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難轉校生 (Pixiv member : 小忆)
第一章 蟬鳴
九月的青石縣,陽光像融化的玻璃,黏稠地澆在每一片樹葉上。蟬鳴從四面八方湧來,嘶啞而不知疲倦,像要把整個夏天最後的力氣都耗盡。縣二中的教學樓主樓是八十年代蓋的磚混結構,外墻的白色瓷磚已經泛黃,幾處剝落後露出灰撲撲的水泥底子。操場邊上的老梧桐樹蔭濃如墨,卻擋不住那股子暑氣,知了躲在葉縫里,叫得人心煩意亂。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教學樓第三層最東邊,窗戶朝南,下午的太陽斜射進來,把半個教室都烤得發燙。天花板上吊著四盞老式日光燈,因為電壓不穩,偶爾會發出嗡嗡的細響。課桌是那種老舊的木制雙人桌,表面坑坑窪窪,布滿了歷屆學生用小刀刻下的“早”字、愛心和名字縮寫,桌腿銹跡斑斑,一動就吱嘎作響。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細密的紋路,值日生掃地時總能從縫里掃出幾根頭發絲和灰塵球。
林梔第一次踏進這間教室的時候,九月的蟬鳴正撕扯著窗外那棵老梧桐的葉子。她站在門口,有一瞬間的恍惚。省城外國語中學的教室有中央空調,有智能黑板,有光可鑒人的木地板,而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從老照片里摳出來的,蒙著一層陳舊的灰色。
她穿著件霧霾藍的棉質連衣裙,裙擺妥帖地垂在膝蓋上方兩寸,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腳上的帆布鞋是去年生日時爸爸從法國帶回來的限量款,鞋側的手繪塗鴉在滿教室灰撲撲的運動鞋中間顯得格格不入。教室里坐滿了人,四十二個學生,像一盒被搖晃過的火柴,橫七豎八地擠在各自的座位上。幾個男生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露出里面花花綠綠的T恤;女生們大多紮著馬尾,素面朝天,只有幾個偷偷塗了唇彩,亮晶晶的嘴唇像抹了油。
“這是從省城轉來的新同學,林梔。”班主任周建國站在講台旁,手指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眼鏡。他四十出頭,個子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短袖襯衫,下擺紮進深灰色的西褲里,皮帶扣已經磨掉了漆。他的頭發有點稀疏,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夾雜著後排男生壓低的議論。那些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字不落地鉆進了林梔的耳朵里。
“我操,這腿……”
“臉也好看啊,跟明星似的。”
“聽說家里破產了才來咱們這破地方的。”
最後一個聲音來自倒數第二排靠墻的位置,一個留著寸頭的男生,正把腳翹在前面的椅背上,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林梔的指甲嵌進了掌心,掌心被那只小羊皮書包的肩帶勒得生疼。那只包是她十六歲生日禮物,去年在恒隆廣場的專櫃里買的,她記得當時爸爸笑著說“喜歡就拿著”,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那只包像烙鐵一樣燙著她的手心,每一道皮革的紋路都在提醒她:你什麼都不剩了。
她微微擡了擡下巴,這是她從小到大練出來的習慣,越是不安的時候越要仰起臉,好像這樣就能把眼眶里的濕意逼回去。目光掃過底下那些好奇或戲謔的臉,最終停在第三組靠窗的位置——那里坐著一個女生,正用鉛筆在草稿紙上塗塗畫畫,連頭都沒擡。
那女生紮著低馬尾,耳側有幾綹碎發垂下來,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手腕。她的鉛筆在紙上飛快地移動,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這個教室里的喧囂與她毫無關系。
“林梔,你坐那里。”周建國指了指那女生後面的空位。
林梔走過去,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極輕的“嗒”聲。她的鞋底很軟,走路聲音很小,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總覺得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目光上,像踩在燒熱的針尖上。經過那女生身邊時,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草稿紙。紙上畫著個穿裙子的女孩,裙擺被風吹起來,露出一截大腿,旁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假清高。”
三個字,像三根細小的刺,順著鼻腔紮進了她的太陽穴。林梔的腳步頓了一下,只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在女生後面的空位坐下。課桌桌面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一道張開的嘴,她把書包放進桌肚,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滑過,觸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覺得自己的心也裂著這樣一道口子。
“你好啊,我叫方露。”前桌的女生忽然回過頭來,沖她笑了笑。方露眼睛很大,膚色白凈,右臉頰有一個淺淺的酒窩,笑起來甜得恰到好處。
“林梔。”她點了點頭,聲音不大。
“我知道你,省城來的嘛。”方露眨了眨眼睛,“聽說你以前是外國語中學的?那可是好學校啊。”
林梔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側後方傳來一聲輕笑,來自那個寸頭男生:“方露你酸什麼酸,人家千金小姐,跟咱們能一樣嗎?”
方露翻了個白眼,轉回身去。林梔低下頭,從書包里掏出一支筆,在本子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她想解釋什麼,想說“我不是什麼千金小姐”,但喉嚨里像堵著一團發酸的棉花,什麼都說不出。她在省城外國語中學當了兩年校花,走到哪里不是眾星捧月?課間總有人圍在她身邊,問她用什麼牌子的護膚品,問她周末要不要去新開的網紅店打卡。那時候她以為那些笑容是真實的,那些親密是牢固的,直到爸爸的公司出了事,她一夜之間從“林總的女兒”變成了“老賴的閨女”,曾經的朋友像退潮一樣消失得幹幹凈凈。
她攥緊了那支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第二章 寄居
親戚家住在城北的老居民區,一棟九十年代蓋的六層居民樓,外墻刷著一層灰撲撲的水泥,樓道里堆滿了蜂窩煤、舊紙箱和落滿灰塵的自行車。樓道的燈早就壞了,夜里上樓得摸著墻走,墻面上刷著的廣告電話和“通下水道”幾個字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林梔住在五樓,一間由雜物間改出來的小房間,除了一張單人床、一張掉漆的書桌和一個塑料衣櫃外,幾乎轉不開身。窗戶正對著樓下的垃圾站,夏天一開窗就是餿腐的氣味,綠頭蒼蠅嗡嗡地撞著紗窗,像無數顆細小的石子打在玻璃上。
她第一天搬進來的時候,舅媽周麗芬叉著腰站在房門口,語氣里帶著不加掩飾的不耐煩:“家里就這條件,你別嫌棄。你爸媽把你托給我們,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她穿著件碎花睡衣,頭發用一根黑色發圈隨便紮在腦後,幾綹碎發貼在汗津津的額頭上,臉上一層油光。
林梔站在房間里,看著那張鋪著舊床單的單人床,床單上還有幾塊洗不掉的黃漬。她的行李箱靠在門邊,里面裝著她從家里帶出來的最後幾件衣服,每一件都還帶著省城家里洗衣液的味道。她想說“謝謝”,但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周麗芬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拖鞋在水泥地面上發出踢踢踏踏的聲響。
表弟小宇今年十歲,正是狗都嫌的年紀。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踹開她的房門,那扇薄薄的木門被踹得哐當作響,門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林梔!我媽說了,你把衣服洗了!還有我那雙球鞋,明天體育課要穿!”
