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第一篇 (Pixiv member : 百合❤️)
壁爐里的最後一塊松木發出“劈啪”的爆裂聲,隨後歸於沈寂,只餘下一縷青灰色的煙,在陰冷的空氣中無力地盤旋。
艾爾坐在天鵝絨高背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金線刺繡。那里已經磨損得厲害,露出了底下發黑的麻布,像極了這個家族如今的處境——外表光鮮,內里早已腐朽。窗外,霧溪鎮的鐘樓敲響了四下,沈悶的鐘聲穿透厚重的絲絨窗簾,聽起來像是一種不祥的預兆。
“夫人,茶好了。”
尼亞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穿過回廊的風。她端著銀托盤走了進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
艾爾收回目光,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脊背挺得更直一些。她看著尼亞將那只描金骨瓷杯輕輕放在茶幾上,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盡管那雙手因為寒冷而微微發紅。
“外面的情況怎麼樣?”艾爾端起茶杯,並沒有喝,只是借著那點微弱的熱氣暖手。
尼亞正在整理壁爐旁散落的煤渣,聞言動作停頓了一瞬,隨即低聲回答:“鎮長府邸門口排起了長隊,聽說……北邊的鐵路斷了。”
“只是鐵路斷了?”艾爾挑眉,語氣里帶著一絲慣有的審視。
“還有傷兵。”尼亞擡起頭,那雙灰色的眼睛里倒映著艾爾蒼白卻精致的臉,“夫人,他們運回來的不是補給,是擔架。空氣里……有鐵銹和燒焦的味道。”
艾爾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瓷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知道戰爭在逼近,但沒想到會這麼快。那個遙遠的、只存在於報紙頭條和丈夫信件里的詞匯,終於要變成具體的饑餓和死亡,降臨到這個小鎮上了。
“把窗簾拉緊,尼亞。”艾爾放下茶杯,聲音冷硬,“我不希望聞到那種味道。”
尼亞順從地起身,厚重的窗簾被拉得嚴絲合縫,房間瞬間陷入了昏暗,只剩下壁爐里那點即將熄滅的餘暉。
“另外,”艾爾叫住了正準備退下的女仆,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陳列架上,那里擺放著一對純銀的燭台,那是她母親留下的嫁妝之一,“明天一早,你去鎮上的當鋪,把這對燭台當了。”
尼亞猛地轉過身,瞳孔微縮:“夫人,那是老爺留給您的……”
“老爺已經三個月沒有寄信回來了。”艾爾站起身,走到女仆面前,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結,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沒有信,就是好消息。但為了等到那個好消息,我們需要面粉,還需要煤炭。”
尼亞沈默了,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女主人,突然發現艾爾眼角的細紋比上個月更深了。她低下頭,掩蓋住眼底的情緒,聲音有些幹澀:“是,夫人。我會換回最好的無煙煤。”
“去吧。”
看著女仆抱著燭台退出的背影,艾爾重新坐回椅子上。黑暗中,她聽到了遠處隱約傳來的雷鳴聲,或者是炮火聲。她閉上眼睛,在這座即將被時代洪流淹沒的孤島上,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清晨的霧溪鎮被一層濕冷的濃霧籠罩,石板路面滑膩且泛著青苔的光澤。艾爾裹緊了那件舊羊毛披肩,任由尼亞拉著我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蜿蜒的巷道。
“夫人,小心腳下。”尼亞低聲提醒,她的手掌粗糙卻溫暖,緊緊攥著我的手腕,仿佛怕我在這蕭瑟的晨霧中走散。
平日里這個時候,集市應該已經喧囂起來,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會此起彼伏。但今天,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死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顯得格外淒厲。
我們來到了碼頭邊的魚市。這里本該是鎮上最鮮活的地方,此刻卻只剩下一片狼藉。原本擺滿冰鮮的木架大多空了,地上殘留著魚鱗和血水,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
“怎麼會這樣……”尼亞喃喃自語,腳步慢了下來。
幾個穿著破舊工裝的漁夫正蹲在角落里抽煙,腳邊放著兩只空蕩蕩的木桶。尼亞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問:“請問,還有魚賣嗎?哪怕是小一點的也行。”
那個滿臉胡茬的漁夫擡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在我們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尼亞那張雖然素凈卻難掩麗色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油膩的笑:“魚?姑娘,現在連海鷗都餓得飛不動了。北邊的戰線推過來,漁船都不敢出海。”
“可是……”尼亞咬了咬嘴唇,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陰影里的我,“我家里的貓快餓死了,它以前總是抓老鼠,現在連老鼠都抓不到了。”
“貓?”漁夫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人都不夠吃,誰還管貓?不過嘛……”他話鋒一轉,目光貪婪地在尼亞那只並不存在的戒指位置停留,“如果是這位體面的夫人想要,我也不是不能想想辦法。”
