鐵壺還紅。
“那個……利托斯特的事別忘心里去,他這人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對你的進步漠不關心,實際上暗地里都用小本本記著呢,信我,小蕾耶拉。但更重要的是,洛星的大家可是好好記住了你呢,現在你有了洛星所有人的愛,他們都是你……”
“嘿!你個狗娘養的雜種!從剛一開始就一直斜眼看我,朝我啐什麽唾沫!”一旁的小巷里突然傳來一句唾罵,打斷了希娜狄雅未說出口的“驕傲”二字。
“哎?蕾耶拉,那邊有情況,我們過去看看。”希娜狄雅原本樂開了花的表情立馬就變成了嚴肅的木樁,宛如利托斯特整體拖著的那張不樂不笑的臉一樣。變臉變得是如此突然,以至於有那麽一瞬,蕾耶拉懷疑她看到的是利托斯特的分身。
“等等,希娜狄雅……”還沒等蕾耶拉伸手過去抓她,這位洛星的神明就已經像是恢覆了清早劍試時的魄力。即便她穿著不利於奔跑的白色宮廷鞋,她已經跨過路欄,在漆黑的小巷和垃圾桶間奔走,早就把蕾耶拉甩到了身後也毫無反應。“等一下!”身後飛來蕾耶拉的吶喊。
神明不顧鞋子的不便,渾身輕松地跑著,但心里感覺不對勁——盡管我不知道巷子里發生了什麽,但聽那個人應該是經常光臨小巷的混子,他好像在唾罵什麽不得了的東西。快跑到巷子的另一端,聲音之間清晰,她站在黑暗中,身前頭頂的燈光只打量了她腰部以下的裙擺和鞋子。
“嘁,區區地痞流氓,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狗叫?看到我嘴里叼的香煙、身上穿的西裝沒?這是你高攀不起的!老子告訴你,賭上你這一文不值的一輩子也換不過來!”一個滿臉狡猾的中年男子繼續朝他的腳下啐了口塗抹,還把香煙彈在他喝了一半的酒瓶上。若不是小混混的腿部即時躲開,那口唾沫恐怕會落到他的運動鞋,弄臟他的鞋帶。
“去你媽的洋蔥!該死的……啊!可惡!”可能是他太專注於罵了,一直於沒有料到男子會突然將公文包甩在他的下頜處。混混的舌頭被自己的牙齒咬傷了,鼻子也被砸出了血。中年男子覺得還不夠,猛踹了混混的肚子一腳,他一個趔趄沒有站穩,摔倒在地。看見男人擡起皮鞋準備用鞋尖繼續踢他的腹部,他趕緊捂住胃部放置造成內出血。
“媽的個逼的!X你媽的神明!”他一把扯碎小混混戴在脖子上象征著對神明敬奉的十字架掛飾,狠狠踩在腳下,“老子在單位待了幾年,天天得在領導的逼臉面前擠出令上司滿意的表情!狗娘的職位是真難競爭,給老太婆當了幾年下屬都沒著落!你個無用的地痞只配當我發泄用的工具!狗叫什麽!!你沒說話的資格!你們這群社會底層天天念叨的雜種神明不可能來救你的!”男人愈發歇斯底里,似乎要把幾十年來對社會的怨氣全部發泄在這樣一個混子少年身上。
“嘁,搞了半天,咳!原來是領導的舔狗,沒出息的跟屁蟲!啊!X!像你這種人渣,咳咳!就是只狐貍,就看一輩子別人的臉色活吧,啊!你就活該被吊在電線桿上示眾!”男人的猛踢沒有停下,似乎要把混混最後的尊嚴給踢碎。但可惜他沒有注意到混子手中的小動作,他的手偷偷握住藏匿在身後的啤酒瓶的,朝中年男子的腦袋猛砸去。咣當!一聲,他以為中了,但可惜男人貌似察覺到了他準備反抗時偷偷把手背在身後的動作。酒瓶被男子躲開,扔到一旁的路燈桿上。半瓶啤酒被砸個粉碎,玻璃碎片和酒水像是破碎的水晶一樣迸出,一片碎片飛過,刮傷了中年男子的臉。
“該死的痞子!竟敢刮傷老子的帥臉!”男子氣急敗壞地怒吼道。
“你這只該被打入地獄的狗!膽敢不敬神明,有什麽資格借神明大人的身位罵人?平時裝出的敬意去哪了?上司的舔狗只看上司幹凈是吧!”混混少年臭罵道,盡管受了傷,但依舊捍衛著自己尊崇的神明。
在混混說話的間隙,男人飛速抓過彈落在地上的碎片,動作快得小混混以為他的肢體變成了賽車的骨架。他太沖動了,以至於在一開始都沒有察覺到死亡的威脅,待他反應過來時,他發現男子已經抓起酒瓶的碎片,那猙獰地面容宣判了一切——“我要刺穿你的喉結,讓你用萬倍的鮮血償還!無意義的蠕蟲!去死吧!!連同你心中的狗屁神明一起!”他怒吼道。
玻璃碎片在月光下劃出冷冽的弧線,眼看就要刺入少年青筋暴起的咽喉。巷子里突然炸開一道白晝般的光芒——那光芒不是來自路燈,而是從希娜狄雅指尖迸發的“晨曦”。
“夠了,到此為止吧。”她的話語輕得像嘆息,卻讓男人的手臂僵在半空。碎片離混混的喉嚨只剩半尺,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凝固在空氣中。
“他娘的這是怎麽回事?為啥動不了了!”中年男子唾罵道。
“我看不慣人們之間因鬥爭而流血。”熟悉的聲音從巷子里傳來。希娜狄雅在道出這句話的時候,回想起了自己過去在拉喀答人們為了爭奪領土和資源互相殘殺,昨夜的噩夢重新浮現在她的腦海——人們已經在殺戮中麻木,獻祭了少女以求得鬼神賞賜的好運。現在又發生了近似相同的情況——有個人渣拿自己的社會地位當做自己肆意妄為的利器,想殺死眼前的少年使怒火得以宣泄。或許這是一場所謂的……預知夢?
“您……您是……”混混癱坐在地上,鼻血滴在皺巴巴的外套上。他怎能認不出來她,即便她突然化身“救世主”降臨到這兒。
昨日的演講,這位混混剛在台下聆聽完她的演講,還與她握了手,手心的觸感是那般溫暖,就如同此時她體表的光暈。那句神明放低身份的話語——“一張白紙換您的想法”他言猶在耳。
此刻,他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發亮的身影奪走。這個剛才還被那個中年男子咒罵過的“狗屁神明”,順勢俯身用指尖輕點他眉心的傷口。
“有些痛哦,要忍住。”希娜狄雅輕柔地說。
“好……嘶嘶嘶。”他強忍著,真得在強忍了,但這股如同被堿液腐蝕的痛苦還是讓他的額頭滲出了汗。
暖流湧過的瞬間,血腥味變成了郁金香的甜香。“哇哦,好……好厲害。”他結巴地感慨道,依舊沈浸在難以置信當中,甚至忘了說句“謝謝”。
“希娜狄雅,希娜狄雅……你在……這是……怎麽回事?”蕾耶拉氣喘籲籲地趕到時,正看見希娜狄雅的白裙無風自動,橘紅長發在黑暗中燃燒般發亮。神明紫紅的瞳孔此刻多了些微妙的色彩,連睫毛都鍍著一層神性的輝光。蕾耶拉注意到了,希娜狄雅正在使用神力控制著什麽。
“工作上的郁結……”她仿佛沒有聽見蕾耶拉叫她的名字,只是向前邁了幾步,腳下白色宮廷鞋的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響突然變得震耳欲聾,明明她都沒有用力踏步,“不該用無辜的鮮血來洗刷。”
男人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腕正以詭異的角度扭曲。不是被外力掰折,而是像被陽光曬化的蠟像般逐漸變形,隨後手中的碎片像是被腳下的重力吸走一樣,啪嗒一聲落在地上,摔成兩片更小的碎片。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仿佛有只看不見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希娜狄雅讓他張口說不出話的原因再明顯不過了,在神明面前反覆咒罵神明的人,有什麽資格讓神明聆聽你虛假的道歉呢?
然而,男人的另一只手並沒有受控。他現在被半邊身子被神力控制住了,怒火中燒、神志不清,竟像個被無形鎖鏈纏繞的怪物一樣,掄起左拳要打到神明的臉上。
“希娜狄雅!小心!”蕾耶拉叫嚷道,聲音大得坐在地上的混混都冷不丁地被嚇了一跳。
男人的拳頭帶著風聲襲來時,希娜狄雅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
“砰!”
一聲悶響在巷子里炸開。混混少年瞪大眼睛,看著那只青筋暴起的拳頭懸停在神明鼻尖前一寸——不是男人良心發現,而是希娜狄雅的左手不知何時已擋在面前,掌心向外,五指微張。空氣中泛起水紋般的肉色漣漪,男人的指骨在觸及光幕的瞬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啊!!”男人依舊說不出話,只是嗚哇嗚哇的叫著,嘴型像是在說:“我的手!我的手!”
慘叫剛出口就戛然而止。希娜狄雅右手輕輕一擡,男人就像被無形絲線吊起的木偶般雙腳離地。他驚恐地發現自己正被某種力量緩緩轉向巷口的蕾耶拉,那張因疼痛扭曲的臉恰好對上下任神明驚愕的目光。
“看清楚了,小蕾耶拉。”希娜狄雅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每個音節都像敲擊水晶般清脆,“當褻瀆生命和暗害神明的暴徒揮拳時……”
她突然撤去左手的光幕。男人失去平衡向前栽倒的剎那,她側身、旋腕、擡肘,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肘擊精準命中男人太陽穴的瞬間,她掌心浮現出半透明的金色符文,將沖擊力控制在剛好致暈卻不致命的程度。
“首先要訣是控制力道,不要像我清晨的劍試那樣拼盡全力。”希娜狄雅的語氣不缺戰士般的冷靜。
男人爛泥般癱軟的身體還未落地,就被希娜狄雅揪住後領提了起來。她右手成刀劈向男人頸動脈,卻在接觸皮膚前驟然停住,轉而用兩指按住他喉結,“其次要訣是選擇部位,但是不要致死。”她的語氣嚴肅地像是在授課。
混混少年看見神明指尖亮起螢火蟲似的光點,那些光點鉆進男人喉嚨,讓他發出溺水般的咯咯聲。“聲帶麻痹三小時。”希娜狄雅松開手,任由男人像破麻袋般摔在污水橫流的地面上,“足夠他冷靜下來思考冒犯神明和殺戮無辜生命的代價。”
接著她轉向嚇呆了的蕾耶拉,輕輕打了個大功告成的響指,然後拿起混混兜里的移動電話,湊到他耳旁的時候,希娜狄雅輕輕說了聲“抱歉,借用一下”,聲音猶如母親般輕柔。“最後,最好要像個普通人一樣,報警處理,雖然我們有獨屬於自己的力量和權力,但是隨隨便便‘玩弄’他人命運的事,我不想做。”她的聲音再次變得柔和起來,平易近人。
巷子里突然安靜得只能聽見些許煤油燈芯爆裂的劈啪聲。希娜狄雅彎腰撿起那半截玻璃碎片,鋒利的邊緣在她掌心化作流沙般的金粉。當金粉漸漸隨風消散時,混混少年發現自己外套上的血漬變成了細小的白花,像是大地的傷口長出的新痂。希娜狄雅的指尖在屏幕上輕點了幾下,撥通了瑞木警局的緊急聯絡碼。
“職場失意者……”最後一抹金粉在她掌心聚攏又散開,在電話未被接通時她說道:“應當用業績和能力證明價值,而不是用暴力偽裝強大。”她說的時候沒有看向任何人。一股陌生的冰冷感讓蕾耶拉感到違和,但好在那只是一瞬,接下來電話響了,希娜狄雅重新綻放出令人安心的笑容開始通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迅速接通,對面傳來一個略顯緊張的年輕男聲:“您好,這里是瑞木中央警局,請講。”
“您好,”希娜狄雅的聲音平靜而溫和,“我在瑞木東區的小巷里遇到了一起暴力事件,一名男子試圖用玻璃碎片攻擊他人,目前已被控制住,但需要警方處理。”
對面沈默了兩秒。
然後……
哐當!一聲巨響,像是有人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緊接著是一陣慌亂的碰撞聲和低聲的“是是是……神明大人!快叫局長!”。
俄頃。
“神……神明大人?!”局長的嗓音陡然拔高,幾乎破音,“您是說……您本人遇到了襲擊?!”
“不,不是我。”希娜狄雅耐心地解釋,“是一位少年被攻擊,我剛好路過,制止了行兇者,現在在最靠近城門的小巷這里。”
“明……明白了!我們立刻派——不,我立刻親自帶人過去!請您務必待在安全的地方!”通訊器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慌亂的指揮聲,“全員一級戒備!神明大人遇襲……不,不是,是神明大人目擊了襲擊!快!調三支小隊過去!”
希娜狄雅微微蹙眉:“其實只需要兩名警員來處理就夠了。”
“不行!”局長幾乎是喊了出來,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壓低聲音,“請寬恕我的失態,神明大人,咳,我是說……考慮到您的安全,我們必須確保現場萬無一失!”
希娜狄雅無奈地看了蕾耶拉一眼,她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希娜狄雅看到了蕾耶拉呆萌的神情,被抖得努力憋笑,肩膀微微發抖。
僅僅兩分鐘過後,警笛聲由遠及近……
雖然警察處理這事情不敢怠慢,甚至沒有把兩位神明叫道警局去做筆錄,但是經歷了一番折騰後,時間也是來到了黃昏,太陽已經落山,街道上的燈光紛紛亮起,照亮了瑞木美麗的夜景。
望著警車遠遠離去,混混少年踉蹌地走到希娜狄雅面前,突然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神明大人!感謝您……感謝您救了我!”他的聲音哽咽,手指緊緊攥住希娜狄雅的裙角,又像是怕弄臟她似的慌忙松開。
希娜狄雅彎腰扶起他,指尖拂過他眉角被治愈過的傷痕,柔聲道:“不必如此。你現在正值血氣方剛的年齡,本該是充斥理想和主見的時候。之後好好生活,別再卷入沒必要的爭鬥了,這只會讓你受傷。”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不知怎的又夢到了昨夜噩夢里被晾在祭壇上的可憐少女,明明都是青春期的孩子,是人生最豐富多彩的時候,他們並沒有觸犯戒律,為何蒼天要降下索命的天罰?
混混少年的感慨還沒結束。
“神明大人,您指尖落下的光,比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黎明都亮。連路邊的野狗都知道,誰給口吃的就跟誰搖尾巴。可您給我的是整條命,神明大人……”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淚,隨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把哭腔憋了回去。“可惡!我不能哭!”他痛罵道。希娜狄雅只是笑笑。
少年卻固執地搖頭,像是在否定自己的眼淚。或許混子們當中流傳著“眼淚就是示弱”的歪理,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篤信。他眼里閃著倔強的光:“不!神明大人,我……我有個請求!”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卻堅定,“雖然這個要求蹬鼻子上臉,但還懇請您和這位……未來的神明大人,到我家里坐一坐!家里這幾天剛好沒人。”
蕾耶拉躲在希娜狄雅身後,悄悄探出頭。少年的眼睛在路燈下亮得驚人,像燃著一團火,讓她想起高塔里那些永不熄滅的回廊燭光。
希娜狄雅與蕾耶拉對視一眼,輕笑出聲:“蕾耶拉,今天我們散步的時間還要延長,你看……”
“希娜狄雅是怎麽想的?”蕾耶拉搶先問道。
“我想陪陪這個少年,他剛才可是經歷他十幾年中最不得了的事。”
“可他是個混混……本身就是很危險的人物。”蕾耶拉提醒道。
“正是因為如此呀,他這樣的少年就是這樣:大多數人都感覺他‘危險’,都疏遠他。然而,污泥中的種子,往往開出最堅韌的花,你說對不對?小蕾耶拉。”
“您的想法跟別人差別那麽大呀,總是能看到事物美好的一面。但有一說一,書上好像也是這個說法。”蕾耶拉默默點頭。
“那麽我們就稍微再走走,如何?”
