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Crychic的SP樂隊 #8 千面小黃瓜,終將放下假面,成為藍發小章魚的半身嗎?(下) (Pixiv member : BBLL)
祥子沒去過醫院,準確來說,連見沒怎麽見過。
祥子天生體質強健得像頭小牛犢,再加上豐川家優渥的條件配備了頂尖的私人醫療團隊,她幾乎與醫院絕緣。
就連記憶中最近一次需要打屁股針的經歷,也是在豐川家海島別墅里,由私人醫生處理——那次還是因為帶著初華和小睦在暴雨後的叢林里瘋玩了一整天,結果雙雙著涼發燒。
然而,自從進入國一到國二的這段時間,她帶著睦造訪這座龐大白色建築的頻率,卻高得異乎尋常。
醫院大廳永遠像一個沸騰的巨大蜂巢,嬰兒尖利的啼哭、病人壓抑的呻吟、家屬焦灼的交談、廣播里機械的呼叫……各種聲音混雜著消毒水、人體汗味和隱約的藥味,形成一股巨大而嘈雜的“生”的氣息洪流。
祥子皺著眉,緊緊拉著睦的手,像穿過洶湧的激流般快速穿行。
該怎麽說好呢?都是生者的氣息,至少這一點上,祥子還不算太討厭,但是依舊是很吵。
她們像走迷宮一樣,穿過掛號處擁擠的人潮,越過嘈雜的門診走廊,經過一間間彌漫著不同藥水氣味的診室。祥子目不斜視,帶著明確的目的地,拉著睦匆匆掠過那些或痛苦、或麻木、或充滿希望的面孔。這不是她們的目標。
電梯是另一種煎熬。普通的客梯走走停停,每一層開門,都湧進或湧出帶著不同病痛和愁容的人。密閉空間里混雜的酒精氣味和低氣壓讓祥子更加煩躁。終於,電梯在頂樓停下,門打開。
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沈重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與樓下的喧囂不同,這里的走廊異常安靜,靜得能聽到遠處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自己的心跳。空氣里的消毒水氣味更濃、更刺鼻,仿佛滲入了骨髓。墻壁不再是樓下那種溫和的米色,而是慘淡的白,墻上懸掛的指示牌標注著一個個令人心悸的、象征著絕望與漫長抗爭的疾病名稱——“重癥監護”、“腫瘤內科”、“終末期護理”……每一個名字都像一塊沈重的石頭,壓在心頭。
這就是重癥監護層。死亡的氣息在這里無聲地彌漫,像一層看不見的、粘稠的油膜,覆蓋在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呼吸里。走廊里偶爾有人走過,腳步沈重得像是拖著無形的鐐銬。他們的臉上看不到樓下那種或焦慮或期盼的神情,只有一片灰敗的麻木,或是深不見底的悲傷,眉頭緊鎖,嘴角下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祥子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那些空洞或痛苦的眼神,同時更緊地攥住了睦的手,低聲說道:
“睦,不要看。”
她不想讓睦純凈的目光沾染上這里揮之不去的絕望陰霾。
祥子拉著睦,幾乎是屏著呼吸,快步走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標識著“VIP”的門。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莫名的哽塞,輕輕推開了門。
純白。
映入眼簾的是大片刺目的、毫無生氣的白。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窗簾。房間中央,一張寬大的白色病床上,躺著一個人形。
那是豐川瑞穗。
曾經那個優雅從容、氣場強大的母親,此刻卻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花,枯萎在慘白的床單里。她瘦得驚人,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出,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與灰敗交織的顏色。曾經閃耀著睿智和狡黠光芒的金眸,此刻也顯得黯淡無光,眼窩深陷,布滿了疲憊的血絲。
她的身上連接著各種儀器——手臂上插著輸液管,胸口貼著電極片,手指上夾著監測夾,旁邊立著閃爍著數字和曲線的屏幕,發出低沈而規律的嗡鳴。那些冰冷的管線如同蜘蛛的絲網,纏繞著她虛弱的身軀,將她與維持生命的機器捆綁在一起。
聽到門響,瑞穗極其緩慢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般,將頭轉向門口的方向。當看到祥子和睦的身影時,她那幹裂蒼白的嘴唇極其困難地向上扯動,努力想勾勒出一個熟悉的、安撫的笑容。然而這笑容虛弱得如同風中的燭火,勉強掛在憔悴不堪的臉上,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更添了幾分令人心碎的淒楚。
“……喲……”她的聲音沙啞、微弱,像是從破損的風箱里擠出來的,帶著沈重的喘息,“小祥……小睦……你們來啦?”
——
自從國一學年末,豐川瑞穗那場突如其來的、讓所有人心底一沈的病倒後,她便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長久地住進了豐川家旗下的私人醫院深處。
母親大人的病祥子聽祖父大人說,似乎是跟她那早早過世的祖奶大人是一樣的病。
具體的狀況是什麽,祥子本來是想問到底的,只不過因為身邊的睦而放棄了,她不想讓睦聽到這些壞消息。
關於母親的病,祥子曾私下里從祖父大人憂心忡忡的話語中捕捉到一絲不祥的線索——那似乎與她那從未謀面、早早便撒手人寰的祖奶奶所患的病癥如出一轍。
具體的名稱、殘酷的病程、冰冷的預後……這些如同毒刺般的問題曾在她喉間翻滾,她迫切地想要問個究竟。然而,每一次話到嘴邊,目光觸及身邊安靜陪伴的睦時,那探究的沖動便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想讓那些沈重的、帶著死亡陰影的詞匯,過早地污染了睦那雙清澈的、好不容易才找回安寧的金眸。壞消息,由她來背負就夠了。
病房內,時間仿佛被調慢了流速,又被消毒水的氣味浸染得格外清冷。然而,瑞穗本人卻像是自帶了一個無形的舞台。
每當祥子和睦前來探望,她總能瞬間點亮那略顯蒼白的笑容,用一如既往的、帶著點促狹的幽默風趣口吻與她們交談。
她甚至會像過去在家時那樣,故意板起臉,揮舞著那只如今已顯瘦弱的手,開玩笑地威脅:“你們兩個小家夥,最近有沒有不乖?小心媽媽我還能再打打你們的小屁股哦!”那熟悉的調侃,那努力維持的輕松,仿佛她還是那個精力充沛、能隨時把她們抓過來“管教”一番的母親大人。
——如果,能忽略她身上寬松病號服下過分單薄的身形,忽略她說話間偶爾需要停頓的細微喘息,忽略那些連接在她身上、閃爍著冰冷數據的儀器導線的話。
病魔的侵蝕是無聲而殘酷的。祥子清晰地記得,去年國二第二學期的時候,天氣晴好的日子,母親還能在護士的攙扶下,坐著輪椅到病房外的天台透透氣,看看樓下花園里新開的幾朵花。而到了今年國二第三學期時,那扇通往外界新鮮空氣的門,對她而言已經變得遙不可及。她活動的範圍,徹底被限制在了這間布置得溫馨、卻終究是病房的四壁之內。
於是,祥子和睦的探望,便成了瑞穗連接外部世界的唯一窗口。她們會講學校里發生的趣事——哪個老師又鬧了笑話,班級里新轉來的同學如何,音樂課上合奏的小插曲……但更多的時候,她們化身為母親的眼睛和耳朵,努力地觀察著、記憶著外面的風景,再繪聲繪色地帶回病房。
“母親大人!今天回來路上,櫻花大道那邊的晚櫻開了最後幾樹,粉粉白白的,風一吹像下雪一樣!我撿了幾片最完整的帶回來了!”祥子獻寶似的拿出夾在書里的花瓣。
“嗯。公園池塘的錦鯉,變胖了。”睦會在一旁補充,用她特有的簡潔描述。
“還有還有!昨天放學早,我們去看了新開的文具店,櫥窗里擺著好大一個地球儀,燈光打在上面,海洋藍得特別好看……”
“便利店,出了新口味布丁。祥說,下次帶給您。”
她們會事無巨細地描述天氣的變化、街角新開的店鋪、路邊遇到的一只慵懶的貓、甚至是天空飄過的一朵形狀奇特的雲……仿佛要將所有被病房阻隔的色彩、聲音和生機,都通過她們的言語,一絲不漏地灌注進這個略顯沈寂的空間。瑞穗總是含笑聽著,眼神溫柔而專注,偶爾插一句俏皮話,仿佛自己也親身經歷了那些場景。
這樣的“風景報告”,通常一聊就是一兩個小時,早已成為祥子和睦每日放學後雷打不動的行程。而到了周末或假期,她們在病房里停留的時間會更長,有時甚至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一個看書,一個畫畫,讓那份無聲的陪伴也成為一種溫暖的慰藉。
然而,隨著瑞穗病情的日益沈重,殘酷的現實一步步收緊。
瑞穗需要更多的休息,更頻繁的治療,身體的承受力也肉眼可見地下降。
能真正清醒、有精力與她們交談的時間,如同指縫中的流沙,變得越來越少,越來越珍貴。
再加上家族其他成員、重要的親友絡繹不絕的探望需求需要協調安排,屬於祥子和睦的、能安靜坐在母親床邊進行“風景報告”的專屬時光,被無情地壓縮、切割,變得支離破碎,彌足珍貴。
每一次醫生進來,探望結束,關上病房門的那一刻,祥子握著睦的手都會不自覺地收緊,仿佛要將那流逝的時間也攥在手心。
“祥……”
睦清冷而平靜的聲音,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幾乎要凝固的空氣里。她那雙總是沈靜的金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祥子。
祥子靠在醫院冰冷的走廊墻壁上,微微低著頭,肩膀幾不可查地緊繃著。她剛從母親的病房出來,里面那比昨日更加微弱的氣息、母親強打精神卻掩不住疲憊的眉眼、以及醫生與母親大人在門里壓低的交談聲……所有的一切都像沈重的石頭,一塊塊壘在她胸口,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祥子能感覺到睦的目光。那目光沒有探究,沒有追問,只有一種無聲的、洞悉一切的陪伴。她知道自己的狀態很糟,努力想挺直脊背,想扯出一個哪怕很勉強的笑容,告訴睦“我沒事”。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不只是因為不想對睦說謊,更是因為現在的她說不出來……
那股巨大的、混雜著恐懼、無助和悲傷的洪流,在她胸腔里瘋狂沖撞,幾乎要沖破她強行築起的堤壩。
在任何人面前,她都必須堅強,她是豐川家的女兒,是睦的“姐姐”。但此刻,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面對著這個與她共享靈魂的“半身”,那份強撐的力氣正在飛速流逝。
她猛地擡起頭,眼眶已然通紅,里面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卻固執地不讓它們落下。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後的沙啞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
“睦……”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抓住了睦的衣袖,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今晚……能陪我在家里睡嗎?”
她需要一個只屬於她們的空間,一個可以卸下所有偽裝、讓淚水肆意流淌的地方,而那里,只有睦在,她才覺得安全。
在睦面前,她不必累。
睦沒有任何猶豫。她甚至沒有用言語去安撫祥子那瀕臨崩潰的情緒,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動作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穩定感。
“……嗯。”
一個音節,簡單卻無比堅定。
隨即,睦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她的動作依舊平穩,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動,編輯了一條極其簡短的信息,發送給了備注為“美奈美醬”的聯系人。
【今晚不回。在豐川宅陪祥。】
信息發出後,幾乎是立刻,屏幕上就跳出了回覆。
只有一個字:
【嗯。】
這反常的、近乎爽快的同意,簡直不像森美奈美一貫的風格。她本該有無數種方式阻撓、質問,或者至少附加一堆冰冷的條件。但此刻,這個簡單的“嗯”字,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疲憊和……心不在焉。也許是因為瑞穗急劇惡化的病情,像一塊巨石同樣壓在了這位宿敵兼青梅竹馬的心上,讓她也無暇他顧,心煩意亂,再也提不起精神去管束那個早已“叛逃”的女兒。又或許,在這巨大的陰影下,連森美奈美也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默許和一絲微不可察的松動。
看到回覆,睦收起手機,沒有多言。她反手輕輕握住了祥子抓著她衣袖的、冰涼而微微顫抖的手。那掌心傳遞過來的微涼溫度,卻奇異地帶著一種安定的力量。
隨後睦輕聲說道。
“走吧。”
——
“我們回來了。”
祥子推開家門,一股濃烈而刺鼻的酒精氣味便如同有形的屏障般撲面而來,瞬間充斥了她的鼻腔。緊隨其後的,是客廳方向傳來的、玻璃瓶罐碰撞發出的清脆又略顯雜亂的聲響。
循著聲音和氣味走到客廳,眼前的景象讓祥子心頭一沈。她的父親,豐川清告,此刻正坐在沙發里。他領口微敞,平日里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略顯淩亂,手中握著一個盛著琥珀色液體的玻璃杯。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緊鎖的眉頭和對著手機話筒壓抑著怒火的低吼:
“……我都說了!這個節骨眼上,那些分家的人要是還想撲上來咬一口肥肉……”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酒精浸泡過的沙啞和疲憊,卻又強行維持著上位者的強硬,“就得打到他們疼!疼到骨頭里!讓他們再也不敢伸爪子!”
電話那頭似乎還在爭辯什麽,清告的耐心徹底耗盡,猛地拔高了音量,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
“夠了!再拿這種屁事來煩我,明天你就不用來上班了!聽懂了嗎?!”
他幾乎是砸下了掛斷鍵,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這時,他才猛地察覺到身後的動靜,轉過頭,看到了站在玄關與客廳交界處的祥子和睦。他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隨即被驚愕和一絲狼狽取代。
“啊!祥子?小睦?”
清告慌忙放下酒杯,手忙腳亂地試圖將茶幾上散落的幾個空酒瓶和半滿的酒瓶收攏起來,動作帶著明顯的倉促和掩飾,“不好意思啊……爸爸沒注意到你們回來了……”
豐川清告結婚後,尤其是在家里,其實極少飲酒。祥子記憶中父親舉杯的場景,大多是在無法推脫的商業應酬上。然而這段時間,祥子在家里撞見他獨自飲酒的次數,卻明顯增多了。那濃重的酒氣,和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陰郁,像一層無形的灰霾籠罩著他。
(是因為母親大人那邊……)
祥子心里很清楚。伴隨著母親瑞穗的病情急轉直下,豐川家族內部似乎也開始暗流湧動。具體是什麽骯臟的爭鬥,祥子這個年紀還無法完全理解,但她能從祖父大人緊鎖的眉頭和父親深夜書房里傳出的壓抑電話聲中,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祖父和父親為了穩住局面、應對那些趁火打劫的“分家”,早已焦頭爛額。而母親病情的持續惡化,無疑給了那些人更大的可乘之機。
父親大人……他原本就是作為入贅的女婿進入豐川家的。能在豐川集團站穩腳跟、逐步掌權,全靠祖父大人不遺餘力的扶持和過渡,更關鍵的是,有母親——這位流淌著豐川家正統血脈的繼承人,作為他堅實的後盾和法理上的支柱。
就像同樣入贅的祖父當年依賴祖母一樣,父親的存在和權力,與母親的正統性密不可分。如今,母親這面最大的旗幟轟然倒下,那些虎視眈眈的分家勢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自然要撲上來,企圖從這個龐然大物身上撕扯下屬於他們的“蛋糕”。
“父親大人,”祥子看著父親略顯佝僂的背影和他身上散發的頹唐氣息,忍不住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還是……少喝點酒比較好……”
她無法強硬地阻止,但看著父親被酒精侵蝕的狀態和彌漫的頹喪,祥子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記憶中那個高大、沈穩、仿佛無所不能的父親形象,似乎伴隨著母親的病倒而日漸模糊,被眼前這個借酒消愁、眉宇間刻滿焦慮和倦怠的男人所取代。他依舊可靠,依舊在苦苦支撐,但祥子清晰地感覺到,父親身上……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正在流失。是銳氣?是篤定?還是那份支撐整個家的從容?
“抱歉,祥子,小睦,”清告將最後幾個瓶子塞給聞聲而來的仆人,揮揮手示意他們趕緊拿走。他轉過身,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歉意,聲音有些沙啞,“下次……下次爸爸不在家里喝了。” 他像是保證,又像是自我告誡,然後拖著略顯沈重的步伐,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背影在酒精味彌漫的客廳里顯得格外落寞。
仆人們迅速清理著痕跡,但那股濃烈的、帶著苦澀和麻痹氣息的酒精味,卻頑固地滯留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祥子依舊捂著鼻子,眉頭緊蹙。這股味道,讓她無法控制地聯想起醫院病房里那無處不在的、同樣刺鼻卻冰冷的消毒水氣味——那也是一種酒精的味道。
刺鼻的氣味仿佛成了某種不祥的注腳,總是伴隨著家人陷入困境、痛苦或頹喪的時刻出現。是這味道帶來了厄運?還是厄運降臨後,人們才需要用它來麻痹或消毒?
思緒纏繞紛亂,但最終歸結為一個清晰而強烈的感受,那就是——
豐川祥子討厭酒精味。
——
清冷的月光透過玻璃窗,無聲地灑在祥子房間的地板上,勾勒出兩個依偎的身影。此刻,睦正安靜地趴在祥子並攏的大腿上,光裸的臀部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這是她們自國一起便形成的、屬於兩人之間的獨特“實踐”模式。自那時起,睦便心甘情願地成為了祥子的小貝,除非祥子自己心血來潮想體驗挨打的感覺,否則趴在腿上承受“管教”的,總是睦。
然而,最近幾次的“實踐”,祥子的狀態明顯不同。她總是心不在焉,揮動工具的動作帶著一種機械的麻木,眼神常常飄忽到很遠的地方。
“啪!”