艾爾皺起眉頭,那種被冒犯的不適感油然而生。從手袋里摸出幾枚硬幣,那是原本打算用來買面包的零錢,走上前去,將硬幣丟進漁夫腳邊的臟水里。
“剩下的魚碎,我都要了。”我的聲音冷硬,不容置疑。
漁夫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貴婦人會如此直接。他哼了一聲,彎腰撿起硬幣,踢了踢腳邊一個破舊的木盆,里面裝著一些賣相極差的魚頭和內臟,甚至還有幾條只有手指長的小雜魚。
“拿去吧,也就這點東西了。”
尼亞如獲至寶,連忙從懷里掏出一塊幹凈的亞麻布,將那些原本會被扔進垃圾堆的“下腳料”小心翼翼地包好。
“謝謝夫人。”尼亞抱著那包東西,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盡管那笑容在灰暗的晨霧中顯得有些單薄。
回程的路上,風更大了。艾爾看著尼亞護著那包魚腥味的東西,像是在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夫人,”尼亞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顫抖,“其實……如果不買這些,您的披肩也許能換更多的面粉。”
艾爾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那里似乎有黑色的煙柱在緩緩升起。
“貓是家里唯一的活物了,尼亞。”艾爾輕聲說道,呼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風中,“如果連它都活不下去,這棟房子就真的只剩下死氣了。”
尼亞沈默了,她低下頭,更緊地抱住了那包魚。我們一前一後,在逐漸喧囂起來的恐慌前夜,匆匆趕回了那座搖搖欲墜的宅邸。
回去的路上,冷風卷著塵土的味道撲面而來,我不由得裹緊了披肩。路過集市角落時,那個熟悉的蘋果派攤位還立在那里,只是招牌上的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
瑪麗太太正佝僂著背收拾著攤位,看到我們,她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
“啊,是艾爾夫人。”她慌亂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籃子里拿起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蘋果派,“這是……剛烤好的,雖然賣相不太好,但您以前總是喜歡這個味道。”
瑪麗太太習慣性地遞了過來,眼神里帶著一絲懇求。我知道,在這物資匱乏的時期,她大概是想用這種方式換取一點微薄的報酬,或者僅僅是維持那份早已破碎的體面。
艾爾不好拒絕,接過那塊還帶著餘溫的蘋果派,入手卻輕飄飄的。油紙下的派皮幹癟發硬,原本金黃的色澤變成了暗淡的土黃,隱約還能聞到一股奇怪的酸味。
“謝謝您,瑪麗太太。”我勉強笑了笑,撕下一小塊放入口中。
那一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和酸腐味在口腔里蔓延開來。那根本不是蘋果的味道,更像是用腐爛的果核和發黴的面粉勉強捏合在一起的產物,甚至還能嚼到細小的沙礫。
艾爾的胃部一陣翻湧,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喉嚨。但艾爾硬生生地忍住了,當著瑪麗太太的面,將那塊難以下咽的東西咽了下去。
“味道……很特別。”強撐著說道,感覺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瑪麗太太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勉強,低聲道:“抱歉,夫人。今年的蘋果……收成不好,糖也買不到了。”
尼亞在一旁擔憂地看著我,我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多言。我們從瑪麗太太的攤位前走過,身後傳來她壓抑的嘆息聲。
“夫人,您沒事吧?”尼亞小聲問道。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感覺胃里像是塞了一塊石頭,那股酸腐的味道還在口腔里揮之不去。
“沒事。”艾爾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那股惡心感,“只是……有點不習慣。”
瑪麗太太突然就這樣直挺挺地跪在了滿是泥濘的石板路上。膝蓋撞擊地面的悶響,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夫人……艾爾夫人,求求您。”
她那雙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裙擺,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仿佛我是她在這洪流中唯一的浮木。她擡起頭,那張原本富態的臉如今凹陷下去,眼窩里蓄滿了渾濁的淚水,將落未落。
“喬麗……我的喬麗已經三年沒有消息了。”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像是被風撕扯的破布,“戰爭剛開始他就去了前線,起初還有信,後來就什麼都沒有了。村里回來的人說……說那一整隊人都……”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拼命地搖頭,眼神里滿是絕望的乞求:“但我知道他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夫人,您家里還有些積蓄吧,您認識的人多,您一定有辦法的,對嗎?您能幫我找找他的下落嗎?哪怕……哪怕只是告訴我他在哪個戰俘營……”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尼亞驚恐地捂住了嘴,看看跪在地上的瑪麗,又看看我,手足無措。
艾爾低頭看著瑪麗。她曾經是多麼體面的一個人啊,總是穿著漿洗得發白的圍裙,把蘋果派擺得像藝術品一樣。可現在,她像一條瀕死的魚,卑微地趴在我的腳下,只為求一個渺茫的希望。