“好吧。”
“那個……兩位神明大人,俺也不是非要邀您們去做客,您們有權力回拒俺,俺只是覺得……”混混少年支支吾吾地開口。
“我們去。”希娜狄雅高興地回應她。
“嗯?我沒聽錯吧?”混混少年弱弱地問。他同時發現了一個秘密——當希娜狄雅與他面對面站直時,這位洛星的神明沒有壁畫中那般高大,神明的身高甚至不及他的鼻尖。
“但前提是要回答我兩個問題,我的孩子。”希娜狄雅把手心放在混混少年一側的臉龐,那是一塊坑坑疤疤的臉,手感並不好。可希娜狄雅沒有感到不適,少年也順從著、享受著希娜狄雅手掌心的溫暖,剛剛包裹在手中神力的余韻,還沒完全消散。
“什麽問題?”少年有些不安地問。
“第一個問題,你的屁股口袋里,”她纖細的手指遊走到少年的臀部,期間指尖不小心隔著運動褲碰到了少年的屁股,他感覺像是被靜電電了一下,但竭力控制著表情。希娜狄雅伸到他後面的手指了指藏在口袋里的折疊匕首,“分明裝著你用著最趁手的利器,為何沒用?”希娜狄雅的眼光閃了一下,似乎在期待少年的答案。
“我……我忘了,神明大人。”他口齒不清地說。
“唔……我嗅到撒謊的味道哦。”希娜狄雅並不是很滿意他隨便搪塞的謊言。
“好吧……神明大人,果然啊,再小的謊話都會在您的智慧面前暴露無遺,就像物證攤在陽光下。我……是因為……不想用這個傷人。”他說出這個溫柔的真相的時候,就像將自己的心臟連同著脈管拋出身體一樣痛苦。
“即便她是個壞人?”希娜狄雅追問道。
“刀可以用來打架,但我只想用來恐嚇……恐嚇那些試圖靠近我的威脅。”少年繼續拋出骨子里不輕易示人的溫柔。
“可你分明連刀子都沒有抽出。”希娜狄雅提醒道,暗示他還沒有出賣他體內全部的溫柔。“不過嘛,我不想過多探討這個問題了,因為我已經了解了,罵人再難聽的孩子,也並非像‘地痞’這個詞,給人的印象是那般無可救藥。”希娜狄雅對他露出了那個只有蕾耶拉才能天天看到的笑容,對他而言,比他能夠高效分解乙醇的肝臟還要金貴。
“神明大人……其實我當時在把他對您的不敬懟回去,大意了,以至於完全不記得我還有把刀。”
“好了,我的孩子。現在你要回答的是第二個問題——請把你的本名留存在我心中。”這句詢問名字的話語是多麽的正式,神明怎麽可能用這麽“恭敬”的話語對凡人這樣說話,聽著貌似要記至少半輩子的呀。
“啊?名字嗎……俺叫倫特,名字爹媽隨便給起的,聽著跟女孩的名字似的,感覺跟我不咋配,沒啥好記的。”他的臉上露出些許自卑,但很快就被他作為混混的撲克臉(不暴露自己真實心情的表情)所掩蓋。
“倫特?閃爍的火苗?挺適合你的呀。為何覺得在別人面前擡不起頭呢?”希娜狄雅問道。
“是這樣的,神明大人,請聽我為您講明。這個詞有好的含義是不錯,但還能讓人聯想到火苗點燃導火索這一危險行為,這不就是危險的前兆嗎?同時也讓人感到性格一點就炸的那種,如同火藥桶一樣。這不就是混混在別人印象中的刻板性格嗎?”他解釋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再好的事物,比如說姓名,都是有兩面性的我個人認為是這樣。”
“你的觀點正確,但是……我更希望看到人們好的那一面哦,這才是神明希望的。唔……話說回來,你剛剛明明差點熄滅在暗巷里,現在卻燒得比爐膛還旺呢,都開始反駁我了。”
“啊,對不起!神明大人,是俺嘴笨,”他自己扇了自己一耳光,“我不是要證明您的話不對的,我只是想……算了。”
“呵呵呵,我開個玩笑嘛,好了,乖孩子。”他聽到“乖孩子”這三個詞的時身體一激靈,究竟有多久沒有聽到被別人這樣叫了?“你的‘小屋’在何處?請帶我們去吧,這次……不再是走進人群中,而是走進人們的家中了。”希娜狄雅再次露出了和藹可親的笑容,萬人之母的既視感映入眼簾。
“所以,你今天只是像平常一樣坐在城門的巷子口喝酒?而不是有其他煩心事。”快要到倫特家的時候,希娜狄雅問道。
“是呀,神明大人。我剛才說過了,我喜歡日落,因為那是拉開黑夜的帷幕。城門那塊偏向郊區,過路的人很少、很安靜。當然了,我更喜歡在放工之後,擺出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讓苦酒澆滅我白天糟糕的情緒和作為一個叛逆少年的憂愁。結果卻碰到這操蛋……”他慌忙捂住了嘴,不讓自己常掛在嘴邊的臟話被神明聽到,“呃……我是說……沒想到會碰到這麽糟糕的事情,真的,太糟了,對吧?比在慶典時往蛋糕上撒煙灰還糟,哈哈哈。”他傻笑了幾聲,說話的態度,仿佛把希娜狄雅當成了自己的狐朋狗友。但希娜狄雅不計較這些,相反,他越是這樣,說明他的危險性就越低,越好用最正常的話去交流。
“可黑夜總是星光黯淡,近乎空無一物,只有濃稠的夜色,它遠不及照亮殿堂的白晝。你為什麽會期待黑夜的籠罩?”蕾耶拉用雙關性的話語問道。
希娜狄雅被蕾耶拉暗示自己次於她的話語嚇了一跳。
“啊?原來在即將繼位的神明大人眼里,黑夜竟是這樣的存在嗎?”他難以置信地問道,“我感覺不是這樣的哦,黑夜雖然充滿著黑暗,但實際上在看不到的地方也會迸發出五彩斑斕的顏色。就像神明大人您的名字一樣——蕾耶拉,美麗的黑夜。”他用混混才有的尖銳聲音道出她的名字,與希娜狄雅溫柔地叫法相比,少了那份令她安心的感覺,但第一次聽到有人願意叫全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叫她“下一任……”、“希娜狄雅身後的少女”,內心里一處陰暗的角落,被一份“走到人們面前”的滿足所填滿。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她們已經走到了房門前,少年從破了一個小洞的褲兜里抽出鑰匙,打開了破舊公寓的房門。
“你說黑夜什麽也沒有,”在門前停下的時候,希娜狄雅輕輕托起蕾耶拉的臉,讓她的眼睛映照瑞木的夜空,微星雖然渺茫,但明月依舊高懸。“可是,你瞧瞧啊,我的小蕾耶拉,只有黑夜才能用她神秘的智慧給月亮戴上庇佑世間的銀冠。”
“希娜狄雅……”
混混少年打開了掉漆的青色鐵皮門,吱吱呀呀刺耳的聲音好像避開了蕾耶拉的耳道,她沒有露出牙酸的感覺。在那一刻,她似乎完全沈浸在希娜狄雅的肯定當中,認為所有的聲音都是來自世界之外的,她無法聽到。“聽著,蕾耶拉,現在覆在你視網膜上的,不是虛無的黑夜,而是眾星誕生的搖籃,它們將在夜空黑色的暗流中擺渡。”幾顆明亮的星星在夜空的陰雲里突然睜開了眼,像是來自異星的神明聽到了希娜狄雅的話語。神恩開慧——睜開慧眼,洞察著洛星這位被寄予厚望的御影神明。
房門敞開,白燈亮起。這間逼仄的公寓里彌漫著劣質煙草與陳舊面包的氣味。墻紙剝落的裂縫中有幾小塊黴斑,像一道道被歲月蝕刻的傷痕。希娜狄雅的白裙掠過門檻時,帶進一縷星光,卻照不亮角落里蜷縮的陰影。
“請進,”他撓了撓後腦勺,運動鞋在門外的地板上蹭出一道泥痕,“家里有點亂……但沙發和座椅是幹凈的。”少年用袖子擦了擦掉漆的木凳,喉結滾動著吞咽下羞恥,“不過這里配不上神明大人的光輝。”
蕾耶拉的指尖在桌沿停頓。她看見裂縫里嵌著幹涸的血跡,縫隙里的污漬是很難被擦掉的。或許是鬥毆留下的,又或許是少年某次醉後磕破的額頭。這讓她想起墓志銘藏書室里個別被蟲蛀蝕的典籍,同樣布滿時間的咬痕。
希娜狄雅的白裙掠過門檻時,仿佛給灰敗的墻壁鍍了一層月光。她環顧四周——掉漆的餐桌上堆滿速食包裝,墻角歪斜的衣架上掛著件印有骷髏圖案的衛衣。
“要喝點什麽嗎?兩位貴客。”少年拉開冰箱,冷光照亮他青紫的顴骨,“呃……只有啤酒和過期三天的牛奶。”
“溫水就好。”希娜狄雅的手指撫過沙發扶手上的裂痕,那里用透明膠帶草草粘合,像一道愈合不當的傷疤。
倫特手忙腳亂地燒水時,蕾耶拉注意到他左腕內側的文身——一串歪斜的數字,墨跡已經暈開,她好奇地問那是什麽。
“啊?您說這個呀,哎,這是我的幸運號,買彩票時用的。”他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像是拒絕把什麽糟糕的回憶說出口。
“路上的時候,你說你還差幾天才成年,但已經工作了一年了,”希娜狄雅問道:“這是怎麽回事?是輟學了嗎?”
“唉——”混混長嘆一口氣,他簡短地閉上了雙眼幾秒,回憶著不愉快的記憶,但不願意向神明大人講述過往的坎坷。“反正我不是讀書的料。”他忽然看向一旁的蕾耶拉,“您說呢,蕾耶拉大人?像我這種連禱文都背不全的廢物……”
“蕾耶拉今早也沒背出來。”希娜狄雅突然說。
空氣凝固了一瞬。蕾耶拉瞪大眼睛,耳尖燒得通紅。她張了張嘴,卻聽見自己的聲音細如蚊蚋:“我……我……”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以為眼前這位她不怎麽看好的混混少年會發出把喝下的啤酒沫都噴出來的捧腹大笑,她甚至為他想好了台詞——“所以神明也會卡殼?那老子不好好學習豈不是情有可原!”
但混混少年沒有,他仿佛意識到了蕾耶拉脆弱的玻璃心中的雷區。他把笑容壓了下去,用感同身受的話語說道:“唉呀,這點決定不了您的價值,神明小姐,背不出來課文沒什麽大不了的,您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不是靠您究竟背了多少書決定的,我們最在乎的只是您能帶給我們什麽,而不是您的短板。”
蕾耶拉一驚,反覆揣摩他的話語。然後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他剛剛叫她“神明小姐”,一個聽著就很調皮的稱呼。“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妄自菲薄?”蕾耶拉追問道。
“是啊,不管是我個地痞還是其他有體面工作的人,都是蠻期待您未來的作為的。毫不誇張地說,在我們,我們這些虔誠信徒的心里,您就是洛星的第二位希娜狄雅。”他一本正經地回答道,順手將兩杯溫熱的水端給希娜狄雅和蕾耶拉。
蕾耶拉沈浸在少年話語的震驚中,她不知道她的臉上此時露出什麽表情才夠表達她對這句話感到不可思議。坐在沙發上的希娜狄雅卻笑了,笑聲像一串風鈴墜入銹鐵罐,極力肯定著他的話語。
蕾耶拉盯著地板上蜿蜒的裂縫。那里有只螞蟻正搬運面包屑,觸須顫巍巍地探向她的鞋尖。她忽然想起利托斯特冰冷的目光——那目光總讓她覺得自己是只被釘在標本盒里的昆蟲。
“不一樣的。”她喃喃道,“你是凡人,可以犯錯……還能夠靠學習以外的本領養活自己,而我是……”
“而您是什麽?”倫特重新湊近,啤酒氣息噴在她臉上,“鑲了金邊的雕像?還是擺在神龕里的瓷娃娃?”他撓了撓沒刮幹凈的胡腮,繼續說道:“別看我總是不聽老媽的話,出來不正混。但我信她說的一句話,即便是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說‘任何人都有流淚的時候,神明也是,要是連過錯都不敢面對,要是連哭都不敢,還不如一只只會啃籠子的倉鼠。’”少年沒有用強調的語氣說這句話,像跟朋友聊天一樣,把事實詳細地道出。“當然了,這點不適用於俺,俺是混混,不該哭的,哭了就是示弱,”
希娜狄雅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水,突然站起身,白裙掃過茶幾上的空易拉罐。她抓住蕾耶拉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是那麽溫柔。“聽見了嗎,小蕾耶拉?”她的聲音依舊溫暖,像是酷暑的月光打在她身上。“連普通人都知道人不能被自己囚禁在失敗中,而是要敢於往前看,哪怕哭出來也是好事。”蕾耶拉感到希娜狄雅的指甲陷進自己皮膚——那不是神明的懲戒,而是某種更灼熱的東西,像熔巖沖破冰殼。
“我……”少女的眼淚砸在希娜狄雅的手腕上,“我只是害怕……怕他們發現我的醜態……怕得睡不著……”她抽噎著,語無倫次,“利托斯特說得對,我連平民家的孩子都不如……”
希娜狄雅猛地將她按進懷里。神明的心跳透過衣料傳來,又快又重,如同戰鼓。“沒事的,小蕾耶拉,今天你都看到了,全洛星的人都看好你。倫特小哥也說過了,世人在意的不是你的過錯,而是你能為他創造什麽。唉,蕾耶拉明明這麽完美,要是能改掉老是認為自己什麽也做不到的習慣就更好了。”
少年悄悄退到窗邊,月光給他耳骨上的釘環鍍了層銀邊。他望著相擁的二人,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但還是撬開自己的喉嚨,說出大膽的話,“神明大人,像我這樣的人,成為混混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在心里對那些命令我的人說:去他媽的‘該什麽樣兒’,老子就是老子,用不著你管!呵呵呵。”倫特咧嘴一笑,缺牙的豁口像個叛逆的句號。即便知道這句話有可能冒犯到神明。
然後,令他自己都沒料到的是。窗戶外傳來細微的聲響,他把視線透過玻璃向下瞟去,勉強能看到是自己的同伴,他可能由於看到了朋友家里多了兩位不得了的“客人”,嚇得緊緊捂住嘴,彎下腰,不敢多窺探一眼。倫特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機,偷拍了兩張神明來自己家“做客”的照片。
窗外突然掠過一只夜鶯,它的啼鳴讓蕾耶拉怔住。
“我的小蕾耶拉呀,”希娜狄雅繼續誇道:“你代表的黑夜是畫家也調不出來的顏色。而你,我的小夜鶯,正守護著這份獨屬黑暗的瑰麗。當光熄滅時,萬物才真正顯現。那些在白晝被陽光灼傷眼睛的人(如果存在的話),不正是借著你的黑暗才得以安眠嗎?”
“那……那個,神明大人……還有蕾耶拉大人……”他湊了過來,帶著混混少有的靦腆,“俺有個請求,同樣蹬鼻子上臉……”
“嗯?怎麽了,孩子?”希娜狄雅微微歪頭,溫柔地鼓勵他說下去。
“就是……能不能……”他像是豁出去了一樣,飛快地從屁股口袋里掏出那個屏幕有些裂紋的舊手機,聲音也大了點,“能不能跟我合個影?就一張!我想……想留個念想!”
他說完,臉都有些紅了,似乎覺得自己這個要求太過僭越,連忙補充道:“不行也沒關系,俺就是隨口一問。”
希娜狄雅聞言,紫羅蘭色的眼眸中漾開真切的笑意,她看向蕾耶拉,輕聲問:“你覺得呢,小蕾耶拉?”
蕾耶拉似乎有些驚訝,但看著倫特那副緊張又期待的樣子,以及希娜狄雅鼓勵的目光,她輕輕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希娜狄雅微笑著應允,主動朝他靠近了一步,“來吧,記錄下這個夜晚吧。”
混混少年喜出望外,激動得手都有些抖。他笨拙地舉起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三張靠攏的臉——希娜狄雅帶著慈悲而溫暖的微笑,蕾耶拉的表情略顯羞澀拘謹卻也有著淡淡的柔和,中間的倫特則咧著嘴,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最棒禮物的少年,甚至下意識地比了個有些老土的手勢。上次露出這樣的表情,好像還是得三好學生的時候,但那……已經是很久遠的回憶了。
哢嚓。
微弱的光一閃而過,定格了這個看似不可思議卻真實發生的瞬間。
“感謝!感謝您!神明大人!謝謝您!蕾耶拉大人!”倫特捧著手機,一遍遍地看著那張有些模糊卻無比珍貴的照片,語無倫次地道謝。
……
“該走了。”希娜狄雅輕輕按住倫特的肩膀,少年粗糙的手心里還攥著她方才賜福時留下的余溫。蕾耶拉站在巷口的微光里,黑色的衣裙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艷色的花紋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少年突然雙膝跪地,額頭幾乎觸到地面:“願白晝吟唱您的寬容……希娜狄雅大人;也願黑夜庇佑您的前途……蕾耶拉大人。”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卻比任何時候都虔誠。
兩位神明微微一怔,笑著謝納了這句代表洛星人民的祝福。
“走吧。”希娜狄雅挽起她的手,橘紅長發掃過她的臉頰,“看來人們比我們想象的更懂得如何珍藏光明和黑夜。”
待神明走過不久,倫特望著虛掩的門,想著朋友估計會立刻沖進來,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
果不其然,那位感到震驚不已的朋友慌忙沖進來,哐當一聲關上門,帶著混子張口就來的臟話問道:“倫特!這他媽的是什麽情況?你綁架了神明?呃……還是說你被神明綁架了?”