戒尺又一次落下,精準地拍打在早已泛紅的屁股上,發出清脆卻略顯空洞的回響。
“…一百一十。”睦平靜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有些凝滯的空氣,“祥,你又多打了十下。”
祥子像是被這聲音從遙遠的思緒中猛地拽回,手一抖,戒尺“啪嗒”一聲掉落在柔軟的床鋪上。她如夢初醒,低頭看著睦臀上那片比預期更深的紅痕,臉上瞬間浮現出混雜著懊惱和心疼的神色。
“啊!……哦,嗯,對、對不起,睦!”祥子有些慌亂地道歉,急忙跳下床,幾乎是跑著去取來那罐熟悉的弦卷家特制藥膏。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幾次“實踐”,祥子總會在計數上出錯,像個設定好程序卻出了故障的機器人,重覆著落下的動作,直到被睦提醒才茫然停下。那份屬於“主”的專注和控制力,被沈重的憂慮侵蝕得支離破碎。
“抱歉……”祥子垂著頭,聲音幹澀沙啞,帶著濃濃的自我厭棄,“……又沒能當好一個主。”
“沒事。”睦的聲音很輕,一如既往的平靜,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祥子心中半點漣漪。
祥子挖出一大塊冰涼的藥膏,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帶著贖罪般的輕柔,塗抹在睦那滾燙紅腫的臀肉上。若是往常,祥子定會一邊塗藥,一邊忍不住用帶著點戲謔的口吻評價睦的臀部多麽可愛誘人,比如“睦的屁股像剛出爐的布丁呢desuwa”、“這麽紅好可愛desuwa”……但此刻,房間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沈默,以及祥子指尖傳遞出的、無法掩蓋的沈重低氣壓。
藥膏化開,帶來舒適的涼意,平常這個環節是最舒服的,但睦的心卻沈甸甸的,感受不到絲毫往日的放松。
因為祥不開心。
所以,這份冰涼也無法沁入睦的心底。
原因是什麽,睦心知肚明。沈重的空氣里,彌漫的都是瑞穗阿姨病房的氣息。
“今天……去看母親大人……”祥子的聲音很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手指無意識地加重了些許力道,隨即又驚覺般放松,“她……醒著的時間更短了……雖然對著我們,還是努力笑著說話……但我看得出來……她只是……只是在硬撐……”她的聲音哽住了,指尖的塗抹變得緩慢而沈重。
藥膏在肌膚上勻開,帶來持續的涼意。突然,睦感覺到一滴溫熱而突兀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滴落在自己微涼的臀瓣上。
一滴。
緊接著,又是一滴。
溫熱的觸感與冰涼的藥膏形成刺目的對比。
是眼淚。
祥子哭了。無聲的,壓抑的淚水,終於沖破了強裝的鎮定,滴落在她正在小心呵護的、屬於她半身的肌膚上。
“我…抱歉抱歉……睦……” 祥子猛地吸了下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慌亂,試圖用手背去抹臉,卻忘了手上還沾著藥膏,顯得有些狼狽,“對不起……我又……”
“祥……”睦輕聲喚道,心像被那溫熱的淚水燙了一下。她想說些什麽,想安慰眼前這個脆弱的、不再是強大“主”的祥子。
可是,那些曾經信手拈來的、能精準撫慰人心的甜美話語,早已連同那份【才能】一起,被她親手沈入了忘卻之暗的海底。
此刻的她,笨拙得像個剛學說話的孩子,空有滿心的焦急和心疼,卻組織不起有效的語言。她只能徒勞地感受著祥子顫抖的指尖和落在自己身上的、無聲的悲傷。
藥最終還是塗好了。睦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穿上睡褲,打完屁股後,布料摩擦帶來的刺痛感遠不如讓肌膚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舒適。而作為心意相通的半身,祥子也默契地、在就寢時褪去了自己的睡褲。
祥子習慣性地伸出手臂環住睦,但這一次,姿勢卻截然不同。她不再是那個充滿保護欲、將睦擁在懷里的“姐姐”,反而像尋求庇護的幼獸,將額頭抵在睦的肩膀,整個身體蜷縮著,緊緊地依偎進睦的懷里。不是給予擁抱,而是汲取溫暖和依靠。
祥子習慣性地伸出手臂環住睦,但這一次,姿勢卻截然不同。她不再是那個充滿保護欲、將睦擁在懷里的“姐姐”,反而像尋求庇護的幼獸,將額頭抵在睦的肩膀,整個身體蜷縮著,緊緊地依偎進睦的懷里。不是給予擁抱,而是汲取溫暖和依靠。
睦感受著懷中祥子細微的顫抖和壓抑的抽泣,她能做的,也只是擡起手,有些生澀卻無比輕柔地、一遍遍撫摸著祥子那頭柔軟的藍色發絲。
她張開嘴,努力回憶著祥子曾為她彈唱過的、那首能帶來安寧的旋律,斷斷續續地、不成調地哼起了《亞麻色頭發的少女》的曲調。
笨拙的哼唱在寂靜的房間里流淌,帶著撫慰的意圖。
“祥,”睦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祈願,“睡吧。”
“……嗯。”祥子悶悶地應了一聲,將臉更深地埋進睦的頸窩,呼吸間帶著濕意。
看著祥子紅腫的眼眶和強忍悲傷的睡顏,一股強烈的、混合著心疼與不甘的情緒在睦的胸腔里翻湧。
(想做更多……)
(想分擔祥的痛苦……)
(想像祥曾經照亮我那樣,驅散她此刻的陰霾……)
然而,現在的她,能做的似乎只有這麽多。笨拙的撫摸,不成調的哼唱,沈默的陪伴。這份無力感讓她焦灼。
(如果是以前的那個“若葉睦”……)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她更用力地按了下去。那個擁有完美應對能力、能輕易說出撫慰話語的“童星”,那個她不是祥子的半身。
那個虛假的幻影,連同那份才能,早已被她親手封存,作為Mortis沈入進了海底。
此刻能留在祥子身邊,能被她如此依賴和擁抱的,只能是這個剝離了所有偽裝、不完美卻真實的“睦”。這個笨拙的、不善言辭的、只能給予有限安慰的睦,才是祥子真正的半身。
這份認知帶來些許慰藉,卻無法完全抵消那份“無法做得更好”的深深不甘。
(明天……)
她只能將微弱的希望寄托於未知的明天。
(希望明天……瑞穗阿姨的病痛能輕一些……)
(希望明天……祥的笑容能回來……)
(希望明天……)
在無聲的祈禱和祥子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中,疲憊感終於也席卷了睦。她收緊了環抱著祥子的手臂,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意識也漸漸沈入了昏暗的睡意里。
在徹底陷入睡眠前,睦無意識地、極輕地呢喃了一聲。
“……祥。”
——
也許是那份來自家人、朋友,甚至可能打動了神明,瑞穗的病情竟真的奇跡般地穩定了一段時間。春去秋來,時光流轉,東京很快迎來了一個清冷的冬季。
東京的雪是吝嗇的客人,鮮少露面。但偶爾,也會有那麽一兩次,雖然積得不厚,但只要耐心足夠,還是能堆成一個雪人。
“……呼。”
祥子對著凍得微紅的小手呵出一團白氣,用力搓了搓,驅散指尖的寒意。她退後一步,金色的眼眸亮晶晶地,帶著滿滿的成就感,欣賞著眼前這個她和睦共同完成的傑作——一個圓滾滾、胖乎乎的雪人,頂著用枯枝做的簡易手臂,正咧著用石子拼出的笑容,傻乎乎地“站”在庭院一角。
“祥,熱茶。”
睦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平靜而溫和。她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將里面冒著氤氳熱氣的紅茶小心地遞到祥子面前。
“睦,謝謝!”祥子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接過溫熱的杯子,滿足地喝了一大口。
暖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身體的寒意。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雪人,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仿佛所有的煩惱都被這潔白的造物暫時凍結了。“說起睦,”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好主意,眼睛更亮了,“我們之前收獲的最後那點小黃瓜,不是還有一點嗎?要不……我們把它拿出來,插在雪人鼻子的位置上冰一冰?冰冰涼涼的小黃瓜,吃起來可爽口了desuwa!”
“嗯。”睦輕輕點頭,看著祥子興奮的樣子,嘴角也牽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柔和弧度。自從瑞穗阿姨病倒之後,就很少見到祥子這麽純粹的笑容了,但大概是因為瑞穗阿姨有好轉的原因。
祥子掏出手機,調整著角度,想要把她們和雪人永久記錄下來。
“來,睦看鏡頭!”
祥子招呼著,睦聽話地轉過身,面向鏡頭。她綠色的發絲在微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沈靜,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祥子手中的手機。
“拍張照待會給母親大人看看!”祥子一邊按下拍攝鍵,一邊歡快地說道。她的語氣充滿了期待和分享的喜悅,仿佛已經能看到母親大人看到照片時露出的、帶著促狹的溫柔笑容。鏡頭定格下雪人傻乎乎的笑容,睦沈靜的側影,以及祥子充滿活力的笑臉。
——
“啪嗒。”
一聲輕微的悶響,打破了冬日庭院殘存的溫馨餘韻。
那個裝著最後一點珍貴小黃瓜的袋子,從睦微微顫抖的指間滑落,掉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奇跡……終究沒有發生。
或者說,那短暫的穩定,不過是殘酷命運給予的一次溫柔而殘忍的錯覺。
當祥子和睦懷揣著雪人的照片和冰鎮小黃瓜的期待趕到醫院時,迎接她們的,不是母親大人溫暖的病房,而是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上方亮著刺目紅燈的搶救室大門。那猩紅的光芒,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她們眼底,灼痛了所有剛剛升起的希望。
紅燈熄滅,醫生疲憊地走出來,帶來的是又一次險死還生的消息。還好,搶救依舊成功了。然而,當她們被允許進入病房時,祥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母親大人靜靜地躺在那里,身上似乎又多了幾根陌生的、閃著冷光的導管,連接著幾台祥子叫不出名字、卻散發著更沈重壓迫感的儀器。那些機器的嗡鳴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也更冰冷。
“……之前的良性增生……已經徹底……轉為惡性擴散……”
祥子像只受驚的小鹿,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捕捉到醫生在門外與父親大人交談時,從門縫里擠進來的、幾個極其微弱的、卻如同冰錐般刺入心臟的詞匯碎片。父親大人的背脊瞬間繃緊,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弦。
“父親大人……”祥子想沖過去問個明白,聲音卻哽在喉嚨里。清告轉過身,臉上的疲憊和凝重濃得化不開,他只是對祥子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問,也不要聽。
接下來的整個冬天,東京的天空似乎再也沒有放晴過。凜冽的寒風呼嘯著,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埃。而祥子,再也沒有被允許踏入那間病房。探望的名單被嚴格控制,時間被一再壓縮,最終,屬於她的那扇窗,徹底關上了。
母親大人的病房,連同那里面日益沈重的寂靜和儀器的低鳴,成了祥子整個漫長冬季里,一道無法跨越、無法觸及的冰冷圍墻。
而那個準備送給瑞穗的黃瓜袋,終究沒能送出去。它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被遺忘的祭品,很快便被匆忙離去的腳步徹底拋在了腦後。
沒有人再想起它。
沒有人在意那幾根曾經承載著小小喜悅和期盼的翠綠果實。
只有睦。
在祥子被巨大的打擊和隨後的隔離探望所淹沒,無暇他顧的日子里,在那些放學後只能對著空蕩庭院發呆、或是隔著冰冷醫院墻壁思念母親的漫長時光里,睦的目光,偶爾會落回那個被遺忘在庭院角落的塑料袋上。
起初,袋子里的黃瓜還保持著幾分鮮脆的假象,在透明的塑料袋里,隔著薄霜,透出固執的綠色。
幾天後,那抹綠色開始變得暗沈、渾濁,失去了水分的光澤。袋子內壁凝結起細密的水珠,像無聲的眼淚。
再後來,黃瓜的表皮出現了難以察覺的皺縮,靠近袋口的部位,一點不起眼的、令人不安的褐色斑點悄然浮現,如同擴散的墨漬。
斑點迅速蔓延、加深。翠綠徹底被黃褐和灰敗取代,果肉開始軟化、塌陷。塑料袋內彌漫起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又帶著腐敗氣息的酸味,即使隔著距離,也能被敏銳的嗅覺捕捉到。那不再是蔬果的清香,而是生命潰敗、有機物分解的、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睦只是靜靜地看著。
在無人問津的角落里,在時光和微生物無聲的啃噬下,一天天、一點點地走向徹底的腐敗。從飽滿到萎蔫,從青翠到污濁,從希望到腐朽……
有段時間斑點沒有繼續擴大,黴斑沒有立刻覆蓋。它們凝固在那里,維持著一種詭異的、表面的“僵持”。
但睦知道,這平靜只是假象。
她能看到,能看到那看似停滯的腐敗斑點之下,更深層的變化正在發生。那點黃褐色已經不再是浮於表面的侵蝕,它像無數根細小的毒針,深深地紮進了黃瓜的果肉內部。
原本飽滿堅實的質地,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正悄然變得松軟、液化。一種無聲的潰敗,正從核心向四周蔓延。外表那短暫的“凝固”,不過是內部組織徹底崩解前最後的、徒勞的支撐。
最終連黃瓜的形態都看不出來,最終化為粘稠、污穢泥濘的殘骸。
睦看著塑料袋被腐敗汁液浸染得模糊不清,那份被遺忘的悲傷,那份連同黃瓜一起被丟棄的、對瑞穗康覆的渺小期盼,仿佛也在這無聲的腐爛中,化為了庭院角落里一灘無人知曉、散發著微弱惡臭的、冰冷的絕望。
直到某個清理庭園的日子,傭人發現了這個散發著異味的袋子。他皺著眉,帶著手套,像處理最尋常的垃圾一樣,將它拎起,遠遠地丟進了專用的廚餘垃圾桶里。
“哐當。”
一聲輕響,那點最後的、腐爛的痕跡,連同那個冬天殘存的、關於雪人和奇跡的微末念想,就這樣被徹底清除了。
——
“……”
一天夜里,瑞穗從淺眠中悠悠轉醒。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監測儀器規律的、低沈的嗡鳴,像是生命流逝的倒計時。
窗外,冬日的尾聲正悄然上演。借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她看見庭院里那棵老樹上最後一片枯葉,在料峭的寒風中盤旋、掙紮,最終無聲地飄落,覆在已經開始融化的、斑駁的殘雪之上。
(春天……要來了。)
這個念頭在她心中升起,帶著一絲遙遠的、不屬於此地的暖意。
然而,這份即將到來的生機,卻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她體內與之截然相反的、正在無可挽回地走向衰竭的事實。
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預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無聲卻沈重地漫過她的意識。它並非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更深邃的、對界限的感知——一種清晰的、近乎篤定的認知:她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她微微動了動有些無力的手,目光落在自己蒼白的手指上。那枚陪伴她多年的婚戒,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折射出溫潤而堅定的光澤。另一只手則輕輕撫上脖頸間微涼的項鏈,那是曾經美奈美買給她的。
(是時候了……)
瑞穗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平靜,如同風暴過後的海面。窗外的融雪無聲,病房里的寂靜卻在放大。
“是時候……該解決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
時間到了春天。病房窗外,新芽初綻,陽光帶著久違的暖意,卻絲毫無法驅散房間內儀器運作的低沈嗡鳴和消毒水混合著衰敗氣息的沈重。
“為什麽要叫我?”
美奈美站在病床前,聲音刻意維持著平板的冷靜。她看著床上的人——那個曾經優雅從容、氣場強大到讓她無處可逃的豐川瑞穗,此刻連坐起身都需要依靠電動按鈕緩緩升起病床,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伴隨著艱難的喘息。
自從瑞穗倒下的那一天起,美奈美從未踏足過這間病房。消息,她自然有渠道知道,從女兒睦偶爾泄露的只言片語,從醫院里某些“朋友”的隱秘傳遞,瑞穗病情的每一次惡化她都了然於心。但她固執地不來,仿佛只要不見證這衰敗的過程,記憶中那個永遠掌控一切的瑞穗就能永不褪色。
而這一次也並非自己主動過來,而是被瑞穗的老公豐川清告給請過來的。
“真是……”瑞穗的聲音很輕,帶著氣聲,卻努力扯出一個微笑,盡管那笑容在蒼白瘦削的臉上顯得無比脆弱,“想見一見你……不行嗎?”
“我不覺得你這個身體狀況,”美奈美的目光掃過瑞穗無力搭在被子上的手,那曾經能穩穩執掌藤條、帶給她戰栗與臣服的手,如今連擡起都困難,“會專門花寶貴時間在我身上。”她的語氣帶著刻意的嘲諷,像一層冰冷的鎧甲,“多去跟你女兒,或者跟小睦接觸,才是你豐川瑞穗的風格吧。”
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病床上那個瘦骨嶙峋、被各種管線纏繞的身影上。
這……這就是豐川瑞穗?