“積蓄……”我自嘲地在心里苦笑。那點所謂的“積蓄”,在這亂世里連幾袋面粉都換不來,更別提去打探一個失蹤士兵的下落了。
但艾爾無法抽身。
艾爾緩緩蹲下身,膝蓋發出酸澀的抗議。我不顧裙擺沾上泥水,伸手握住了瑪麗那雙粗糙顫抖的手。
“瑪麗,看著我。”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盡管心里也是一片荒蕪,“喬麗是個堅強的孩子,他會回來的。”
這是一個謊言,連我自己都不信的謊言。三年了,在這個絞肉機般的戰場上,生存的概率微乎其微。
“我會托人去打聽的。”我撒了第二個謊,或者說,是一個昂貴的承諾,“等風聲好一點,我會讓人去北邊的兵團問問。但現在……路好像都被封鎖了。”
瑪麗眼中的光亮閃爍了一下,似乎抓住了這根稻草,她拼命地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滾燙得嚇人:“謝謝……謝謝夫人……我就知道您是好人……只要他活著,哪怕少條胳膊少條腿……”
她語無倫次地念叨著,最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上。
艾爾站起身,從錢袋里摸出僅剩的一枚銀幣——那是原本打算下周買藥的錢,塞進了瑪麗的手心。
“去買點真的面粉吧,瑪麗。”我輕聲說,“別再烤那些……派了。”
瑪麗楞住了,她看著手里的銀幣,又看看我,嘴唇哆嗦著,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臂彎里,發出了壓抑已久的慟哭聲。
艾爾和尼亞逃也似地離開了那個攤位。背後的哭聲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神經。
“夫人……”尼亞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真的能幫到喬麗嗎?”
艾爾看著灰暗的天空,那里似乎又開始飄雪了,混雜著黑色的灰燼。
“或許不能,也或許能。”艾爾冷冷地回答,裹緊了披肩,加快了腳步,“我們或許連自己都救不了。”
但艾爾知道,今晚,又要失眠了。那枚銀幣買不來喬麗的命,甚至買不來一袋像樣的面粉,它買來的,只是瑪麗太太今晚能做一個稍微安穩一點的夢,夢見她的兒子還活著。
這就夠了吧?在這該死的世道里。
深夜的溫斯頓莊園像一座巨大的冰窖,只有壁爐里偶爾爆裂的火星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只瘦骨嶙峋的貓終於吃飽了,蜷縮在舊沙發的一角發出了呼嚕聲。但我卻毫無睡意。坐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紅茶,目光雖然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焦距卻早已渙散。
腦海里全是喬麗的影子。
那個有著亞麻色頭發、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的大男孩。記憶里的他總是充滿了活力,會在幫瑪麗太太收攤時,偷偷塞給我最大最紅的一個蘋果,然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艾爾姐姐,這個最甜。”
那時候,戰爭還只是報紙上遙遠的鉛字,而不是現在這般隨時會敲碎家門的噩夢。
“夫人。”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尼亞披著一件單薄的披肩,手里提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她看著我僵硬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將油燈放在桌上。
“您還在想瑪麗太太的事?”
艾爾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玻璃窗上尼亞模糊的倒影:“那只貓吃飽了,人卻還餓著。尼亞,你說喬麗……他還活著嗎?”
尼亞沈默了片刻,走到我身邊,替我攏了攏滑落的披肩。她從小跟著我,太了解我的脾氣,也太了解這份沈默背後的煎熬。
“三年了,夫人。”尼亞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顫抖,“北邊的戰線推了又拉,拉了又推。如果……如果他還活著,總會想辦法寄個信回來的。哪怕是只言片語。”
“也許是被俘了呢?也許是在哪個戰地醫院失去了記憶?”我像是在說服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喬麗那孩子機靈,他不會輕易死在那種地方的。”
尼亞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替艾爾揉著僵硬的肩膀。她的手很涼,卻讓艾爾感到一絲安心。
過了許久,尼亞突然停下了動作。尼亞猶豫了一下,尼亞是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蹲下身,仰起頭看著尼亞。油燈昏黃的光暈打在艾爾年輕的臉上。
“夫人……”她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動了這屋子里沈睡的幽靈,“我們能去找喬麗嗎?”
艾爾猛地轉過頭,震驚地看著她:“你說什麼?”
“我是說……”尼亞咬了咬嘴唇,眼神閃爍卻堅定,“趁著現在路還沒完全斷,趁著冬天還沒徹底封山。我們可以……我們可以去找他。”
“你瘋了,尼亞。”艾爾下意識地想要教唆,但聲音卻卡在喉嚨里,“那是戰區。我們是兩個女人,沒有通行證,沒有武器,甚至連足夠的幹糧都沒有。去了就是送死。”
“可是夫人,”尼亞的眼眶紅了,尼亞抓住了艾爾的手,“如果不去,瑪麗太太會死的。那種眼神……您也看到了。與其在這里等著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死訊,不如……”
尼亞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哭腔:“而且,夫人,您也不甘心,對嗎?您也不甘心就這樣看著喬麗消失,看著這個鎮子一點點爛掉。我們家里……不是還有那輛舊馬車嗎?不是還有您父親留下的那把獵槍嗎?”