林梔起初還會反駁幾句,說自己也不是閒著的,說家務活可以分擔但不能什麼都推給她。但每次話還沒說完,就會換來舅媽周麗芬尖利的嗓門,從廚房一直傳到她的房間:“哎喲,還真當自己是千金小姐呢?吃我們的住我們的,幹點活怎麼了?你爸媽拍拍屁股跑國外去了,把你這個累贅扔給我們,我們供你吃供你穿,讓你洗件衣服你還挑三揀四?”那聲音能穿透整棟樓,鉆進每一個鄰居的耳朵里,讓林梔恨不得把臉埋進洗衣盆里。
她漸漸學會了沈默。早餐從進口牛奶配全麥面包變成了隔夜的稀飯和鹹菜,稀飯熱得不夠透的時候,米粒沈在碗底,上面浮著一層寡淡的水;護膚品從海藍之謎變成了超市九塊九的寶寶霜,裝在一個粉色的塑料罐子里,打開是一股廉價的奶香味;周末再也不能和閨蜜去逛恒隆,而是要蹲在衛生間里,用刷子一點點搓掉表弟校服上的泥漬和圓珠筆印。那刷子很硬,毛已經磨禿了一半,握在手里像握著一把粗糲的砂紙。
唯一沒變的是她的臉。即便穿著寬大的校服,走在校園里,仍有男生假裝不經意地回頭。她知道自己好看,這是她僅剩的東西了,所以每天出門前,她都要把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把校服拉鏈拉到最合適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鎖骨。那張臉在鏡子里依然白皙、精致、眉目如畫,像一顆落進灰堆里的珍珠,格格不入,卻也因此更加醒目。
可好看不能當飯吃。
零錢包見底的那天晚上,林梔坐在房間里,對著手機屏幕發呆。手機是去年款的,屏幕上有兩道細小的劃痕,是她從家里帶出來的少數幾件值錢東西之一。銀行APP里的餘額顯示0.00元,微信零錢里還有三塊六毛二,花唄還欠著上個月買的衛生巾錢。她不敢問父母要,視頻通話時媽媽在馬來西亞的橡膠園里,信號斷斷續續,畫面模糊得只能看清一個輪廓。媽媽曬得脫了皮,顴骨上有一片觸目驚心的紅,還在用沙啞的聲音說:“梔梔,等爸媽賺了錢就接你回來。”
林梔看著屏幕上媽媽憔悴的臉,看著她身後那些黑乎乎的橡膠樹和破舊的工棚,把“我沒錢了”四個字咽了回去。她知道媽媽也在熬,知道爸爸在柬埔寨的工地上扛水泥、開挖掘機,知道他們已經把能賣的東西都賣了,能借的親戚都借了個遍。她不能再伸手了。
掛斷電話後,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垃圾站傳來野貓翻找食物的聲音,塑料袋被撕扯得嘩嘩響。她的胃在隱隱作痛,晚飯只喝了一碗稀粥,配的是半塊鹹菜疙瘩,早就消化得幹幹凈凈。
就在那天晚上,她看見了舅媽放在客廳電視櫃上的那個鐵皮盒子。
第三章 鐵皮盒
盒子是老式月餅盒,暗紅色,蓋子上印著掉了色的嫦娥奔月。嫦娥的臉已經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杏色的輪廓,旁邊那只玉兔也缺了半只耳朵。林梔知道那里面裝著錢,因為她見過周麗芬從里面抽出一張五十的,遞給小宇去交資料費。她還見過周麗芬把賣廢品換來的零錢塞進去,紙幣被仔細地捋平,按照面額大小疊成一沓,用一根紅繩子捆著。
此刻,那個盒子靜靜地躺在電視櫃上,旁邊是一串鑰匙和半包沒抽完的紅雙喜。電視櫃是老式的深棕色櫃子,玻璃台面下壓著幾張泛黃的照片和一張全家福。照片里的小宇還很小,被周麗芬抱在懷里,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舅舅在房間里打呼嚕,聲音穿過薄薄的木板門,像一台老舊的拖拉機在遠處轟鳴。周麗芬應該睡了,隔壁小宇的房間也沒了動靜。
林梔站在客廳里,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里漏進來,照得她的影子又細又長,像一株隨時會折斷的蘆葦。她的腳底踩在地上,能感覺到水泥地面的涼意,從腳心一直蔓延到小腿、膝蓋、大腿,像一條冰冷的小蛇在皮膚表面遊走。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覺得整棟樓都能聽見。廚房的水龍頭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像在給她的心跳伴奏。衛生間的排風扇嗡嗡地響著,聲音沈悶而綿長,像什麼人壓在喉嚨里的嘆息。
她打開盒子。
盒蓋掀開時發出輕微的“嘎”聲,像一聲驚雷。林梔整個人僵住了,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了幾秒。舅舅的呼嚕聲依舊平穩,小宇的房間沒有響動。她咽了口唾沫,把盒蓋靠在電視櫃上,低頭看進去。里面有一沓錢,用一根紅繩子捆著,最上面是幾張一百的,下面是零碎的五十、二十,甚至還有一些五塊十塊的紙幣。錢不多,估摸著也就六七百。那些紙幣被摩挲得有些毛邊,帶著一股煙草和樟腦丸混雜的氣味,是那種在小縣城里攢了又攢、舍不得花的味道。
林梔猶豫了一下。她的手指懸在盒口上方,像一只停在半空的蜻蜓。月光打在那沓錢上,把那張一百的偉人頭像照得發亮。她想起自己已經三天沒吃早餐了,昨天中午只買了一個菜包,連杯豆漿都舍不得買。她想起小宇昨天在學校門口吃烤腸,油汪汪的,她站在旁邊咽口水,假裝在看路邊的野花。她想起媽媽在電話里說“等我發了這個月工資就給你打錢”,但工資要下個月初才發,現在是月底。
她只抽出兩張一百,又把盒子蓋好放回原位。那兩根手指捏著紙幣,像捏著兩片燒紅的鐵。她把盒子轉了轉,讓它看起來和之前一樣,嫦娥的臉依舊模糊,玉兔的耳朵依舊殘缺。然後她躡手躡腳地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把兩張紙幣塞進校服口袋里,手卻怎麼也抽不出來。
“就借一下。”她對自己說,“等爸媽打錢來就還回去。”她的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像在說服一個看不見的法官。她把錢疊成小小的方塊,塞進口袋最深的地方,然後爬上床,用被子蒙住頭。那兩張紙幣像兩塊燒紅的鐵,隔著布料烙著她的大腿。
窗外傳來垃圾車倒垃圾的聲音,鐵皮箱哐當一聲翻過來,像一記悶雷。林梔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無聲地滑下來,落在散發著黴味的枕頭上。
第二天上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周建國去開會了,教室里亂糟糟的。有人在傳紙條,幾張紙在空中飛來飛去,像白色的蛾子;有人在偷偷吃零食,辣條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嗆得坐在前排的女生直咳嗽;還有人在用手機看小說,屏幕光打在臉上,在昏暗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慘白。窗外的蟬還在叫,聲嘶力竭地叫,像要把整棟樓都擡起來。
林梔坐在座位上,手指在口袋里摩挲著那兩張錢。她的額頭微微冒汗,後頸也濕了一片。她在心里盤算著等會兒去校門口買杯奶茶,珍珠奶茶,五塊錢,再買那個她看了很久的草莓味瑞士卷,三塊五,剛好把兩張一百破開。或者先不破,去小賣部買瓶水,找回九十多,再說。她甚至已經開始想象奶茶的甜味在舌尖化開的感覺了,那顆顆黑色的珍珠在齒間彈開,甜得發苦。
她甚至已經開始想象奶茶的甜味在舌尖化開的感覺了。珍珠QQ彈彈的,在齒間咬破時有一股黑糖的焦香,奶茶滑進喉嚨的時候,那股甜能一路流到胃里,像一縷細細的暖流。她已經有快兩個月沒喝過奶茶了,上一次還是在省城,和幾個朋友在商場底下的奶茶店,她點了杯芝芝莓莓,上面浮著一層厚厚的奶蓋,又鹹又甜。那時候她嫌棄珍珠太膩,每次都要少珍珠,現在想想,真是奢侈得可恥。
突然,教室門被“砰”地一聲撞開了。門板撞在墻上的聲音像一顆炸彈爆炸,教室里霎時安靜下來,所有的腦袋都齊刷刷地轉向門口。
周麗芬沖進來的時候,頭發散亂,幾綹碎發粘在汗濕的額角上,像剛從夢里被拽出來。她腳上趿著一雙粉色的塑料拖鞋,後跟都磨平了,踩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身上那件碎花睡衣外面套了件舊毛衣,皺巴巴的,像剛從洗衣機里撈出來。身後跟著一臉陰沈的舅舅和小宇。舅舅穿一件深藍的工作服,領口磨得發白,臉上的皺紋在怒氣中擠成一團,像一塊被擰緊的抹布。小宇縮在舅舅身後,露出半張臉,眼睛卻亮得嚇人,像一頭等待好戲的小獸。
周麗芬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教室,掠過一張張驚訝的臉,最後鎖定在林梔身上。她張了張嘴,吸了一口氣,像要把所有的怒火都吸進胸腔里再噴出來。
“林梔!”