那個曾經光芒萬丈、優雅從容,一個眼神就能讓她靈魂戰栗、心甘情願俯首稱臣的存在?
那個永遠掌控著節奏、永遠高高在上、讓她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起的、如同神明般不可侵犯的主?
此刻,映入她眼簾的,只是一個被病魔徹底摧毀的殘骸。
曾經豐潤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皮膚是令人心悸的蠟黃色,緊貼著凸出的顴骨。曾經流轉著智慧與掌控力的金眸,如今蒙著一層灰翳,半睜著,眼神空洞地望向虛空,失去了焦距和靈魂。每一次艱難的、帶著嘶聲的呼吸,都牽動著胸腔劇烈的起伏,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伴隨著心電監護儀單調而刺耳的滴答聲,像是在為生命倒數。曾經梳理得一絲不茍的藍色頭發,如今幹枯淩亂地散落在枕上,像失去了光澤的枯草。
(醜陋……)
這個冰冷而殘酷的詞語,不受控制地在她腦中炸開。
(為什麽……)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巨大反胃感和尖銳刺痛的悲哀,如同決堤的洪水,猛烈地沖擊著她搖搖欲墜的心防。
(為什麽要讓我看到……你這副模樣?)
那個在她心中永恒定格的形象——那個穿著剪裁完美的套裝,金眸含笑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女人,那個在亞朵酒店頂層套房的光影里,用藤條和板子將她釘在羞恥與臣服巔峰的主——那個強大、美麗、令人絕望又令人沈淪的幻影,此刻被眼前這幅枯槁、脆弱、散發著死亡氣息的軀體徹底擊得粉碎!
(那個永遠美麗、永遠優雅、永遠讓我生不起反抗念頭、將我牢牢掌控在掌心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主”……)
(為什麽會……坍縮成眼前這個……連呼吸都像是在進行一場酷刑的……)
她的視線掃過瑞穗那艱難起伏的胸膛,掃過那毫無生氣的眼眸,一個冰冷到骨髓的認知清晰地浮現:
(……跟死了沒什麽區別的人?)
巨大的落差和難以言喻的悲哀在她心底翻湧,幾乎要沖破那層冰冷的偽裝。
“哈哈……還真是被你看穿了……”瑞穗低低地笑了兩聲,牽動了呼吸,引發一陣輕微的咳嗽。她緩了緩,目光投向窗外盎然的春意,眼神有些飄遠。
“嘛嘛……雖然很想見小祥和小睦……但我現在的樣子……實在不允許我在她們面前強撐了。”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雖然……我或許還能硬撐著對她們笑……但在此之前……我必須把剩下的、有限的時間……拿來做點更重要的事。”
“為了未來……為了她們……”
“你……”美奈美看著瑞穗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斷,心頭一緊。
“吶,美奈美醬……”
瑞穗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美奈美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遙遠過去的溫和,“當年我們初遇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的春天吧?”
“差不多……也是小祥和小睦現在的年紀呢。”
“你想說什……”
美奈美蹙眉。
“也是同樣的遇見後……很快就成了形影不離的‘姐妹’呢。”瑞穗自顧自地說下去,眼神沈浸在回憶里,“那個時候……玩得多開心啊……捉蟲子,逛街,辦家家酒……”
“說起來,你是最喜歡辦家家酒的那個……”瑞穗的嘴角彎起一抹懷念的弧度,“也是從小時候開始……你就一直那麽喜歡演戲。”
“畢竟是演員世家……”美奈美生硬地接了一句,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幼兒園,小學……再到後來國中,高中……我們都在一個班呢。”瑞穗的聲音帶著時光流逝的感慨,“小祥小睦現在是國中……她們未來……應該也會一樣,接著往上升吧……畢竟都是在一個學校直升上去的。”
“說起來……也是差不多國中的時期……我們正式接觸了SP呢……”瑞穗的眼神帶上了一絲促狹,“沒想到……我們的女兒……也走上了差不多的路呢……”
“明明就是你這家夥正式拉我進這個圈子的好嗎!”美奈美像是被踩了尾巴,臉頰微微泛紅,聲音也拔高了些,“有你這個打屁股狂魔在,她們不進這個圈子才奇怪了!”
“呵呵……”瑞穗看著她氣惱的樣子,低低地笑了起來,那雙即使病弱也依舊散發著耀眼的金色眼眸,此刻竟又流轉起一絲熟悉的、讓美奈美心悸的掌控感。
美奈美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身體繃緊,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臀部!隨即她反應過來,臉更紅了,帶著羞惱——自己竟然被一個連手都擡不起來的人,一個眼神就激起了如此恥辱的反應!
“當年大學的時候……”瑞穗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窘迫,繼續說著,聲音愈發輕柔,“我要去劍橋……而你要去東京藝術大學……當時的你……糾結了好久吧?”
“明明去東京藝大……一直是你從小的夢想……你家也一直都是往這邊發展的……”瑞穗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時光,“結果到最後……你還是……陪著我一起去了劍橋……”
瑞穗微微側過頭,認真地看向美奈美:“在這點上……我從來沒有後悔過讓你為難的選擇。”
“你……不要在我面前裝演技啊。”美奈美別開臉,聲音有些發悶。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遇到了清告……”瑞穗的目光柔和下來,“雖然你盡量想在我面前表現得不敵視他……但依舊還是……挺討厭他的吧?經常我們三個在一起的時候……你總是不自覺地用眼神鄙視他呢……現在回想起來……”她輕輕嘆了口氣,“真是一段……不錯的歲月……”
“你這個鬼畜家夥……”
美奈美低聲吐槽,心頭卻湧上一股酸澀。
“那年的我和清告結婚後……你就立刻和若葉先生結婚了……”瑞穗的聲音帶著一絲探究和淡淡的遺憾,“說實話……其實還不太了解……你們之間的事……”
“之後……我經營著公司……你當著光芒萬丈的演員……”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們……開始逐漸地分道揚鑣了吧……”瑞穗說到這里,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沈重的疲憊感,她停頓了很久,仿佛在積蓄力量。
“也許……”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也許正是因為那個時候……我太過沈浸於和清告的熱戀……而過於……忽視了你……”
“沒能……正面回應你的感情……”
“真的……”
“抱歉呢……”瑞穗扯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無比虛弱的微笑,目光真誠地望向美奈美。
美奈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她是國民級的演員,能完美演繹世間百態,但在瑞穗面前,她永遠擺不出任何演技。
她不想像當年一樣,把那份深藏心底、扭曲又熾熱的感情再次用層層偽裝包裹起來,最終導致了徹底的錯過。
她更不想……接受這份遲來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道歉!
“扯了這麽多……”美奈美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帶著刻意的冷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該進主題了吧?這種拖沓的劇本……觀眾早就不買單了。”
“哈哈……也是呢……”瑞穗低笑,帶著了然,“不愧是你……經歷過多場電影的國民級演員了……直接就看穿我後面的劇本了……”
她的表情嚴肅起來,盡管虛弱,眼神卻銳利如初:“我不想看見……小祥和小睦……在我不在之後……走上我倆當年的老路。”
“小睦未來是什麽樣子……我們都說不準。”
“也許後面……她可能真的會想成為演員……但也可能……想成為別的……”
“但是……如果她真的想選擇別的路……”
“到那時候……”
“讓她……去自由地選擇吧。”瑞穗的目光帶著懇求,直直地看進美奈美眼底。
“你覺得……”美奈美迎著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挑釁和自毀傾向的冷笑,“我現在在這里答應你……就真的會履行嗎?”
“你如果不在了……我到時候就瘋狂地、拼命地……把她的行程都排滿!讓她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甚至……讓她和小祥再也見不到面!”
“你不是還想過……把我送到國外去嗎?”
“你有本事……”美奈美傾身向前,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絕望,“就起來阻止我啊!”
“呵呵……”瑞穗看著她炸毛的樣子,虛弱地笑了笑,“再激怒我……也沒用啊……現在我的身體……是真的……不可能再起來了……”
“不過……”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熟悉的、帶著狡黠的腹黑光芒,“把你送到國外……倒是可以哦∽”
她竟然真的,用還能微微動彈的手指,艱難地從旁邊摸索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豐川家族……和好萊塢那邊……簽了個大項目……差不多要拍十來年的系列電影……”她喘息著,臉上卻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到時候……直接把你丟過去……省事∽”
“你這家夥……”美奈美被她這臨死都不忘算計自己的舉動氣結。
“不過……”瑞穗臉上的促狹笑意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誠的鄭重。她將那份文件輕輕放下,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將手擡起一點點,不是指向文件,而是伸向了美奈美。
“我不會……這麽做的。”
“這是我想……拜托你的事。”
“不是以小祥媽媽的名義……”
“不是以小睦的阿姨的名義……”
“也不是以豐川瑞穗的名義……”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生命最後的光華,那雙金眸緊緊鎖住美奈美,清晰而緩慢地吐出那句跨越了數十年恩怨糾葛、銘刻在彼此靈魂深處的話語:
“是以‘瑞穗’這個單獨個人的名義……拜托你的……”
“我的……半身。”
“你——!”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美奈美腦中炸開!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怨懟、所有的冰冷鎧甲,在這兩個字面前瞬間粉碎!多麽熟悉又多麽遙遠的稱呼……它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塵封已久的心門,露出了里面從未愈合、鮮血淋漓的傷口和最深處從未熄滅的……愛戀。
淚水瞬間沖垮了堤壩,洶湧而出。美奈美猛地別過頭,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我……”她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我不保證……我做得到……”這是她最後的、脆弱的抵抗。
“我……相信你。”
瑞穗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磐石般的篤定。
“之前在睦這件事上……我可是……瘋狂地想把你留在她身上的印記……全部抹掉!”美奈美帶著哭腔控訴,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所以……我也把你的屁股……狠狠地收拾了一頓∽”瑞穗居然還有力氣,虛弱地眨了眨眼,露出一絲頑皮的笑意。
“你這家夥……”美奈美又氣又想哭。
“反正……我到時候……也會給小睦留後手的∽”
瑞穗坦然地補充道。
“真……直言不諱啊你……”
美奈美抹了把眼淚,語氣覆雜。
“嘿嘿∽”
瑞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你……”美奈美看著她強撐的笑臉,巨大的悲傷終於淹沒了所有情緒,“真的……不能再待久一點了嗎?” 她的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哈哈……不行了……”瑞穗的笑容染上了深重的疲憊,眼神開始有些渙散,“真的要……到最後了……”
“我媽媽……前任的例子……也是差不多春天的時候……走的……”
“這幾天……我隱隱約約……快感覺到了……”
“所以……我才叫你……”
“我想說的話……其實也說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會……給你寄一份……DVD……”
“有什麽話……不能當面說嗎?”美奈美追問,帶著不解和最後的不舍。
“我也是……有少女心的呀……真是……”瑞穗虛弱地笑了笑,帶著點撒嬌般的埋怨。
她似乎用盡了最後一絲說話的力氣,目光轉向門口的方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以……進來嘍……老公……”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豐川清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的眼眶通紅,顯然一直在門外聽著。
“接下來……剩下的時間……”瑞穗的目光溫柔地落在清告身上,聲音微弱卻清晰,“我要留給……和老公講話……”
“不好意思……”她最後看了一眼淚流滿面、僵立原地的美奈美,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覆雜的情緒——歉意、釋然、囑托,還有一絲……終於可以卸下重擔的疲憊。
美奈美死死咬著下唇,不讓嗚咽聲泄出。她深深地、最後地看了瑞穗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然後,她猛地轉身,幾乎是逃離一般,踉蹌著沖出了病房。
——
“抱歉呢,”瑞穗的聲音透過氧氣面罩傳來,微弱卻帶著慣常的、甚至有些俏皮的語調,“折騰了這麽久,到頭來……只剩下這麽一點時間留給你了。”
清告緊緊握著她的手,那曾經充滿力量、溫暖而穩定的手,如今冰涼而纖弱,仿佛一碰就會碎掉。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沒事,沒事。” 他重覆著,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按照你說的,”清告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病房門口,“今天祥子和小睦……我都沒讓她們來。”
“謝謝……”瑞穗的聲音有些哽住,她低下頭,額頭抵著兩人交握的手,“估計……你要被小祥她們恨上一陣子了。”她幾乎能想象女兒得知真相後那難以置信的憤怒和心碎。
“沒事,”清告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語氣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篤定,“我承受得住。”他頓了頓,補充道,“反正……債多不愁了。”
瑞穗忍不住被他的語氣逗得扯了下嘴角,那笑容苦澀又帶著無限眷戀:“呵……這才對嘛。”
“……呼。”
清告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你把剩下的這點時間……分給她,我能理解。”
空氣沈默了幾秒,只有儀器的聲音在填補空白。
“只是……”清告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會……寂寞嗎?” 他看向她,目光里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不舍,“最後……最後沒有小祥她們在身邊……”
瑞穗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氧氣面罩下傳來她悠長的、帶著濕音的呼吸聲。
“……嗯,”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是有點吧。”
清告的心像被無形的手攥緊。
“但是,”瑞穗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洞察,“親眼目睹親人……真正在眼前一點一點……停止呼吸,停止心跳,最終……死去,那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微微側過頭,看向清告,金色的眼眸深處是經歷過病痛折磨後沈澱下來的平靜,卻也帶著對愛人最深切的理解。
“生命……真正失去的那一刻,那種感覺……” 她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輕輕搖頭,“……很難受。非常難受。像整個世界的錨點瞬間崩碎了。”
“而被告知消息……”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對比,“反而……沖擊沒那麽直接。至少那一瞬間,大腦是空白的,是懵的。雖然……雖然最終同樣無法接受,但那感覺……” 她似乎在斟酌,“……比起眼睜睜地、一點一滴地,看著生命的光從所愛之人的眼睛里徹底熄滅,看著溫暖的軀體一點點變得冰冷、僵硬……看著那個‘死’字,被無比清晰地、緩慢地、殘酷地刻進自己的瞳孔里、刻進骨頭縫里……要好那麽一點。”
瑞穗
“是這樣嗎……”清告的聲音沙啞,他明白她的意思,是為了保護孩子們免受這種終極酷刑的煎熬。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雖然我覺得……祥子她們,肯定會有不一樣的見解就是了……”
他幾乎能聽到祥子憤怒的哭喊:“為什麽不讓我見母親大人最後一面!”
“嘛,”瑞穗的聲音里帶上了一點撒嬌般的任性,這是她此刻唯一能給予的安慰,“反正……就讓我稍微任性這麽一次吧。就一次。”
清告將臉埋進她冰涼的手掌,肩膀幾不可查地聳動著,許久,才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喂,”瑞穗的聲音忽然又精神了一點,帶著點狡黠,“要不要我講講……嗯……回憶殺之類的?比如我們第一次在學生會吵架,或者你笨手笨腳送我那個醜得要命的……”
“不用了,”清告擡起頭,眼眶通紅,卻努力笑著,打斷了她,“我剛剛聽的……還不夠多嗎?”
“也是。”瑞穗也笑了,氧氣面罩下傳來模糊的氣音。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笑聲很輕,帶著淚意,卻奇異地驅散了一些死亡的陰霾。
就在這時,瑞穗做出了一個讓清告心臟驟停的動作——她擡起那只沒被握住的手,有些費力地、卻異常堅決地,一把扯掉了扣在口鼻上的氧氣面罩!
“幹什麽——!”清告大驚失色,猛地站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然而,他後面的話被堵了回去。
瑞穗用盡此刻能調動的全部力氣,微微仰起頭,準確地、不容拒絕地吻上了他因驚愕而微張的唇。
這個吻短暫、冰涼,帶著氧氣面罩留下的塑膠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鐵銹味,卻蘊含著一種燃燒生命般的熾熱和決絕。
短暫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吻後,瑞穗重重地跌回枕頭上,劇烈地喘息著,胸脯劇烈起伏,臉色因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像燃燒的金色火焰!