艾爾楞住了。
艾爾看著尼亞,這個平日里連殺雞都不敢看的女仆,此刻眼中卻燃燒著一種從未見過的火焰。那是絕望中滋生出的瘋狂,也是這死寂生活里唯一的亮色。
去找他。
這三個字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艾爾早已死水般的心湖。
知道這很荒謬,很不理智。但當想起瑪麗太太跪在泥地里的樣子,想起喬麗那個帶著蘋果香氣的笑容,心跳竟然莫名地加快了。
“那把獵槍……”艾爾喃喃自語,“只有兩發子彈了。”
尼亞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似乎聽懂了我的言外之意。
“兩發子彈,夠嚇退野狗了。”她急切地說,“夫人,我們不需要打仗,我們只需要找到他。哪怕……哪怕只是帶他的遺物回來,對瑪麗太太也是一種交代啊。”
窗外的風聲似乎更大了,嗚咽著穿過莊園的縫隙。
艾爾站起身,走到壁爐旁,看著那把掛在墻上積灰的獵槍。那是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點尊嚴,也是這個家最後的武裝。
“收拾東西。”
艾爾背對著尼亞,聲音冷靜得讓自己都感到害怕。
“夫人?”尼亞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收拾東西。”艾爾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把家里剩下的臘肉、硬面包都帶上。把那兩瓶藥酒也帶上。還有……把我的那件厚大衣找出來。”
尼亞猛地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但她拼命地點頭,轉身就要去庫房。
“尼亞。”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這件事,爛在肚子里。”我走到她面前,替她擦去眼淚,“如果被人知道我們要去戰區,還沒出鎮子就會被當成瘋子或者逃兵抓起來。我們明天一早就走,借口是……去南邊的親戚家避難。”
“是,夫人。”尼亞用力地點頭,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帶著一絲希望的笑容。
看著那忙碌的背影,艾爾重新看向窗外。夜色依舊濃重,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將踏上一條不歸路。
為了那個也許已經變成枯骨的男孩,也為了我們自己那點可笑的、不甘心的善良。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稠,像是一團化不開的墨汁,死死地糊住了溫斯頓莊園的每一扇窗戶。
艾爾輕手輕腳地推開臥室的門,地板發出極其細微的呻吟,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那只被喂飽的貓還在沙發上酣睡,對此一無所知。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二十年的房間——那張雕花的大床,那個擺著母親照片的梳妝台,還有墻角那把已經上膛的獵槍。
再見了。她在心里默念。
尼亞已經在樓下等著了。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長裙,頭上裹著灰色的頭巾,臉上特意抹了些鍋底灰,看起來像個飽經風霜的農婦。那輛破舊的運貨馬車已經套好了馬,那是家里最後一點“資產”,老馬“巴頓”噴著響鼻,不安地踏著蹄子。
“夫人……都裝好了。”尼亞壓低聲音,指了指車廂。里面塞著兩袋發黴的面粉、幾件舊衣服、那把獵槍,還有用油紙層層包裹的臘肉和藥酒。
艾爾點點頭,最後檢查了一遍門鎖。鑰匙被留在了門墊下,如果還有小偷光顧,這大概是給他們最後的禮物。
我們爬上馬車,尼亞抖了抖韁繩。巴頓發出一聲低沈的嘶鳴,車輪轉動,碾碎了清晨的寂靜。
“吱呀——吱呀——”
車輪碾過莊園門口那條泥濘不堪的碎石路,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霧氣開始從地面升騰起來,濕冷刺骨,瞬間打濕了我的睫毛。
就在馬車即將拐過街角時,對面那棟房子的窗簾動了動。
是鄰居老湯姆。那個總是戴著單片眼鏡、喜歡窺探別人隱私的退休稅務官。他披著一件睡袍站在窗前,手里還端著那杯永遠喝不完的熱咖啡。
隔著朦朧的霧氣,我能感覺到他驚疑不定的目光。他一定在想,溫斯頓家的女主人和她的瘋女仆,為什麼要在這樣一個鬼天氣里,開著一輛破車往外跑?