那聲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過黑板,像刀尖劃過玻璃。班里幾個女生下意識捂住了耳朵,前排一個男生手里的筆都嚇掉了。全班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過去,又順著周麗芬的目光轉向林梔。
林梔的臉“唰”地白了。她下意識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她的手還插在口袋里,指尖死死捏著那兩張紙幣,指甲幾乎要把紙幣戳出一個洞來。不可能,她昨晚明明放回原位了,盒子蓋得好好的,角度也沒錯,怎麼會……她的腦子飛速運轉,像一台過載的機器,發出嗡嗡的響聲。
周麗芬已經沖到了她面前,那股子氣勢像一列剎不住的火車。林梔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隔夜的飯菜味和廉價的洗衣粉味。下一秒,周麗芬粗糲的手指已經伸進了她的校服口袋里,動作粗暴得像是要撕開布料。林梔想躲,但身後是課桌,左右都是同學,她像只被逼進死角的動物,只能任由周麗芬的手指探入她的口袋,像一根鐵鉤一樣勾出了那兩張紙幣。
兩張一百被扯了出來,帶著林梔一起被拽出半截的校服內襯。紅繩子,那根捆著全部錢的紅繩子,此時纏在兩張紙幣中間,像一條細小的蛇。它的紅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目,像一縷凝固的血。
“果然是你這個小偷!”周麗芬舉著錢,手臂伸得筆直,像舉著一面勝利的旗幟。她的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每個字都淬著毒,“我說怎麼少了兩百!還是我家小宇看見你昨晚鬼鬼祟祟在客廳!大半夜的,你不睡覺,跑去翻我家的錢盒子!”
林梔猛地看向小宇。那個十歲的男孩正躲在舅舅身後,露出半張臉,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嘴角甚至微微翹起,像在欣賞一場好戲。她這才想起昨晚小宇房間的門似乎開了一條縫,她以為是他起來上廁所,沒在意。她以為那個黑漆漆的門縫只是風吹開的,以為門里的黑暗空無一人。她還記得自己當時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看見,就轉回了頭。
原來是個陷阱。
“我……我……”林梔的嘴唇在抖。她想說不是的,想說“我是借的,我會還”,想解釋,想求饒,可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每說一個字都要費盡全身的力氣。她環顧四周,看見方露驚愕地捂著嘴,看見那個寸頭男生興奮地舔著嘴唇,看見坐在她後面的那個女生終於擡起頭來,草稿紙上的“假清高”三個字仿佛在嘲笑她。她看見所有人都在看她,沒有人幫她說話,沒有人為她辯駁,甚至沒有人露出半點同情。他們的眼睛像一盞盞探照燈,照得她無處遁形。
“偷錢偷到家里來了!你們大城市來的就這麼個教養?”周麗芬的手幾乎戳到林梔鼻子上,指甲縫里還卡著前一天擇菜留下的泥漬,“還當自己是大小姐呢?你爸媽都跑國外躲債去了,你就是個累贅!我們好心收留你,給你吃給你住,你倒好,手腳不幹凈!你這是報答我們?你這是往我們臉上抹屎!”
舅舅站在身後,悶聲悶氣地補了一句:“這兩百塊在我們家什麼概念你知不知道?夠買一個月菜了!你倒好,小手一伸,說拿就拿。”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沈甸甸地砸在林梔的頭頂。她垂著頭,劉海的陰影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和緊緊抿著的嘴唇。她覺得自己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壓扁,壓成一張紙,一片葉子,一粒灰塵。
教室里的議論聲像沸騰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那些聲音像一群細小的蚊蟲,嗡嗡嗡地圍著她打轉,鉆進她的耳朵里。
“天哪,她家破產了?”
“看不出來啊,穿得挺像那麼回事。”
“嘖嘖,人不可貌相,平時傲得跟什麼似的,原來是個賊。”
“這下看她怎麼裝。”
林梔站在沸騰的聲浪中央,只覺得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沈。沈到課桌底下,沈到水泥地里,沈到一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她想逃,但雙腿像灌了鉛。她想捂住耳朵,但手被周麗芬攥著,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怎麼了這是?”
周建國來了。他手里還拿著開會用的筆記本,那種最普通的藍色軟皮本,邊角都卷了起來。他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眼鏡片後的目光在周麗芬和林梔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教室里的人自動讓出一條道,他用本子扇著風,像要把教室里的暑氣和尷尬一起扇走。
“周老師,你來得正好!”周麗芬松開林梔的手,把錢遞到周建國面前。那兩張百元紙幣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上面的紅色繩子像一道醜陋的傷疤,“這死丫頭偷家里的錢,人贓並獲!你們學校不是有校規嗎,學生手腳不幹凈怎麼處罰?”
周建國看了看那兩張一百塊,又看了看林梔。林梔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和通紅的耳尖。她的肩膀在輕微地顫抖,像風中的樹葉,整個人縮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確實是……”周建國頓了頓,把本子夾在腋下,看向林梔,“林梔,這錢是你拿的嗎?”
教室里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撕扯著人的神經。安靜得能聽見頭頂日光燈的電流聲,細小的、高頻的嗡鳴。安靜得能聽見林梔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撲通,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林梔想否認。她可以把一切都否認掉,可以說那錢是自己攢的,可以說紅繩子只是巧合。但紅繩子還在周麗芬手里晃著,那是她家特有的、用來捆錢的紅色尼龍繩,上面還纏著一截透明的膠帶,防止散開。那截膠帶已經泛黃了,上面還粘著一片幹掉的菜葉子,像一枚小小的、罪惡的徽章。證據確鑿到令人絕望。
她閉了閉眼,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周建國的臉上閃過失望。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巴上的贅肉擠出了一條折。這個轉學生成績不錯,長得也乖巧,進班兩周,各科老師都反映說她基礎好,肯用功。怎麼也想不到會做出這種事。他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的沈重:“按照學校制度……”
“按照你們學校制度,偷東西怎麼處罰?”周麗芬打斷他,語氣咄咄逼人。她把手里的錢甩了甩,像在展示什麼罪證。那兩張紙幣在空中發出“嘩嘩”的響聲。
底下的學生開始七嘴八舌,像一鍋被攪動的粥。那些聲音帶著難掩的興奮,像在討論一場即將開始的馬戲。
“打手心唄。”
“上次三班那個偷手機的,被打了二十下手心。”
“聽說手都打腫了,好幾天拿不了筷子。”
“那是男生,女生也打手心嗎?”
“女生怎麼了?女生偷東西一樣打!”
林梔聽到“打手心”三個字,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她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垂在身側,細白的手指微微蜷著。她的手很漂亮,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形狀圓潤,皮膚白得能看見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如果被打腫了,還怎麼寫字?下周還有月考,她還想靠成績證明點什麼。她還想考好一點,讓周建國對她刮目相看,讓那些嘲笑她的人閉嘴。
“老師,”她終於開口,聲音細若蚊吶,每一個字都在發抖,“能不能……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犯了,能不能……”
周建國看了看她的手,那雙手確實不適合打手心。他的目光又轉向林梔的臉,那張臉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眼眶泛紅,眼淚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他猶豫了一下,說:“快期末了,打手心影響寫字。”
林梔松了一口氣,幾乎要感激涕零。她差點就要說“謝謝老師”了。
“那就打屁股。”周麗芬說。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釘進林梔的耳膜里,釘進教室里所有人的記憶里,“屁股不影響寫字。”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然後轟地炸開了鍋。那陣聲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決了堤的洪水。有人在笑,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跺著腳;有人在起哄,吹口哨,發出“喲喲喲”的聲音;還有人興奮地站了起來,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林梔的臉從蒼白瞬間漲得通紅,像有火從鎖骨一直燒到發際。她往後靠了一步,背抵著後墻的瓷磚,又冷又硬。
“不……”她的聲音在抖,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會斷,“不要……”
周麗芬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刀。那雙眼睛不大,單眼皮,眼角已經長了細細的皺紋,但目光卻像淬了毒的針,能穿透皮膚,刺進骨頭里。“不要?你有資格說不要?你吃我的喝我的,還偷我的錢!要麼打,要麼滾出去,你自己選!”她的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像炒豆子一樣蹦出來,砸得林梔眼冒金星。
林梔的背貼著墻,校服布料摩擦著瓷磚,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看著周建國,希望他能幫自己說句話。周建國是老師,是這里唯一應該主持公道的人。只要他說一句“不合適”,只要他說一句“去辦公室處理”,她就能從這間教室里逃出去。可周建國只是沈默地站著,眼鏡片後的目光晦暗不明,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周老師,”周麗芬轉向他,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但那份篤定反而更加咄咄逼人,“您是老師,您來執行。我當著全班的面把話說清楚,這丫頭是我家的,她爸媽不在國內,現在她歸我管。我管教她是天經地義的事。”
周建國沈默了幾秒,然後問:“監護人同意?”