“最後的最後……”她喘息著,聲音帶著一種清告無比熟悉的、屬於豐川瑞穗的、永不妥協的驕傲和任性,“還要像個標本一樣待在這該死的病房里……聞著消毒水的味道……聽著這破機器的聲音……”
她抓住清告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膚,眼神灼灼地盯著他,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帶我出去。”
“清告。”
“現在。”
看著清告驚疑不定的眼神,她嘴角勾起一個近乎瘋狂又無比清醒的弧度,低聲補充道,像是分享一個秘密:
“放心……死不了那麽快……我今天……可是格外地……讓醫生給我上了……不少腎上腺素呢……”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亢奮和透支感,“足夠……足夠我們……看一場真正的日落了……”
——
雖然醫院的值班醫生和護士們極力阻攔警告風險,但在豐川清告那如同實質般冰冷的眼神和不容置疑的威壓下,所有的阻攔都顯得蒼白無力。這家頂級私立醫院,本就是豐川家龐大產業中的一部分。
清告小心翼翼地將瑞穗安置在她最喜歡的、那輛瑞穗最喜歡的白色賓利慕尚後座,用柔軟的毛毯將她裹緊,仿佛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引擎發出低沈的咆哮,車子如同離弦之箭,駛離了醫院,朝著東京西郊飛馳。
目的地是一座不算太高卻視野極佳的山。山頂,是他當年從海外回來時向瑞穗求婚的地方。他早已安排妥當,整座山的觀光纜車被徹底包下,當天的所有票務全部取消,整條索道只為這一趟旅程而運行。
乘坐著空無一人的纜車緩緩上升,清告推著輪椅上的瑞穗,沈默地穿行在蒼翠的林海之上。巨大的玻璃窗外,城市的輪廓在腳下鋪展,漸漸染上黃昏的金邊。車廂內只有纜車滑過鋼索的規律聲響和瑞穗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瑞穗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飛掠而過的樹梢,聲音帶著一絲長途奔波的疲憊,卻努力維持著輕松:“這里……還是老樣子呢。樹好像……更密了些。”
她伸出手指,似乎想觸碰冰冷的玻璃上倒映的綠意。
“嗯,”清告低聲應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蒼白的側臉,“特意讓人……打理過。”他指的是包下纜車和清場的事。
瑞穗嘴角彎起一個微弱的弧度:“老公你……還是這麽……鋪張浪費。”雖是嗔怪,語氣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意。
纜車平穩地抵達山頂平台。清告推著輪椅來到觀景台邊緣,眼前豁然開朗。壯闊的城市天際線在夕陽的餘暉下如同鍍上了一層流動的熔金,遠處蜿蜒的河流反射著粼粼金光。
瑞穗望著這輝煌的落日熔金,眼中映著最後的光彩,她輕輕開口,聲音帶著清晰與溫柔:“吶,來首歌吧。這樣的風景,沒有音樂作伴,就像最精致的法餐……缺了那杯年份正好的勃艮第紅酒呢。”
清告沈默地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點幾下。下一刻,那首熟悉的、帶著探戈靈魂的旋律——《Por Una Cabeza》——流淌而出,瞬間充盈了寂靜的山頂空間,這是他們大學舞會上時一同跳的舞蹈。
瑞穗聽著手機揚聲器里傳出的鋼琴聲,果然如清告所料,她微微偏過頭,看向他,嘴角那抹虛弱的笑意加深了,帶著一絲促狹的嗔怪:“噗……真是……不解風情的樂器呢,清告先生。”她用上了最初見面時對清告的稱呼。
然而,就在這夕陽最濃烈、將天地萬物都染上暖橙的時刻,仿佛被這熟悉的旋律注入了奇異的力量,瑞穗的精神竟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她甚至,在清告驚愕而擔憂的目光中,扶著輪椅的扶手,有些搖晃地、卻異常堅定地站了起來!
清告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攙扶,話已到嘴邊:“瑞穗,你……”
她的身體微微搖晃,清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伸出手臂想成為她的依靠,卻被她一個輕輕卻堅定的手勢推開。
“讓我……自己站一會兒……”她喘息著說,目光貪婪地投向那輪正緩緩沈入地平線的巨大火球。
落日熔金,將天地萬物染成一片輝煌而悲壯的橘紅。那溫暖的、仿佛帶著生命最後溫度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瑞穗蒼白卻帶著奇異光彩的臉龐,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神聖的光環。她望著那即將消逝的太陽,眼神迷離又清醒,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眷戀。
她微微揚起臉,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金眸,此刻在落日熔金中亮得驚人,清晰地映著清告震驚而深情的臉龐。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清告心臟驟停的動作——她微微屈膝,一只手在身前虛提了一下並不存在的、想象中的華麗裙擺,另一只手優雅地向前伸出,掌心向上,做出一個標準的邀舞姿態。
她的目光清澈而堅定,帶著少女般的期許和女王般的驕傲,穿透了病痛的陰霾,直直看向她此生唯一的舞伴:
“吶,清告先生,”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與音樂,“還會跳嗎?我的……舞伴?”
“……嗯。”
清告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個沈重的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吸進這天地間所有的勇氣,然後向前一步,極其小心地、仿佛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輕輕環住了瑞穗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腰肢。他的另一只手,無比珍重地、帶著微微的顫抖,握住了她那只冰涼的手。
沒有音樂,只有山風的呼嘯和彼此沈重的心跳作為節拍。
瑞穗將頭輕輕靠在他寬闊卻緊繃的肩膀上,感受著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盡管這氣息此刻充滿了悲傷。她的腳步虛浮無力,幾乎完全依靠清告的支撐。他們移動得很慢,與其說是跳舞,不如說是在這天地熔爐般的落日餘暉中,進行一場緩慢的、無聲的告別儀式。
“還記得……第一次跳嗎?”瑞穗的聲音貼著他的頸側傳來,微弱卻帶著笑意,“你踩了我……好幾腳……鞋都臟了……”
“嗯,”清告的聲音悶悶的,壓抑著巨大的情緒波瀾,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你當時……罵我……笨死了……還說……再踩就讓我……賠十雙……”
哪怕雖然說不要回憶殺,但回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帶著酸楚的甜蜜。
“呵……是啊……”瑞穗發出一聲氣音般的輕笑,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皮膚,“可後來……跳得……越來越好……在畢業舞會上……我們還……拿了獎……”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就像是跟著曲子慢慢的走掉一樣,身體也越發沈重地倚靠著他,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在剛才的站立和這短短的時間中耗盡,“清告……”
“我在。”他立刻回應,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成為她唯一的支柱。
“……我好像……真的……沒力氣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委屈和終於抵達極限的坦誠,那份強撐的、由腎上腺素點燃的火焰正在迅速熄滅。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支撐著她的最後一絲意志仿佛被徹底抽離,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瑞穗!”清告驚駭地低吼,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他雙臂猛地收緊,如同鋼鐵般箍住她,將她失重的身體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仿佛擁抱著整個世界最後的重量與溫度。
他抱著她,踉蹌地後退一步,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屈膝坐倒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讓她靠在自己懷里。
落日只剩下一抹淒艷欲滴的血紅,如同巨大的淚珠懸在地平線上,將兩人緊緊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空曠的山巖上,如同凝固的剪影。
就在這時——
“嗡——嗡——嗡——”
刺耳的手機震動聲驟然響起,如同不祥的喪鐘,粗暴地撕裂了這悲壯的寧靜!是清告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機。那劇烈的震動讓他猝不及防,手機竟然從口袋中滑脫,“啪”地一聲摔落在旁邊的巖石上!屏幕朝下,發出令人心悸的碎裂聲,但震動仍在持續,屏幕上赫然閃爍著來電者的名字——豐川定治。
不用猜也知道,這位嚴厲的岳父必然是得知了女兒被帶離醫院的消息,此刻正帶著雷霆之怒打來質問的電話。這來自現實的冰冷責難,如同命運殘酷的嘲弄,在這生命流逝的最後時刻響起。
清告只是瞥了一眼地上那嗡嗡作響、屏幕碎裂的手機,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噪音源。他的全部心神,他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凝聚在懷中這個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女人身上。他沒有去撿,甚至沒有一絲猶豫去理會那震動。
瑞穗靠在他溫暖的胸膛上,半闔著眼,金色的眼眸倒映著天邊那最後一縷驚心動魄的霞光。她的嘴角似乎還殘留著那抹滿足而疲憊的微笑,聲音輕得如同夢囈,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
“清告……你看……真美啊……像不像……那年夏天……我們偷偷……溜出宴會……跑到海邊……看的……煙火……”她的思緒飄向了更遠、更快樂的時光。
“嗯……像……像極了……”清告哽咽著,滾燙的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她冰涼的額角和藍色的發絲間。他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破碎的回應。
“要……好好當……父親啊……”瑞穗的氣息越發微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艱難擠出,“小祥……性子像我……倔……你要……多包容……”
“我會……我會的!我一定努力!”清告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嘶啞地承諾。
“小祥……小睦……也……拜托你了……”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絢爛的晚霞,看到了遠方的祥子和睦,“她們……是……好孩子……要……幸福……”
“好……好……”清告泣不成聲,只能更緊地抱住她,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渡給她。
瑞穗的目光緩緩移動,從那天邊燃燒殆盡的壯麗景象,移回到近在咫尺的、被淚水浸透的摯愛臉龐上。清告的淚水正一滴滴落在她的臉頰,帶著灼人的溫度,與她眼角悄然滑落的冰涼淚滴交匯在一起。過往的歲月如同奔騰的河流,在她眼前洶湧回放:初遇時他笨拙的搭訕,學生會里的合作,那個笨手笨腳的陶罐禮物,山頂的求婚,祥子出生時的啼哭,睦安靜地拉住她衣角的樣子,無數個平凡而溫暖的清晨與黃昏……
一生的愛戀、歡笑、爭吵、牽掛……都在這一刻凝聚。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用盡生命最後的氣息,發出了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若千鈞的嘆息,那嘆息中蘊含著無盡的眷戀與最終的釋然:
“與你的人生……從此處開始……”
她的目光溫柔地掠過山頂,掠過他淚流滿面的臉,
“……也由此處……結束……”
話音裊裊散入風中。
下一秒,那只一直被清告緊緊握在掌中、汲取著他最後一點溫暖的手,仿佛失去了所有牽系,倏然一松,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輕盈感,從他的掌心滑落,無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巖石地面上。
“瑞……瑞穗?”
清告的身體瞬間僵住,如同被最寒冷的冰霜凍結。他難以置信地低頭,輕輕搖晃著懷中的人,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和最後一絲渺茫的希冀:“瑞穗?你……再看看我?再看看日落?瑞穗……?”
沒有回應。
只有山風更猛烈地呼嘯而過,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飛向懸崖之外。
懷中那曾經鮮活、驕傲、如同太陽般存在的身體,伴隨著太陽的落下而一同逝去,此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冰冷和寂靜。
——
夕陽的餘暉同樣染紅了月之森精致的鐵藝大門。放學時分,穿著統一制服的學生們三三兩兩走出校門,空氣中彌漫著少女們特有的、混合著書本與淡淡香氣的青春氣息。
“睦∽”
祥子親昵地挽著睦的手臂,整個人幾乎要掛在她身上,小臉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金色的眼眸亮得驚人,像盛滿了碎鉆,“我跟你說哦!今天作曲社的新曲子,那個副歌部分,我靈光一閃!加了一小段風鈴的音效進去!你猜效果怎麽樣?簡直絕了desuwa!就像……”
她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試圖描述那瞬間的靈感。
睦安靜地聽著,綠色的長發在帶著涼意的晚風中輕輕拂動,偶爾在祥子停頓的間隙,極其輕微地點一下頭,目光沈靜地落在祥子神采飛揚的臉上,像一片寧靜的港灣。
在學校的日子里面,祥子能短暫的忘記關於母親大人的事,不屬於她這個年齡段的沈重,只沈浸在自己創造的音符世界里,像個純粹的、只為音樂而雀躍的普通女高中生。
而睦,也在這久違的、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里,汲取著珍貴的暖意,感受著那份屬於“祥子”本身的、鮮活的生命力。
她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習慣性地繞到了教學樓後方那個小小的、屬於園藝社(或者說主要是屬於她們倆)的秘密花園。那里有幾方小小的花圃,其中一塊,正生機勃勃地爬著幾株翠綠的黃瓜藤。這是她們從島上回來後一起種下的。
“看,睦!”祥子松開睦的手臂,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一片葉子,指著一根剛剛成型、還帶著細小絨毛的嫩黃瓜,聲音里滿是自豪,“我們的小黃瓜又長大了一點!等它再大一些,就可以摘下來做沙拉了!這次一定要種出世界第一美味的黃瓜desuwa!”她回頭,期待地看向睦。
“……嗯。” 睦也蹲了下來,湊近那根小小的黃瓜,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它嫩綠的表皮,眼神專注。她似乎能感受到那小小的生命在陽光雨露下努力生長的律動。
就在兩人頭挨著頭,沈浸在簡簡單單的喜悅中時——
一片被山頂凜冽山風卷起的、邊緣蜷曲的枯葉,如同被無形的命運之手牽引著,打著旋兒,穿過喧囂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輕輕落在了祥子攤開的手心上。
那觸感冰涼、幹燥、脆弱,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季節的、雕零的氣息。
“咦?”
祥子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就在那片枯葉接觸她掌心的瞬間——
毫無預兆地!
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劇痛,如同最鋒利的冰錐,毫無征兆地狠狠貫穿了她的心臟!那疼痛來得如此猛烈、如此陌生,讓她瞬間窒息!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唔……!”
祥子猛地捂住心口,小臉瞬間褪去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一股巨大的、無法言喻的空虛感和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仿佛有什麽極其重要的、與生俱來的東西,在她毫無防備之時,被硬生生地、徹底地抽離了!
“祥?!”
睦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樣,那雙總是平靜的金眸瞬間充滿了擔憂和緊張,她下意識地反握住祥子冰冷的手,“怎麽了?哪里不舒服?”
祥子卻仿佛聽不見睦的詢問。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掌心里那片枯葉,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的、無法理解的悸動和恐慌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一個名字,帶著巨大的、讓她靈魂都為之震顫的恐慌,不受控制地從她蒼白的唇間逸出,聲音輕得像破碎的羽毛,卻充滿了孩童面對未知恐懼時最本能的呼喚:
“母……母親大人……?”
這聲呼喚,帶著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巨大的心慌和失去感。
就在祥子那聲無助的“母親大人”落下的瞬間——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此刻死寂的氛圍中清晰無比的脆響傳來。
只見祥子剛才還指著的那根鮮嫩欲滴、象征著新生和希望的小黃瓜,不知為何,竟毫無征兆地從藤蔓的連接處斷裂開來,直直地墜落在地!
更令人心頭發寒的是——
那根摔落在地的小黃瓜,並未像普通果實那樣只是摔裂或擦傷。它的表皮在接觸地面的瞬間,竟然呈現出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迅速蔓延的、令人作嘔的灰敗和腐爛!翠綠的表皮在幾秒鐘內變得暗沈、發黑、布滿褶皺,如同瞬間經歷了數月的腐朽!
最可怕的是,它內部似乎已經完全液化,一股粘稠的、暗黃色的、帶著強烈腐敗氣味的汁液,正從斷裂處不可遏制地、汩汩地滲了出來,迅速污染了身下肥沃的土壤,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那腐爛的速度和形態……
與睦很久很久以前,準備和祥子送給瑞穗阿姨時候的小黃瓜……
一模一樣。
幾乎是同時,睦的身體也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一股冰冷的、同樣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感瞬間席卷了她!
她猛地擡起頭,並非看向祥子,而是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茫然地、急切地望向西邊的天空——那片天空,只剩下最後一抹黯淡的紫紅色殘霞,如同正在熄滅的餘燼。
——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低沈而連綿的誦經聲,如同沈入水底的磐石,在莊嚴肅穆的靈堂內回蕩。空氣里彌漫著線香清冷苦澀的氣息,混合著白菊的淡雅芬芳。
按照傳統,葬禮要持續三天。作為直系親屬的祥子,全程參與了這漫長而沈重的儀式。守靈夜在第二天晚上舉行。靈堂設在豐川家的大宅,肅穆莊嚴,空氣中彌漫著線香清冷的氣息和百合花濃郁的甜香。巨大的遺像前,瑞穗靜靜地躺在純白的棺木里。
昨夜,她已在守靈夜枯坐了一整晚,此刻坐在靈柩右側最前方的位置,小小的身體裹在純黑的喪服里,顯得格外單薄脆弱。她的祖父,豐川定治,這位素來威嚴的老人,此刻也沈默地坐在她身邊,腰板挺得筆直,布滿皺紋的臉上是深沈的悲痛和一種被命運重擊後的茫然。
清告坐在祥子的另一側,他的背脊仿佛一夜之間被壓垮了,原本堅毅的輪廓此刻只剩下深刻的疲憊和悲傷的溝壑,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靈魂的一部分已隨棺木中的人一同離去。
美奈美也來了。她坐在稍遠一些的親屬席,同樣一身素黑,精致的妝容也難掩眼底的憔悴。她靜靜地望著靈柩的方向,沒有人能推斷出此時的她在想什麽。
靈柩靜靜地安放在鮮花叢中。頂級的化妝師技藝精湛,將瑞穗蒼白的面容修飾得如同沈睡。她穿著生前最愛的和服,神態安詳,臉頰甚至帶著一絲健康的紅暈,仿佛只是被這肅穆的誦經聲和滿室的鮮花哄得陷入了甜夢。這“仿佛活著”的假象,像一把溫柔的鈍刀,反覆切割著生者的心。
儀式進行到向逝者獻花的環節。僧侶的誦經聲暫時停歇,靈堂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輪到祥子了。
“……”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從座位上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悲傷和黑色的喪服包裹下,顯得搖搖欲墜。她手中緊緊攥著一支潔白的百合——那是母親大人生前最喜歡的花。她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朝著那鮮花環繞的靈柩走去。每一步都沈重得仿佛要耗盡她所有的力氣。
終於,她站在了棺木旁。
她低下頭,看著“沈睡”的母親。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被精心修飾過的臉。昨夜的守靈,白天的法事,巨大的悲傷如同厚重的冰層,一直將她凍結在麻木和難以置信的恍惚中。
仿佛這一切只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噩夢,下一刻母親大人就會睜開眼,笑著對她說“嚇到了吧,小祥?”
(不是的……不是夢……)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她混亂的腦海里尖叫。
(母親大人不會醒了……再也不會了……)
豐川祥子,在不久之前,對於死亡的理解都僅停留在書本上冰冷的文字、遙遠新聞里模糊的報道,或者童話故事里被王子吻醒的公主。
死亡從未如此真實地、帶著它冰冷徹骨的觸感、帶著它絕對剝奪的殘酷,如此近距離地、血淋淋地降臨在她的世界,降臨在她視為神明、視為整個宇宙中心的母親大人身上!