艾爾沒有躲避,而是挺直了脊背,透過霧氣冷冷地回視著他。
那一刻,我不再是那個需要看人臉色過日子的落魄貴族,而是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
老湯姆似乎被我的眼神震懾住了,或者是被這詭異的氛圍嚇到了,他猛地拉上了窗簾。
“籲——”尼亞低聲喝住了馬,我們屏住呼吸,直到確定沒有其他人被驚動,才再次揮動韁繩。
馬車駛出了小鎮的邊界。
身後的溫斯頓莊園逐漸被大霧吞沒,那座曾經輝煌如今卻破敗不堪的建築,最終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葬了我的過去。
“夫人,我們要去哪兒?”尼亞的聲音在風中有些發顫,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
艾爾裹緊了那件厚重的大衣,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那是喬麗參軍前寄回來的最後一封信里附帶的,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地名——“黑松林前線”。
“往北。”我指著地圖上那個被墨跡暈染的圓圈,聲音堅定,“去把那個傻小子找回來。”
車輪碾過泥濘,濺起一片黑水。
風更大了,卷著哨音從曠野上吹過,像是在嗚咽,又像是在嘲笑我們的不自量力。但我沒有回頭,因為我知道,一旦回頭,我就再也沒有勇氣邁出這一步了。
前方的路隱沒在濃霧中,看不清方向,但我們只能往前走。
馬車在泥濘中又顛簸了半個鐘頭,前方的霧氣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變得更加濃重,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夫人,不對勁。”尼亞勒緊了韁繩,老馬巴頓不安地噴著響鼻,死活不肯再往前邁步。
我掀開厚重的車簾跳下車,靴子瞬間陷進了冰冷的爛泥里。眼前的景象讓我心頭一沈。
原本寬闊的官道被一道粗暴的鐵絲網徹底截斷了。那是為了防止騎兵和馬車通行的防御工事。
“是軍隊設的路障。”艾爾蹲下身,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冰冷的鐵刺,指尖觸碰到手指刺痛,流了幾滴血,“看來前線的防線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近。”
尼亞也跳了下來,臉色蒼白地看著那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那……那怎麼辦?我們還能過去嗎?”
艾爾回頭看了看那輛舊馬車。車身已經朽爛,根本不可能擡過這些鐵刺和深溝。而老馬巴頓,這匹養老馬,更是不可能跳過去。
“過不去。”艾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鐵銹,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我們得棄車。”
“棄車?”尼亞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抓緊了車身,“可是夫人,那是老爺留下的車……而且我們的東西都在上面。”
“帶著車,我們連一百米都走不了。”艾爾打斷了她,目光掃過四周,“聽著,尼亞。這里是無人區邊緣,隨時可能會有巡邏隊或者流寇。馬車目標太大,太顯眼,留在這里就是個靶子。”
尼亞咬著嘴唇,眼眶紅了,但她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把能帶的都帶上。”我解開巴頓的韁繩,拍了拍它的脖子,心里湧起一股酸澀。這匹馬陪了我們很多年,現在卻只能把它留在這荒郊野外。
“巴頓……”尼亞撫摸著馬頭,眼淚掉了下來。
“給它留點飼料,解開籠頭。”我背過身去,不忍再看,“讓它自生自命吧。如果運氣好,也許它能跑回鎮子上。”
我們像兩只忙碌的螞蟻,瘋狂地從馬車上往下搬運物資。
那兩袋面粉太重了,我們不得不忍痛倒掉一半,只留下最精華的部分裝進背包。臘肉和藥酒被塞進了大衣的內兜,貼肉放著,那是保命的東西。那把獵槍被我拆成了兩部分,藏在寬大的裙擺下。
最後,只拿走了母親的一張照片,和那件厚大衣。
做完這一切,最後看了一眼那輛孤零零停在路中間的舊馬車。巴頓站在旁邊,茫然地啃著地上的枯草,對即將到來的命運一無所知。
“走吧。”艾爾拉起尼亞冰冷的手,聲音沙啞,“別回頭。”
我們背著沈重的行囊,深一腳淺一腳地繞過那道鐵刺路障。鋒利的倒鉤掛破了我的裙角,劃破了我的手背,但我感覺不到疼。
當我們終於翻過路障,站在另一側的荒原上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馬嘶。
艾爾和尼亞同時僵住了。
那是巴頓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聲沈悶的槍響。
“砰——”
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回蕩,驚起了一群烏鴉。
尼亞捂住嘴,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無聲地決堤。
“別哭。”用力拽了一把尼亞,把她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眼神變得像鐵一樣冷硬,“從現在起,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想活命,別回頭。”