“我就是她現在的監護人!”周麗芬挺了挺胸。她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像一只鬥勝的母雞。她的眼睛掃過全班,像在尋求認同,而那些眼睛竟然真的在回應她,有人點頭,有人竊竊私語,還有人沖她豎起了大拇指,“她爸媽在國外,現在她歸我管。我有權決定怎麼教育她。”
周建國又沈默了。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他垂下眼睛,看著講台上的戒尺——那根黃竹戒尺已經有些年頭了,表面被磨得油光發亮,像一塊被盤了多年的老玉。他伸手拿起它,在自己手心里輕輕拍了拍,發出沈悶的“啪”聲。
“既然監護人同意,”他最終說,“也不違反校規。”
林梔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冰窖。那冰窖極深極深,四壁光滑,沒有一絲可以攀爬的凸起。她擡頭看著周建國,這個她轉學來第一個對她露出溫和笑容的中年男人,此刻卻像個陌生人。他的嘴一張一合,說的是:“打屁股確實不影響學習。”他的聲音平淡而篤定,像在宣布一項再普通不過的班級規定。
“不過,”周麗芬又說。她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子,從牙縫里一個個擠出來,“我們本地的規矩,小孩子犯錯打屁股,是要脫褲子打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湖面,教室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那陣吸氣聲像一陣風,從教室的這一頭刮到那一頭,把所有人的表情都吹變了形。林梔猛地擡頭,瞳孔驟縮,像是有人往她心臟上澆了一瓢開水。
脫褲子?
打屁股?
她十七歲了,是個女生,在滿是同齡人的教室里,脫褲子?
“不行!”她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突然斷了。她的身體從墻壁上彈起來,往後又退了一步,但身後就是墻,已經退無可退。她的手指緊緊摳著身後的瓷磚縫隙,指甲縫里卡進了白色的墻灰,“你們不能這樣!這是侮辱!”
“侮辱?”周麗芬冷笑著走近她。她的拖鞋踩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踏在林梔的心口上,“你偷錢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侮辱?你爸媽在外面躲債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侮辱?你吃我的喝我的還偷我的,現在知道要臉了?”
她一把抓住林梔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那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住林梔細瘦的手腕,幾乎要陷進肉里。林梔拼命掙紮,校服袖子被扯得歪到一邊,露出里面的白色打底衫和半截光滑的肩膀。她的力氣根本敵不過一個做慣家務的成年女人,只能像一條被拎出水的魚一樣徒勞地扭動。
“你要是不想挨這頓打,也行。”周麗芬湊到她耳邊,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幾個同學聽見。那些字從她嘴里吐出來,帶著一股隔夜大蒜的氣味,熱烘烘地撲在林梔的耳廓上,“我現在就把你趕出去。你一個人在外面,你爸媽欠的那些錢……你猜那些要債的找到你,會怎麼對你?”
林梔渾身一震。像有人往她後背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她想起媽媽在電話里的欲言又止,想起爸爸發來的短信里那句“不要聯系任何人”,想起自己被送到這個小縣城時,舅舅站在火車站出口,對她說“那些債主找不到這里”。她記得舅舅說話時的表情,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眼睛里卻閃爍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警惕。
原來如此。
她被送到這里,不是因為親戚心善,而是因為這里足夠偏僻,偏僻到債主找不到。她在這里舉目無親,沒有朋友,沒有退路,連一張多餘的車票都買不起。
她的手垂了下來。
像一只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的木偶,她的手臂從周麗芬的指間滑落,無力地垂在身側。她的背重新貼上了冰涼的墻壁,整個人像被釘在那里,一動也不能動。
第四章 戒尺
“周老師,麻煩您了。”周麗芬松開林梔的手,退後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她的嘴角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像是大局已定後的志得意滿。
周建國走到講台旁,拿起那根黃竹戒尺。戒尺長約一尺半,兩指寬,表面被無數屆學生的手掌磨得油光發亮,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他轉身面對林梔,神情覆雜。他的眉心擰在一起,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沈默地站著。
“林梔,你過來。”
林梔沒動。她站在原地,背貼著墻,雙手垂在身側,指節捏得發白。她的目光掃過教室里的每一張臉——第三組第二排那個總偷看她的男生,此刻正興奮地咽著口水,喉結上下滾動;斜前方那個總是陰陽怪氣的女生,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亮得嚇人,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還有她同桌,一個平時安安靜靜的男孩,正把臉埋進胳膊里,耳朵卻紅得像煮熟的蝦。方露轉過身來,用手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里面有驚恐,有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所有人都看著她。
所有人都在等。
“我不去……”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連一絲漣漪都漾不起來。
周建國嘆了口氣:“林梔,監護人已經同意了。你不想在教室,我們可以去辦公室……”
“就在這。”周麗芬打斷他。她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讓她長點記性,也讓其他孩子看看,偷東西是什麼下場。”
周建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他的這個動作很輕微,像在向什麼無形的力量屈服。他的手握緊了戒尺,指節泛白。
林梔覺得自己像在做一個噩夢,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她邁開腿,一步一步走向講台。那條路只有幾步遠,平常她每天都要走好幾遍,輕快而隨意,可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五步、四步、三步……她的帆布鞋底和水泥地面之間仿佛塗了一層膠,每擡一次腳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周圍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聲,又粗又重,像一台破舊的風箱。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褲子,藏藍色的運動褲,腰上有松緊帶,褲腿松松垮垮地垂下來,遮住了腳踝。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一件最簡單的白色棉質打底衫。她的馬尾辮有些松了,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後頸上。當她走到講台前轉過身來時,全班都看到了她的背影。她的肩胛骨在打底衫下微微凸起,像一對被困住的翅膀。校服外套的下擺微微上翻,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內褲邊緣。
“脫吧。”周麗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一記悶棍。
林梔閉上眼睛。黑暗里,各種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她的心跳聲,像擂鼓一樣響在耳邊,她能聽見血液在太陽穴里奔湧的聲音。她的手指在發抖,抖得像十片秋風中的枯葉。她的手伸向褲腰,指尖觸到松緊帶的邊緣,那根松緊帶已經被洗得有些松了,輕輕一扯就能拉下來。
好多人。好多雙眼睛。
她慢慢地把褲子往下褪。校服褲料子很薄,幾乎是剛被松開就順著腿滑了下去,堆在腳踝處。她的腿感受到空氣的涼意,和無數目光灼熱的溫度,冷熱交替,像被架在火上烤,又被扔進冰水里浸。她今天穿的內褲是淺粉色的,邊緣有一圈蕾絲,是去年在省城買的,那時她還不知道什麼叫破產。她記得買這條內褲的那天,媽媽還在,她們在商場的少女內衣區挑了好久,媽媽笑著說“女孩子長大了,要穿得舒服又漂亮”。
“哇……”有人小聲驚嘆。那聲音從教室中間的位置傳出來,像一把小刀,劃破了壓抑的寂靜。
林梔的雙腿並得死緊,大腿內側的皮膚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她的腿很直,很白,在教室慘白的日光燈下泛著柔潤的光,像兩根新剝的藕段。粉色內褲緊緊地包裹著她的臀部,從背面看,能清晰地看出兩瓣渾圓的輪廓。那是一具年輕、健康、正在發育的身體,每一寸肌膚都散發著青春特有的光澤,可此刻,這具身體卻像一件展覽品,被赤裸裸地擺放在講台前,供所有人觀瞻。