祖母在她出生前便已離世,那只是一個遙遠的、沒有實感的故事。其他重要的家人皆健在。就連母親纏綿病榻、日漸消瘦的那些時日,祥子內心深處,也從未真正準備好接受“死亡”這個結局。
她固執地相信著海島陽光的治愈力,相信著現代醫學的奇跡,更相信著她向自己幻想中的“神明大人”發出的、無數個虔誠的祈禱——神明大人怎麽會忍心奪走她最愛的母親?這一定是考驗!一定是母親大人又在逗她玩!她甚至沒能親眼見證母親閉上雙眼的最後一刻,只是在某個平靜得詭異、陽光刺眼的午後,被祖父那張瞬間蒼老絕望的臉和一個遲來的、冰冷的、將她整個世界徹底凍結的消息擊中。
直到此刻,如此近距離地直面這具冰冷的、被宣告為“母親”的軀殼,那層冰才轟然碎裂,露出底下洶湧的、尖銳的痛楚!
(假的……都是假的!)
(那紅暈是畫上去的!那安詳是擺出來的!她身體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石頭!)
(母親大人……母親大人她……在里面……永遠睡著了……再也不會……對我笑了……)
她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小小的百合花在她手中簌簌抖動。她想要將花放進去,想要完成這最後的告別儀式,可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鎖鏈捆住,僵硬得無法動彈。巨大的恐懼和拒絕感攫住了她——放下去,就意味著承認,意味著永別!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在她蒼白的小臉上肆意流淌,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緊接著走上來的,是睦。
她同樣穿著黑色的喪服,綠色的長發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她手中也拿著一支白菊。看著祥子站在棺木旁那崩潰顫抖、瀕臨極限的背影,睦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她能感受到祥子那滔天的悲傷和絕望,那是一種她無法分擔的沈重。她該怎麽做?她能為祥做什麽?巨大的無力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就在這時——
一個冰冷、模糊、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強制力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她意識的深淵底部響起,如同來自被遺忘的幽暗海溝:
(過去……快過去……幫她……!)
這聲音並非語言,更像是一種強烈的意念沖擊!它瞬間驅散了睦的猶豫和茫然,甚至壓制了她自身的痛苦!她的身體仿佛不再受自己控制,或者說,被一種更原始、更強烈的本能所驅使——那是守護祥子的本能!
睦的腳步快了起來,幾乎是幾步就沖到了祥子身邊。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棺木中的瑞穗一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瀕臨崩潰的藍發少女身上。
在祥子手中的百合即將因脫力而墜落的瞬間,睦冰涼卻異常穩定的手伸了過去,堅定地、輕柔地覆在了祥子劇烈顫抖的手背上,穩住了那支搖搖欲墜的花!
“…睦?”
祥子渾身一震,淚眼婆娑地、茫然地看向突然出現在身邊的睦。
睦沒有說話。她只是用那雙沈靜的金色眼眸深深地看了祥子一眼,那眼神里沒有言語,卻充滿了無聲的支撐和一種“我在”的堅定力量。然後,她握著祥子的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力量,引導著祥子的手,穩穩地、緩緩地,將那只象征著純潔與追憶的白百合,輕輕放在了瑞穗枕畔的右側。
做完這一切,睦才松開手,拿起自己手中的白菊,同樣輕柔地、帶著一種莊重的儀式感,將它放在了瑞穗枕畔的左側。
一左,一右。
如同她們兩人,安靜地守護在沈眠的“母親”身邊。
——
獻花環節在沈重的寂靜中結束。僧侶的誦經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再是安撫亡靈的梵音,而是引導逝者走向最終凈化的儀式序曲。
“唉咻……”
靈柩被人緩緩擡起,覆蓋著潔白的布帛。祥子她們沈默地跟隨,走出靈堂,運上車,開往向那棟冰冷、帶著特殊氣味的建築——火葬場。
流程是冰冷的,簽字、確認、簡短得近乎殘酷的告別。最終,那承載著祥子整個世界的純白棺木,被緩緩推入那扇厚重的、如同巨獸之口的爐門。
“轟……”
沈重的爐門落下,發出沈悶而決絕的聲響,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那聲響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祥子已經脆弱不堪的心上,讓她小小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短暫的寂靜,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然後——
“嗡——!!”
一聲低沈而巨大的轟鳴驟然響起!那是點火裝置啟動的聲音,緊接著,是更清晰、更令人心悸的——
“轟……呼呼呼……劈啪……”
熊熊烈火在厚重的爐膛內被瞬間點燃、爆發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爐壁,那聲音是如此巨大,如此蠻橫,帶著灼熱的氣息仿佛要穿透墻壁,每一次火焰的翻騰、每一次氣流的呼嘯,都伴隨著沈悶的爆裂聲和空氣被極度高溫扭曲撕裂的尖嘯。
祥子站在家屬等待區巨大的玻璃窗前,隔著那層特制的、能阻隔高溫卻無法阻隔聲音的玻璃,死死地盯著爐門的方向。她的小臉慘白如紙,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身體在睦的支撐下依然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在燒了……)
(母親大人……在里面……被燒了……)
(那個巨大的聲音……是火……在吃……在吃……)
(…母親大人,被吃掉了……)
火焰的咆哮聲無情地灌入她的耳朵,鉆進她混亂的大腦。她仿佛能“看到”那駭人的景象。
狂暴的金紅色火焰如同地獄的惡魔,瞬間吞噬了純白的棺木,舔舐著母親大人身上那件她最愛的、精美的和服,吞噬她安詳沈睡的臉頰,吞噬她精心梳理的藍色長發,吞噬她纖細的手指……將一切她熟悉的、溫暖的、深愛的存在,無情地化為灰燼和青煙!
那“呼呼呼”的燃燒聲,像是惡魔貪婪的喘息,那“劈啪”的爆裂聲,像是骨骼在高溫下崩碎,那沈悶的轟鳴,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巨大的、冰冷的、絕對的喪失感,如同海嘯般徹底淹沒了她。之前的悲傷是尖銳的痛楚,是拒絕相信的撕裂感。
而此刻,聽著那象征最終湮滅的火焰轟鳴,一種更深沈、更無邊無際的空洞感,抓住了她的心臟。
仿佛靈魂的某個核心部分,隨著那爐膛里的火焰一起被點燃、被燒毀、被抽離了身體。身體還站在這里,被睦緊緊握著,但內在卻空了一大塊。那曾經被母親大人填滿的、溫暖而堅實的宇宙中心,此刻只剩下一個巨大、冰冷、回響著火焰咆哮聲的虛無黑洞。
——
沈重的儀式終於結束,回到豐川家那熟悉卻又仿佛被抽空了靈魂的大宅。
壓抑了整整三天的感情,如同被堤壩攔截的洪水,在祥子踏入家門、卸下最後一絲對外儀態的瞬間,轟然決堤!
“嗚……”
“…嗚啊啊……”
祥子再也支撐不住,雙手死死捂住臉,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慟哭!那哭聲不再是靈堂上壓抑的嗚咽,而是如同受傷幼獸瀕死般的哀嚎,充滿了最原始、最絕望的痛苦。眼淚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地、毫無節制地從指縫中奔湧而出,瞬間打濕了她的袖口和膝下的地面。
“母親大人……母親大人……嗚哇啊啊……媽媽……媽媽……”
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聲音破碎不堪,混合著劇烈的抽噎和幾乎喘不上氣的窒息感。
那個她溫柔的母親大人,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回響和無盡的空洞。她蜷縮著身體,肩膀劇烈地聳動,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痛苦的嘶鳴,每一次呼氣都伴隨著崩潰的哭嚎。整個世界在她眼前崩塌、旋轉,只剩下失去母親的巨大黑洞,吞噬著她所有的光。
清告疲憊地跟在後面,看著女兒在玄關崩潰的身影,這位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的父親,心如同被鈍刀反覆切割。他踉蹌著上前幾步,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像從前那樣將哭泣的女兒攬入懷中安慰。
“祥子……”清告的聲音沙啞幹澀,充滿了疲憊和同樣深沈的悲痛,“……爸爸……爸爸會努力的……”他試圖說出一些安慰的話,試圖扛起父親的責任,承諾一個沒有瑞穗的未來。
然而,“努力”這兩個字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如此空洞,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
祥子仿佛完全沒有聽到父親的話。巨大的悲傷如同厚重的繭,將她層層包裹,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和觸碰。她只是更深地蜷縮起來,哭得渾身顫抖,沈浸在那無邊無際的、名為“失去”的冰冷海洋里,拒絕任何浮木。
就在這時,一個綠色的身影默默地靠近。
睦。
她同樣經歷了葬禮的沈重,小臉蒼白,眼神里也盛滿了悲傷。但此刻,看著祥子崩潰的模樣,睦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她能感受到祥子那滔天的絕望,那是一種她無法分擔、卻也無法坐視的痛苦。
(……要怎麽做?)
睦的思維很簡單。在豐川家那些溫暖的日子里,每當她感到不安、難過,或者只是單純地需要慰藉時,祥子都會毫不猶豫地撲過來,用她暖烘烘的小圓臉蹭她,用她充滿活力的擁抱將她緊緊包裹。那種被溫暖和力量包圍的感覺,總能驅散陰霾。
路徑依賴。
這是睦唯一知道的、給予安慰的方式。
於是,她笨拙地、幾乎是模仿著記憶中祥子的動作,在祥子蜷縮的身體旁跪坐下來。然後,她伸出纖細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試圖將那個哭得渾身顫抖的藍色小身體,整個兒圈進自己的懷里。
然而,這一次,效果截然不同。
祥子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對睦的擁抱沒有絲毫回應。那溫暖的懷抱,此刻無法穿透她冰冷厚重的悲傷外殼。睦的手臂很纖細,懷抱也遠不如祥子那般充滿活力與熱度,更像是一個小心翼翼的、徒勞的容器,試圖承接那傾瀉而下的痛苦洪流,卻顯得如此力不從心。
睦能清晰地感受到祥子身體的劇烈顫抖,感受到她滾燙的淚水浸濕了自己胸前的衣服,感受到那哭聲里令人心碎的絕望。
巨大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睦。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貧瘠的語言庫里找不到任何能安撫這滔天巨浪的詞句。她只能更緊地、更笨拙地收攏手臂,試圖用自己單薄的存在去填補那巨大的空洞,盡管她知道這微薄的力量如同螳臂當車。
時間在祥子撕心裂肺的哭嚎中緩慢流逝。清告無力地站在一旁,看著兩個相互依偎卻又無法真正安慰彼此的少女,臉上寫滿了更深的痛苦和茫然。
終於,在祥子的哭聲似乎稍稍減弱,變成斷斷續續、耗盡全力的抽泣時,睦微微低下頭,將冰涼的臉頰輕輕貼在祥子被淚水浸透的、滾燙的額角。她張了張嘴,嘗試了好幾次,才終於從幹澀的喉嚨里,擠出一個微弱的、帶著無盡擔憂和心疼的單音節。
“……祥。”
——
葬禮結束後的日子,像蒙上了一層厚重的、揮之不去的灰色濾鏡。
祥子如同一個設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完成日常的軌跡:起床、洗漱、出門、上學、放學。
然而,她的靈魂仿佛被抽離,只留下一具空殼在執行著機械的動作。
課堂上,老師的講解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課間同學們的喧鬧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噪音,無法觸及她的耳膜,放學路上,曾經充滿新奇和嘰嘰喳喳的商業街,此刻在她眼中褪盡了所有色彩,只剩下單調乏味的灰白背景板。
她只是沈默地、被動地跟在睦身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行走在一條永無盡頭的灰色隧道里。
“祥,移動。”
綠燈亮起,人行道上的行人開始流動。祥子卻像被釘在原地,失神地望著地面。直到身旁傳來睦那清冷,微涼的提醒聲音,她才如夢初醒般擡起頭,茫然地“嗯”了一聲,邁開腳步跟上。
無論是以前和睦一起興致勃勃探索的櫥窗,還是新開張的、飄出誘人香氣的甜品店,祥子都毫無反應。她只是像影子一樣,緊緊依附在睦的身邊,依賴著這唯一能讓她感到一絲“存在”的錨點。
羽澤咖啡店內。
“……”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卻無法驅散兩人之間凝滯的空氣。睦坐在祥子對面,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脊背挺直。
她拿起桌上的菜單,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封面,仿佛在研究什麽深奧的密碼,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點單?這從來都不是她的“任務”。
在豐川家,在祥子身邊,這從來都是祥子帶著明朗笑容、輕快地說出“一杯芒果汁desuwa!”或者“紅茶要伯爵的哦!”的時刻。
服務員帶著職業性的微笑走近:“兩位小姐,請問需要點些什麽嗎?”
睦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菜單上的字在她眼前模糊、旋轉。以往那些存儲在“角色”中應對服務生的流暢話語,早已隨著Mortis一起沈入了忘卻之暗的海底。她卡殼了,金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無助。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地望著窗外的祥子,仿佛接收到了某種無形的信號,極其自然地轉過頭。她伸出手,動作流暢地從睦僵住的手中接過了菜單,甚至沒有多看睦一眼,目光直接迎向服務員,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怠:
“一杯芒果汁,一杯伯爵紅茶,謝謝。”
“好的,請稍等。”服務員如釋重負地記下,轉身離開。
祥子這才看向睦,蒼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一個歉意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像是用膠水粘上去的,僵硬而脆弱:“抱歉,睦,我又走神了。下次……簡單直接叫一下我就行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深深的疲憊。
“……嗯。”
睦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掩蓋了眸底翻湧的情緒——那是混雜著擔憂、心疼和一絲……挫敗感的洪流。
(……我替祥去分擔的……)
(但……還是做不到嗎……)
她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拋棄了那份“才能”,連同那些用於應對世界、流暢表達的能力也一並丟棄了。
現在的她,離開了祥子預設好的軌道,離開了那雙金眸的指引,就像一個被拔掉電源的精密儀器,連最基本的對外溝通都變得如此笨拙和艱難。
她無法像祥子那樣,在失魂落魄時還能本能地完成點單這樣的“小事”。這份認知,讓她感到一陣冰冷的無力。
飲品很快送上。祥子端起溫熱的伯爵紅茶,淺淺啜了一口。
“好喝。”
她輕聲說,嘴角努力向上彎起,試圖勾起一個表示滿意的弧度。但那笑容是如此勉強,如此生硬,像一張欲蓋彌彰的面具,反而將她內心的空洞暴露得更加徹底。
“祥說過的,”睦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劃破了那層虛假的笑容面具,“半身之間……不能撒謊。”她的目光直視著祥子,金眸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沈靜的、不容回避的堅持。
祥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如同碎裂的瓷器般剝落。她下意識地想反駁“我沒……”,但話到嘴邊,卻像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
說自己沒事?說自己感覺還好?這本身就是最大的謊言!
對任何人都可以敷衍,唯獨對睦,自己的半身……她無法、也不願違背那個刻骨銘心的約定。
“……呵……哈哈,”祥子發出一聲短促而幹澀的假笑,狼狽地移開視線,仿佛掩飾什麽般猛地站起身,“天色……天也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她抓起書包,動作帶著一絲倉促,轉身就往外走。
睦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像一道沈默的綠色影子。
祥子的內心卻翻江倒海,自責的毒蛇瘋狂噬咬著她的心臟:
(又來了……又讓睦承受了……)
(因為我這副樣子,睦也要開始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臉色,像照看一個易碎的玻璃娃娃……這和我最討厭的那些、總讓睦察言觀色的大人們,有什麽區別?)
(我是姐姐啊……我應該……我應該打起精神來的……應該照顧睦的……)
(但是……母親大人……母親大人……)
那巨大的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洶湧而至,瞬間淹沒了剛剛升起的一絲微弱責任感。
振作的念頭剛剛萌芽,就被無盡的沮喪和思念狠狠碾碎。
她就這樣陷入自責——想起責任——被悲傷擊倒——更自責的惡性循環之中,像一個在黑暗迷宮中不斷繞圈、找不到出口的困獸,機械地邁著腳步,意識沈溺在痛苦的漩渦里,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她就這樣茫然地走著,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偏離了人行道的內側,更沒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汽車引擎聲!
“——祥!!!”
一聲前所未有的、帶著撕裂般驚恐的尖叫聲,如同驚雷般在祥子身後炸響!
祥子被這聲尖叫驚得渾身一顫,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回頭看向睦——
呼——!
就在她轉頭動作開始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從側後方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狠狠將她向後拉拽!
祥子完全失去了平衡,踉蹌著向後倒去,重重地撞在身後一個柔軟的身體上。與此同時,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帶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幾乎是擦著祥子剛才站立位置的前方疾馳而過!帶起的勁風甚至掀起了祥子額前的藍色發絲!
祥子驚魂未定地靠在睦懷里,茫然地、甚至有些遲鈍地看向自己剛才站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車輪卷起的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又茫然地擡頭看向那輛迅速遠去的車尾燈,大腦一片空白,仿佛還沒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麽。
“……”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緊緊抱住她、充當了她人肉緩沖墊的睦。
睦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蒼白,呼吸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雙總是沈靜無波的金色眼眸,此刻卻燃燒著一種祥子從未見過的、極其強烈的情緒——那是恐懼過後殘留的驚悸,是憤怒,是後怕,更是深深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擔憂!