身後的槍聲已經消散,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夜色像一塊浸滿冷水的黑布,沈沈地壓了下來。
我們在一處坍塌了一半的石屋里找到了落腳地。這里曾是個牧羊人的小屋,如今已經破破爛爛,但至少還能擋住曠野上呼嘯的寒風。
尼亞用撿來的幹草和碎木板在角落生起了一堆小小的火。火苗微弱,隨時可能熄滅,但在那跳動的光暈里,艾爾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稍稍松弛了一些。
“夫人,吃點東西吧。”
尼亞從懷里掏出那塊被體溫捂熱的面包,小心翼翼地掰成兩半。她又摸出一小條肉幹,猶豫了一下,想把它全塞給我。
“一人一半。”我接過屬於我的那份,把另一半推回給她。
面包硬得像石頭,帶著一股黴味,肉幹更是鹹得發苦。但在饑餓的驅使下,它們此刻嘗起來竟像是某種珍饈。我慢慢地咀嚼著,感受著幹硬的食物劃過喉嚨的粗糲感,那是活著的感覺。
尼亞小口小口地啃著面包,火光映照著她那張抹了鍋灰的臉,顯得格外憔悴。她時不時地擡頭看我一眼,眼神里充滿了擔憂和依賴。
“別擔心,尼亞。”我喝了一口皮囊里的水,潤了潤幹澀的喉嚨,“我們走出來了。”
“可是……巴頓……”尼亞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又迅速忍住,“還有,前面真的能找到喬麗少爺嗎?這地方這麼大,這麼黑……”
“能找到。”我打斷了她,語氣不容置疑。
其實我心里也沒底。那張地圖上的紅圈,一籌莫展。但我不能說。我是艾爾,是這個家的主心骨。如果我不行了,尼亞也會跟著崩潰或許也會自殺。
“喬麗那小子之前運氣很好的。”艾爾靠在石墻上,“他小時候掉進冰窟窿里都沒死,這次也一定沒事。”
尼亞被艾爾逗得勉強笑了笑,心情稍微松懈了一下。
夜深了。
“睡吧,尼亞。”我閉上了眼睛,“我守夜。”
“可是夫人,您也累了一天……”
“這是命令。”
尼亞不再說話,她蜷縮在幹草堆里,很快就發出了輕微的呼吸聲。
艾爾睜開眼,看著黑暗中跳動的火星,聽著外面的淒慘的風聲。
艾爾知道,之後會很艱難,艾爾也迷糊的睡著了。
清晨的霧氣比昨日更濃,濕冷的水汽順著破屋的縫隙鉆進來,把人從睡夢中凍醒。
尼亞醒得很早。正蹲在熄滅的火堆旁,試圖用最後一點幹草引火,卻因為手凍得僵硬,不小心碰翻了僅剩的半皮囊水。
“啪”的一聲悶響,皮囊倒在泥地上,清澈的水瞬間滲進了黑土里。
尼亞僵住了。
維持著伸手的姿勢,仿佛那是她犯下的滔天大罪。在這荒郊野外,水就是命。
“夫人……”尼亞轉過身,聲音顫抖得厲害,“我……我把水弄灑了。”
艾爾坐在幹草堆上,正在檢查獵槍的撞針。聽到聲音,擡起頭,目光掃過那灘水漬,最後落在尼亞身上。
尼亞沒有求饒,也沒有哭泣。在這個世道,眼淚是最廉價的。
尼亞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慢慢地走到艾爾面前,雙膝一軟,跪在了滿是塵土的地上。
“夫人,請您責罰。”尼亞低著頭,聲音發抖,“是我笨手笨腳,浪費了救命的水。按照家里的規矩,也為了讓我長記性……請您責罰。”
良久。
尼亞穿著那件寬大的舊裙子,跪在那里的樣子卑微又渺小。在這個混亂的世界里,尼亞依然虔誠的忠心和守規矩,哪怕我讓她去死,她估計也會接受。
或許對她來說,這是她的一切,也是她活著的意義。
“既然知道錯了,就開始吧。”艾爾冷冷地說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去那邊,把裙子撩起來,內褲脫下去,趴在石頭上。”我指著那個看著平展的石頭。
尼亞的身體微微一顫,但她沒有猶豫。她順從地轉過身,走到那塊相對平整的石板前,雙手撐在上面,慢慢塌下腰。她顫抖著手,將那條厚重的舊裙子一點點撩起,直到露出里面單薄的白色棉布內衣,內衣被脫到腳踝,以及那雙因寒冷和恐懼而微微發抖的腿。
艾爾走到她身後。
沒有藤條,也沒有皮帶。艾爾擡起右手,掌心向下。
“啪!”
巴掌重重地落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力道不輕,尼亞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但她咬緊了牙關,沒吭聲。
“一百下,尼亞。”艾爾淡淡地說道,聲音里沒有一點溫柔,“這是為了那半袋水,也是為了你的慌張。在野外,這樣會害死我們的,自己數著,我不會幫你數的,如果你敢隱瞞數字那麼翻倍。”
“一……”尼亞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一絲顫抖。
“啪!”
“二……對不起,夫人,我……我下次一定小心……”
“啪!”
“三……是我不好,我不該這麼笨……”
起初,尼亞還能勉強維持著聲音的平穩,但隨著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每一記巴掌都結結實實地落在她的皮膚上,火辣辣的痛感迅速蔓延開來,已經有了巴掌的紅痕,僅僅三下就這樣了。
“十……嗚……夫人,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她的聲音開始帶上哭腔,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啪!”
“十一……我不該浪費水的,那是我們最後的水了……”
“啪!”