周建國的喉結動了動。他握著戒尺的手有些發麻,那根戒尺仿佛變成了一根火棍,燙得他掌心冒汗。這個女孩站在講台前,只穿著一條內褲,兩條腿像剝了皮的藕段,晃得他眼睛發暈。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內褲……也要脫。”
那聲音好像不是他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是另一個人借了他的喉嚨在說話。他的腦子嗡嗡作響,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他當了二十多年老師,打過無數學生的手心,連罵都很少罵過一個女生。可此刻,他覺得自己在一條漆黑的路上越走越遠,停不下來。
林梔猛地回頭,眼睛里蓄滿了淚水。那兩汪淚水在眼眶里打著轉,像暴雨前懸在花瓣上的露珠,隨時都會墜落。她的嘴唇慘白,沒有一點血色,下嘴唇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已經快咬破了皮。她的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一樣,每一個字都帶著絕望的顫音:“不……”
“利索點!”周麗芬走上前,一把抓住林梔的內褲邊緣。那根手指像鐵鉤一樣勾住了她的內褲腰口,粗糙的指節蹭過她腰間的皮膚,激起一片雞皮疙瘩。林梔尖叫一聲,雙手死死護住,那聲尖叫短促而淒厲,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貓。但她的力氣哪里敵得過一個常年搓衣服、剁骨頭、搬蜂窩煤的成年女人。粉色內褲被粗暴地拉下,蕾絲邊緣在大腿上刮出一道淺紅的痕跡,經過膝蓋、腳踝,最後和褲子一起堆在她的帆布鞋面上。
教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林梔站在講台前,下半身一絲不掛。
她的身體像一尊突然被撕去了遮掩的石膏像,白得晃眼,嫩得驚人。她的屁股很挺翹,兩瓣臀肉又白又圓潤,像一顆飽滿的水蜜桃,還帶著少女特有的那種毛茸茸的光澤,在日光燈下泛著柔膩的奶白色。臀縫深陷,將屁股分成清晰的兩半,像用最細的刀切過。股溝的頂端,靠近後腰的位置,有一顆很小的痣,深褐色,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粒落在雪地上的芝麻。
而在她的正面,小腹平坦而緊致,皮膚白皙得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圖上細密的河流。小腹下方是一叢稀疏的、柔軟的恥毛,顏色比她的頭發淺很多,淡棕色,像初春剛冒頭的嫩草,稀稀落落地鋪在微微隆起的小丘上。那一片三角區域飽滿而豐腴,像一只合攏的貝,中間嵌著一條若有若無的細縫。兩條大腿修長筆直,因為羞恥而緊緊並在一起,內側的皮膚磨蹭著,微微發紅,那紅色像胭脂一樣,從大腿根一直蔓延到膝蓋內側。
她十七歲,正是少女最鮮嫩的時候,卻在這個破舊的教室里,把自己最私密的部位暴露在幾十道目光下。
“我操……”後排那個寸頭男生發出一聲幾乎要岔了氣的驚嘆。他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像要從眼眶里彈出來。他的嘴張著,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別說話。”周建國說,但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他想別過頭去,但眼睛像被釘在了那個渾圓的屁股上。他想起自己當老師二十多年,在這間教室里送走了一屆又一屆學生,見過無數男孩女孩的背影,從來不知道原來女孩的屁股可以長成這樣,白得耀眼,嫩得能掐出水來。那種白,是他在這個小縣城里從未見過的白,像省城高級商場里櫥窗中擺著的骨瓷,像正月十五掛在天上的滿月,像冬天落在煤堆上的新雪。
後排的男生們幾乎要把桌子掀翻了。有人吹口哨,尖銳的聲音劃破空氣;有人拍桌子,桌面上的筆和橡皮被震得跳起來;還有人拿出了手機,屏幕光打在臉上,像一只只貪婪的眼睛。一個聲音陰陽怪氣地喊:“林梔,你屁股真白!”
林梔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淚珠從眼眶里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講台邊緣,碎成細小的水沫。那淚水又鹹又澀,像海水一樣,源源不斷地從她的身體里湧出來。她想死。她覺得自己應該立刻死掉,從這個屈辱的身體里逃離出去,從這間教室里消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她甚至想象了一下自己從三樓跳下去是什麼感覺,那短暫的墜落,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但她沒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渾身發抖,兩條腿夾得死緊,卻擋不住那些目光。它們像螞蟻一樣爬過她的臀縫、她的小腹、她的大腿根,鉆進她的骨頭縫里,啃噬著她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她用手去擋,一只手捂在小腹前面,一只手別扭地伸到身後,試圖遮住那兩瓣裸露的臀肉。但遮住了前面,後面就露得更多;遮住了後面,前面又無遮無攔。她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籠子里的動物,怎麼躲都躲不過獵人的眼睛。
“趴下。”周麗芬命令道,語氣像在使喚一條狗。她的聲音已經恢覆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滿足的、居高臨下的味道,“上半身趴講台上,屁股擡起來。”
林梔沒有反抗。她已經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的手臂從身上滑下來,像兩條失去了拉力的繩子。她轉過身,面對講台,雙手撐在講台的木制台面上。那台面被無數學生的胳膊磨得發亮,上面還有前一個老師不小心留下的紅色墨水漬,像一滴凝固的血。她彎下腰,上半身伏在冰冷的木質講台上,額頭抵著桌面,雙手無力地垂在兩側。她的胸脯貼在桌面上,隔著打底衫和校服外套,能感受到木頭的紋路和涼意。她的屁股不得不高高地翹了起來,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腿分開。”周麗芬又說。
林梔渾身一激靈,像被電擊了一樣。她猛地回頭,滿臉淚痕,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和乞求。她拼命地搖頭,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半張臉。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斷斷續續的嗚咽,像受傷的小獸。
“我說,腿分開。”周麗芬走上前,一只腳伸進林梔的兩腿之間,用拖鞋的前端把她的腳往旁邊撥了撥。林梔的腿被外力分開了一小段距離,帆布鞋在地面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她的身體更加失去了平衡,不得不把重量更多壓在講台上,這樣她的屁股就翹得更高了,像一只即將被宰殺的雞。
“打!”周麗芬說。
周建國走到她身後。他的腳步有些虛浮,像踩在一場夢里。他舉起戒尺,黃竹的紋路在他掌心里硌著,涼絲絲的。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戒尺舉過肩頭。
第一下打下來的時候,林梔以為自己會死掉。
戒尺與臀肉接觸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脆。“啪”的一聲,像誰拍碎了一只熟透的番茄,又像鞭子抽在一張濕毛巾上。林梔的整個身體都隨著這一擊往前沖了一下,額頭在講台面上磕出一聲悶響。她的兩瓣屁股像被壓縮到了極限又瞬間彈回,皮膚表面立刻浮起一道紅痕,大約兩指寬,從右臀上方斜斜地延伸到左臀下方。
她咬住了下唇,沒有叫出來。痛。火辣辣的痛,從皮肉表面一直燒到骨頭里。那痛感很奇特,先是一陣發木,接著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絲烙在皮膚上,然後才是一波接一波的鈍痛,像潮水一樣湧來。比痛更難以忍受的,是那種感覺——戒尺落下的瞬間,她的屁股肉似乎被壓扁了,然後才彈回來,像一塊被揉搓的面團。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周建國打得很有節奏,每隔兩三秒一下,每一記都穩穩地落在她兩瓣臀肉上。林梔的屁股像一塊正在被反覆鍛打的鐵,在戒尺下不斷地變形、回彈、再變形。紅色的痕跡一道一道地疊加,從粉紅變成通紅,像一幅觸目驚心的畫。那根戒尺在她屁股上留下的印子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有人用紅色的筆在她皮膚上畫滿了杠杠。
教室里鴉雀無聲,只有戒尺打擊皮肉的聲音,和林梔越來越急促的喘息。她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抓住了講台邊緣,指尖在木頭表面上摳出了幾道細小的痕跡。她的額頭仍然抵著桌面,眼淚已經把講台表面洇濕了一片。她的腳在課桌底下擰來擰去,像兩條被釘住尾巴的蛇。
周建國在打第二十三下的時候,林梔終於忍不住了。一聲細小的、小獸般的嗚咽從她喉嚨里溢出來,然後是短促的抽泣。她的臀部開始不自覺地躲閃,左搖右晃,試圖避開落下來的戒尺,但每次都被準確地追上。那戒尺像長了眼睛一樣,不管她往哪個方向躲,都能分毫不差地落在她的臀峰上。