他不慌不忙地灌了一口酒,向他投來一個像看連算數都算不明白的小學生一樣的眼神,接著強壓內心的激動說:“用你肩膀上的腦袋好好想一想,誰他媽綁架能綁到神明身上?還綁到自己家里?”
“那到底咋個事兒嘛?”站在門口的混混焦急地問。
“哎,過來坐,讓老子給你好好講講。”他咧嘴笑著,搬來一個木椅,擺出一副準備分享比黃色漫畫還勁爆的內容的架勢。
第二天清晨,瑞木……
晨光像是神明的長劍,緩慢地剖開瑞木城的天際線。霧氣尚未散去,濕漉漉地黏在石板路上,讓每一塊青灰色的磚石都泛著冷光,像是被潑了一層薄薄的油。巷子里的陰影蜷縮在墻角,像一群不願離去的醉漢,被逐漸逼近的日光逼得節節敗退。
報童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格外清脆,像一串散落的銅錢。他瘦小的身影從巷口竄出來,懷里抱著一摞還帶著油墨味的報紙,喉嚨里擠出的叫賣聲尖銳得能刺穿耳膜:“號外!號外!神明大人希娜狄雅昨夜制服暴徒,拯救無辜少年!詳情請看《瑞木晨報》!”
他的聲音撞上路旁的建築物,又彈回來,在大街小巷形成短暫的回音。早起的二樓主婦推開窗戶,睡眼惺忪地丟下一枚硬幣,報童精準地接住,順手把一份報紙拋上去。報紙在半空中展開,頭版上希娜狄雅的插畫像一面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街角的烘焙坊飄出第一爐面包的香氣,混著煤爐的煙味和昨夜未散的酒氣,形成一種奇特的、屬於清晨的頹靡。
霧氣漸漸散去,陽光像融化的黃油,緩慢地塗抹在建築物的外墻上。瑞木高塔的頂端最先被照亮,金色的光芒順著磚石流淌而下,仿佛整座城市正在一點一點被點燃。而在塔下的小巷里,陰影仍在負隅頑抗,像一塊頑固的污漬,拒絕被徹底擦除。
報童跑遠了,他的聲音漸漸消散在街道盡頭,但那份報紙上的標題卻像烙印一樣,深深烙進了這座城市的早晨。
報紙頭版赫然印著希娜狄雅在巷子中指尖綻放光芒的手繪插畫(可見插畫繪制的速度有多快),標題誇張地寫著:《神明顯威!希娜狄雅以仁慈與力量平息暴力事件》。文章極盡讚美之詞,將希娜狄雅描繪成“洛星永恒的守護者”,還有一首來自匿名作家為希娜狄雅撰寫的讚詩,印在頭版側欄,用稍小的字體排版,作為對希娜狄雅事件的升華性評論:
暴徒捶打他貧瘠的胸脯,
以正義終結其罪惡褻瀆。
救贖子民於日落的苦獨,
傷痕治愈竟顯恩澤寬恕。
光與影的神明和睦共處,
來日的瑞木
霧靄之晨得以萬世存護。
報紙底部的小字部分,甚至引用了混混少年倫特的話:“她指尖的光澤,比我親眼見過的所有黎明都亮。”
蕾耶拉坐在高塔的餐廳里,手中的報紙被她捏得皺皺巴巴。每一行字都像針一樣紮進她的眼睛。她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希娜狄雅,後者正優雅地啜飲紅茶,似乎對報紙上的內容習以為常。
“唔?小蕾耶拉,怎麽了?”希娜狄雅注意到她的異樣,輕聲問道。
“沒……沒什麽。”蕾耶拉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卻感到喉嚨發緊。
“唉?蕾耶拉,你手里怎麽拿著早起時我塞給你的報紙呀,”希娜狄雅把它奪回,然後將報紙藏在自己背後,彎下腰,笑瞇瞇地用溫和的語氣說:“不行哦,我的小書蟲,就算再想看報也要等吃完早餐的時候,否則食物涼了吃進去就不健康了喲。”說著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哎呀。”
“好了,我的小蕾耶拉,不要想報紙上的內容了,趕快吃飯吧。”說罷,希娜狄雅便慢步回到了自己的扶手椅上,繼續品茶。
“哦。”
蕾耶拉垂下頭,久久地望著食物和湯。然後,一起拿起夾著煎蛋火腿的面包,一手抓起湯匙,吃了起來。
她的腦子里一直想著晨報上的內容,還有那句匿名作者創作的詩文。希娜狄雅統御的人民全心全意地敬奉、回饋她,連報紙都要把握最緊張的時間,拒絕在神明的事情上打破新聞報道的時效性,人們恨不得一字不落的把神明大大小小的事跡寫在報紙或者期刊雜志上,讓事跡廣為流傳。
她靜不下心,吃得很少,毫無食欲,只啃了幾口面包、喝了三四匙子湯,而且感覺似乎是在走神的情況下吃下去的。她的頭有些莫名的脹痛,那是大腦反覆、過度思考一件事情造成的。機體上稱作神經系統的保護?是一種情緒壓力的信號?好像是這麽說的。她的內心不經意間產生了一種覆雜的感覺,一種近乎惡心的感覺,很像,但不是。她看了報紙上的文章後,不想再與希娜狄雅對視,不是心魔作祟,而是主觀上認為自己遠不及希娜狄雅。她現在迫切地想離開這里,到外面去,或慢跑或快走,無論怎麽樣都好,有的是方法讓自己混亂的大腦放松。
“那個……希娜狄雅……”她小聲地叫她的名字,眼睛不敢直視她。
“嗯?怎麽了?小蕾耶拉?”希娜狄雅問道。
“我……我可不可以出去走走?我是說,我吃飽了,想出去透透氣,離開高塔,到外面。”她小心翼翼地請求道,每一個句子成分像是散亂的積木一樣,一塊一塊地從嘴里吐出。
“當然可以,小蕾耶拉。”她難以相信希娜狄雅想都沒想就同意了她的請求,“不過,小蕾耶拉,你看起來好似心事重重的,一個人真的可以嗎?需不需要我陪你一起?”
“不用,希娜狄雅,千萬不用。”她連忙拒絕。
“千萬不用是什麽意思是?”希娜狄雅皺眉,貌似沒能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想自己出去玩,想一個人像小女孩一樣在大街上轉悠。”她嬌羞地說,但明顯隱瞞了心事,而且希娜狄雅沒有看出來,以為她只是單純貪玩。
“哈哈哈,我的小蕾耶拉,你怎麽能這麽可愛。”希娜狄雅起身,樂呵呵地誇道,“行了,小蕾耶拉,你一個人去玩就去吧,但是要記得在午飯的時候回來哦,回到‘家’里來哦。”
“回到……家里來?”蕾耶拉小聲嘀咕道,但希娜狄雅只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關心地留意了她幾眼,便離開了。
之後,蕾耶拉回到自己的寢殿(房間),從衣櫃里翻出一件類似於修女服的黑色長袍,她把它裹在身上,還戴上一頂與自己的面容格格不入的黑色面紗,試圖用這扇薄紗這檔自己的尊容,不被路上的過客察覺。她自己都不清楚為何不想讓瑞木的百姓認出她,只是在看完報紙上的報道後,覺得周遭的一切:人們看她的眼光、人們對她的想法、人們對時事的評價,仿佛像翻轉的沙漏一樣徹底變了個底朝天。荒謬的是,這一切都是她的想當然,來源於她認為自己配不上希娜狄雅的自卑。
“我有什麽理由認定,”她穿過高塔內的河流與花草,在快走到大門口時想道,“我有什麽理由認定,這個時候我必須要離開這里?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我如此自以為是地認為我不配接過神明的權柄?為什麽要為報紙上對希娜狄雅的讚許而感到自餒?明明人們都沒有提到我。”
“對呀,人們都沒有提到我。”一個聲音在她的心田萌發。
“不對,那首讚詩中有寫——‘光與影的神明和睦共處’,說的不就是我和希娜狄雅嗎?”另一個聲音反駁道。
“可那句話是在提及希娜狄雅的時候提及你,而不是在讚美你,在別人看來,你永遠是那個緊跟她身後的‘跟屁蟲’,拋開希娜狄雅的懷抱和庇護,你將只剩下有一無二的御影權能。若不能夠用它造福人類,特權和有待都不再有你的份。昨天的那個混混不是說了嗎——‘您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不是靠您究竟背了多少書決定的,我們最在乎的只是您能帶給我們什麽,而不是您的短板。’可我連能‘帶給你們什麽’這一點都很難做到,何談什麽洛星的第二個希娜狄雅?希娜狄雅不過是把你當做未斷奶的女嬰,無論你幹了什麽傻事、錯事、挫事,她都會攢足了勁的誇你,話都是嘴上說說的,實際上對你內心的想法她早就埋進心靈深處,只字不提!”心里的第二個疑惑的聲音咒罵道。
“不,不是這樣的!希娜狄雅是不可能否定我的。仔細想想,整理一下思緒,希娜狄雅昨天帶我去散步是為了什麽?玩耍嗎?當然不是,她只是想讓我走到人們面前去,讓我親耳聆聽他們對我的看法。希娜狄雅昨日那麽多的直沁非負罰話語是為了好讓我重拾自信。嗯,一定是這樣的!”心中出現了第二個鼓勵的聲音。
“但是,報紙上在寫你的時候可與你天真的幻想不一樣。文本把你一筆帶過,因為在筆者看來你只是個配角,勉強算是希娜狄雅隨身攜帶的‘近衛’;讚詩是寫給希娜狄雅的,因為當時她在制止暴行的時候你還留在巷口外,被她遠遠甩在身後;就連事後受害者的評價也只是在感恩希娜狄雅,人們似乎早就當時的你忘了,忘了……”第三個聲音帶著勢不可擋、無可辯駁的語氣來襲,給了蕾耶拉脆弱的靈魂直勾勾一擊。
她的心房貌似住進了一只心魔,讓她成功憑借自己的腦補,徹底擊碎了希娜狄雅昨日剛治愈過的心靈,如迸裂的水晶一樣破碎。被自我否定囚困的自己打敗了那個即將掙脫鐐銬的自己,令她感到沮喪不已,甚至有點兒屈辱。她真想惡狠狠地嘲笑自己……一種隱隱的、近似獸性的不滿在她心頭激蕩。
她離開了高塔,站在閉合的大門門口,陷入了沈思之中。煞有介事地上街散步吧,她深感討厭;回“家”去吧,更令她惡心。她又回憶起昨晚那個混混說的——“毫不誇張地說,在我們,我們這些虔誠信徒的心里,您就是洛星的第二位希娜狄雅。”
“人們需要的是第一個希娜狄雅,是那個返璞歸真的希娜狄雅,而不是第二個,第二個只是殘次品,她像雕零的夜來香一樣醜陋。我雖像新生的孩童,可以盡情依偎在希娜狄雅的懷里,可這不能作為我好高騖遠的資本。我——不——配——”這是她給出的答案——完全的自我否決。她嘴里念念有詞,不過是幾句自我嘲諷的咕噥,漫無目的地站在大門口,隨後邁出步伐,走向了瑞木的街道。
她緩緩悠悠,老成持重,不慌不忙地在路上走著,以免別人懷疑。她很少看過往的行人,即便頭部和臉部覆蓋著黑色的面紗,她只是近乎瘋狂地力求人們完全看不到自己難過的面容,但在紗布的下方,又盡可能地將表情恢覆得平平常常。
她偶然朝一家鐘表鋪瞅了一眼,發現招牌上的掛鐘已經指著八點二十分。是自己休息日睡懶覺的日子會起來的時間點。她的大腦似乎不受自我意識的控制,完全被自己所想的“人們的否定”所占據,她像個離家出走的孩子一樣加快了步伐,同時又繞了一個彎兒:從另一邊繞道住宅樓房跟前。
她沿著瑞木城各區的青磚小巷漫無目的地遊蕩。明明此時已是上午,但晨霧像尚未散盡一樣,濕冷的空氣鉆進面紗,在鼻尖凝成細小的水珠。她刻意避開主街的人流,專挑那些連石板縫里都長著雜草的偏僻小路走。不知不覺穿進一條窄巷。
巷子越走越窄,兩側的灰泥墻漸漸逼近,幾乎要夾住她的肩膀。墻皮剝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黴斑和雜草,像潰爛的傷口里翻出的腐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貓從垃圾堆里躥出來,綠眼睛在陰影里閃著幽光,和她對視一瞬便鉆進排水溝——那溝里流淌的臟水泛著油彩般的虹色,倒映出她裹著黑袍的扭曲身影。
轉過一個銳角彎,巷子突然豁然開朗。眼前是片被違章建築包圍的廢棄廣場,中央的噴泉不知哪日已然幹涸,池底積著些許落葉和碎鵝卵石。幾個孩子正在興高采烈地玩著五顏六色的玻璃彈珠,不知道其中有沒有希娜狄雅昨日送出去的。她被面紗裹住的眼睛看到孩子察覺到她時,立刻像受驚的麻雀般散開。他們當然沒有認出她,反而把她當做來者不善的奇裝異客,躲到剛刷過漆的鐵皮棚後面偷看。
她本能地摸向腰間想取錢袋,想施舍給孩子幾枚硬幣,這奇怪,明明這些孩子看起來衣食無憂,並不缺錢,她為什麽會想當然地認為他們需要自己的幫助呢?她抓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出門時連荷包都沒帶。面紗下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加快腳步穿過廣場,靴跟碾過一只被丟棄的嬰兒鞋——那只鞋的鈕扣沒有扣上,斷開著,銅色的圓形金屬像褪色的小玻璃彈珠一樣正直勾勾瞪著她。“看吧,你幫不了她們,連阻隔視線的面紗都不願意摘下,並且嚇到了她們。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你明知道這點,卻不願走進孩童的本心。如果換作是希娜狄雅,她只需要幾句出於禮節的問候就能與任何人,包括孩童,打成一片;而走到人們的面前,是你不可逾越的山巒。”內心的聲音依舊否定著她,她瞬間明白了:哪有什麽心魔?那個在內心里一直否定她的聲音,就是她自己啊。她最終選擇離開這里。
繞過教堂後墻時,風突然送來一陣甜膩的香氣。蕾耶拉擡頭,看見街角面包房的煙囪正冒著白煙。櫥窗里剛出爐的蜂蜜面包金燦燦的,有個系著圍裙的胖婦人正在給它們刷黃油。兩個工裝褲上沾滿油漆的年輕工匠站在店門口說笑,他們粗糙的手指捏著熱騰騰的面包,蒸汽模糊了滿是胡茬的下巴。
蕾耶拉的胃突然抽搐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早餐沒吃幾口,肚子還餓著。她隔著面紗深呼吸,讓蜂蜜的甜香充滿胸腔,卻聽見那兩個工匠突然壓低聲音:“哎,聽說沒?昨晚神明大人在城門的巷子……”
“啊呀,我聽說了,老兄,報紙也看了好幾遍。我去,好一個女武神般的神明。”說到最後一句比喻的時候,兩個大男人都大笑了起來,仿佛聽到了半輩子以來最搞笑的事情,可這歡笑,怎能不是對希娜狄雅的肯定?“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像希娜狄雅那樣。”她在內心啜泣道:“如果當時是我,我根本不敢攔下即將刺破他喉結的碎片,我會猶豫、會逃避、會不知所措,嗚嗚嗚……最後,只能看著一條鮮活的生命因我的冷眼而死。”她依舊否定著自己。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拉喀答鏖戰幾百年的希娜狄雅,可是見證了成千上萬條的生命因各種慘烈的方法而死(龍鱗的加護使人不能輕易死去)。蕾耶拉腦補的情況,她見證了一遍又一遍,近乎每天都如此,所以在成為神明後,她才會那麽地毅然決然,將無辜的生命拯救。這是在一次又一次,腥風血雨中的洗禮。蕾耶拉不知道這些事情的全貌,所以自然不會想到希娜狄雅為何能在關鍵時刻展現出大無畏的氣概。
“喂,小姐,你在那里站了那麽久,為何不買塊熱騰騰的烤面包填飽肚子呢?”系著圍裙的胖婦人熱情地招呼著。她像被燙到般猛地轉身,黑袍掃過路邊的污水窪。濺起的泥點沾在靴面上,像一串醜陋的黑色星星。她的步伐越來越快,最後竟然飛速跑了起來。
她再次跑到了大街上,穿過拱門橋的時候,她處在極端的自我懷疑當中,分了神,以至於沒注意到身後四輪馬車的到來。車夫朝她喊了四五聲,楞是沒把她失意的靈魂喊回,車夫險些把唾沫星噴在她耳旁的面紗上,但在馬車距她只有幾尺遠的時候,她突然嚇得暴跳如雷,趕忙躥到路邊的欄桿旁。不知為何,她方才走在橋當中,那里是車行道,而非人行道。她嚇得牙齒格格直響。當然嘍,四周響起一陣議論聲。
“肯定是外地的傳教士,因為思考哲學問題入迷了,差點鉆到車輪子底下。”
“會不會是碰瓷呀?不道德的人就靠這個謀生,對,靠這個謀生。”
……
當她站在橋口的欄桿旁,還在茫然地望著遠去的馬車,她把雙手捂住胸前,試圖把上下翻滾的心跳平靜下來。突然,她察覺到有人把手插進她長袍的口袋里,她以為是扒手,慌忙回眸一看:是一個看著近五十歲的帶著禮帽的男子,他西裝革履、氣度不凡,貌似是一位富商。
“小姐,看在神明的份上,收下吧。”隨後,男人用沒有握住手杖的手整理了一下禮帽,快步離去。
蕾耶拉把手伸進口袋,才知道那人不是什麽扒手,而是一位熱心腸的人士。不僅沒有偷拿她的東西,反而把一枚銀幣塞進她的口袋。她認為憑自己這身不合身、像是拼湊出來的服裝,他應該把自己當成乞丐了。但她是下任洛星的神明,哪是什麽沿街一枚錢一枚錢乞討的叫花子。又或許是剛剛受到驚嚇的動作引起了他的惻隱之心。
她滲出汗的手心攥著這枚因激起旁人同情而換來的銀幣,往右沿河畔走了幾步,轉身面向藍晶晶的河流。之前的慶典,她與希娜狄雅一起在這里和人們一起賽過船,得到了人們編織的花環與象征著好運的香囊。和那天一樣,映在河面上的天空仍是澄碧如洗,沒有一絲纖雲。
會不會洛星一些塵封的秘密藏匿在這條河下?河底是否如同一片深淵……幾個好奇的想法掠過她的腦海。她情不自禁地揮動了一下手臂,突然感到手掌中還握著那枚銀幣。她松開手,留神看了看這枚銀幣,似乎準備揚手扔進水里,為她幻想的水下深淵再填一塊寶。
但是她猶豫了,又是像做事情、下決定的時候那樣猶豫了。她身子一轉,準備去往別的地方。即便她再心情不好、再認為自己有多麽不配稱為神明,哪怕看到世人經常忽略她的存在。她也不願意用一把剪刀剪斷自己和洛星所有人、所有事的聯系。
……
悲傷、沮喪、失落就像是共同築成的陌生世界,看不到任何指示,遇上的人,哪怕是神明,也必須強抑心中的苦痛,自己想辦法一身傷兩腿泥地走出來。蕾耶拉不願接受這種折磨,即便自我否定是經常伴隨在她身旁的感受。她漫無目的地走到了中午,中飯估計已經準備好了,該回去了。
回程路上,一個抱小孩子的鄉下女性在乞討,真有趣,她以為蒙著面紗的過路人此刻比她幸福(事實上就是如此)。“怎麽辦?”蕾耶拉心想,“給她幾個錢開心開心吧。”口袋里剛好還有那位帶著禮帽的先生施舍的銀幣。
“給……拿著吧,大娘。”她壓低聲音,盡可能不讓女乞丐聽出她是那位比不上希娜狄雅的神明。
“願神明大人保佑您!”女乞丐拖著哭腔說道,像是看到了救贖的窄門。
真奇怪,明明她每天都懇求希娜狄雅陪在她身旁,怎麽可能得不到她口中“神明大人”的保佑呢?