“十二……我是個罪人,我差點害死我們……”
到了二十下左右,尼亞的支撐已經有些不穩了,雙手死死地扣住石板邊緣,指節泛白。她的抽氣聲越來越重,眼淚終於忍不住砸在滿是塵土的地上,暈開一個個小點,屁股已經變成了桃紅一樣,散發著熱量,在這屋子里就像火苗一樣。
“二十……嗚……夫人,求您……求您輕一點……我好疼……”尼亞的聲音帶著哀求,身體因為疼痛而劇烈顫抖。
“啪”
“啪!”
“啪!”
“啪”
艾爾沒有停手,也沒有加大力道,只是機械地、一下一下地拍打著。這不僅是懲罰,更是一種對尼亞的一種近乎完美的選擇。
“四十……嗚……夫人,求您……我好疼……我真的受不了了……”尼亞的聲音已經斷斷續續,每一次報數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啪——啪!”
“五十……嗚……夫人,饒了我吧……我下次一定……一定不會再犯了……”尼亞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屁股已經深紅,溫度也達到了最高,與冰冷的空氣格格不入。只能聽到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現在紅腫的不成樣子了,我用了最大的力氣,這巴掌中有自責,有憤怒也有想讓尼亞認識到這次的錯誤。
“啪!”
“啪!”
巴掌聲在屋子里意外強烈的響聲,和空氣中那種紅腫發燙的屁股接觸冰涼的空氣,讓尼亞臉色更紅了,但後面那兩團如同被灌鉛一樣的肉,尼亞已經想不了那麼多了。
“六十一……我是個罪人,我不配活著……”
打到八十下的時候,尼亞幾乎已經崩潰了。她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只能聽到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
“八十……嗚……夫人,求您……求您停下來……我受不了了……”
“啪!”
“九十……嗚……夫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您……”
“啪!”
“九十一……我該死,我不配被原諒……”
最後十下,我稍微放慢了速度。每一下落下,都能感覺到尼亞的身體猛地一縮,屁股已經紅腫到了極致,比原來大了整整一圈,摸著硬硬的,那是疼痛到了極致的本能反應。
“九十九……嗚……夫人,求您……”尼亞的聲音幾乎是在呻吟。
“啪!”
最後一記巴掌落下,聲音在寂靜的清晨如同震雷一樣。
艾爾的手掌也火辣辣刺痛的痛,有的地方也腫了。
“一百。”結束了
尼亞依然趴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體因為疼痛而微微抽搐。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直起腰,動作艱難得像是個老婆婆。她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放下裙子,遮住了那片紅腫不堪的皮膚。
艾爾能感覺到,即便隔著厚厚的裙擺,那里的溫度也高得嚇人,紅腫發燙,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尼亞的動作僵硬而遲緩,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細微的顫抖,那是疼痛到了極致後的生理反應。
眼角掛著淚珠,臉色蒼白,但眼神卻比剛才清明了許多,那種因為犯錯而產生的驚恐和愧疚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堅定。
“謝謝夫人教誨。”她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得厲害,伸手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裙擺。內褲每一次摩擦,都讓她眉頭緊鎖,但她忍著著沒有出聲。
“把東西收拾好。”艾爾推開門,外面的冷風灌了進來,“我們該上路了。”
尼亞用力點了點頭,背起行囊。
午後原本陰沈的天色驟然轉黑,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緊接著,暴雨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荒野上無處可躲,艾爾和尼亞只能狼狽地鉆進路邊一個狹窄的巖洞。
洞外雨聲轟鳴,水霧彌漫;洞內陰冷潮濕,只有我們兩人急促的呼吸聲。
尼亞靠在巖壁上,渾身濕透。那件原本就單薄的舊裙子吸飽了雨水,變得沈重不堪,緊緊貼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層冰冷的第二層皮膚。
尼亞一直在發抖。起初我以為是冷,但很快我發現,她的顫抖帶有一種極力壓抑的痛楚。
濕透的粗糙布料隨著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戰栗,都在無情地摩擦著她身後那處尚未消退的傷處。那里的皮膚剛剛經歷了一百下巴掌的洗禮,正處於最脆弱、最敏感的充血狀態。此刻,濕冷與粗糙的摩擦,對她來說無異於另一種酷刑。
“冷?”艾爾抖了抖鬥篷上的水珠,轉頭看她。
尼亞臉色蒼白,嘴唇凍的哆嗦,她死死咬著下唇,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夫人……我……我不冷,只是……”
只是衣服磨得疼。她沒敢說出口,但額頭上細密的冷汗出賣了她。