“別動。”周建國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呼吸比平時快了許多。他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眼鏡片上都起了一層薄霧。他左手擡起來,在鏡片上胡亂擦了一把,然後又舉起戒尺。
林梔不敢動了。她伏在講台上,像一只斷了翅膀的蝴蝶,只有屁股還在條件反射般地抽搐。她的兩瓣臀肉已經變得通紅,皮膚繃得緊緊的,像要裂開似的。大腿後面也波及到了一點,幾道紅印子從臀部下沿延伸下來,像瀑布一樣。
第五十下打完的時候,周建國放下戒尺,後退一步。他的手腕有些酸痛,手心全是汗。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紅紅的印子,是戒尺在打下去時留下的反震痕跡。林梔的屁股已經整個變成了深紅色,皮膚繃得緊緊的,像一只充了氣的氣球。她的身體趴在講台上,像一堆失去了骨頭的肉。
“好了。”周建國說。他的聲音有些虛脫,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林梔微微擡起頭,露出一雙哭腫的眼睛。她滿臉都是淚水和汗水的混合物,頭發亂蓬蓬地粘在臉上,像一叢被暴風雨打過的野草。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皮,有一絲血絲滲出來,混在淚水中暈成淡粉色。她想,結束了嗎?她望著講台邊緣的那滴紅色墨水漬,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飄到了天花板上,看著下面那個光著屁股挨打的女孩,覺得那女孩好可憐,又好可笑。
“我還沒動手呢。”周麗芬說。
她走到講台前,從周建國手里拿過戒尺。她拿戒尺的姿勢很熟練,像握著一根燒火棍。她把戒尺舉到自己眼前,看了看上面因為抽打而粘上的細小皮屑,嘴角揚起一個滿意的弧度。然後她轉向林梔:“還有一百下。”
林梔渾身一震。一百下?她連五十下都差點熬不過去,再來一百下……而且,是周麗芬打。她的身體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縷力氣,差點從講台上滑下去。她拼命搖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有幾滴落在了講台邊緣,濺到了講台下第一排同學的課桌上。
“舅媽……”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含糊不清,像嘴里含著一塊滾燙的石頭,“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求你……”
“現在知道錯了?”周麗芬彎下腰,湊近她的臉。兩人的臉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周麗芬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井水里泡著刀子。她的呼吸噴在林梔濕漉漉的臉頰上,帶著一股辛辣的蒜味,“晚了。”
周麗芬高高舉起戒尺。她的手臂比周建國的粗,肌肉在睡衣袖子里鼓起來,像一條盤著的老藤。第一下落下來的時候,林梔整個人差點從講台上彈起來。那一下帶著一股呼嘯的風聲,像有人在耳邊摔了一記響鞭。戒尺砸在她已經通紅的屁股上,發出一聲悶響,像把一塊濕抹布摔在水泥地上。林梔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一條被釣出水面後摔在地上的魚。
那種痛和之前完全不同。如果說周建國的打是懲戒,那麼周麗芬的打就是純粹的暴力。周建國的打是均勻的、有節奏的、留有餘地的。周麗芬的打是毫無章法的、全憑情緒支配的、每一下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第一下就比周建國最重的那一下還要重上三分,痛感像一根粗大的鐵釘,從屁股表面一直鑿進了尾椎骨。林梔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向前撲去,肚子撞在講台邊緣,幾乎背過氣去。
“趴好!”周麗芬用戒尺點了點她的後腰。那動作很輕,但落在紅腫的皮膚上,也像被火鉗燙了一下。
林梔艱難地重新趴好,屁股仍然高高翹起。她的手指在講台表面抓撓著,指甲刮出刺耳的聲音,在木頭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劃痕。她的兩條腿在不停發抖,膝蓋像隨時會支撐不住。她的頭埋在手臂里,淚水已經講台表面浸成了一片深色的水漬。
第二下落下來的時候,落在了臀縫附近。那里最嬌嫩,最敏感,痛感也最強烈。林梔覺得自己被劈成了兩半。她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氣音,像被踩住脖子的貓。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放大,眼白里布滿了紅色的血絲。
“這一下是教你,不要偷。”周麗芬的聲音伴隨著第三下落下來。
“這一下是教你,不要忘恩負義。”第四下。
“這一下是教你,要認清楚自己是什麼東西。”第五下。
林梔完全顧不得那些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痛。那痛像一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戒尺落在她屁股上的每一下,都像在往她身上加一塊石頭,直到把她徹底碾碎。
打了二十多下的時候,林梔終於忍不住扭動起來。她的身體在講台上像蛇一樣扭動,試圖躲避落下來的戒尺,但周麗芬的手又穩又狠,每次都精準地抽在她的臀峰上。她的屁股已經不再是紅色了,而是變成了深紫紅色,像熟透了的桑果。皮膚表面細小的血管破裂,滲出細密的血珠,在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
“跑啊,你能跑到哪去?”周麗芬喘著粗氣,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紅暈。那不是疲憊的紅,而是一種興奮的紅,像喝醉了酒。她的眼睛亮得嚇人,瞳孔里倒映著林梔紅腫的屁股和弓起的背脊,“跑出這個門,外面的人會怎麼看你?一個光屁股的女生?”
林梔逃了。
在第四十八下打完之後,她突然從講台上滑了下去。那動作很突然,像一根繃緊了的橡皮筋終於斷了。她的身體從講台邊緣跌坐下去,整個人縮成一團,滾到了講台後面的地上。她的小腿還被褲子和內褲糾纏著,但上半身已經縮成了一團,雙臂緊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她的後背劇烈地起伏著,像一台過載的機器。她不敢看任何人,只想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個點,縮進地縫里,縮進黑暗里。
“起來。”周麗芬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說。她的影子籠罩著林梔,像一只巨大的猛禽。
林梔搖頭。
“我數三聲。一、二……”
林梔沒有動。她擡起頭,哭得通紅的眼睛看著周麗芬,里面已經沒有哀求,只剩下麻木。那麻木比哀求更讓人心寒,像一潭凍到底的死水。她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好,你不起來,我就讓全校都來看看。”周麗芬走到教室門口,一把拉開了門。門板撞在墻上,發出一聲巨響。走廊上剛好有幾個別班的學生經過,聽到動靜都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當他們看到講台後面那個半裸的女生時,眼睛都直了。那個女生赤著兩條腿,下半身光著,紅腫發紫的屁股露在外面,狼狽得不像一個學生,像一條被打了的野狗。
“快看!三班有人在打光屁股!”有人喊了一聲。那聲音又尖又亮,在空曠的走廊上回蕩,像滾雷一樣撞進每一間教室。
更多的腳步聲聚了過來。那些學生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從各個方向湧向三班門口。有人趴在門縫上看,有人扒在窗戶上把臉擠得變了形,還有人拿出了手機,閃光燈哢嚓哢嚓地亮起來,像夏日夜晚的閃電。
“我起來!”林梔尖叫著,從地上爬起來。她的聲音撕破了空氣,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她的腿軟得站不穩,不得不扶著講台的邊緣才能直起身來。她重新趴到講台上,把已經不成樣子的屁股高高擡起。她的褲子不知什麼時候從腳踝上滑落了,現在徹底掉在地上,和內褲團成可憐巴巴的一堆。
周麗芬滿意地關上門,重新舉起戒尺。她的眼神像一道鞭子,抽過林梔裸露的後背和大腿。
接下來的五十多下,林梔覺得自己像在煉獄里。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痛感也變得不那麼銳利了,變成一種鈍鈍的、鋪天蓋地的灼熱。那灼熱從屁股蔓延到整個身體,像有人把她的下半身浸在滾水里。她的屁股已經沒有知覺了,像一團被反覆捶打的死肉。但周圍的聲音卻異常清晰,每一句議論都像針一樣紮進來。
“這打得也太狠了……屁股都出血了。”
“活該,誰讓她偷錢。”
“不過她也挺能扛的,都打了快一百下了,才哭了這麼幾聲。”
“你仔細聽,她一直在哭呢,聲音都啞了。”
打到最後幾下時,下課鈴響了。
那鈴聲像一道赦令,又像一聲喪鐘。它尖銳而綿長,在整棟教學樓里回蕩,把所有的喧囂都壓了下去。可是鈴聲一停,更大的喧囂就爆發出來了。走廊上湧出了大批的學生,像潮水一樣從各個教室里湧出來。他們發現了三班的異常,紛紛趴在窗戶上、扒在門縫邊往里看。玻璃窗上擠滿了各種各樣的臉,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張得圓圓的,嘴里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嘆和議論。
“我操,這誰啊?”
“高二三班的林梔,就那個轉學生,聽說偷了親戚的錢。”
“光著屁股挨打?牛逼啊。”
“長得真不錯誒,那屁股……嘖嘖。”
“拍下來拍下來!”