蕾耶拉離開鬧市區。她現在不喜歡,很不喜歡陌生的人好奇打量她的奇裝異服,或者試圖透過黑色面紗看清楚她的臉。然而,為了回到高塔,她又不得不往行人湧進和湧出的方向走去。只要不讓她感到孤身獨處,只要讓她重新回歸希娜狄雅的擁抱,她情願獻出她的一切,現在再把她困在人們面前一分鐘,她都宛如被拴在十字架上一般難受。
當她已經回到了瑞木高塔的入口時,心里倏地一動,負面的想法嘩地一下湧進腦海,掌控了她的整個身心。這是由於她想到了利托斯特的話——“記住,你說‘不走的鐘一天也能準兩次’我信,但迷茫的時候一直停滯不前,失去前行的勇氣,那就另當別論了,無論你是人還是神。”一想到這些,她就不禁全身發抖。這段時間里,特別是剛才幾個小時里,一種走投無路的苦悶和惶惶不安配合著她糟糕的想法、情緒徹底把她壓垮了。因此,她全力推開高塔的大門,一頭紮進這熟悉的、溫暖的、家一般鮮靈靈的感覺之中。這種卸下心事的感覺像疾病褪去、希娜狄雅用神力療愈一樣,疼痛爭先恐後地飛出愈合的傷痕,安逸的光芒籠罩了她的全身。她一下子變得癱軟,淚水奪眶而出,在原地像個丟了魂的公主一樣跪了下來,跪姿和平日里在希娜狄雅面前撒嬌時一樣,下半身呈“W”形,只不過這次,她被自己的自卑打敗,淚流滿面,淚水潤濕了面紗。
正午的陽光在高塔門廳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痕。蕾耶拉跪在光與影的交界處,面紗吸飽了淚水,沈甸甸地貼在她發燙的臉頰上。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在空曠的門廳里回蕩,像只餓了幾天的獅崽,剛流浪歸來,回歸母親的懷抱。
“我回來了,嗚嗚,我回來了……”她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揪住黑袍前襟。衣料下擺還沾著巷子里的塵土,在石板上留下幾道污痕。
哭聲不止,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從螺旋階梯上方傳來——輕巧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韻律,如同晨霧掠過麥田。蕾耶拉渾身一僵,那聲音太近了,近得讓她來不及調整呼吸。
“小蕾耶拉?”
希娜狄雅的聲音從頭頂落下,比平日低沈三分。蕾耶拉透過淚眼看見一雙白色宮廷鞋停在自己面前,鞋尖沾著些許書房里的金粉,那是批閱文書時不小心蹭上的。
“唉呀,我的小寶貝兒,你為什麽跪在這里?還哭得那麽傷心?”希娜狄雅焦急但不失優雅地蹲下身,橘紅長發從肩頭滑落。她伸手想撩開蕾耶拉的面紗,卻她被躲開了。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蕾耶拉能聞到希娜狄雅身上傳來羊皮書卷的氣息,混合著高塔堤岸旁花叢的芬芳。這味道讓她喉嚨發緊,仿佛有荊棘在胸腔內生長。
“唉?小蕾耶拉,別哭呀,是什麽讓你哭得如此傷心?被誰欺負了嗎?”希娜狄雅的話語焦急得像是親眼看到蕾耶拉被醉漢揍了一般。
“我……我沒有,沒人傷害我。”她哭得啞得不成樣子的喉嚨硬吐出這幾個字。“我……我是殘次品。是我做得不夠好,是我讓大家失望,是我不配稱為神明!我是多余的……嗚嗚……我是多余的……”她猛地扯下與外界建立障壁的面紗,撕心裂肺地哭了出來,哭得像個孩子。
“哎呀哎呀!”希娜狄雅的聲音陡然拔高,被她爆發的哭聲嚇了一趔趄,“我的小蕾耶拉,你這是怎麽了!到底是看到了什麽?受了什麽刺激?以至於要把自己的臉完全遮住才能出門。”剎那間,她察覺到屁股後有一股視線凝視著她和蕾耶拉,那雙眼睛是那樣冰冷,像是從影厄里遁形的怪物。她的眼神迅速收縮成戰鬥時的敏銳,慌忙扭過頭,發現是利托斯特。男人的雙臂抱在胸前,認真看著現在的情況,隨後朝希娜狄雅簡單打了個手勢——自己解決,便在一片漆黑的影霧中消失了。
希娜狄雅顧不上剛才利托斯特不請自來的“串場”,眼下更重要的是趕快哄好這個情緒崩潰的孩子。她不知道蕾耶拉離開她的一個上午到底經歷了什麽,只知道昨夜陪她的散步已成徒勞,她現在大概率是需要比昨天的散步更特殊的安慰。
希娜狄雅溫柔地將她扶起,像是扶起一塊滿是劃痕的石碑。她的雙手緊緊抱住滿臉淚花的蕾耶拉,像哄睡不著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她的脊背,一次又一次地頻頻吻她的臉蛋,嘴唇甚至品到了她的鼻涕(她是如何做到把鼻涕哭到臉上的?),又抓住她兩只手沒完沒了地揉個不休。還塞給蕾耶拉一棟房子那麽多的好話,或是甜言蜜語,或是心靈雞湯,或是人生哲理,或是希娜狄雅道聽途說的故事……
五分鐘絞盡腦汁地安慰後,蕾耶拉的哭泣聲終於小了下來,崩潰的情緒已經平覆,可以正常溝通了。
蕾耶拉的抽泣聲漸漸微弱,轉化為一種深沈的、壓抑的顫抖,仿佛暴風雨過後仍在震顫的枝葉。她靠在希娜狄雅懷里,感受著那份幾乎要將她融化的溫暖和包容,但這溫暖此刻卻像針一樣刺著她的良知。希娜狄雅的柔聲細語、無條件的愛撫,與她內心那個殘次品、不配者的尖銳自我認知形成了無法調和的沖突。
這種沖突帶來的痛苦,甚至超過了之前的自卑和迷茫。她寧願面對利托斯特冰冷的責難,也無法承受希娜狄雅此刻毫無保留的、她自己覺得不配擁有的溫柔。
希娜狄雅稍稍松開懷抱,用指尖輕柔地拭去蕾耶拉臉頰上殘留的淚痕和……呃……一點點鼻涕漬,紫紅色的眼眸里盛滿了擔憂與不解。
“好了,好了,我的小蕾耶拉,哭出來就好多了。現在,告訴我,告訴希娜狄雅,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什麽讓我的星辰蒙塵?”她順手把她的手帕——經常供蕾耶拉擦淚用的手帕遞了過來。蕾耶拉把手帕放在自己的鼻前,用力擤出堵塞鼻孔的鼻涕,要是那是一張做工粗糙的面紙,一定會被中間濕潤的液體和兩側的張力扯裂。
蕾耶拉沒有看向那雙溫柔的眼睛,她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希娜狄雅宮廷鞋上那點耀眼的金粉,仿佛那是她唯一的錨點。她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卻透出一股反常的、下定決心的平靜。
“不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希娜狄雅。”她深吸一口氣,鼻音依舊很重,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是我……是我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種辜負。”
希娜狄雅蹙眉:“嘖,小蕾耶拉,你怎麽從一開始就這樣說自己?我不希望聽到你的……自輕自賤,呃……用這個詞可能不太合適,但也……”
“今早的報紙您還記得嗎?”蕾耶拉突然打斷她,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全篇都是對您的讚頌。您的光芒,您的力量,您的仁慈……而我呢?”她終於擡起頭,眼眶通紅,里面翻滾著痛苦和自我厭惡的濁浪,“我在哪里?在‘光與影的神明’那句模糊的詩里?還是根本就被遺忘在巷口的陰影中?當您制服暴徒時,我只能在後面追趕,嚇得不知所措……我甚至有時……有時需要您來保護我。”
“這不是你的錯,當時……”
“成為神明就是我的職責!是您留給我的道路!就是我的錯!”蕾耶拉幾乎是喊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高塔內回蕩,帶著絕望的顫音,“利托斯特說得對,我連最簡單的禱文都背不出,我害怕人群,我遇到危險只會僵住……我活在您用溫柔編織的溫室里,卻根本長不成能經受風雨的樣子。您的寬容和溺愛……它們現在讓我感到窒息,因為它們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我,我有多失敗,多不配!”
希娜狄雅的表情凝固了,她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蕾耶拉內心扭曲的痛苦根源。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蕾耶拉沒有給她機會。
蕾耶拉猛地向後踉蹌一步,掙脫了希娜狄雅的懷抱,然後做了一件讓希娜狄雅瞳孔驟縮的事情——她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在希娜狄雅面前重新跪了下來。這一次,不是軟弱的癱倒,而是一種近乎儀式般的、帶著絕望決絕的姿態。她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仿佛準備迎接什麽。
“希娜狄雅,不,是希娜狄雅大人,”她用了極其正式的敬語,聲音顫抖卻清晰,“您的溫柔,您無止境的包容,對我而言……已經成了一種懲罰、一種酷刑。它讓我無法真正面對自己的無能和醜陋。”
淚水再次滑落,但不再是崩潰的洪流,而是冰冷的溪水。
“所以……我請求您。”她擡起頭,直視著希娜狄雅震驚的眼睛,“請求您……懲罰我。”
“蕾耶拉!”希娜狄雅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痛,“你說什麽?”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蕾耶拉倔強地回應,甚至用錯了人稱代詞,嘴唇微微發抖。
“那個……我寵愛的小蕾耶拉呀,我的意思是說,我真想把這句話當玩笑話,呃……一定是句很不錯的玩笑話,對吧?”希娜狄雅試圖委婉地拒絕她的請罰。
“不,希娜狄雅,我不是在祈求安慰,也不是在撒嬌!我需要……我需要真實的痛楚來記住這份恥辱!需要您用您認為神明繼承者不合格時應得的方式,來告訴我……告訴我我錯在哪里,告訴我我究竟有多讓您失望!而不是……而不是再用擁抱和蜜語把這一切輕輕蓋過去,像落葉堵住丟失的井蓋那樣,裝作一切正常,什麽都沒發生過!”她大喘了幾口氣,好像在緩解剛剛難得的沖動,
她幾乎是匍匐下去,額頭輕觸冰冷的地板,黑袍在她周圍散開,像一片絕望的影潭。
“求求您……唯有疼痛……或許才能洗刷我的墮落和怯懦。唯有您的責罰……才能讓我覺得,我或許還有被您嚴格要求的資格,而不是被永遠當作一個……需要藏在羽翼下的、無用的孩子。”
話音落下,門廳里陷入死寂。只有蕾耶拉壓抑的呼吸聲,和希娜狄雅手中不知不覺捏皺的裙擺發出的細微聲響。陽光依舊明媚,卻仿佛失去了所有溫度,冰冷地照在跪伏的少女和震驚的神明身上。
希娜狄雅看著腳下顫抖的、將她視為唯一救贖卻也唯一審判者的蕾耶拉,紫紅色的眼瞳中,溫柔第一次被一種沈重而銳利的痛楚所取代。她意識到,單純的安撫已經無法觸及蕾耶拉深陷的泥沼。負罪感就像是塵土怪一樣,不斷在蕾耶拉碎玻璃般的心中滾動著、爬行著,愈滾愈大,仿佛要張開血盆大口,把蕾耶拉崩潰的內心吞噬。
或許,蕾耶拉所求的,是一場疼痛的儀式,一次用肉體痛苦來置換內心煎熬的瘋狂嘗試。而作為她的神明,又是近乎她母親的存在,希娜狄雅不得不決定,是否要回應這“鮮血淋漓”的祈求。蕾耶拉的態度已經表明了,如果她不給她期望的懲戒,她可能會在這里丟了魂一樣跪上一天。
希娜狄雅沈默了許久。那沈默並非真空,而是被無數翻湧的情緒填滿——驚愕、痛心、不解,還有一絲被蕾耶拉決絕姿態所刺傷的冰冷。高塔門廳的光線似乎都因這凝滯的氛圍而黯淡了幾分,唯有蕾耶拉壓抑的、帶著淚意的呼吸聲,細微地刮擦著寂靜。
此刻,蕾耶拉在乞求責罰,何嘗不是在印證自己的決意——不被永遠當作一個……需要藏在羽翼下的、無用的孩子。雖說她一口一個“我是您的替代品”,但她的內心是否定的,她此刻哭哭啼啼、不肯接受現實的模樣,不就是想要證明給希娜狄雅、證明給自己看,我也可以成為同希娜狄雅一樣美好的神明嗎?希娜狄雅洞察了蕾耶拉的想法,她想要的不是充斥著嚴肅的懲戒,也不是帶有調情味的責打,而是希望一個人能把她從自責的漩渦中拉上岸。層層堆疊於蕾耶拉的無盡夢魘,構築了她封鎖自己的深淵,唯有希娜狄雅能化作照進她心牢的星光。
意識到蕾耶拉的“求救信號”後,希娜狄雅毫不猶豫地拋出了“救生索”。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沈重的分量,仿佛卸下了某種一直精心維持的疑惑。她俯下身,並沒有立刻攙扶,而是用指尖——那曾綻放晨曦、治愈傷痕的指尖——輕輕擡起蕾耶拉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蕾耶拉,”她的聲音低沈下去,少了慣有的甜美暖意,透出一種蕾耶拉從未聽過的、神諭般的肅穆,“你向我祈求疼痛,用以印證你的失敗,換取內心的平靜,是嗎?”