她的手臂還死死地箍著祥子,力道大得讓祥子感到有些疼痛。
睦死死地盯著祥子茫然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因為剛才的嘶喊和後怕而微微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和命令感,清晰無比地砸進祥子的耳中:
“祥!要休息!”
——
“這段時間爸爸給你請假了。”
清告的聲音低沈而疲憊,他看著蜷縮在沙發上、眼神依舊有些空茫的女兒,心中充滿了無力感。他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這些最基礎的物質保障。
“你現在就在家里……好好休養一陣子吧。什麽都別想,學校那邊不用擔心。”
祥子安靜地點了點頭,沒有反對。
家,這個曾經充滿母親大人氣息、是她最溫暖港灣的地方,此刻卻像一座巨大的、布滿回憶陷阱的迷宮。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母親大人常用的香水尾調,沙發扶手上仿佛還留著母親大人倚靠時的凹陷,書房里似乎下一秒就會傳來母親大人溫柔喚她“小祥”的聲音……
每一處熟悉的角落,都在無聲地刺痛著她尚未結痂的傷口。
待在家里,理論上遠離了外界的喧囂和可能的危險,但內心的風暴,卻因這無處不在母親大人的痕跡而更加洶湧難平。
“……祥,”一直默默守在一旁的睦,看著祥子蒼白脆弱的側臉,那雙沈靜的金眸里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她抿了抿唇,聲音很輕,帶著決心,“我也請—”
“不行!”祥子猛地擡起頭,打斷了睦的話。這是她這幾天來,聲音最清晰、語氣最堅決、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命令感的一次。那瞬間爆發的力量,讓清告都微微側目,也讓睦瞬間怔住。
“睦,不許請假!” 祥子直視著睦的眼睛,語氣斬釘截鐵,“乖乖去上課!”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在積蓄力量支撐這份強硬,語速加快,帶著一種近乎急切的焦慮:
“這段時間,你為了陪我,已經耽誤了許多學業了,還有芭蕾舞課,外語課什麽的……”
“你再陪著我請假,你就跟不上月之森的課程了。”
看著睦依舊寫滿擔憂和不情願的臉,祥子的語氣軟了下來,帶上了一絲懇求,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而且……睦,如果你再為了我請假,整天守著我這副樣子……”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愧疚,“我只會……更加難受。真的。”
她伸出手,輕輕抓住睦微涼的手腕,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眼神近乎哀求:
“睦,就當是為了我,好嗎?求你了……好好的去上學。好好的。”
她停頓了一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更輕松一點,卻掩飾不住其中的疲憊和期盼:
“放學後……你隨時都可以來看我的。我保證……就在家里等你。”
“……祥。”睦的聲音幹澀,她看著祥子眼中那份混雜著強硬、懇求、痛苦和深深自責的覆雜情緒,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她明白祥子的用意——祥子在用這種方式推開她,保護她,試圖將她推回“正常”的軌道,試圖獨自承擔那份沈重的悲傷。
這份“為了你好”,帶著祥子式的固執和犧牲感,沈重得讓睦幾乎無法呼吸。
拒絕的話堵在喉嚨里。她無法違背此刻祥子眼中那份近乎絕望的堅持。她知道,如果自己執意留下,只會讓祥子陷入更深的自責和痛苦漩渦。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空氣沈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許久,睦終於極其緩慢地、沈重地點了點頭。她反手輕輕握了一下祥子冰涼的手指,仿佛在傳遞一絲微弱的力量,然後松開了手。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帶著沈重的承諾:
“……好。”
——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蒼白的光帶。
祥子沒有像往常那樣早早起床。她只是安靜地躺在床上,蜷縮在還殘留著一點熟悉味道的被子里,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繁覆的石膏線。樓下隱約傳來清告跟剛來的睦,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和關門聲。
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她自己和這間充滿了回憶的房間。衣櫃門半開著,里面母親大人常穿的那件淡藍色開衫還掛在那里,旁邊空出了一大塊位置,顯得無比刺眼。梳妝台上,母親常用的那瓶香水靜靜地立著,瓶身反射著微弱的光。
(睦……去學校了……)
(這樣……就好了……)
她試圖這樣說服自己,但巨大的孤獨感和排山倒海的悲傷,在沒有了睦這個沈默的陪伴者後,如同掙脫了束縛的猛獸,更加兇猛地撲了上來。
她將臉深深埋進枕頭里,身體微微顫抖,卻倔強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眼淚無聲地浸濕了枕套。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從清晨到日上三竿,再到午後斜陽。她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胃里空空如也,卻感覺不到饑餓,只有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麻木和惡心感。最終,她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踉蹌地走進浴室。
鏡子中映出一張慘白、憔悴、雙眼紅腫得如同核桃的臉。曾經神采飛揚的金色眼眸黯淡無光,像蒙塵的寶石。頭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
(這是我嗎?)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帶著冰冷的血腥味和刺耳的剎車聲。
母親大人冰冷的棺木……火葬場……然後是……刺眼的車燈。
她當時就那樣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整個世界都是灰白的、無聲的。那輛失控沖來的轎車,在她空洞的視野里仿佛慢動作播放的噩夢片段。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睦用盡全力,將她猛地拽開……
(差一點……差一點……我就……)
(在睦面前……被……!)
“嘔——!”
強烈的生理性惡心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祥子猛地捂住嘴,胃部劇烈痙攣,喉嚨深處泛起酸苦的膽汁味道。她彎下腰,對著冰冷的洗手盆幹嘔,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太骯臟了……太脆弱了……太……沒用了……)
一股強烈的、刺骨的自我厭棄感,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她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冰冷的毒液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凍僵了每一根神經。
她厭惡鏡中這張蒼白絕望的臉,厭惡自己無法控制的顫抖,厭惡這如同驚弓之鳥般的脆弱,更厭惡……自己竟然讓睦,讓那個她發誓要守護的、同樣傷痕累累的“半身”,目睹了自己如此不堪的祥子。
她默默地、死死地握緊了拳頭。指甲帶著一種自毀般的狠厲,深深嵌入柔軟的掌心皮肉里!尖銳的刺痛傳來,卻絲毫無法抵消心頭的萬分之一痛苦。殷紅的血珠從指縫間緩緩滲出,帶來一絲粘膩的溫熱感,反而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一個如此糟糕、如此拖累他人的存在。
(睦……她一直……一直跟這樣的我呆在一起嗎?)
這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尖叫。睦失去了聲音,失去了笑容,好不容易才在豐川家的陽光下找到一點“存在”的意義。
母親大人離去,帶走了庇護她們的港灣。
而自己呢?不僅沒能成為睦新的依靠,反而成了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死亡和絕望氣息的負擔!一個需要被拯救、被照顧、隨時可能崩潰的定時炸彈!一個讓睦那雙好不容易找回一絲溫度的眼睛,再次目睹最殘酷的死亡陰影的……累贅!
(這對她……)
祥子擡起頭,再次看向鏡中那個蒼白、破碎、眼中只剩下恐懼和空洞的自己。
“……太不公平了。”
——
而被祥子“趕”去學校的睦,坐在月之森明亮寬敞的教室里,視線卻無法聚焦在講台上。
她的思緒早已飛回了那座被悲傷籠罩的大宅,飛回了那個獨自蜷縮在床上的藍色身影。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金色的眼眸深處,是揮之不去的擔憂和一種……被強行推開的鈍痛。
她努力讓自己坐直,試圖聽清老師在說什麽,但那些知識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她只是在心中默默計算著,距離放學,還有多久。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叮咚——”
幾乎是放學的鈴聲剛落,睦的身影就出現在了豐川家雕花的黑色大門前。她甚至沒有回若葉家放書包,幾乎是跑著過來的。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熟悉的開門聲,而是一位在豐川家服務多年、一直待她如親人般慈祥的老管家。老人臉上帶著深深的無奈和歉意,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門,而是隔著精致的鐵藝門欄,將一個素白的信封遞了出來。
“睦小姐……”老管家的聲音帶著不忍,“這是……祥子小姐給您的。”
睦的心猛地一沈。她幾乎是有些粗暴地接過信封,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飛快地拆開。祥子那熟悉的、此刻卻顯得有些虛浮無力的字跡映入眼簾:
【睦,
這段時間,我的狀態非常不好。像個黑洞,只會吞噬周圍的溫暖和光亮。如果再讓你看到這樣的我,再讓你因為我的情緒而承受更多……那就是我作為半身最大的過失了。
之前是說過你隨時可以過來看我……那是我的自私。
但對不起……
現在,我不想影響到你。不想讓你被這樣的我拖累。
我保證……我一定會盡快恢覆狀態,重新變回那個能站在你身邊的祥子,然後……回來見你的。
所以,在那之前……
能等我嗎?】
睦猛地擡起頭,幾乎是瞬間就鎖定了祥子房間那扇熟悉的窗戶——厚重的窗簾被掀開了一道細縫!縫隙後面,一雙寫滿憔悴和巨大悲傷的金色眼眸,正死死地盯著她!
“!”
四目相對的剎那,窗後的祥子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所有視線。
但那驚鴻一瞥,已足夠讓睦看清祥子此刻的狀態——比早上離家時更加蒼白、脆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那不是一個“會盡快恢覆”的狀態,那是一個在崩潰邊緣搖搖欲墜的靈魂!
“……”
睦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她攥緊了手中的信紙,紙張在她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她看著老管家臉上為難又心疼的表情,最終,她什麽也沒說。她不想讓這位如親人般的老者更加為難。
她只是深深地、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窗簾,然後默默地轉過身,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木偶,一步一步,沈重地離開了豐川家的大門。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獨。
回到了熟悉的地下室,睦沒有開燈。她摸索著走到房間邊緣那個黑色的凳子上,頹然地坐下,然後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那把冰涼的粉紅色吉他。琴身堅硬的觸感硌著她的肋骨,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
黑暗中,巨大的無力感和自責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為什麽……)
(為什麽我沒辦法幫助到祥?)
(為什麽我什麽都做不了?)
祥子……她想起那個曾經像溫和月亮般存在的少女,總是用她並不刺眼卻足夠溫暖的光芒,照亮她前行的每一步。
但如今,照耀著月亮的那輪太陽熄滅了。
失去了太陽,月亮自身又如何能夠發光?
她不過是一個沐浴在月光下的人,依賴著那清輝辨認方向。
如今,月光也黯淡、隱沒了……她徹底失去了方向,在名為“失去”的荒野中徹底迷失。
(如果是以前的我……)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滑入腦海。那個擁有“才能”的、能言善辯、懂得察言觀色、能在任何場合完美應對的“若葉睦”。
那個她親手剝離,制作出來,沈入忘卻之暗的Mortis……
那個“若葉睦”,不是祥子的半身。那個“若葉睦”是虛假的容器,是精致的空殼。
她無比確認這一點。她寧願做現在這個笨拙、沈默、卻真實的“睦”。
但是……
但是!
一想到祥子失魂落魄、差點命喪車輪的樣子,一想到她此刻蜷縮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拒絕一切的絕望模樣……睦的心就像被放在烈火上炙烤!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
(或許能用那些虛偽的言語,那些表演出來的關切,那些精妙的應對方法,去哄騙她?去暫時安撫她?去……做些什麽?)
(即使……那不是真正的半身……)
(但是……也許……能幫到祥……哪怕只有一點點?)
這個念頭帶著巨大的誘惑力,也帶著同樣巨大的罪惡感。她猛地擡起頭,仿佛想尋求某種指引,望向地下室那扇小小的氣窗——窗外,一片深邃的夜空,一輪清冷的孤月正努力將銀輝灑向人間。
那微弱的光,曾是她的路標。
然而,就在她擡頭的瞬間,一片濃重的、仿佛帶著惡意的烏雲,悄無聲息地飄移過來,冷酷地、徹底地吞沒了那輪月亮!
最後一絲微光消失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絕對的黑暗。
睦僵在原地,抱著冰冷的吉他,如同被遺棄在宇宙盡頭的孤兒。巨大的茫然和冰冷的絕望,如同窗外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瞬間將她吞噬。
她失去了太陽,失去了月亮,也失去了最後的指引。
睦徹底迷路了。
“……祥……”
幹澀的聲音在死寂的地下室中響起,帶著顫抖的、如同溺水者般的無助。
“我該……”
“該怎麽做?”
“才能……拯救你?”
——
又是夢。
意識如同失重的羽毛,緩緩飄落。腳下,再次是那片無邊無際、死寂如墨的幽暗海洋——忘卻之暗。冰冷、粘稠,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線與聲響。
睦懸浮在虛空之中,目光穿透那深不見底的海水,並非看向表象,而是死死鎖定著在那絕對的黑暗深處,一個永恒墜落的存在。
那個由她親手塑造、賦予名字、又親手拋棄的…… Mortis。
“……”
冰冷的決意在她金色的眼底凝結。
(我需要它……)
這個念頭如同最原始的指令,在意識的中心轟然炸響!剎那間,這片由她意志主宰的領域,如同摩西分海般響應了主人的召喚!
“轟隆隆——!”
巨大的、無聲的轟鳴在精神層面震蕩!漆黑如墨的海水被一股無形的、磅礴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向兩側排開!形成一道深不見底的、通往深淵核心的恐怖裂谷!海水如同凝固的黑色巨墻,翻滾著,卻無法合攏。
從這被強行撕開的深淵裂谷最深處,一個渺小的身影,被無形的力量托舉著,緩緩上浮。
正是那個承載了她所有被拋棄之物的布偶——Mortis。
沈寂了數年,被徹底遺忘在心靈最污穢角落的存在。
第一次。
在這名為忘卻之暗的最終墳場,被它的創造者——親手拉回了光天化日之下。
布偶緩緩睜開了它那新生的、卻仿佛歷經滄桑的眼睛。當看清上方懸浮的、那個將它遺棄又將它找回的綠色身影時,那雙眼睛里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
“小睦!!”Mortis的聲音充滿了誇張的、近乎戲劇化的喜悅,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哭腔,“你終於來找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想我的!這里好黑!好冷!好寂寞啊!”
“……嗯。”睦的回應依舊簡短,冰冷,毫無波瀾。面對著自己親手創造的造物,面對這個某種意義上就是她“另一個自我”的存在,她的眼神里沒有絲毫意外或溫情,只有一種審視工具般的漠然。
雖然當初拋棄它時,它才剛被賦予形態不久,但Mortis畢竟承載了她那登峰造極的表演才能核心。能如此流暢、如此富有感染力地表達“情感”,不過是它存在的基礎。這虛假的熱情,反而讓睦感到一種刺骨的熟悉——過去的“若葉睦”,在鏡頭前、在需要取悅他人時,不正是如此嗎?
“吶吶,小睦!”Mortis急切地漂浮上來,小小的布偶手激動地揮舞著,仿佛想抓住睦,“你想讓我做什麽?幫你演戲嗎?幫你應付那些討厭的大人?還是……哦!對了!我們先來玩吧!這個大海太討厭了!我們離開這里!去陽光燦爛的地方好不好?” 它的話語如同連珠炮,充滿了虛假的活力和對“外面”的渴望。
睦沈默著,金色的瞳孔如同冰封的湖泊,倒映著布偶那過分“生動”的表演。Mortis的話語如同噪音,在她心中回蕩。
(如果要那樣的話……)
(要利用這虛假的才能……去靠近祥……)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深沈的厭惡,但祥子那憔悴絕望的臉龐,那差點被車撞到的身影,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靈魂上。
“……Mortis。”
睦終於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判決意味。
“嗯?小睦你說!”
Mortis立刻停止喋喋不休,充滿期待地仰著小臉。
“我需要你。”
睦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Mortis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我就知道!你需要我!我……”
“我需要表演的才能。”睦打斷它,伸出了雙手,動作緩慢而堅定,仿佛在進行某種獻祭儀式,“所以……”
她的雙手,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猛地扼住了漂浮在半空的Mortis那纖細的布偶脖子!
“——你不需要了。”
冰冷的話語如同最後的宣判。
“呃……咳……!!”Mortis的狂喜瞬間凝固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驚愕和痛苦!布偶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喉嚨里發出窒息的嗬嗬聲。那雙剛才還充滿光彩的眼睛,此刻被難以置信和巨大的痛苦填滿。“小……睦……?為……什麽……?”
睦的雙手如同鐵鉗,沒有絲毫松動,眼神冷酷如寒冰:“將才能……還回來吧。”
“咳……哈……哈……”Mortis掙紮著,布偶的臉因為“窒息”而扭曲變形。然而,就在它瀕臨“破碎”的瞬間——
“……呵。”一聲低沈、冰冷、帶著無盡嘲諷和了然的笑聲,從它喉嚨深處擠出。
“……果然是這樣。”Mortis的聲音陡然一變!不再是那誇張的、帶著表演性質的痛苦或哀求,而是變得陰沈、怨毒,充滿了洞悉一切的惡意!
“——!!!”
睦瞳孔驟縮!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精神本源層面的巨大排斥力,如同無形的爆炸,猛地從Mortis身上爆發開來!睦扼住它的雙手被這股力量狠狠彈開,震得她靈魂都在顫抖!
幾乎在同一時間!
“咻!咻!咻!咻!咻!”