我看了一眼洞深處殘留的些許幹燥枯枝,那是之前路過的人留下的。走過去,熟練地用打火石引燃了火堆。橘紅色的火焰跳動起來,驅散了一些巖洞里的陰寒。
“過來烤火。”艾爾命令道。
尼亞遲疑了一下,艱難地挪動步子。每走一步,濕透的裙擺就在她紅腫的臀部上蹭過,疼得她眼角直抽搐。
“把濕衣服脫了。”在火邊坐下,撥弄著柴火,語氣平淡,“穿著濕衣服,還沒走到下一個鎮子,你就得先病死。而且,我不喜歡聽你因為疼而發抖的聲音。”
尼亞楞住了,她看著跳動的火焰,臉上閃過一絲羞窘,但更多的是對疼痛緩解的渴望。
“是,夫人。”
她背對著我,顫抖的手指解開了裙扣。濕透的布料粘連在皮膚上,剝離的時候發出細微的聲響。她咬著牙,將那條沈重的裙子褪下,接著是那條同樣濕透的內褲。
當最後一件遮蔽物落下,她赤裸著上身,下身只餘那一雙赤裸的腿,跪坐在火堆旁的幹草上。
早晨那一百下巴掌的威力,在經過一天的奔波和雨水的浸泡後,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原本白皙的皮膚此刻呈現出一種駭人的深紅色,整片臀部高高腫起,像是兩個被錘打的肉團,緊繃得發亮。
尼亞忍不住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她不敢伸手去碰,只能避免不必要的不接觸慘不忍睹的屁股。
艾爾停下撥弄火堆的手,目光冷冷地審視著那片紅腫。
“轉過去一點。”我說道。
尼亞身子一僵,順從地側了側身,將那處傷痕完全暴露在火光和艾爾的視線中。
“腫得很高。”艾爾伸出手,指尖並沒有觸碰到她的皮膚,只是在上方虛虛地劃過,感受著那里散發出的驚人熱度,“看來早上的教訓,你的身體記得很清楚。”
“對不起……夫人……”尼亞把臉埋在膝蓋里,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好燙……像是有火在燒……”
“疼就記住。”艾爾收回手,重新靠回巖壁,艾爾沒有說什麼,手溫柔的摸了摸艾爾的頭,還好不燙,又寵溺的摸了摸尼亞的頭,像是摸小貓一樣。
尼亞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忍受著。
艾爾看著尼亞有些心疼,開口道:“尼亞,我這兒有藥膏,你塗一點吧。”
尼亞聽到這話,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火燙到了一樣。
“夫……夫人?”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試探,“您……您說什麼?”
艾爾看著她那副仿佛聽到恐怖的事情。
“怎麼?不聽我的話了嗎?”一邊說著,一邊從行囊的側袋里摸出一個扁平的鐵盒。那是臨行前在鎮上買的金盞花油膏,原本是用來塗抹凍瘡或者蚊蟲叮咬的,帶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
“轉過去,趴好。”艾爾擰開蓋子,用手指挖了一塊淡黃色的膏體,“既然腫成這樣,明天若是發燒走不動路,還得我來拖你。我可沒那多體力。”
尼亞楞了一下,隨即像是怕我反悔一般,慌亂地轉過身去。她重新跪伏在幹草上,雙手緊緊抓著身下的草莖,將那個紅腫不堪、還在微微顫抖的屁股毫無保留地呈現在我面前。
火光跳動,將那一片深紅色的腫脹照得更加清晰。
艾爾將帶著藥膏的手指貼上了她的皮膚,“有點疼,忍著。”
“啊!啊。”
指尖觸碰到屁股時候,尼亞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本能地想要瑟縮逃避,但她死死地忍住了,只有大腿肌肉在劇烈地痙攣。
藥膏是涼的,但她的皮膚疼得嚇人。
“忍著點。”我低聲說道,手指在那片緊繃得發亮的皮膚上緩緩推開。
藥膏觸膚即化,帶著清涼的觸感滲入那火燒火燎的皮肉里。起初是一陣刺骨的涼意,緊接著便是更強烈的刺痛,那是藥力在滲透充血的組織。
“嗚……疼……夫人,好疼……”尼亞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幹草上。她不敢躲,只能死死咬著嘴唇,任由我的手指在她最痛的地方按壓、塗抹。
艾爾的手勁沒有放輕。這藥膏需要揉開才能吸收,若是只是輕輕浮在表面,起不到消腫的作用。艾爾的指腹在那幾道被濕裙子磨出的紅痕上打圈,感受著指下那硬邦邦的腫塊。
一下,兩下。
隨著藥膏的滲入,那股灼燒感似乎真的被壓制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清涼。
尼亞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她的身體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如鐵,而是慢慢軟化下來,趴伏在那里,像是一只被順毛安撫後的受傷小獸。
“謝謝……謝謝夫人……”她把臉埋在臂彎里,聲音悶悶的,帶著無盡的感激和愧疚,“我不配……我不配您親自給我上藥……”
“睡吧,下次再犯錯可要用工具,如果沒有,自己去找根樹枝知道嗎?。”我擦掉手上殘留的藥膏,將鐵盒扔回行囊。”
我坐回火堆旁,不再看她。
尼亞依舊趴在那里,身後那片深紅在藥膏的覆蓋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她不再發抖了,只是偶爾還會因為藥力的刺激而輕輕抽搐一下。
巖洞里的空氣似乎不再那麼冰冷刺骨,混合著草藥味和柴火味,竟生出一種詭異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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