蕾耶拉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倔強地、甚至帶著一絲懇求的瘋狂,點了點頭。“是……請您……讓我記住……”
希娜狄雅閉了閉眼。那一刻,她仿佛又問到了拉喀答焦土中絕望的血腥和火藥味。“祭品”們被枷鎖束縛,跪求著有誰來拯救他們。現在,蕾耶拉也像她們一樣跪著,哭得跟她們一樣慘。但她沒有生命危險,她的肉體不可能死亡,她只是在懇求希娜狄雅:扭轉自己正在雕零的精神,避免活成一副行屍走肉的樣子。
“好吧。”兩個字,如同判決。希娜狄雅松開了手,站直了身體。陽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和略顯冷硬的側影。她垂眸看著依舊跪伏的少女,眼神覆雜地交織著愛與痛。“既然這是你想要的,我只好答應你。”
蕾耶拉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抹得償所願般的恐懼與解脫交織的光芒。
“但我希望你記住,”她的聲音里帶著幾乎破碎的溫柔,“我打你,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而是因為你忘了你有多好。”
蕾耶拉呆若木雞,眼淚凝固在眼眶。
“不是在這里。”希娜狄雅的聲音帶著被失望與無奈沖淡的余溫,但莫名多了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神明的殿堂不負責容納自責與自卑雙生的鬧劇。你的錯誤、你的懲罰、你的眼淚,我建議在屬於你的私域里消化。”
她伸出手,是溫柔的攙扶,五指抓住了蕾耶拉的上臂,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力道不重,不會疼到她,卻異常堅定,不容掙脫。
“跟我來吧。”希娜狄雅說。她拉著蕾耶拉,沒有走向自己的寢宮或任何公共區域,而是徑直走向蕾耶拉自己的寢殿。“你還真是……值得我無限關愛的乖孩子呢……”她給了蕾耶拉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似從眼角處飛出的吻,飛進她的心房,治愈她不敢直視自己的心結。
路程不長,希娜狄雅把步子壓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蕾耶拉劇烈的心跳上。走廊墻壁上的燭火仿佛都屏住了呼吸。一路上,希娜狄雅總是欲言又止,她很想停下來給蕾耶拉說些什麽,但每次都把溫和的話語咽了下去,心想還是要滿足蕾耶拉口中的“懲罰”。乍一看,側臉線條比平日繃緊了不少,那是她不忍心責罰但又不得不這樣做的表現。蕾耶拉被動地跟著她,她內心的自卑出現了動搖,她甚至開始下意識地退縮,腳步變得遲疑。好在兩人的步子都不快,自己慢一點希娜狄雅也發現不了。
“怕不怕?”希娜狄雅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地傳來,“祈求懲罰與疼痛時的勇氣,現在還剩下多少呢?”
蕾耶拉咬緊下唇,不敢回答,只覺得淚水又要奪眶而出。
來到蕾耶拉的寢殿門前,希娜狄雅沒有著急,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門而入,好像要挨罰的人是她似的。房間依舊布置得溫馨卻略顯清冷,帶著少女的氣息,卻也彌漫著一股無人常駐的疏離感。空氣中還殘留著晨間蕾耶拉匆忙離去時留下的、極淡的慌亂氣息。
希娜狄雅反手關上了門,輕微的哢噠落鎖聲讓蕾耶拉肩膀猛地一縮。她松開了蕾耶拉,走到房間中央。她環視四周,目光緩緩掃過鋪著柔軟絨毯的床鋪、堆著些許未讀完典籍的書桌,最後落在窗邊那把帶著軟彈坐墊的硬木扶手椅上。那是蕾耶拉平時用來學習的椅子。幾件白日里換下的衣服亂七八糟地掛在椅子的靠背上。
希娜狄雅的腳步先是頓了頓,然後走過去,沒有任何責備,只是伸出雙手,極其輕柔地取下那幾件衣物。她的動作很慢,指尖撫過布料上細微的褶皺,仿佛在撫平蕾耶拉此刻內心的波瀾。她坐在床沿上,將衣服在膝上攤開,如同母親般的手指仔細地、一遍遍地撫平袖口和裙擺,接著對折、小心地折疊,疊成整齊的、扁平的方塊。
站在蕾耶拉的視角來看,每一個動作、細節都充滿了儀式般的鄭重,平日的便裝被當做宴會的禮服對待,她的衣服似於她的靈魂建立著聯系,希娜狄雅溫暖的指腹似乎抹平了一半她內心的哀傷。
她替蕾耶拉將疊好的衣物輕輕放在一旁的矮櫃上,像是在安置一疊易碎的珍寶瓷盤。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身,看向僵立在門口、手指緊張地絞著黑袍邊緣的蕾耶拉。紫紅色的眼眸中好似漾著一波水光,那不再是演講台上神明俯瞰眾生的輝光,也不是劍試場上戰士的銳利,而是一種……近乎心碎的柔和。
“我的小蕾耶拉……”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沈,卻異常柔軟,像怕驚擾到她脆弱的心靈,“我都感受到了,在你難過的時候,丟下的衣服也帶著你的委屈呢。”
她走近兩步,沒有逼迫,只是停在一個伸手可及的距離。
“它們本該被好好對待,就像你一樣。”她的目光落在蕾耶拉淚痕未幹的臉上,語氣里聽不出一絲訓斥,只有沈甸甸的、幾乎讓人無法承受的憐惜,“下次心里苦了,找不到地方放這些衣服,就拿來給我,好不好?讓我來幫你疊,總好過讓它們孤零零地皺在這里,替你難受。”
她的話語像溫暖的羽毛,卻帶著千鈞重量,輕輕壓在蕾耶拉的心上。那不是憤怒,不是嗔怪,是一種比任何責罵都更讓蕾耶拉想落淚的溫柔。
然後,她將書桌前的椅子拖到房間的空曠處,椅背朝向大床。這個過程她做得不緊不慢,每一個動作都清晰而充滿儀式感,像是在準備一場莊嚴的裁罰,而非單純的懲戒。她再次轉過身,看向僵立在門口、手指緊張地絞著黑袍邊緣的蕾耶拉。
“來吧,小蕾耶拉,到我這里。來,站好,站直。”希娜狄雅和善地命令道,聲音和平日相比沒有什麽起伏。但她還是感到害怕,生怕希娜狄雅下一秒就大發雷霆,拿出昨日制裁暴徒的力道把她按在椅子上。想到這兒,心中升起幾絲惶恐。
蕾耶拉挪動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腳,一步步蹭過去。希娜狄雅沒有立刻讓她趴下或者跪下,而是像耐心地給她談話一樣把她到跟前距離自己更近,無比在意她的瞳仁凝視著她,緩緩開口:“請你記住,我的小蕾耶拉。此刻我給予你的,不是你想要的用以抵消愧疚的疼痛,而是作為你的引導者,因你否定自身價值、深陷自卑泥沼無法自拔而施予的懲戒。孩子……你……聽懂了嗎?”希娜狄雅的聲音雖然溫柔,但不失嚴厲,這是懲戒開始前才會有的語氣,像是隔了一道單薄的障壁發出來的。
蕾耶拉當然知道希娜狄雅不滿自己的行徑,但這她心依舊是那個整日念叨她的優點、盡顯母性光環的希娜狄雅。熟悉的寬柔和陌生的嚴厲,正是蕾耶拉期待得到的對待,也是期待得到的救贖。蕾耶拉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哽咽著點頭。
“說話,我的小蕾耶拉,盡量讓我聽到哦。”希娜狄雅鼓勵道。
“聽……聽懂了。”聲音細若蚊蚋。
“很好,請罰的態度不失九成。”希娜狄雅擡手,捋了捋她的劉海,“那麽,我的小蕾耶拉,我需要你脫去衣物。不必害怕著涼,這里不冷,只管伏到椅面上。你的臀部將會是你受罰的部位。”
“等等,不要打屁股。”蕾耶拉的臉瞬間紅透,連耳尖都滴血般灼熱。不過,她此刻屈服於希娜狄雅溫存的言語,即便羞恥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也無法逃避。她顫抖著手,解開黑袍的系帶,輕質的布料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穿的衣服。但脫到這的時候,她猶豫了,手指像是被栓在一起一樣,怎麽也不聽使喚,只是放在胸前發抖。
兩人就這麽僵持了一分鐘。
“請將身體……完全展露給我,小蕾耶拉。”希娜狄雅說道,語氣似在催促她的怠慢,又似在松弛她的神經。
看到蕾耶拉瞬間煞白的臉和驟然縮緊的瞳孔,希娜狄雅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走上前,沒有逼迫,只是輕輕握住蕾耶拉冰冷顫抖的雙手,用自己的掌心溫暖它們。
“我知道這很難,我美麗的小黑夜。”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帶著無盡的憐惜,“這讓你感到羞恥,像是在剝離與你身體相連的‘屏障’。但請相信,我讓你如此,並非為了羞辱。”
她微微俯身,讓自己的視線與蕾耶拉齊平,近乎紫羅蘭的眼眸中盛滿了覆雜的情感——有不容置疑的決心,但更多的是幾乎要溢出的痛惜。
“疼痛需要清晰的路徑,錯誤需要明確的烙印。模糊的遮掩只會讓教訓也變得模糊。而我……必須確保你真切地感受到,並牢牢記住今天的一切。”
她松開一只手,極輕地撫過蕾耶拉的臉頰,拭去一滴剛剛滲出的淚珠。“在我面前,你不必隱藏任何脆弱。無論是你的恐懼,你的眼淚,還是你即將承受的痛楚……都交給我,好嗎?”
“好……”
“再往前兩步,我的孩子,更近一點,我來幫你……‘輕解羅裳’。”她再次開口,聲音低沈而溫柔,像冬日里最後一縷暖陽。
蕾耶拉已經融化在希娜狄雅給予她的,溫柔與厲愛共存的矛盾感情中。她想更靠近希娜狄雅一點,甚至像肆意得融入她的懷抱,但腿就像是被石化了一樣,半步無法邁出。
希娜狄雅見她遲遲不肯,向前一步,沒有絲毫猶豫或侵略性,只是極其自然地、如同過去了無數次為她更衣那般,輕輕握住了蕾耶拉依舊發抖的雙手,將它們從衣帶上溫柔地包裹著拉開。
希娜狄雅的動作極其溫柔,好似神明之間特有的虔誠。她的指尖靈巧地解開她黑白相間的抹胸連體衣,再來是黑色的袖套、手套,脫到上半身只剩下奶罩。然後轉身像放置聖物般,將它們整齊地疊放在一旁的矮櫃上。
接著,她跪坐下來。這個動作讓蕾耶拉渾身一顫——神明為她屈膝。希娜狄雅沒有擡頭看蕾耶拉此刻大跌眼鏡的表情,仿佛是為了更方便動作。她伸出手,指尖溫柔而穩定,輕輕勾住蕾耶拉褲腰的邊緣。她能感受到手下肌膚瞬間的緊繃和劇烈的哆嗦。
“害怕就閉上眼睛,我的小蕾耶拉。”她低聲說,語氣里沒有一絲戲謔,只有全然的包容與憐惜,“相信我,很快就好了。”
手指的輕觸伴隨她身體的戰栗蔓延至全身,讓她難受得幾乎無法站穩。短褲和褲襪被剝落,肉體隨她的脆弱的心靈一步一步暴露。希娜狄雅盡可能快地、利落地將它們褪至蕾耶拉的腳踝,避免了漫長的折磨。然後,她輕輕拍了拍蕾耶拉的腳踝,示意她擡腳,最終將與雙腿緊貼的屏障完全除去,輕輕疊好,與其他衣服放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再次將幾乎縮成面團狀、臉頰紅得如同果醬的蕾耶拉輕輕攬入懷中,給了她一個短暫卻堅實的擁抱。
“好了,已經過去了,你很棒,小蕾耶拉。現在……還剩下兩件內衣,你自己脫吧。”溫柔的聲音透著不容蕾耶拉退縮的決意。
“希娜……希娜狄雅……”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細若蚊蚋,破碎不堪,“我……我可不可以……”
“我的孩子,”希娜狄雅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不容退縮的堅定,她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像一座沈默而溫暖的山,“請告訴我你的想法。”
“不要……嗚嗚……不要全部……”蕾耶拉幾乎是用氣音哀求道,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痕跡,“求您了……留下……留下一點……嗚嗚……就一點……”
她指的當然是她的內衣,那幾乎是她在恩師面前維持最後體面的可憐屏障。希娜狄雅沈默了片刻,那沈默讓蕾耶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良久,她聽到一聲極輕的、幾乎像是嘆息的回應。
“好吧……”希娜狄雅的聲音被妥協的疲憊與更深的心疼占據,“你可以保留胸罩,我的小蕾耶拉。”
“感……感謝您的慈悲。”
“嗯,小蕾耶拉,現在爬上去吧。”希娜狄雅指了指椅子。
她從脫落的、“潰敗”的內褲中站出來。然後笨拙地、極其羞恥地俯身,趴在了冰涼的硬木椅面上。椅子的高度讓她的臀部自然隆起,她的手和腳以一個極其脆弱且屈辱的姿勢呈現在希娜狄雅面前。她把滾燙的臉深深埋進臂彎里,身體因緊張和害怕而微微發抖。當然少不了觀察地板的條紋,看看有沒有開裂的縫隙可供她鉆進去。
希娜狄雅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少女光滑白皙的肌膚在微光下仿佛上好的綢緞,此刻卻因即將到來的責罰而繃緊,透出可憐的淡粉色。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但很快被同情的神色取代。就在希娜狄雅準備執行懲戒的時候,蕾耶拉的視線反覆在腹下冰冷的椅子與舒適的床鋪見遊走,大腦飛速思考著……
她的臉早已紅透,連耳尖都滴血般灼熱,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頭部。冰冷的硬木觸感和極不穩定的姿勢讓她心慌意亂,遠比預期的還要令人難堪和恐懼。她偷偷擡起淚眼,望向希娜狄雅那雙此刻深不見底的紫紅色眼眸,剛才請罰的勇氣如同被針紮破的氣球般迅速流失。
“希娜狄雅……”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劇烈的顫抖,細微得幾乎被自己的心跳聲淹沒。
“嗯?”希娜狄雅微微挑眉。
蕾耶拉的手指死死摳著椅子腿,指節泛白。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赴死一般,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斷斷續續的話語:“這個椅子……太硬了……硌得疼,而且……而且我好怕……怕待會兒疼起來……會控制不住摔下去……” 她越說聲音越小,幾乎要縮成一團。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沈默。
蕾耶拉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她閉上眼睛,仿佛用盡了生命中最後一絲勇氣,聲音細若遊絲,卻帶著一種心碎的羞恥和懇求:“能……能不能……”
她停頓了一下,劇烈地喘息,仿佛這幾個字抽幹了所有力氣。
“求您了,讓我……讓我趴在您腿上,好不好?”她猛地睜開淚眼,像是怕被拒絕般急急地補充,語無倫次卻又異常清晰地表露決心:“我保證……我會很乖的,絕對不亂動,您……您怎麽罰都行。我會把……會把該受罰的地方,都……都完全暴露出來……一點都不會躲……盡量。那樣……那樣更穩當,您也……您也好用力……”她結結巴巴地說完了這只需幾秒就能說完的句子,但此刻被嚇破膽的她感覺用洛星的語言無法表達出她的本意。
說完最後幾個字,她像是被自己的冒進和羞恥徹底擊垮了,迅速將滾燙得快要燒起來的臉死死埋進臂彎里,纖細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露出的耳廓紅得驚人。這不僅僅是一個關於舒適度的請求,更是一種類似於放棄尊嚴、將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祈求在最嚴厲的懲戒中也保留一絲最親密依賴的、絕望又稚拙的妥協。“在我面前,你不必隱藏任何脆弱。無論是你的恐懼,你的眼淚,還是你即將承受的痛楚……都交給我,好嗎?”希娜狄雅剛才的話語在她耳旁縈繞。
“嗚嗚嗚……這個姿勢……很不舒服,可不可以……”她不爭氣的眼淚再次大滴大滴地落下,落在地板上。
“當然可以,”希娜狄雅發話了,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她提的條件,“這是你自己的請罰,我準許你個人的小要求。”希娜狄雅的語調和話語讓她感到安心。她還是那個平日里如同親生母親一樣可親的希娜狄雅,即便在那麽尷尬的條件下,她的頭腦比全洛星所有的人都清醒。
“從椅子上下來吧,給你時間再好好想想其他的姿勢,找一個你覺得最舒服、安全、放松的姿勢,但是,我的小蕾耶拉,換舒服姿勢的前提是不要影響接下來的懲戒。”她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這聲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緒——有對蕾耶拉在這種時候還能本能尋求最親密依賴的無奈,也有對自己終究無法完全硬起心腸的了然。
“唉——可憐的乖孩子呀。”她的語氣聽起來帶著痛心的感覺,但調整坐在床上坐姿的動作卻並未遲疑。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想好姿勢了嗎?我的小蕾耶拉,如果確定是這個姿勢的話就趴上來吧。”
蕾耶拉挪動著仿佛被鐵鐐束縛的雙腳,害羞地蹭到希娜狄雅身邊。
希娜狄雅伸手,輕輕攬過她的腰,引導她俯身趴伏在自己並攏的雙腿上。這個姿勢讓蕾耶拉的臀部自然隆起,處於一個無可逃避的、更加屈辱卻也更加親密的受罰位置。蕾耶拉順從地將手臂和上半身趴伏在柔軟的床鋪上,下意識地將發燙的臉頰深深埋進熟悉的、帶著淡淡馨香的枕頭里。雙腿則有些無措地微微懸空,腳趾緊張地蜷縮著,最後彎下,趴平在床上。
這個姿勢無疑比趴在冷硬的椅子上要舒適得多,身體有了支撐,也更能感受到希娜狄雅的體溫和存在。但與此同時,與希娜狄雅身體的緊密接觸,臀部毫無隔閡地暴露在對方掌下,以及將臉埋入對方枕頭的親密舉動,都讓這份懲戒蒙上了一層極其覆雜的情感色彩——既是懲罰,也是某種扭曲的安慰和依賴。
希娜狄雅調整了一下手臂,穩穩地扶住蕾耶拉的腰側,既固定了她,也似乎是一種無言的掌控。