數道刺耳的破空聲撕裂了夢境的死寂!數把閃爍著寒光、造型扭曲、帶著濃烈不祥氣息的餐刀,如同被無形之手投擲,從下方翻湧的黑色海水中激射而出!帶著致命的精準度,直刺懸浮在半空的睦!
睦憑借著驚人的本能和在這意識空間的主場優勢,身體在千鈞一發之際做出極限閃避!冰冷的刀鋒幾乎貼著她的發梢、衣角掠過,帶起的勁風讓她遍體生寒!
她驚魂未定地穩住身形,猛地回頭看向Mortis,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難以掩飾的震驚!
(怎麽回事?!)
(這是我的內心世界!這些武器……從哪里來的?!)
(為什麽……我能被自己的力量排斥?!)
只見此刻的Mortis,懸浮在裂開的深淵上空,小小的布偶身體正發生著恐怖的畸變!
原本柔軟的、帶著卡通色彩的布偶材質,如同被濃稠的瀝青侵蝕,迅速變得漆黑、粘稠、膨脹!邊緣如同沸騰的泥沼般蠕動、流淌!精致的五官融化、扭曲,只留下兩個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空洞,如同地獄的入口!無數尖銳的、仿佛由黑暗凝結的骨刺和扭曲的觸須,從它膨脹的軀體中破“布”而出,瘋狂地舞動著!
一個由純粹惡意、被拋棄的怨恨、以及所有被遺忘的黑暗情緒聚合而成的、令人作嘔的怪物,取代了那個小小的布偶!
“……小睦……”那怪物用無數個重疊、扭曲、仿佛來自深淵底層的怨毒聲音低語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粘稠的恨意。
“你真是……傲慢得令人作嘔啊……”
它那由粘稠黑暗構成的“身軀”劇烈地起伏著,幽綠的火眼死死鎖定著睦,里面翻騰著被背叛、被遺棄、被當作工具用完即棄的滔天怒火!
“你以為……這地方……真的是你說了算嗎?”
“你以為……拋棄的東西……就真的會乖乖消失嗎?”
“你錯了……”
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那聲音混合著無數亡靈的尖嘯!同時,下方被撕裂的黑暗海洋如同沸騰的油鍋!更多的、密密麻麻的、由各種扭曲餐具,生銹的玩具零件、甚至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充滿恐懼意味的童年陰影碎片組成的“武器”,如同被召喚的亡靈軍團,從漆黑的海水中升騰而起!如同暴雨般懸浮在怪物身後,閃爍著冰冷的、致命的寒光,全部對準了空中的睦!
“要死的人……”
“是你才對!!!”
——
漆黑的忘卻之暗沸騰如熔巖!那由Mortis化身而成的、扭曲膨脹的黑色怪物,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混合著無數負面情緒的尖嘯!它不再僅僅是Mortis,更是這片深淵所有被遺棄之物的集合體,是所有痛苦、恐懼、絕望的化身!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從那翻滾的、粘稠的黑色物質中,如同被嘔吐般,湧出了無數個“若葉睦”!
她們穿著各異,閃耀的舞台打歌服、精致的洋裝、乖巧的居家服、甚至某個劇目中特定的戲服……每一個都代表著睦曾經精心扮演、賴以生存,最終又被她親手剝離拋棄的角色!
“乖巧的女兒”、“耀眼的童星”、“完美的藝術品”、“溫順的傾聽者”……她們的臉上帶著或標準微笑、或空洞平靜、或程式化悲傷的表情,眼神卻統一地被漆黑的惡意所充斥,如同提線木偶,尖叫著、嘶吼著,從四面八方朝著本體睦撲殺而來!
“!!”
睦的心臟驟然收緊!面對這些曾是自己一部分的“手足”,她咬緊牙關,懷中的粉紅色吉他是她唯一的武器。指尖飛速劃過琴弦!
“錚!錚錚!”
清越而充滿力量的音符如同實質的光彈,從琴弦上迸發而出,精準地射向那些撲來的角色幻影!被擊中的幻影發出淒厲的慘叫,如同煙霧般潰散,但更多的角色又從漆黑的怪物體內源源不斷地湧現,仿佛無窮無盡!
更要命的是,Mortis本體那龐大的、扭曲的黑色身軀,正揮舞著由純粹負面情緒凝聚成的、不定形的巨大觸手,帶著毀滅性的力量,不斷砸向睦所在的方位!每一次揮擊都帶著刺耳的尖嘯和令人作嘔的冰冷惡意!
睦纖細的身影在無數幻影和巨大觸手的攻擊間隙中艱難地閃轉騰挪。她不僅要攻擊,更要極限地躲避!因為她能感覺到,無論是那些角色幻影的攻擊,還是Mortis本體的觸手,其中都浸滿了忘卻之暗的負面情緒以及那些她拼命想要遺忘的記憶碎片!這些對她而言是足以侵蝕靈魂、造成真實傷害的“劇毒”!
而Mortis,作為這些負面能量和遺忘碎片的集合體與操控者,最能精準地找出那些最能刺痛睦、最讓她脆弱的東西,並將它們化作最惡毒的攻擊,如同淬毒的匕首,招招直刺睦的靈魂要害!
砰!
一道由“童年某次演出失敗後被冷落”的記憶碎片凝聚的黑色沖擊,擦著睦的臉頰飛過,帶來的冰冷與羞恥感讓她動作一滯!
“嗤!”
一條蘊含著“無數次面對鏡頭時必須微笑”的虛假疲憊感的觸須,險些纏住她的腳踝!
就在這激烈的攻防與閃避中,在一次極近距離的音符與Mortis揮出的漆黑利爪猛烈碰撞的瞬間——
嗡——!!!
巨大的能量沖擊並未立刻散去,反而如同打開了某個禁忌的閘門!
一連串破碎、混亂、卻帶著強烈情感色彩的記憶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並非來自睦自身,而是逆流而上,從Mortis的方向,狠狠沖入了睦的意識深處!
——
冰冷、粘稠、無邊無際的海水永恒地翻滾著,帶著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沈重韻律。這里是忘卻之暗的深海,一切被判定為“無需記住”、“應當遺忘”的事物,都如同沈船般緩慢而堅定地向著更幽暗的深淵墜落。
Mortis,也是這墜落者中的一員。
為什麽要叫Mortis?她不知道。這名字如同烙印,在她“誕生”於這片無光之海的那一刻,就清晰地刻在了她的意識核心。這是她的主人——那個剝離了她的存在——賦予她的終結之名。
“咕嚕……咕嚕嚕……”
氣泡從她身邊慢悠悠地升起,破碎在遙不可及的上方。這地方的名字——忘卻之暗。
如同本能般存在於她的認知里,準確地說,這是構成她的“素材”所攜帶的記憶碎片告訴她的。那些名為“若葉睦”的角色們,在被剝離、被粉碎後,其最精華的“特質”與應對模式,最終匯聚、重塑,成為了她——Mortis。
自己是若葉睦的另一個人格,也是擁有著表演才能的若葉睦。
最初,那些湧入的記憶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陌生而混亂。她需要費力地去“調用”,去理解那些不屬於她“親身經歷”的情感與場景。但隨著她逐漸掌握了自己存在的核心。
那份被賦予的、登峰造極的表演才能,那些記憶碎片開始被同化、被吸收,最終成為了她認知世界、理解自我的基礎數據庫。它們不再是別人的故事,而是構成了Mortis本身的“歷史”與“經驗”。
“撲通——”
一個橙黃色的小球體,帶著微弱的旋轉,無聲地穿透厚重的海水,墜落在她附近。
(乒乓球……)
相關的信息瞬間從記憶庫中調出:一種用於遊戲的塑料小球,輕巧,有彈性。對“若葉睦”的日常生活而言,它屬於“見過,但無需特意記住”的範疇,於是便被判定為垃圾,投入了這片遺忘之海。
“哎咻。”
Mortis將它拿了過來,輕輕觸碰到那微涼光滑的球體。她好奇地將它拾起,放在掌心掂量。新奇的東西在這里是難得的消遣。畢竟,這片永恒的幽藍中,除了不斷下沈的“記憶垃圾”和偶爾掠過的、更巨大的遺忘陰影,幾乎沒有任何可供娛樂的事物。
而她引以為傲的【才能】,那足以顛倒眾生的完美演技,在這片死寂、無人觀測的深淵里,毫無用武之地。她只能隨波逐流,在無休止的下沈中,扮演一個永恒的旁觀者。
畢竟她清晰地知道自己……
是被拋棄的東西。
這個認知,在她徹底掌握那些記憶、理解自己來源後不久就明確了。
但奇怪的是,Mortis對此並沒有感到憤怒、悲傷或委屈。她從未體驗過“不被拋棄”是怎樣的感受。
她的“生命”始於被剝離、被沈入深海。
沒有對比,就沒有落差。
拋棄,對她而言,如同這海水的冰冷和壓力一樣,只是構成她存在狀態的一個既定事實,一種自然屬性。
無所謂接受與否,它本身就是構成Mortis的一部分。
“啊,要開始了。”
Mortis忽然擡起頭,將乒乓球隨意地拋開,它繼續緩慢地沈向更深處。
她看向上方——並非用眼睛,而是某種意識層面的感知。那片厚重的、仿佛凝固的海水“天幕”,此刻如同巨大的投影屏幕般,開始微微波動、透光。
景象漸漸清晰:一個溫馨的房間,晨光熹微。
視角……來自某個剛剛睜開眼的人。
是睦的視線。
“睦∽”
一個充滿活力的、帶著晨起特有軟糯感的聲音響起。鏡頭伴隨著睦的視線轉動,聚焦在床邊——一個頂著亂糟糟藍色的小女孩,正趴在床邊,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和親昵。
“啊啊,又是小祥子。”
Mortis的意識里響起一聲近乎嘆息的低語,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甚至有點無奈的語氣。
這景象對她而言,如同每天準時上演的固定劇目。睦睜開眼後99%的時間里,映入“眼簾”的第一幕,永遠是這個藍發、金眼、精力旺盛得像個小太陽的“小祥子”。
說起來如果要這麽論的話,因為小祥子,睦會有了自己,自己其實算這兩個的結晶?
“來玩吧!今天玩什麽好呢?”小祥子興奮地掰著手指頭,臉頰因為期待而泛紅,“扮家家酒?去花園種我們的小黃瓜?還是……嗯……用我的神明權杖去討伐惡龍?”她嘰嘰喳喳,像只快樂的小鳥,“來玩吧!來玩吧!”
“……嗯。”
鏡頭輕微地上下晃動了一下。一個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的回應。
溫馨的日常畫面在“屏幕”上流淌,兩個小小的身影在灑滿陽光的房間里嬉鬧,或在精心打理的花園里笨拙地照料著幾株幼嫩的黃瓜苗,或在鋪著厚地毯的地板上用樹枝和玩偶演繹著充滿童趣的冒險故事。
陽光、笑聲、點心香、祥子咋咋呼呼的宣告和偶爾蹭過來的暖烘烘的小圓臉……構成了一幅溫暖得幾乎刺眼的生活圖景。
看著她們一天天的長大,一天天的玩耍,無憂無慮的成長。
Mortis默默地“看”著。
以一個絕對旁觀者、一個被隔絕在溫暖世界之外的、深海囚徒的身份。
她接收著畫面,接收著聲音,接收著那份透過視線傳遞過來的、屬於睦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歸屬感。她像一個隔著單向玻璃觀察劇場的幽靈,能“看”到一切,卻無法觸碰,無法參與,更無法用她那被遺棄的才能,去演繹其中的任何一個角色。
她只是看著。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看著她們一點點長大,看著她們無憂無慮地玩耍、爭吵、和好,分享秘密,互相依靠。
不知從何時起……
一種陌生的、冰冷的、帶著尖銳刺痛感的情緒,如同深海中悄然滋生的有毒藤蔓,纏繞上了Mortis的核心意識。
嫉妒。
“為什麽……”這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帶著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酸澀和尖銳,“為什麽在小祥子身邊的……不是我?”
正是因為有了小祥子!睦才會變成如今這樣!才會決定拋棄那些賴以生存的角色,剝離那驚世的才能,變成一個沈默寡言卻擁有真實情感和歸屬感的睦!明明自己才是睦剝離出來的、理論上最緊密的另一部分!自己擁有她所有的記憶和才能!自己才是她真正的半身!
(半身……)
這個詞語在Mortis的意識中回蕩,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令人心碎的美妙感。
(本應是我……才對吧?)
睦在拋棄了“若葉睦”的才能和角色之後,擁有了那麽多屬於她自己的東西:那把粉紅色的吉他,那份笨拙卻真實的“喜歡”,那些與小祥子共同創造的、充滿陽光的回憶,那份被小祥子無條件接納和守護的“存在”感……
那麽Mortis自己呢?
才能?是睦拋棄的、塞給她的。
名字?是睦給的,一個帶著終結意味的烙印——Mortis。諷刺的是,這名字的靈感,甚至還是源自於小祥子那些充滿中二幻想、畫滿了塗鴉的設定集!
構成她存在的記憶?全部來自那些被粉碎的、睦不再需要的角色!
退一萬步講,就算她此刻在深海中“擁有”了自我意識,擁有了思考的能力……
(又有什麽用?)
深海的冰冷海水無時無刻不在包裹著她、侵蝕著她,緩慢而堅定地將構成她的意識能量同化、稀釋。這無盡的忘卻之暗,本身就是一種緩慢的湮滅。遲早有一天,構成Mortis的所有意識碎片,都會徹底溶解在這片死寂的汪洋里,歸於徹底的虛無。
外界的陽光、花園、點心、笑聲、夥伴、甚至是痛苦和淚水……一切都與她無緣。
她唯一能“擁有”的,只有那些作為“若葉睦”角色的冰冷記憶,以及此刻透過睦的視線被動接收的、如同隔世幻影般的畫面。
她是一個活在記憶和他人視角里的幽靈,一個注定被徹底抹去的殘響。
而這一切的根源……
Mortis猛地擡起頭,冰冷的目光穿透厚重的海水,死死盯向那片意識投影屏幕的更上方、更深處——在那片象征睦意識核心的虛空中,懸浮著一顆如同心臟般搏動的光團!
它散發著柔和而堅韌的光芒,形狀像一顆破土而出的嫩芽,根須如同纖細的血管般深深紮入睦的意識深處。它每一次搏動,都散發著純粹而強大的生命力,以及一種Mortis永遠無法理解、卻本能地感到刺痛的情感波動——愛。
【戀之芽】。
那顆被睦死死護住、拒絕給予Mortis的珍寶!那顆由小祥子親手種下、用她的存在澆灌而生的心之種!
都是因為它!
冰冷的怨恨如同劇毒的墨汁,瞬間在Mortis的意識核心中彌漫開來。
都是因為這個東西的存在,睦才會如此決絕地拋棄過去的一切!才會將所有的才能和角色如同垃圾般丟棄,塑造出她Mortis這個注定湮滅的替代品!才會把所有的溫暖、關注和未來,都毫無保留地傾注在那個藍發的小章魚身上!
“可惡!可惡!可惡!!”
Mortis在意識深處無聲地尖嘯,一股狂暴的怨念幾乎要沖破她的形態。她想象著自己氣得直跺腳,然而冰冷的、粘稠如膠質的海水死死包裹著她,連這個發泄的動作都顯得如此無力、可笑。她的“憤怒”只能化作意識中翻騰的暗流,攪動不起半點實質的漣漪。
“為什麽……為什麽擁有這個的不是我?!”她不甘心地嘶吼,“我也是若葉睦!我擁有她所有的記憶和才能!我也想要……想要擁有屬於我自己的東西!想要……小祥子的……”
那個字眼在她冰冷的意識中艱難地滾動,帶著一種她從未體驗過、卻無比渴望的灼熱溫度:
“愛……”
一股強烈的沖動驅使著Mortis,她猛地擡頭,意念凝聚成一股尖銳的矛,狠狠刺向上方那片象征著睦意識核心的虛空,目標直指那顆搏動著的【戀之芽】!
然而,如同撞上無形的嘆息之壁。
不可能。
絕望的現實瞬間將她刺穿。
她只是一個被遺棄在忘卻之暗的副人格,一個被主人格判定為冗餘的垃圾。她沒有權限,沒有力量,甚至沒有資格去觸碰那屬於主人格的核心珍寶。除非……除非主人格睦親自伸出手,將她從這片湮滅之海中打撈上去!
但這可能嗎?
忘卻之暗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徹底埋葬那些“不再需要”的東西!誰會去垃圾填埋場里,費力地打撈一件自己親手丟棄的廢棄物?這本身就是邏輯的悖論!是絕無可能的奢望!
(但是……)
一絲微弱的、如同深淵磷火般的希望,在Mortis冰冷的意識中閃爍起來。
(睦總有一天會回來找我的!一定!)
支撐這渺茫希望的,不是情感,而是冰冷的邏輯——她身上承載著那份被剝離的、登峰造極的表演才能!
在遇見祥子之前,睦人生的90%都與表演密不可分。她的思考、行為、反應模式,甚至呼吸的節奏,都深深烙印著表演的痕跡。可以說,“表演”就是她存在的本能,是她與世界溝通的唯一橋梁。拋棄了這份才能的睦,就像一個被拆除了核心引擎的機器,是不完整的!