林梔聽見了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她的耳朵里。她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像沈在深水里,水面上的聲音隔著水傳進來,扭曲而遙遠。但那些話還是那麼清楚,清楚得像是貼著她的耳朵說出來的。她想捂住耳朵,但手已經沒力氣了。她只能把臉更深地埋進講台,假裝自己已經死了。
最後一下打在第一百下的時候,她的屁股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深紫色的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血點,像一張被揉爛的桑果。有幾處皮膚綻裂開來,滲出了細小的血珠,順著大腿根往下淌。她的身體像一灘泥一樣趴在講台上,只剩下一絲微弱的呼吸。
周麗芬放下戒尺,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她的掌心里全是汗,虎口處有一條紅紅的勒痕。她看著林梔癱軟在講台上的背影,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笑。
“還沒完。”
第五章 走廊
林梔以為自己聽到了幻覺。
還沒完?她的屁股已經成了一團爛肉,像被卡車碾過,像被野獸撕咬過,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經都在燃燒。還要怎樣?她虛脫地趴在講台上,額頭上全是冷汗,幾縷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看著講台表面那攤屬於自己的淚水和汗水混成的水漬,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一半。
周麗芬走到她身邊,一把捏住她的胳膊。那五根手指像鐵爪一樣嵌進她的小臂肌肉里,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骨頭捏碎。林梔被她從講台上扯起來,像扯一條沒有重量的破麻袋。她赤著兩條腿站在教室中央,上身還穿著校服外套和打底衫,下身卻赤裸著,紅腫發紫的屁股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里,像一顆被剝了皮的果實。她的膝蓋在打顫,兩條腿幾乎站不穩,只能勉強靠著周麗芬的拉扯才沒有倒下去。
“到走廊上去。”周麗芬說。
“什麼?”林梔以為她在開玩笑。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喉嚨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她擡起眼睛看著周麗芬,那雙已經哭腫的眼睛里盛滿了疑惑和恐懼。
“我說到走廊上去。”周麗芬一字一頓地重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楔進林梔的腦子里,“面朝墻壁,跪著,跪滿一個小時。”
教室里和走廊上同時炸開了鍋。像一鍋已經沸騰了許久的粥終於溢了出來。有人興奮地吹口哨,尖銳的聲音像劃過玻璃;有人拿出手機錄像,閃光燈一下接著一下;還有人激動地拍桌子,發出“嘭嘭”的響聲。門外擠著的人更多了,幾乎要把門框擠垮。那些臉貼在一起,像一串串被串起來的葡萄,每一雙眼睛都貪婪地盯著教室里那個赤裸著下半身的女孩。
“不……”林梔後退一步,但腿一軟,差點摔倒。她的腳踩在自己的帆布鞋上,鞋帶已經被踩散了,像兩條癱軟的黑蛇。她的褲子還掉在地上,內褲就團在旁邊,像兩片被撕碎的花瓣。粉色的蕾絲邊緣上沾著一絲血跡,是她屁股上綻開的傷口流出來的。她知道周麗芬不會讓她撿起來。
“你不去,我就把你的書包扔出去。”周麗芬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林梔的書包上。那只棕色的小羊皮書包還掛在她的課桌側面,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沈默的見證者,“還有你的手機,你的衣服,全扔到樓下去。”
林梔看著自己的書包。那只包是她僅剩的幾件從省城帶出來的東西之一,里面裝著她的手機、她的課本、她僅有的一套換洗內衣,還有一張和爸爸媽媽的合影。照片上是她十五歲生日那天,一家三口在餐廳里,她笑得眼睛彎彎的,爸爸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媽媽在對面舉著手機自拍。如果那個包被扔出去,她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她踉蹌著走向門口。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腳底發軟,膝蓋發虛。她的兩條腿光裸著,大腿內側的皮膚因為長時間的緊張而微微抽搐。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像摩西分海一樣。所有人都盯著她的下半身看,目光像無數條細小的蟲子,爬過她紅腫的臀肉,爬過她光潔的大腿,爬過她最隱秘的三角地帶。有人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有人小聲說“皮膚真好”,還有人趁機推了她一把。那一下推在她的後背上,力道不大,但足夠讓她踉蹌了一下,膝蓋一彎,差點摔倒在地。
走廊很寬,打掃得很幹凈,水磨石地磚泛著清冷的光。墻的下半截刷著綠色的油漆,綠色的漆面上留著無數腳印和球印,那是學生們課間打鬧時留下的痕跡。林梔走到窗邊的墻壁前,背對著所有人,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她的膝蓋觸到地磚的那一刻,像被兩根鋼針刺穿了皮膚。她覺得自己最後的尊嚴也被碾碎了,像碾碎一只螞蟻一樣輕易。
“褲子不能穿,你的褲子和內褲我拿走了。”周麗芬走過來,彎腰撿起地上的校服褲和內褲。她把它們團成一團,像拎著兩塊抹布一樣。她的手指在粉色內褲上停留了一秒,像在掂量一件戰利品,然後塞進了自己的包里,“你等會兒自己走回去。”
林梔沒有回頭。她跪在走廊上,背對著所有人。她的上半身還穿著校服外套,那件寬大的外套此刻像一面旗幟,徒勞地蓋住了她的上半身,卻蓋不住下面的一切。她的下身從腰到腳,沒有一絲遮蔽。紅腫發紫的屁股高高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像一塊被捶打過度而膨脹發黑的面團。那兩瓣臀肉慘不忍睹,原本白白嫩嫩的肌膚已經變成了深紫色,上面布滿了一道道交錯的戒尺印,有些地方皮膚裂開了細小的口子,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和紅色的血絲。股溝被擠壓得只剩一條細線,大腿根處也有幾道紅痕,像被人用紅筆畫上去的。
窗外的陽光打進來,照在她布滿傷痕的臀肉上,泛著一層油亮的光。那陽光溫暖而明亮,和她的處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磚上,又細又長,像一個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來的人形。
“還有這個。”周麗芬從包里拿出一張白紙和一卷透明膠。那紙是A4打印紙,白得刺眼。她走到林梔身後,用透明膠把紙貼在了林梔的後背上。膠帶粘在校服面料上,發出嘶嘶的響聲。周麗芬的動作很粗魯,像是在給一件貨物貼標簽。
上面寫著五個大字:“我是小偷,屁股該打。”
那字是用黑色記號筆寫的,筆畫粗壯,透著一股囂張。紙頁隨著林梔的呼吸輕微起伏,像一面恥辱的旗幟。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整棟樓的學生都湧到了三班門口,像螞蟻發現了蜜糖。有人踩在窗台上往里看,有人把手機舉得高高的,閃光燈此起彼伏,像夏日午後的雷陣雨。還有人搬來了凳子,站在凳子上從高處拍。林梔像一尊被圍觀的人體雕塑,赤裸、傷痕累累,沒有一絲遮擋。她的周圍擠滿了人,卻沒有人靠近她三步之內,像她身上帶著什麼可怕的傳染病。
“快看快看,就是那個女生!”
“叫什麼來著?林梔?”
“聽說轉來才兩周,就偷家里錢。”
“這也太慘了吧……不過那屁股確實好看,就是被打得太狠了。”
“你懂什麼,這就該打。我們家那邊,以前偷東西都是要吊在樹上用皮帶抽的。”
“拍到了嗎?給我看看!”