“姿勢是你自己選的,”希娜狄雅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即便語氣夾雜著清冷,也無法掩飾骨子里的心軟,“那麽接下來,就要好好受著喲。”
“嗯……”蕾耶拉的聲音悶在枕頭里,帶著濃重的鼻音。她抓緊了床單,身體由於語氣和羞恥微微發抖,此刻,疼痛尚未降臨,但這種全然交付、被動承受的姿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深刻的懲戒和前所未有的體驗。
“舒服嗎?”希娜狄雅突然問道:“不舒服的話就趕緊調整一下,快開打了喲。”好不容易的一絲清冷,又如薄冰一樣融化,變成讓蕾耶拉放松下來的甘泉。
蕾耶拉晃了幾下身子,又撥弄了一下自己豐滿的胸部,好讓奶罩下的乳頭不被身體緊緊壓在床上。希娜狄雅微微挽起了袖口,露出線條優美卻蘊藏著力量的小臂。她沒有立刻擡起手,而是先將溫暖的掌心輕輕覆在蕾耶拉戰抖的臀峰上。那觸碰不帶著任何曖昧的情欲,只有沈甸甸的安撫和預告。
“開始了喲,疼就喊出來,不丟人,畢竟這里只有你和我。”她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像在預告一場不可避免的春雨,明知會打濕花瓣嗎,卻也是為了滋養根莖。“忍耐一下,我會陪著你,不必感到害怕。”說罷,希娜狄雅就給了蕾耶拉不輕不重的一巴掌。
啪,第一下落在她的右臀上,一聲清脆的響聲在房間內回蕩,希娜狄雅的手掌落在了蕾耶拉的後臀上,留下了一片淡紅的掌印。蕾耶拉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後又緊緊地繃住了。“呃。”她微張的嘴很快又重新緊閉,呻吟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下嘴唇微收,似乎在咬著嘴唇。由於懲戒才剛開始,為了讓蕾耶拉逐漸適應疼痛,希娜狄雅並沒有在一開始就沒有下重手。
啪,“呃啊,”第二下落在她的左臀上,中間的間隔時間不到兩秒,讓蕾耶拉猝不及防,輕叫脫口而出。那痛楚尖銳而熾熱,遠超她的想象,瞬間炸開,讓她整個身體都彈動了一下。
啪,第三下緊隨而至,精準地覆蓋了右臀方才那片開始發熱的區域,力道稍稍加重。蕾耶拉的身體又是一彈,喉嚨里溢出半聲短促的嗚咽,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下急促的吸氣聲。她能感覺到那處的皮膚明顯地熱了起來,微微發麻,然後更深的痛感才像是蘇醒般蔓延開。
啪,第四下印在左臀對應的位置,對稱得近乎殘酷。這一下的力度顯然比第三下還要重一點,懲戒的意味被凸顯得更濃。“啊!”蕾耶拉終於沒忍住,一聲痛呼沖口而出,腳趾猛地蜷縮起來,抵在床單上。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下意識地扭動了一下腰肢,卻被希娜狄雅按在她後腰上的手穩穩地固定住,那手掌溫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啪,啪,啪,啪,啪……手掌接連落下,節奏穩定,力度均勻,每一下都帶來一片灼熱的痛感,緩慢而堅定地疊加。肌膚的紅色在疊加、變深,蕾耶拉的哭泣聲也隨懲罰的進行而變大,開始難以控制地扭動腰肢。
“呼——停一下,嗚嗚,希娜狄雅。”她的聲音一顫一顫的,斷斷續續地哀求,試圖在這逐漸加劇的風暴中求得一絲喘息。希娜狄雅沒有立刻回應,她知道真正的請罰不能保持這個力度。於是眼神更加堅定了些,手下的力道也略微加重了幾分。
啪!啪!啪!啪!啪……
“嗚嗚嗚嗚嗚嗚嗚……”
……
“希娜狄雅,疼……嗚嗚嗚……”
“我知道,我知道……”大概二十下的時候,希娜狄雅的聲音響起,依舊是令人心碎的溫柔。她的左手一直按在蕾耶拉的後腰上,既是固定,又是一種奇異的支撐,“哭出來沒關系,我的孩子。讓委屈和害怕都隨眼淚流走。但錯誤必須記住,好嗎?”
她的語氣像是在安慰,但落下的掌摑卻絲毫沒有減輕力道。這種言語的溫柔與行動的堅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讓蕾耶拉仿佛被置於冰火兩重天之中,既因這無盡的包容而想放肆大哭,又因那毫不留情的懲戒而恐懼戰栗。
啪!啪!啪……幾下巴掌落在臀腿相間的敏感處。
“啊!好痛,嗚嗚嗚……”
她的扭動愈發激烈,按在蕾耶拉後腰的手掌微微下壓。隨即,高揚起的掌峰帶著比先前更快的破風聲,毫不留情地再次烙下。
啪!
這一下重重地摑在早已紅腫的臀峰中央,力道陡然提升了一個層級。蕾耶拉猝不及防,整個上身都猛地彈起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鞭子抽中,一聲尖銳的痛叫徹底沖破了喉嚨。
“呃啊!”蕾耶拉的痛呼被噎在喉嚨里,變成了一種窒息般的抽氣。那痛楚不再是先前表層的灼熱,而是帶著沈重份量的、幾乎要砸進骨子里的悶痛,瞬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炸開。
啪!
緊接著的一下毫不間歇,精準地重疊在上一記掌痕上。
“呀啊!疼!真的疼!”她感覺那片皮肉像是要裂開一般,火辣辣的疼痛瘋狂地叫囂著,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雙手死死摳緊了床單,小腿無助地蹬踢著,上半身軟軟地趴倒在床鋪上,只剩下臀部因姿勢而顯得更加突出。
希娜狄雅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看著那一片已經變得通紅、腫起的肌膚,看著在自己手下顫抖的、她最呵護的“孩子”,紫紅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力壓抑的痛楚。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某種情緒強行壓下。然後她再次揚起巴掌……
啪!
第三下加重了的巴掌落在了另一側同樣飽受折磨的臀瓣上,symmetrically adding to the agony.(痛苦對稱地增加)
啪!啪!啪!
“不……不要!希娜狄雅……嗚哇哇哇哇……”她終於徹底崩潰,嚎啕大哭起來,掙紮變得劇烈,卻被腰間那只手如同鐵鉗般牢牢定住。眼淚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頭下的枕頭。
啪!啪!
連續兩下,又快又狠,像是最後的通牒,砸在那已然全面紅腫、甚至隱約透出深粉色、溫度高得嚇人的臀腿上。
“啊!疼!真的好疼!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錯了!嗚啊啊啊……”蕾耶拉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倔強、所有的偽裝都被這毫不留情的重責徹底擊碎,只剩下最本能的哭喊和求饒。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和訴說著那無法忽視的、嚴厲的痛楚。
啪!啪!啪!啪!啪……
接近尾聲的時候,希娜狄雅的手掌也感受到了那份驚人的熱度和腫脹,以及掌下肌膚無法抑制的痙攣。她聽著蕾耶拉徹底崩潰的哭喊,下頜線繃得很緊,但落掌的動作卻沒有絲毫遲疑。她知道,唯有至此,才能真正觸碰到她深埋的核心,打碎那層自縛的硬殼。
空氣中的巴掌聲和痛哭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懲戒的嚴厲和受罰者的無助。然而,希娜狄雅並不打算過早地結束這場由蕾耶拉請罰的懲戒。但現在必須給蕾耶拉緩沖的時間,她現在哭得像是看見了從地獄里爬出的屍骨一樣。
現在,一切的動作暫時停歇。希娜狄雅溫暖的手掌再次輕輕覆上那片滾燙紅腫的肌膚,帶來一絲短暫的、矛盾的慰藉。
“告訴我,小蕾耶拉,”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依舊柔和,像在引導一個迷路的孩子數星星,“我們……打多少下了?”
蕾耶拉的大腦被疼痛和淚水泡得一片模糊,恐懼讓她急於給出一個答案,好讓這一切看起來接近尾聲。她抽噎著,胡亂地猜測了一個遠遠超出的數字:“八……八十!”
話音落下,房間里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蕾耶拉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麽愚蠢的錯誤——那數字誇張得連她自己都不信。她害怕地等待著預期的怒火,但希娜狄雅沒有責怪。
她只是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那嘆息里充滿了無盡的憐惜和一點點……失望。那失望並非針對錯誤的數字,而是針對蕾耶拉在這種時候依然試圖用謊言和誇大來逃避的心態。
下一秒,蕾耶拉感覺到兩根手指——希娜狄雅的拇指和食指,正在掐捏她臀峰的一小片滾燙的肌膚。
“八十下了嗎……”希娜狄雅喃喃地重覆了一遍,仿佛在掂量這個數字背後的重量。她的指尖沒有用力掐捏,而是以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輕輕掐著那紅腫肌膚上最熾熱的區域。蕾耶拉渾身一僵,所有的哭聲都噎在喉嚨里。
那輕柔的觸碰,比任何用力的掐捏都更讓蕾耶拉感到刺痛和羞愧。
“我的小蕾耶拉,”希娜狄雅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悲傷的溫柔,“疼痛讓你迷失了,對嗎?它讓你的感覺變得不真切,讓你甚至無法相信我們共同經歷的這一刻。”
她的指尖停在那里,溫暖的掌心依舊散發著治愈般的微光,緩解著剛剛掐捏帶來的灼痛,同時,也卻讓那份被點破的羞愧感更深地烙印進去。
“是六十下哦。”她輕聲說出了正確的數字,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沈重的、實事求是的溫柔,“你多說了二十下。為什麽?是太疼了,以至於覺得時間如此漫長?還是……你害怕說實話,會覺得我更生氣?”
她的話語像最柔軟的羽毛,卻精準地拂過蕾耶拉內心最脆弱的地方。蕾耶拉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不再是純粹因為疼痛,而是因為這種被完全看透、卻被如此溫柔對待的巨大羞恥和委屈。
“我……我不是故意數錯的……”她語無倫次地哭訴,聲音破碎不堪,“太疼了……腦子暈乎乎的……記不清了……嗚嗚……我真的記不清了……對不起,希娜狄雅……對不起……”她終於崩潰地承認,不是因為害怕進一步的懲罰,而是因為無法承受那份溫柔的洞察。
希娜狄雅沈默地傾聽著她的哭訴,右手依舊溫柔地撫在她的傷處,左手向她胸部下的心包處伸去,她的腦門滲出冷汗,小鹿亂撞般的心跳被希娜軟柔的手指摸到了。接著,希娜狄雅的手指換了一個地方,拇指和中指並攏,向蕾耶拉的頸動脈竇抹去,給希娜狄雅的感覺幾乎一樣。
“看來沒有說謊呢,我的乖孩子,”神恩的溫柔宛如陽光刺穿陰雲,重撫她受傷的心靈。“抱歉,是我誤會你了。”希娜狄雅的左手伸向她的下巴,像擼貓一樣撥弄了她幾下。
即便希娜狄雅給她如此寬松的愛撫,她的雙腿不知為何一直夾緊著,明明沒有繩子綁住她的腳踝。
良久,她再次開口,聲音里的失望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只剩下深沈的包容。“沒關系了,孩子。”她輕聲說,仿佛在原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疼痛中的計數本就艱難,是我問得苛刻了。忘了數字吧,我們只需記住這份感覺帶來的教訓,就好。”
她側身彎下腰,在蕾耶拉被汗水浸濕的鬢角輕輕吻了一下。
“嗚嗚嗚嗚嗚嗚嗚……”蕾耶拉依舊沈浸在方才被誤解的委屈、持續的痛楚中,以及希娜狄雅留予的溫柔之中,哭得不能自已,直到希娜狄雅那句輕飄飄的話清晰地飛進她的耳朵里——“先休息一下吧,十分鐘的時間,熱身已經結束了。”
熱身?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瞬間劈散了蕾耶拉所有的委屈和僥幸,只剩下冰冷的、徹頭徹尾的絕望。她猛地止住了哭聲,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連啜泣都卡在了喉嚨里。大腦嗡嗡作響,幾乎無法處理這個詞的含義。
那幾乎要讓她皮開肉綻、讓她哭得撕心裂肺、讓她覺得已經抵達忍耐極限的嚴厲責打……竟然只是……熱身?
一種比疼痛更深沈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她想象不出,真正的“正餐”會是怎樣可怕的景象。難道剛才那讓她靈魂都在顫抖的巴掌和掐痛,都只是……開胃小菜?巨大的恐慌讓她幾乎窒息,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厲害。她下意識地就想掙紮著從希娜狄雅腿上滾下去逃離,卻被那只依舊按在她腰側的手輕易鎮壓。
“不!不要了!希娜狄雅……真的不要了!會死的……我真的會死的……”她語無倫次地哀求,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真實的恐懼,“我知道錯了……嗚嗚嗚,我真的全都知道了……求求您……饒了我……嗚嗚……”
她徹底慌了神,又變成了一只受驚過度的獅崽,只想拼命躲開那無法想象的、更加可怕的“正餐”。
希娜狄雅沒有立刻制止她的掙紮,也沒有出言呵斥。她只是更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無盡的心疼與理解。她同樣也沒有強行固定住蕾耶拉,而是用那只同樣因拍打而微微發燙的手,極其緩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撫過蕾耶拉劇烈顫抖的脊背,從肩胛到腰線,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炸毛的貓咪。
“噓——噓——安靜,好了,好了,我嚇到你了,是不是?”她的聲音低沈而穩定,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恐慌的撫慰力量,“怪我,用了這麽糟糕的詞。”
她的掌心溫暖而幹燥,那穩定的、充滿安全感的撫摸漸漸穿透了蕾耶拉劇烈的顫抖。
“看著我,蕾耶拉,看著我。”希娜狄雅的聲音溫柔卻不容拒絕。
蕾耶拉淚眼婆娑地、艱難地擡起頭,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紫羅蘭色眼眸。那里面沒有戲謔,沒有冷酷,只有深不見底的憐惜和一種沈重的溫柔。
“聽我說,我的小獅子,”希娜狄雅用指尖輕輕擦去她不斷湧出的淚水,語氣鄭重得像在許下一個承諾,“所謂‘熱身’只是一個說法,並不意味著接下來的會是無法承受的酷刑。”希娜狄雅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一下她的表情,繼續說道:“它只是意味著,你剛剛已經勇敢地承受了最初、也是最劇烈的沖擊。你的身體已經記住了這份感覺,你的精神已經證明了你的韌性。接下來的,不再是陌生的風暴,而是一場你知道終會結束的、你必須挺過的風雨。”
她的手指輕輕梳理著蕾耶拉被汗水粘在額上的黑發。
“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怎麽可能舍得?”她的話語幾乎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我在這里,每一步都會陪著你。疼痛會有邊界,而我,就是它的邊界。相信我,好嗎?”她輕聲問,額頭幾乎要抵上蕾耶拉的額頭,“就像我相信你擁有戰勝這一切的勇氣一樣。相信我為你劃下的界限。”
希娜狄雅的話語和那持續不斷的、安撫的撫摸,像一道溫暖的堤壩,慢慢擋住了蕾耶拉內心恐慌的洪流。那令人窒息的恐懼還在,但卻被圈定在了一個似乎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
蕾耶拉依舊在抽噎,身體依舊因殘余的恐懼而輕顫,但那種想要拼命逃離的沖動漸漸平息了。她望著希娜狄雅的眼睛,在那片深邃的紫色中,她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守護。她極其緩慢地、幾乎是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好孩子。”希娜狄雅嘉許般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再次將她輕輕按回自己的腿上,讓她以一種更放松的姿態趴好,“休息吧,我就在這里。”右手輕揉著她的屁股。
……
“我寧願你此刻在我懷里哭,在我胸前瑟瑟發抖,也好過你日後獨自一人在無人處被你那點自卑和胡思亂想啃噬得遍體鱗傷。”她突然對蕾耶拉這樣說,這是她內心最真實的話語。
蕾耶拉啜泣著,感受著身後那一下下的揉按——既是懲罰的余韻,又是安慰的延伸。希娜狄雅的話語像沈重的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蕩起覆雜的漣漪。恐懼依舊存在,但對這份疼痛背後沈重意圖的模糊理解,以及這懲戒中夾雜的、不容錯辨的關切,讓她混亂的心緒奇異地平覆了一點點。
時間過去五分鐘的時候,希娜狄雅不輕不重地捏了捏蕾耶拉汗水浸濕的後頸,“哭了這麽久,嗓子都快啞了吧?”她的聲音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股冰冷的肅殺似乎稍稍緩和了一絲,“渴不渴?我的小蕾耶拉,想不想喝水?”
蕾耶拉完全懵了,大腦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關懷,只是本能地、呆滯地在一片淚眼模糊中點了點頭,喉嚨里發出幹澀的哽咽聲。
“稍等。”希娜狄雅說完,雙手托住蕾耶拉的腰側,稍一用力,便將她從自己腿上扶了起來。這個動作不可避免地牽扯到身後慘烈的傷處,蕾耶拉疼得“嘶”了一聲,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只能半倚在希娜狄雅身上,樣子狼狽又可憐。
希娜狄雅扶著她,讓她暫時靠坐在床邊——當然是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受傷的部位。蕾耶拉低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皺巴巴的襯裙,身體還在因抽噎而輕輕顫動,紅腫的臀腿接觸到相對涼爽的空氣,帶來一陣刺痛的存在感。
她站起身,走到房間一角的矮櫃旁。上面放著一套素凈的白瓷水具。她提起水壺,倒了半杯溫水。水流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她端著杯子走回來,沒有立刻遞給蕾耶拉,而是先用自己的指尖試了試溫度,確認適中,才遞到她面前。
“喝吧,孩子。”
她擡起顫抖的手,想要接過杯子,卻發現自己的手指抖得根本握不穩。希娜狄雅沒有說什麽,只是就著她的手,穩穩地托著杯底,將杯口湊近她的唇邊。
蕾耶拉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人,急切地湊上去,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微溫的水流滋潤了幹澀發痛的喉嚨,暫時撫平了那火燒火燎的感覺。她喝得很急,甚至有些嗆到,輕微地咳嗽起來,眼淚又冒了出來。
“慢點。”希娜狄雅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無奈,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
一杯水很快見了底。蕾耶拉舔了舔濕潤的嘴唇,生理上的焦渴緩解了,但心理上的恐懼卻絲毫未減。她膽怯地擡眼看向希娜狄雅,不明白這短暫的溫柔意欲何為。
希娜狄雅接過空杯,隨手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她沒有絲毫猶豫,再次坐回床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重新趴上來,繼續給予她愛撫。
休息的尾聲,希娜狄雅用神力動用了蕾耶拉的御影權能。從暗影中取出了幾樣東西:一把暗紅色的楓木尺——總長50厘米,上面刻著戒律一樣的文字;和一把深棕色的胡桃實木拍,總長近35厘米,握把寬3厘米左右,握把末端還有一個◆形的握鐓,拍子的頭部比握把寬一倍。房間里的光線似乎微妙地暗沈了一瞬,仿佛被暗影的力量汲取。蕾耶拉身下,她自己被窗外的陽光投射出的影子開始不自然地蠕動,但只有一瞬。兩把趁手的工具仿佛是從深淵的庫存中召喚而至。
這兩樣工具的出現,無聲地宣告了休息已徹底結束。
希娜狄雅將兩件工具並排放在身側的床面上,冰冷的木質與柔軟的床單形成刺眼的對比。她的手指輕輕劃過戒尺冰冷的邊緣,又掂量了一下木拍沈甸甸的握柄。
“二選一,我的小蕾耶拉。”她的聲音像是在描述一個睡前故事,盡管故事的內容並不輕松——“為你接下來的‘正餐’選一件合用的‘餐具’。”
蕾耶拉的目光驚恐地在兩件工具之間來回移動,剛剛平覆些許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她拼命搖頭,身體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
“不……不選,希娜狄雅……我不要選!求您了……饒了我吧……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她連聲哀求,聲音里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無論是那看起來就能留下深刻棱痕的戒尺,還是那厚重得仿佛能砸扁臀肉的木拍,都讓她肝膽俱顫。
“我知道,它們看起來都令人害怕。”她坦言,語氣里充滿了共情,“沒有哪個選擇是輕松的。但我希望你能為自己選擇一個你覺得……或許更能承受的方式。”她伸出手,沒有強迫,只是無限憐惜地擦去蕾耶拉不斷湧出的新淚。
“告訴你個秘密喲,”希娜狄雅繼續說道:“如果你選擇尺子,我抽得會很痛,但速度會很慢,每一下之後都會給你喘息和調整的時間,你盡管大聲哭、大聲喊,不著急,我們慢慢來。”
“那……如果我選另一個呢?”蕾耶拉緊張地問道。
“那個呀……它確實比較沈,我不會用太大的力氣,比剛才的熱身輕一點,但會打得比較急促,左右各一下地打,能接受嗎?”
“我……我考慮一下,嗚嗚嗚……”
“好。”希娜狄雅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用目光包裹著瑟瑟發抖的蕾耶拉,給予她思考的勇氣。
……
“我選擇木拍。”兩分鐘的深思熟慮後,蕾耶拉從兩個都不樂意選的選項中,退而求其次選了一個勉強能接受的。
希娜狄雅沈默地拿起那把深棕色的胡桃木拍。握柄入手微涼,分量紮實。她手腕微轉,寬大的拍面在空中劃過一道沈重的弧線,帶起一陣令人心悸的風聲。
“好,”她的聲音低沈,但缺少純粹的、令人戰栗的威嚴,“接下來和熱身時一樣,也是六十下。”冰冷的拍面輕輕貼上了蕾耶拉那早已不堪重負的臀峰,激得她猛地一顫,哀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恐懼的窒息感。蕾耶拉不敢向希娜狄雅抱怨60這個數字,因為希娜狄雅已經很照顧她的感受了。
審判,即將以她親自選擇的方式,降臨。
那深棕色的胡桃木拍被希娜狄雅握在手中,她並沒有立刻揚起,而是先讓其冰冷的拍面輕輕貼上了蕾耶拉那早已不堪重負的臀峰。這輕微的接觸激得蕾耶拉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怕就握緊我的手,我的小星星。”希娜狄雅將左手遞到蕾耶拉面前,聲音低沈而溫柔,“如果身體有不好的感覺,要記得跟我說喲。”
啪!!第一下重擊炸開的聲音遠比手掌沈悶厚重,像一塊沈重的濕木頭狠狠砸在皮肉上。那痛感並非尖銳,而是一種極其深沈、幾乎要震碎骨頭的悶痛,瞬間穿透了先前巴掌留下的表層灼熱,直抵深處。
“啊!”痛叫脫口而出,身體像被電擊般猛地向上彈起,又被腰間的手臂死死摁回原處。整個臀腿像是被烙鐵狠狠燙過,劇烈的痛楚讓她頭皮發麻。
啪!!
第二下接踵而至,打在另一瓣屁股上。
“啊!疼!希娜狄雅,輕點,嗚嗚嗚……”她哭喊著,腳趾死死蜷縮,小腿胡亂地蹬踢著空氣。那厚重的拍子仿佛不是打在皮肉上,而是直接敲擊在她的靈魂上,每一寸神經都在尖叫。
啪!!啪!!連續兩下,力道均勻而殘酷,在她已然全面紅腫的臀瓣上烙下新的、更深沈的痛楚印記。
“嗚哇!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饒了我吧!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她撕心裂肺地求饒,眼淚鼻涕糊了滿臉,之前的委屈和羞愧早已被最原始的疼痛恐懼所取代。
啪!!又是一下狠戾的拍打,落在臀腿交接的敏感處。
“啊呀!”蕾耶拉疼得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就伸手向後擋去,手掌徒勞地想要護住那慘遭蹂躪的部位。
希娜狄雅的動作停了下來。拍子懸在半空。
“把手拿開,孩子,”她的聲音里沒有怒氣,只有心疼與溫和疊加的關切,“擋住只會讓你更疼,而且你的手掌心不該是承擔重量的地方。”
“不要……太疼了,希娜狄雅……求求您……讓我歇一下……就一下……嗚嗚嗚哇……蕾耶拉哭得喘不上氣,手卻固執地擋著,仿佛那是最後的屏障。
希娜狄雅沒有斥責,也沒有強行掰開她的手,只是沈默地等待著。那沈默比任何呵斥都更有效。蕾耶拉在她的注視下,最終還是顫抖著,極其緩慢地移開了自己的手,將傷處重新暴露出來。
啪!!
“啊!好疼!”幾乎在她手移開的瞬間,下一拍便精準地落了下來,打在她剛剛試圖保護的地方,力道似乎沒有絲毫減輕。
啪!!
“呃啊!”蕾耶拉疼得猛地一擰,身體下意識地向旁邊躲閃,躲過了下一拍。
希娜狄雅見狀再次停下,按在她腰上的手微微用力,將她重新擺正到較為舒服的受罰位置。
“躲閃會額外增加數目哦,”她輕聲提醒道,語氣帶著無奈的縱容,“但我們不加罰,好嗎?接下來我會打慢一點,你只需要試著放松,接受它。”
“嗚嗯。”
“中間想短暫休息個幾秒盡管跟我提,我只是懲罰你的屁股,而不是在測試你到底有多耐疼。”
“嗯……”
“明白,我的小蕾耶拉?”希娜狄雅再次把空出來的一只手移到蕾耶拉的下巴處,扭過她的頭,讓她的淚眼直視著自己。
“明……明白,請……繼續罰我吧,嗚嗚嗚……”她怯生生地說。
啪!!啪!!啪!!啪!!啪……
接下來的拍打仿佛永無止境,沈重而規律地落下,每一次都帶來新一輪的痛楚高峰。蕾耶拉的哭喊聲逐漸變得嘶啞,求饒聲也破碎不成調。她偶爾用手護住屁股,但不敢再大幅度躲閃,只能徒勞地扭動著腰肢,腳趾反覆蜷緊又松開,指甲深深摳進床單里。每次快要疼得兩眼發黑的時候,她會叫出短暫的暫停,希娜狄雅允許她中途揉揉屁股。
已經打了三十下,就在這痛苦的浪潮似乎要將她徹底淹沒時,一種截然不同的、緊迫的生理需求從小腹深處猛地湧現,並迅速變得無法忽視。
啪!!
又一拍落下。
“嗚……等、等一下!”蕾耶拉在一片哭嚎中艱難地擠出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希娜狄雅!停一下!求您!要,要……要出來了!嗚嗚……憋不住了!”
希娜狄雅揮拍的動作驟然停在半空。
蕾耶拉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羞恥,急急地解釋,生怕晚上一秒就會發生不可挽回的尷尬:“真的……真的憋不住了,嗚嗚……剛才哭太厲害……還喝水……現在……求您……讓我去……去解手,就一會兒……求您了……”
她臊得滿臉通紅,連耳根都燒了起來,這種在如此嚴厲懲戒中途出現的生理需求讓她無地自容,卻又實在無法忍耐。
希娜狄雅沈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偽。她能感覺到腿上的少女身體緊繃,確實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去吧,”她松開了按在她腰上的手,將胡桃木拍暫時放到一邊,“快去快回。不要拖延。”
她如蒙大赦,也顧不得身後的劇痛和極度羞恥,手忙腳亂、踉踉蹌蹌地從希娜狄雅腿上爬下來,雙腿軟得幾乎站不穩,每動一下都牽扯著身後火燒火燎的傷痛。她死死夾著腿,姿勢別扭又可憐地、幾乎是半爬著沖向了寢殿內獨立的盥洗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空氣中彌漫著未散的痛楚、淚水和一絲尷尬的氣息。希娜狄雅獨自坐在床邊,聽著盥洗室內傳來的細微水聲,目光落在床面上那柄沈甸甸的胡桃木拍上,眼神覆雜難明。她輕輕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臉上閃過一絲疲憊。她並非在生氣中段,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蕾耶拉所承受的極限。
盥洗室的門隔絕了大部分聲響,但並非完全隔音。細碎的水流聲和壓抑的、帶著哭腔的抽氣聲隱約傳來,像針一樣刺著門外凝滯的空氣。希娜狄雅恢覆之前的坐姿,脊背挺直,目光再次落在那柄胡桃木拍上。
深色的木質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握柄末端那枚尖銳的菱形握鐓,仿佛還殘留著方才揮動時的力度和決絕。
希娜狄雅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微微抿緊的唇線和眼底深處一絲極快掠過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動搖,泄露了她並非全然鐵石心腸。聽著門內那可憐兮兮的動靜,她按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這場懲戒,似乎總在被各種意外打斷——蕾耶拉的哭泣、她的求饒、此刻這羞窘的插曲……每一次停頓,都像是在考驗著她執行到底的決心,也像是在將這場責罰拉得更長,更加煎熬。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將那絲不必要的柔軟情緒壓回心底。規則就是規則,錯誤必須付出代價,尤其是這種源於自我否定的、近乎懦弱的錯誤,更需要被徹底糾正。短暫的休憩(無論是何種形式)難以改變最終的結局。
但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希娜狄雅覺得自己下手太重了,甚至那一連串的、在承接過程不該出現的插曲,並不是因蕾耶拉的哭哭啼啼所致,會不會是疼痛已經超出了蕾耶拉的閾值。希娜狄雅認為思考這個問題是多余的,若不是自己不停地給蕾耶拉治愈的安慰,她或許早就心如死灰了。她決定,對接下來的體罰從輕發落。
時間在沈默中流逝。或許過了一分鐘,盥洗室內的水聲停了。接著是一段更長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仿佛里面的人正在做著激烈的心理鬥爭,拖延著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然後,門把手發出了輕微的、猶豫的轉動聲。
門被推開一條小縫,蕾耶拉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身子。她的眼睛比剛才更紅更腫,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沒擦幹的水跡還是新的淚水。她怯生生地看向希娜狄雅,眼神里充滿了恐懼、羞恥和一種認命般的絕望。她磨蹭著,極其緩慢地挪了出來,每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顯然身後的傷痛在短暫的靜止後變得更加鮮明劇烈。
希娜狄雅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她身上,直到蕾耶拉磨蹭到床邊,距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身體微微發抖。
“處理好了?”希娜狄雅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
蕾耶拉猛地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鼻音:“嗯……”
“先緩一緩吧,剛才你受到的刺激不小,抱歉。”希娜狄雅向她道歉。
蕾耶拉受寵若驚,希娜狄雅明明現在在責罰她,但她剛才那一句……究竟把自己的身段放低到哪步田地了?
剩下的拍打,在希娜狄雅極致的控制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緩慢的儀式感。
她不再追求連貫,而是仔細斟酌著每一次落拍的間隙與力道。那沈重的胡桃木拍被高高揚起,卻總是在落下前的瞬間被她強行收斂了幾分勁力,最終接觸在肌膚上時,帶來的是經過計算的、足以留下深刻印記卻盡量避免造成撕裂性劇痛的沈墜感。
啪!!啪!!
兩下之後,希娜狄雅並不急於繼續。她會停頓下來,溫暖的手掌代替冰冷的木拍,輕柔地覆上剛剛被責打過的那片肌膚,感受著其下劇烈的顫抖和驚人的熱度。那揉按的動作里帶著無聲的歉意與撫慰。
“嗚……慢一點……希娜狄雅……求您了……”蕾耶拉啜泣著哀求,聲音嘶啞破碎。
“好,我們慢一點。”希娜狄雅總是立刻回應,聲音低沈而穩定,像錨一樣定住蕾耶拉渙散的神志。她真的會等待,直到蕾耶拉急促的呼吸稍稍平覆,身體的顫抖不再那麽劇烈,才再次擡起手臂。
啪!