林梔望著面前灰白的墻壁。那墻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閃電被凝固在時間里。她數著那道裂縫旁的黴斑,一塊、兩塊、三塊……試圖把注意力從背後那些目光中移開。但她做不到。那些目光像千百根細針,從她的後腦勺、後頸、後背一路刺下去,最後聚集在她裸露的屁股上。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溫度,有的熱得像火,有的冷得像冰,交織在一起,像一場無聲的淩遲。
火辣辣的痛感在圍觀中似乎被放大了十倍。她覺得自己的屁股像一塊被架在火上烤的肉,每一寸皮膚都疼得發顫。那痛感不再僅僅是肉體的,更是一種心理上的灼燒。她的臉燙得像是發了高燒,連耳垂都紅透了。她把頭埋得很低,下巴抵在鎖骨上,長發從兩側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卻遮不住她通紅的耳尖。她的兩條腿已經麻了,從膝蓋到腳趾,像被灌滿了鉛。她不敢動,一動,光著的下身就會無遮無攔地暴露在更多人面前,那紅腫的屁股就會在所有人眼前晃動。她像一尊被釘在墻邊的受難像,只能維持著這個屈辱的姿勢,祈禱時間能走得快一點。
有男生從她面前經過,故意走得很慢。他的鞋尖幾乎要碰到林梔的膝蓋,他低下頭,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她身上掃來掃去。那目光從她的臉上開始,滑過後頸、後背,停在她貼著的紙上,然後繼續向下,在她紅腫的臀肉上停留了很久,最後才滑向她緊緊並攏的兩條大腿之間。林梔能感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落在那個她拼命想隱藏的三角地帶上。她的身體在發抖,兩條腿更加用力地並在一起,像在對抗一種無形的力量。但那種並攏只是徒勞,她的一切都已經被看光了,被看盡了,被無數雙眼睛反覆地、貪婪地審視過了。
“喂,你擋著我了。”另一個男生擠過來,肩膀撞了一下正在看她的那個男生。
“急什麼,又跑不了。”那男生笑著讓開了一點位置,但眼睛仍然黏在林梔身上。
時間過得很慢。慢得每一秒鐘都像被拉成了絲。林梔跪在那里,感受著膝蓋下面地磚的冰涼,感受著屁股上火燒般的劇痛,感受著那些目光帶來的無盡的羞辱。她想起一個小時前,自己還在摸口袋里的兩百塊錢,想著等會兒要買奶茶和瑞士卷。她想起那種期待的感覺,那種肚子餓得咕咕叫但心里充滿希望的滋味。現在她跪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光著屁股,背上貼著“小偷”的標簽。這種落差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她的心。
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要停下來,看她一眼,議論幾句。有人認識她,有人不認識,但都會說一句:“這就是那個偷錢的高二女生?”然後順便瞄一眼她的屁股,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笑。那些笑聲像帶著倒刺的鞭子,抽在她已經皮開肉綻的皮膚上。有一個女生從她旁邊經過,手里拿著一包辣條,油汪汪的。她看了林梔一眼,然後轉過身,對著手機說:“你們快來三班這邊,真的,比小說還精彩。”
上課鈴響了。但圍觀的人沒有散。越來越多的學生從各個教室出來,像趕集一樣湧向三班。三班的學生們也都不回座位了,擠在門口和窗邊,把自己的位置讓給其他班的同學。周建國已經走了,誰也沒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周麗芬和舅舅也走了,只留下小宇。那孩子站在人群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欣賞自己的傑作。他手里拿著一根冰棍,紅色的,是那種最便宜的老冰棍,他舔一口冰棍,看一眼林梔,嘴角掛著志得意滿的笑。
“林梔,你也有今天。”小宇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但足夠讓林梔聽見。那聲音像一根細小的冰錐,從她的耳膜一直紮進去,紮進她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里。
林梔沒有回應。她已經沒有力氣回應了。她的膝蓋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也許是因為那里的疼痛已經被屁股上的劇痛完全蓋過。她的意識像一團被攪渾的水,越來越渾濁。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只是靈魂被釘在這面墻前,永遠地跪著,永遠地被觀看。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一個世紀。當最後一秒鐘終於走到終點時,林梔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很多次了。她僵硬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發出“咯吱”的聲響,像一扇生銹的鐵門被推開。她的兩條腿已經完全麻木了,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她差點又摔下去。她不得不扶著墻,才勉強站穩。她的手掌按在綠色的墻漆上,留下一個汗津津的掌印。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她只是低著頭,光著下半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後的紙還貼在背上,像一面慘白的旗幟。紙的右下角因為汗水而卷了起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但仍然清晰可辨。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天色已經黃昏。晚霞像被打翻的顏料,潑灑在西邊的天空上,紅得驚心動魄。操場上還有人,三三兩兩的,看到她出來,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遠遠地看著她。有人指指點點,有人竊竊私語,還有人舉起了手機。林梔把背弓得更低了,像一只被追打過的流浪貓。她的書包背在身後,勉強擋住了半個屁股,但側面和腿根還是暴露在空氣中。晚風從裸露的皮膚上吹過,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痛。那風是溫熱的,但吹在她破損的皮膚上,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校門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嘴巴張了張,像要問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他的目光在她光裸的腿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了,表情覆雜。林梔從他身邊走過,像穿過一道無聲的審判。
路上的行人紛紛側目。有大人露出嫌惡的表情,把身邊的孩子往旁邊拽了拽;有小孩指著她哈哈大笑,笑聲清脆而天真,卻像刀片一樣刮著她的耳膜;有兩個中年婦女站在路邊,一邊嗑瓜子一邊對她指指點點,瓜子殼落了一地。林梔把臉埋得更低,加快腳步。每一步都牽動著屁股上的傷口,痛得她眼前發黑。她只想快點回到那個雜物間里,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裹成一個沒有人能看見的繭。
她不知道,這只是開始。
而她最私密的地方——那個從未被任何人看過的、屬於少女最後的秘密——此刻已經完全暴露。紅腫的臀縫間,兩片深色的肉瓣半遮半掩地藏著一個淡褐色的、細小的洞穴,隨著她蹣跚的步子微微張合。她的雙腿每邁出一步,那兩瓣臀肉就會互相摩擦一下,帶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而在她的正面,柔軟的恥毛被汗水和恐懼浸濕,一綹一綹地貼在皮膚上,底下的嫩肉因為長時間的赤裸和摩擦而泛著濕潤的紅。小腹下方,被無數雙眼睛看過的地方,在黃昏的光線里泛著一層細密的汗光。
這一切,被無數雙眼睛看過,被無數台手機錄下,被無數張嘴巴議論。
她什麼都沒有了。
連最後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都被奪走了。
走到城北的老居民區時,天已經擦黑了。路燈還沒有亮,整條巷子像一條幽暗的隧道。垃圾站旁邊的野貓在翻找著食物,發出淒厲的叫聲。林梔站在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前,擡頭看了一眼五樓那扇小小的窗戶。她的房間黑著燈,像一只空蕩蕩的眼眶。
她走上樓去,每上一級台階,屁股上的傷口就撕裂般疼痛一次。她咬緊了牙關,扶著滿是灰塵的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挪。三樓的時候,她遇到了一只蟑螂,碩大的一只,飛快地從她腳邊竄過。她沒有叫,也沒有躲,只是木然地看著它消失在墻角。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害怕什麼了。
終於到了五樓。她站在家門口,伸手去掏鑰匙。然後她發現,自己穿的是校服褲子,褲子已經被周麗芬拿走了。她身上沒有任何口袋,沒有鑰匙,沒有錢,沒有手機,什麼都沒有。
她站在那扇緊閉的鐵門前,光著下半身,背上還貼著“我是小偷”的紙。
她的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無聲無息地,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胸口,滴在腳背上,滴在積滿灰塵的樓道上。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隔壁的門開了一條縫,一雙眼睛從門縫里看了她一眼,又迅速關上了。樓道里的聲控燈突然亮了起來,那是有人從樓下上來了。林梔慌忙轉過身,把背貼在墻上,用書包擋住自己的前面。她的屁股貼在冰涼的墻壁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氣。墻壁上粗糙的水泥顆粒像無數細小的針,刺進她破損的皮膚里。
上來的是一對老夫婦,住在對面。他們看了林梔一眼,老太太的嘴張了張,像要說什麼,被老先生拉了一把,兩人匆匆地進了門,把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林梔站在黑暗里,聽著那扇門關上時發出的哢嗒聲。她覺得自己像一片被世界遺棄的垃圾,臭烘烘地堆在這里,誰也不願意多看一眼。她慢慢滑坐在地上,屁股剛一沾地就疼得彈了起來。她只能保持著一個別扭的姿勢,半蹲半站著,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鳥。
就在這時,門里傳來了舅舅的聲音,渾厚而含糊,像是剛睡醒:“誰啊?”
然後是一陣拖鞋聲,門開了。舅舅站在門口,穿著背心和短褲,臉上還帶著睡覺壓出來的紅印。他看到林梔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只是嘆了口氣,側身讓開路:“進來吧。”
林梔踉蹌著走進門。客廳里,周麗芬正在看電視,小宇坐在沙發上吃薯片。看到她進來,周麗芬頭也沒回,只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小宇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個笑。
“林梔姐姐,你回來了啊。”他說,聲音甜膩得讓人作嘔,“我剛剛在陽台上看到你走回來的,你的屁股好紅哦。”
林梔沒有回應。她只是低著頭,像一具行屍走肉一樣,走向那間雜物間。推開門,熟悉的黴味撲面而來。她走進去,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這一次她沒有彈起來,只是讓疼痛像潮水一樣漫過自己。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終於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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