又是一下,落在對稱的位置。蕾耶拉依舊會痛得蜷縮腳趾,發出壓抑的痛呼,但似乎因為那明確的“慢一點”的承諾得到了兌現,恐懼中滋生出一絲微弱的、對進程的掌控感——雖然痛苦依舊,但她知道下一次打擊不會立刻到來,她擁有短暫的、可以喘息的間隙。
“輕一點……嗚嗚……輕一點好不好?”她再次哭求,幾乎成了每次拍打後的本能反應。
“這一下已經很輕了,我的孩子。”希娜狄雅從不敷衍,總是認真地回應她的每一個乞求,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哄勸,“再輕,就失去意義了。再忍耐一下,好嗎?我陪著你。”她的話語像柔軟的絲綢,包裹著堅硬的鐵塊。她承認疼痛的必然,卻也不斷給予情感上的支撐。
這個過程變得極其漫長,仿佛時間也被這緩慢的節奏拉長了。空氣中不再只有痛楚和恐懼,還彌漫著一種奇特的、由無限的耐心和極致的克制所營造出的沈重氛圍。
這不再是一場單方面的嚴厲責罰,而變成了一種奇特的、充滿忍耐與克制的拉鋸。希娜狄雅如同一位最有耐心的引路人,帶領著蕾耶拉一步一步地跋涉過這片名為“懲戒”的灼熱沙漠。她允許她哭泣,允許她哀求,甚至允許她揉捏傷口、短暫地休息,但前進的方向從未改變。
她用這種近乎“奢侈”的緩慢方式,強行將蕾耶拉的注意力從純粹的、淹沒一切的恐懼中,拉扯到對每一次單獨擊打的承受和消化上。讓她在痛苦的間隙里,還能感受到那只安撫的手,聽到那溫柔而堅定的聲音,意識到自己正被陪伴著,而非被拋棄在痛苦的荒原。
蕾耶拉就在這緩慢而持續的痛楚中,一點點地耗盡力氣,也一點點地耗盡了恐慌。她的哭喊逐漸變成了斷續的、疲憊的嗚咽,掙紮變成了細微的、無意識的抽搐。她仿佛被包裹在一個由疼痛和溫柔交織成的繭里,被迫直面,卻又被小心地守護著。
當最後一下帶著同樣收斂過的力道落下時,蕾耶拉幾乎已經沒有力氣做出大的反應,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解脫般的哀鳴。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她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過了好一會兒,希娜狄雅才輕輕放下了那柄仿佛也沾染了灼熱溫度的胡桃木拍。她看著腿上徹底沒了聲息、只有身體還在無意識微微顫抖的蕾耶拉,眼中那堅冰般的嚴厲終於徹底融化,被濃重的心疼和後怕所取代。
她嘆了口氣,動作極其輕柔地,開始用手掌緩緩揉按那片慘不忍睹、腫燙駭人的傷處,指尖溢出極其微弱的治愈輝光,依舊不是立刻治愈(如果立刻治愈的話會很痛,前文有提到),只是最大限度地緩解那可怕的灼痛和淤腫。
“結束了,都結束了,我的小蕾耶拉。”她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無盡的憐愛,“你做得很好……堅持下來了,我勇敢的‘小公主’。”
然而,預想中的依賴和撒嬌並沒有到來。蕾耶拉只是僵硬地趴著,對於希娜狄雅的撫摸和安慰沒有任何回應,甚至連細微的啜泣都沒有了。那種沈默,比之前的哭喊更讓希娜狄雅感到不安。
就在希娜狄雅的心逐漸下沈,以為蕾耶拉仍在怨她時,腿上的“孩子”卻突然動了。蕾耶拉極其艱難地、笨拙地轉動身體,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她沒有試圖逃離,而是相反——顫抖著、幾乎是跌撞著,將自己整個人蜷縮著埋進了希娜狄雅的懷里,把滾燙的、淚痕交錯的臉頰深深埋進希娜狄雅的頸窩——這是一個全然依賴、尋求庇護的姿態。
”希娜……狄雅……”她已是筋疲力盡,連放聲大哭的力氣也沒有了,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比的疲憊,“抱……”僅僅一個字,卻包含了無盡的委屈、尋求原諒和渴望安慰的覆雜情緒。
希娜狄雅的心瞬間被這聲微弱的祈求融化了,所有的不安都被洶湧而來的憐愛取代。她立刻收緊手臂,將懷里顫抖、滾燙的身軀緊緊擁住,一只手穩穩地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一遍遍地、極其輕柔地撫摸著她汗濕的頭發和緊繃的脊背。
“抱著呢,我一直都抱著你呢,我的小星星……”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不斷地在她耳邊低語,“沒事了,都過去了……你做得非常好,非常勇敢……我在這里……一直。”
蕾耶拉在她懷里細微地顫抖著,又變成了一只獅崽,受驚後終於找到了巢穴。她貪婪地汲取著希娜狄雅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和體溫,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松懈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那劇烈的顫抖漸漸平息,轉化為一種深沈的、筋疲力盡的寧靜。她在希娜狄雅懷里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用幾乎夢囈般模糊不清的聲音小聲哼唧:“好困……”
希娜狄雅低下頭,看著懷中人兒緊閉的雙眼和睫毛上未幹的淚珠,聽著那帶著哭腔的、軟糯的困倦嘟囔,心中最後一點沈重也化為了無限柔軟的愛意。
“睡吧,我的孩子。”她極輕極輕地拍著她的背,哼唱著歌聲,那並非任何已知的曲調,只是幾個破碎而溫暖的音節,縈繞在蕾耶拉耳邊,“讓疼痛飛走,讓恐懼消散,安心地睡吧。這里只有你和我,我就在這里陪著你,哪兒也不去。”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蕾耶拉能更舒服地窩在自己懷里,並拉過一旁的薄被,仔細蓋住她除了傷處之外的身體,防止她著涼。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蕾耶拉揪著衣襟的手指慢慢松開,整個人如同融化的曲奇餅一般,徹底軟倒在希娜狄雅的懷里。然後,極度的精神與身體透支占據了上風,她在她最信任、最依賴的懷抱里,沈入了無比疲憊卻也可能是最為安穩的睡眠。均勻的呼吸聲取代了細微的抽噎。
希娜狄雅抱著她,久久沒有動彈,那目光深沈如古井下的暖泉,無言的愛憐與深刻的痛惜在其下無聲流淌,唯有長久的凝視方能窺見一絲波瀾。待到蕾耶拉進入夢鄉後,她才悄悄地下床離開。
然而,懲戒過後的夢境並不像往常淺睡時那樣正常。筋疲力盡的身體和意識,在這種情況下,投射出的夢境極端地異常,但每一個細節,卻如同現實的事情一樣逼真。以致做夢者即使是瑟拉佩姆這樣的文學學者、作家,在醒著的時候也無法構想出這樣的細節。這種夢,這種近乎病態的夢,總是令人難以忘懷,並且給失調和已經脫離亢奮狀態的人體留下強烈的印象。
蕾耶拉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她夢見她離開了自己所處的世界泡,到了另一個地方,不知道是另一個世界泡,還是另一個宇宙……
雪下得毫無道理。
這不是水汽的結晶,不是氣候的饋贈。這是一種形而上的降落,一種對存在本身的系統性清洗。它們無聲地吞噬著城市的輪廓,將街道、紀念碑、以及昨日晚餐時殘留的笑語,一並吞咽進它純粹到暴烈的白茫之中。
人們稱之為“湮雪”。民間有個更絕望、也更貼切的名字——“重置一切的雪”。
接觸它,或僅僅是長久地凝視那片扭動的蒼白,認知的堡壘便會開始崩塌。先是細枝末節——咖啡杯該放的位置,某個音符的準確音高——接著是面孔,是名字,是“自我”這座大廈賴以矗立的承重墻。過程伴隨著劇烈的神經性疼痛,如同低安培電流持續燒灼靈魂的溝回,直到將里面的一切烙成空白。最終,受害者會陷入一種安寧的昏迷,像被擦凈的字跡,躺在末世醫院的病床上,與太平間的存貨別無二致。
而她——蕾耶拉,是這座巨大停屍房的看守,一名負責記錄衰退曲線的醫生。她的工作,是見證遺忘如何以一種比死亡更精密的工藝,將人一寸寸拆解。
那天,她到來時,湮雪似乎也為之一滯。
希娜狄雅。世界的執政官,晨曦在人間的具象。她一襲白衣,仿佛是從另一個更潔凈、更有序的維度切入了這片絕望的疫區。橘紅色的長發是這純白地獄里唯一熾熱的火,紫羅蘭色的眼瞳深處蘊藏著或許能對抗虛無的星芒。
她巡視病房,步履輕得像怕驚擾那些正被痛苦竊取靈魂的睡夢。纖長的手指懸在昏迷者的額前,微光流淌,暫緩了那無形的電刑。神力能撫慰癥狀,卻無法逆轉“重置”本身。每一次治療,都只是將堤壩的潰決稍稍推遲。
空氣中彌漫著無菌藥水也壓不住的恐懼,還有某種更刺鼻的東西——希望被緩慢蒸發後的酸敗氣味。
解藥的研究停滯不前,報告里堆砌著失敗的數據和漸弱的借口。蕾耶拉向她匯報時,聲音幹澀得像在摩擦骨頭。她聽著,面容是一尊完美的、悲憫的大理石像,只有蕾耶拉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仿佛正死死攥住某種即將爆發的無聲尖叫。
噩耗最終以加密通訊的形式抵達。冰冷的字符在屏幕上閃爍:最終方案……無效……不可逆進程……
那尊大理石像出現了一道裂縫。
她沒有說話,轉身走向醫院大門,動作有些失魂落魄的滯澀。門外,是無休無止、吞噬一切的白。
悲劇的發生廉價得令人發笑。她或許只是踉蹌了一步,或許是被某種絕望的重量推搡了一下——她的右腳,那只穿著精致白色宮廷鞋的腳,滑入了門外堆積的雪壟。接著是另一只腳,整個人失去平衡,優雅的身姿被那貪婪的白徹底吞沒。
鞋子脫落了,她孤零零地倒在雪地邊緣,像一個被遺棄的、小小的白色棺槨。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扭曲。蕾耶拉看見她在雪中掙紮,那不再是執政官,只是一個被突然拋入沸水的生命。白噪般的雪湧向她,覆蓋她的白衣,她的紅發,她璀璨的眼眸。
然後,一種蠻橫的、不講理的置換發生了。
蕾耶拉的視界猛地坍縮,又爆炸般重構。她進入了她的顱骨,感受到了她肺葉被冰冷填滿的刺痛,聽到了她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擊的恐慌。
這不是遺忘。這是拆除。是拿著鑿子對著記憶宮殿的承重柱進行的野蠻作業。是電流!十萬根灼熱的針同時刺入每一條神經通路,燒灼著,撕裂著。
視野開始閃爍,變形。最後殘存的視覺信號,退化到最原始的狀態——一片混沌、跳躍、毫無意義的電視雪花噪點。
痛苦達到了頂峰,然後……
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只有白。
無垠的、平等的、虛無的。
白。
醫院門外的雪地,平整如初。
一只白色的宮廷鞋,半掩在新鮮的落雪下。
世界,靜默無聲。
重置,完成了。
夢,醒了……
“啊哈——哈——哈——希娜狄雅,希娜狄雅!希娜狄雅!!不要離開我!希娜狄雅!!!”她從噩夢中驚醒,大聲吶喊著,不顧屁股上的疼痛,縱直從床上跳起來。
“剛剛是怎麽回事?那個夢境是什麽?”她在內心發問,沒有回應,沒有依據,沒有答案。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夢里,那個近乎平行世界的存在,希娜狄雅離開了她,永遠的離開了她,她的軀體與記憶,被“重置一切的雪”所吞噬,無人記得她,無人見過她,甚至無人知曉她曾經存在過。
蕾耶拉站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噩夢帶來的冰冷恐懼還未從眼中褪去,與現實交織,讓她分不清此刻是幻是真。直到她猛地轉頭,視線撞上了那雙熟悉的、盛滿擔憂與溫柔的近乎紫羅蘭色的眼眸。
希娜狄雅不知何時離開了她的身旁,悄然坐在了床邊的書桌椅上,身體微微前傾,膝蓋幾乎貼著床沿,正靜靜地、專注地凝視著她,仿佛已經這樣守護了很久。她沒有穿那身威嚴的神明服飾,只是簡單披著一件柔軟的晨袍,橘紅色的長發松散地垂落,在窗外滲入的微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眼前的她,真實、完整,與夢中那被虛無吞噬的蒼白剪影截然不同。
“希娜……狄雅……”蕾耶拉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劫後余生的顫抖和難以置信的哽咽。巨大的解脫和殘余的恐懼瞬間沖垮了她,眼淚再次決堤,但不再是痛苦的嚎啕,而是後怕的洶湧。
“唉,我在這兒呢,我的小蕾耶拉。”希娜狄雅立刻起身,聲音輕柔得如同最溫暖的羽毛,她張開雙臂,“做噩夢了嗎?嚇成這樣,到我懷里來。”
蕾耶拉幾乎是跌撞著撲進她張開的懷抱里,緊緊摟住她的脖子,把濕漉漉的臉埋進她帶著淡淡馨香的頸窩,身體還在不住地發抖。“嗚嗚嗚……我夢見……夢見你不見了……被雪吃了,嗚嗚嗚……什麽都沒有了……嗚嗚嗚……你離開了我,嗚哇哇哇——”
“傻孩子,那都是夢,是假的。”希娜狄雅穩穩地接住她,一手環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溫柔地、一遍遍地撫摸著她的後腦勺和長發,“你看,我不是好好在這里嗎?哪兒也沒去,誰也帶不走我。”她抱著蕾耶拉,輕輕搖晃著,像安撫受驚的嬰孩。
希娜狄雅抱了她一會兒,小心地扶著蕾耶拉,讓她重新趴回床上,只是這次是極其輕柔地側臥,避開了身後依舊紅腫的傷處。她自己則側身坐在床沿。
“別動,讓我看看。”希娜狄雅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心疼。她輕輕掀開覆在蕾耶拉身上的薄毯,看到那一片依舊觸目驚心的深紅色腫塊時,眼神黯了黯。
她伸出手,掌心再次溢出柔和而純凈的白晝輝光,這一次,光芒比之前休息時更溫暖、更持續,如同浸潤萬物的春日暖陽,輕柔地籠罩在那可憐的傷處。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治愈,不僅緩解疼痛,更在加速淤血的消散和組織的修覆。
蕾耶拉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緊繃的身體終於徹底放松下來。那光芒不僅撫慰著身體的痛楚,似乎也驅散了夢中帶來的冰冷和恐懼。她能感覺到希娜狄雅指尖小心翼翼的動作,充滿了珍視和歉意。
“還疼得厲害嗎?”希娜狄雅輕聲問,指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最嬌嫩的花瓣。
“嗯,還有一點點……但好多了,嗚嗚。”蕾耶拉小聲回答,聲音里帶著濃濃的依賴和哭腔。身體的疼痛和精神的極度疲憊讓她眼皮開始打架。
希娜狄雅俯下身,在那頭柔軟的黑發上落下一個個輕柔的吻,然後又忍不住,在那依舊泛著紅暈的臉頰上也親了親。“對不起,我的小蕾耶拉,罰得重了點兒。”她低聲呢喃,語氣里滿是懊悔和疼愛,“我……太怕你走不出自己畫的牢籠了。”
蕾耶拉在枕頭上輕輕搖了搖頭,蹭了蹭希娜狄雅的手。“可我也怕您離開我,嗚嗚嗚……”
“不要再想那場夢了,都是假的。”希娜狄雅打斷她,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睫毛,擦掉殘留的淚珠,“我的蕾耶拉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和方向,你會成為比你想象中還要耀眼的神明。我保證。”
治愈的光芒漸漸減弱,身後的腫痛已然大為緩解,只留下一些深層的、需要時間完全平覆的酸脹感,但已無大礙。
希娜狄雅替她蓋好被子,自己也脫鞋上了床,側身躺下,將蕾耶拉連同被子一起溫柔地擁進懷里,讓她背對著自己,小心地避開傷處,形成一個保護般的姿態。
“睡吧,我就在這兒陪著你,不走了,直到你醒來。”希娜狄雅的下巴輕輕抵著蕾耶拉的頭頂,手臂環著她的腰,聲音溫柔得像夜曲,“這次不可能做噩夢的了,有我守著,只做有糖霜蛋糕和閃閃星光的夢,好不好?”
“嗯。”
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溫暖、平穩的心跳和令人安心的氣息,聽著那溫柔的低語,蕾耶拉最後一絲不安也消散了。沈重的眼皮緩緩闔上,這一次,沒有恐懼,只有被全然接納和守護的安寧。她在希娜狄雅的懷抱里蹭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嘴角無意識地微微上揚。
“希娜狄雅不會離開我……永遠不會,就算她真離開了,她也會想法設法的回來……的,呼呼。”在快要沈入真正甜美、無夢的睡鄉中時,她喃喃自語道。
希娜狄雅凝視著她恬靜的睡顏,指尖輕輕梳理著她的發絲。然後閉上雙瞳,和她一起墜入睡夢之中。
此時已是黃昏的末尾,夜還很長,但風暴已然過去,只剩下相擁的溫暖和無聲的誓言,在寂靜的房間里靜靜流淌,甜得如同永不融化的蜜糖。嚴厲與溫柔,本就是愛的同一枚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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