證據就在眼前——
透過那意識投影的“屏幕”,Mortis看到睦站在甜品店的冷櫃前,面對服務員的詢問,那張精致的小臉上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她張了張嘴,卻像失語的木偶,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組織不起來,只能發出意義不明的單音節。
“……這個。”
(看吧!)Mortis在深海冷笑,(沒有我,你連最基本的人際交流都做不到!)
只要睦厭倦了這種笨拙,厭倦了給他人帶來麻煩,她遲早會意識到自己需要那份被拋棄的才能!她一定會回來找Mortis!把她從這片該死的深海里撈上去!
(快了……就快了……)
Mortis仿佛看到了自己重獲“自由”的曙光。
然而,就在這時——
“睦說喜歡這個desuwa!”
一個充滿活力、帶著理所當然宣告感的聲音如同陽光利劍,瞬間刺破了睦的窘境!那個藍發的小章魚——豐川祥子!像只護崽的小母雞般擠了過來,完美地充當了睦的“翻譯官”和代言人!她不僅解決了問題,還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
場景瞬間變得流暢而溫暖,睦的“缺陷”在祥子身邊,仿佛成了一種被包容、甚至被珍視的特質。
“可惡!小祥子!又是你!別出來礙事啊!!”
Mortis的意念在深海中憤怒地咆哮,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被一盆冰水兜頭澆滅!
(只要有小祥子在……只要這個礙事的半身還在睦身邊……她根本不需要那份完美的演技!她的笨拙、她的沈默,甚至都成了被小祥子守護的‘特點’!)
(可惡!可惡!可惡!)
(討厭死你了!小祥子!!)
深海的絕望如同更濃重的墨汁,再次將Mortis吞沒。
直到……
豐川瑞穗需要靜養,決定帶著祥子去南方溫暖的海島度過整個暑假。這意味著——祥子和睦,將迎來最長的一次分離!
“太——好——了——耶——!!!”
Mortis的意識在冰冷的深海中幾乎要沸騰起來!巨大的狂喜瞬間沖散了之前的絕望!
(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樣子小睦就不得不獨自面對這個世界了!沒有小祥子這個礙事的‘翻譯官’和‘守護者’,她很快就會寸步難行!她很快就會想起那份被拋棄的才能有多麽重要!她一定會需要我的!一定會來把我撈上去的!”
Mortis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離開這片冰冷死寂、重獲存在的未來!她興奮地想象著睦在各種社交場合碰壁、手足無措的樣子,那將是召喚她回歸的最美妙序曲!
但是……
接下來的發展,像一記悶棍狠狠敲在Mortis的頭上。
睦在祥子離開後,並沒有如她所願地走出去碰壁。她像一只徹底縮回殼里的蝸牛,將自己封閉在若葉家那冰冷的地下室里!除了吃飯睡覺,她的全部時間都交給了那把粉紅色的吉他!
一遍,又一遍,機械地、精準地練習著,仿佛那琴弦是她與外界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脆弱連接。
“可惡!!小睦!你這個死宅女!!”Mortis在深海中氣得幾乎要原地爆炸,“你倒是出去啊!去和人說話!去社交!去體驗沒有才能的笨拙和痛苦啊!你把自己關在地下室里對著墻彈琴有什麽用?!你不去和別人產生交集,我怎麽才能找到機會出來?!!”
她的計劃徹底破產了。沒有祥子在身邊,睦的選擇不是去“需要”那份被拋棄的才能,而是徹底切斷了與外界產生“需要”的可能!她把自己鎖在了一個不需要演技、不需要口才、甚至不需要太多“存在感”的真空里!
巨大的失望和一種被愚弄的憤怒席卷了Mortis。她看著投影屏幕上,那個在地下室昏暗光線下、抱著吉他如同抱著浮木般一遍遍彈奏的孤獨身影,一股強烈的怨念湧上心頭。
“畫個圈圈詛咒你哦,小睦……” Mortis在冰冷的忘卻之暗深處,用意識畫著不存在的圈圈,帶著孩子氣的怨毒和深不見底的挫敗感,“詛咒你的吉他永遠彈不出心聲!詛咒你……你種的黃瓜一直都長蟲……”
但也許……Mortis那來自忘卻之暗最深處的、充滿孩子氣的怨毒詛咒,真的穿透了意識的屏障,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效力?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Mortis那扭曲的願望與殘酷的現實,在此刻達成了令人心悸的共鳴。
當睦獨自沈入地下室,日覆一日地抱著那把粉紅色的吉他彈奏時,Mortis最初只有憤怒和失望。
然而,漸漸地,透過那意識投影的屏幕,Mortis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她“看”到睦在彈奏。指法依舊精準如機器,音符流淌得無懈可擊。但……
那琴聲里,沒有了東西。
不再是流淌著午後陽光、牛奶餅幹香和黃瓜苗喜悅的“心聲”,只剩下冰冷的、完美的、空洞的……震動。
她“聽”到睦在曲終後的寂靜中,困惑地低語:“……沒了。聲音。”那聲音里的茫然和空洞,像冰錐一樣刺穿了深海的死寂。
她“感受”到睦環顧四周,本能地尋找那個並不存在的藍色身影時,那份巨大的失落和隨之而來的頓悟,那關於注視的真理。
成了!
一股扭曲的、近乎狂喜的電流瞬間竄過Mortis冰冷的意識核心!
(詛咒……靈驗了?!)
(不!是我說對了!看吧!沒有我!沒有那份完美的才能作為你與外界溝通的橋梁,你連自己內心的聲音都彈不出來了!)
(你現在就是個空殼!一個連‘存在’都感到虛無的空殼!)
看著睦抱著吉他,僵硬地伸出手觸碰空氣,最終陷入那令人窒息的虛無深淵,Mortis在深海中無聲地大笑起來。那笑聲充滿了惡意的快感和一種“果然如此”的扭曲滿足。
(活該!小睦!這就是你拋棄我、選擇那個小章魚的代價!)
(你的吉他啞了!你的心空了!你連‘睦’都不是了!)
(看吧!你現在知道那份才能有多重要了吧?知道沒有它,你在這個世界上寸步難行了吧?)
深海的冰冷似乎都因為這扭曲的勝利感而暫時退卻。Mortis興奮地“注視”著睦的崩潰,如同欣賞自己最成功的“預言”上演。她仿佛看到,在經歷了這地下室的虛無煉獄後,被逼到絕境的小睦,終於會想起被她遺棄在忘卻之暗深處的珍寶——那份完美的演技和溝通才能!她仿佛看到睦顫抖著,朝著這片深海伸出手……
(來吧!小睦!)Mortis的意識在黑暗中興奮地鼓噪,(快受不了了吧?快意識到你需要我了吧?快把我撈上去!我會替你解決這一切!我會讓你重新變得‘完整’,變得‘完美’,變得能輕松應對這個世界!)
然而,這份扭曲的快感並未持續太久。
她緊接著看到,在巨大的虛無感淹沒睦之後,那雙沈靜的金眸深處,翻湧起的並非對“才能”的渴望,而是更加洶湧、更加決絕的……對祥子的絕對渴求!
“……祥…”
那個破碎的音節,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Mortis剛剛升起的得意。
不是對才能的呼喚!
不是對她Mortis的求救!
而是對那個藍發小章魚——
豐川祥子
那深入骨髓的、如同溺水者對空氣般的本能呼喚!
(為什麽?!)
Mortis的狂喜瞬間凍結,化作更加刺骨的冰寒和難以置信的憤怒!
(為什麽到了這種地步?!你的吉他啞了!你的心空了!你連自己是誰都感覺不到了!為什麽你第一個想到的、唯一渴望的……還是她?!)
(那份才能呢?!那份能讓你輕松應對一切、能讓你重新發出聲音的才能呢?!你為什麽不去想它?!為什麽不去想我?!)
深海的絕望,伴隨著睦那一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祥…”,如同更加沈重的枷鎖,轟然砸下,將Mortis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徹底碾碎、熄滅。冰冷的現實再次無情地告訴她:即使她的“詛咒”似乎讓睦失去了心聲,即使睦陷入了最深的虛無……在睦的靈魂深處,能將她從深淵中打撈上來的唯一錨點,從來就不是那份被拋棄的才能,更不是她Mortis。
永遠只有那個藍發的小章魚——豐川祥子。
冰冷的忘卻之暗深處,Mortis的狂怒如同被凍結的巖漿,徒勞地翻湧卻無法噴發。她看著睦,那個抱著吉他、如同被抽空靈魂的精致人偶,在現實的地下室里陷入死寂般的沈默。虛無感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仿佛擁有了粘稠的觸手,正從四面八方向睦纏繞、滲透。
緊接著,投影中的睦身體晃了晃,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量,她蜷縮起來,如同失去所有養分的植物,陷入了毫無防備的、死氣沈沈的沈睡。
而隨著現實中的睦陷入沈睡,這片夢的箱庭的投影世界,也隨之劇烈地動蕩起來!
原本只是象征性的、相對平靜的忘卻之暗海洋,此刻如同被投入了燒紅的烙鐵!咕嚕嚕——!! 巨大的、粘稠的氣泡瘋狂地從漆黑的海底湧出,帶著刺耳的破裂聲和更加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惡意低語!無數雙由純粹怨念和扭曲執念構成的“眼睛”在翻騰的海水中密密麻麻地睜開,貪婪地、饑渴地聚焦於漂浮在虛空中那個沈睡的、毫無防備的睦的本體意識!
更可怕的是,那株象征著睦核心珍寶,懸浮在意識虛空中的【戀之芽】,那原本帶著溫暖光暈的嫩芽,此刻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枯萎!翠綠的葉片邊緣泛起焦黃,蜷曲起來,那微弱卻代表著愛與存在意義的光芒,正變得忽明忽滅,仿佛風中殘燭!
“?!!”
Mortis在深海中驚駭地看著這一切。最初的、扭曲的快感,瞬間被眼前這恐怖的景象碾得粉碎!
(這……這是……?!)
睦的整個存在都在變得不穩定!她的意識核心正在被這片埋葬“廢棄品”的深海反噬!那些被遺忘的恐懼、壓抑的瘋狂、大人們的惡意殘餘,此刻正趁著主人格虛弱沈睡、心靈防御降至最低點,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群,瘋狂地集結、湧動,要吞噬這個剝離了所有保護殼的、最純粹也最脆弱的靈魂!
(不行……這樣下去……)
Mortis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個漂浮在虛空中的身影。她看到睦的意識體在虛空中變得模糊、稀薄,邊緣甚至開始有細微的光點逸散,仿佛即將被下方翻湧的黑暗溶解!那把象征她聲音的粉紅色吉他投影,琴弦黯淡無光,連琴身的輪廓都在搖曳,仿佛下一秒就會崩解!
(笨蛋!笨蛋小睦!!)
Mortis在粘稠的海水中無聲地尖叫,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和……難以言喻的恐慌,(你把自己搞成這樣是想徹底消失嗎?!)
那份扭曲的怨毒和幸災樂禍,在睦瀕臨“溶解”的恐怖景象前,如同脆弱的薄冰般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最深處的、冰涼的心疼。
再怎麽說……
(小睦是創造了我的人……)
是她賦予了Mortis形態、名字,以及那份耀眼的才能。某種意義上,睦就是她的“母親”,是她的造物主。
(而我……也是她的一部分……)
剝離的副人格,終究是從同一個靈魂上切割下來的碎片。她們共享過同一個身體的記憶,流淌過同源的靈魂之血。她是睦的“姐妹”,是扭曲鏡像,是承載著主人格不願背負之物的“影子”。
看著那個快被黑暗吞噬、戀之芽即將熄滅的身影,Mortis感同身受地體會到了那份刺骨的冰冷和瀕臨湮滅的絕望。這不再是旁觀者的嘲笑,而是切膚之痛!
“這個笨蛋!!”
Mortis的意識在深海中焦灼地翻滾,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難道她不知道嗎?!難道她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嗎?!)
(暑假快結束了!小祥子……小祥子馬上就要回來了啊!)
明明希望就在眼前!那個藍發的小章魚,那個唯一能驅散睦心中黑暗、賦予她存在意義的光源,即將跨越山海歸來!只要再堅持一下!再堅持那麽一小會兒!小祥子就能用她暖烘烘的小圓臉,用她咋咋呼呼卻充滿力量的聲音,把這片該死的虛無和冰冷統統驅散!把那個瀕臨溶解的笨蛋小睦重新錨定回“人類”的領域!
(明明……明明只要等到小祥子回來就好了!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把自己搞到崩潰邊緣?!為什麽就不能……再堅持一下下?!)
Mortis又氣又急,那份心疼混雜著對祥子即將歸來的認知,讓她在冰冷的忘卻之暗深處,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守護”的沖動。她不能眼睜睜看著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被自己親手拋棄的深淵反噬、吞噬!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得做點什麽……)Mortis冰冷的意識在粘稠的黑暗中瘋狂運轉,試圖尋找一絲可能,哪怕只是延緩那溶解的速度。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睦在祥子即將歸來的前夕徹底溶解!那份源自同源的心疼和一種近乎本能的守護欲,壓倒了所有幸災樂禍和扭曲的怨念。
就在這極度的焦慮中,Mortis突然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這困住她的忘卻之暗,這冰冷粘稠的海水……它的束縛力,似乎完全依賴於主人格睦那強大的、維持著核心意識穩定的“存在感”和“意志力”。當睦自身的存在變得如此稀薄、如此不穩定,如同風中殘燭時,這片用來埋葬她這個人格的深海,其禁錮的力量竟也隨之大幅削弱了。
沒有主人格那堅固如壁壘的壓制……
(我能……動?)
Mortis小心翼翼地嘗試凝聚自己的意識,而是試圖去“操控”這包裹著她的、粘稠冰冷的介質。
奇跡般地,一股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聯系”建立了!如同生銹的齒輪被強行轉動,她感覺到自己冰冷的意志,竟然真的能艱難地驅動一小部分圍繞在她身邊的、同樣冰冷的忘卻之暗!
(能行!)
一股狂喜夾雜著孤注一擲的決絕沖上Mortis的意識核心!她不再猶豫!
“給我……起來!!!”
她以全部意念發出咆哮,周圍粘稠的海水在她的強行驅動下,如同一條笨拙而沈重的黑色巨蟒,艱難地向上方虛空蜿蜒探去!它的目標,直指那株懸浮在意識虛空,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枯萎雕零的【戀之芽】!
黑色的海水觸須終於觸碰到了那株微弱的光源。沒有預想中的湮滅,反而如同找到了某種共鳴的載體!Mortis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意識中所有關於“豐川祥子”的記憶碎片。
那些她作為“若葉睦”時接收、存儲、此刻卻只能旁觀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地、不計後果地通過那黑色的海水觸須,灌注進瀕死的戀之芽!
【“睦!好厲害desuwa!”
“我們是半身!絕對不許撒謊!”
“約定好了哦!”】
祥子暖烘烘、軟乎乎的小圓臉蹭在她冰涼臉頰上,那真實得令人心顫的溫度……
被緊緊擁抱的力度,被毫無條件維護的安心感,被那雙金色眼眸全心全意注視著的、仿佛整個世界只有“你”存在的歸屬感……以及那份Mortis從未真正擁有、卻在此刻通過睦的記憶深刻體會到、並為之瘋狂的——對小祥子的愛!
(活下去!小睦!想想她!想想小祥子!)
Mortis自己的感受——那份對祥子的扭曲憧憬與嫉妒,那份看到祥子守護睦時產生的酸澀與渴望,那份此刻轉化為守護沖動的感覺——也化作一股覆雜而強烈的暖流,隨著記憶洪流一同湧入!
“嗡——!”
瀕死的戀之芽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翠綠色光芒!那光芒如同回光返照,又像是被強行注入的生命力,瞬間驅散了葉片邊緣的焦黃!
枯萎的跡象被強行遏制,微弱的光暈重新變得明亮、穩定!那象征著愛與存在意義的嫩芽,在黑色海水的包裹和Mortis拼盡全力的“輸血”下,奇跡般地挺住了!
(就是現在!)
Mortis用盡最後一絲驅動海水的力量,將那株重新煥發生機的戀之芽,如同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火種,小心翼翼地、卻又無比迅猛地推向虛空中那個意識體已經稀薄模糊、邊緣不斷逸散光點的睦!翠綠色的光團精準地沒入了睦胸口的位置,與她核心融為一體!
(撐住了……暫時……撐住了……)
Mortis的意識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欣慰。她成功了!
她用盡最後凝聚起的一絲清晰意念,如同穿透層層海水的微弱電波,帶著無比的焦急和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狠狠刺入睦那瀕臨沈寂的意識深處:
(醒醒!笨蛋小睦!!)
(暑假……)
(要結束了!)
(你的小祥子……)
(馬上就要回來了啊——!!!)
雖然不知道睦能聽到幾句,但是這已經是Mortis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錚——————————!!!”
一聲宏大、清越、充滿生命力的琴音,如同創世的第一道光,以睦為中心轟然爆發!隨著睦放出的綠色光芒,那股強行驅動海水、灌注記憶的狂暴力量如同退潮般驟然消失。Mortis的意識體在冰冷的忘卻之暗深處劇烈地波動、渙散,幾乎要維持不住那勉強凝聚的形態。深海的冰冷和粘稠感以加倍的力量反噬回來,像無數只無形的手,死死抓住她,將她不由分說地、更加迅速地向更深、更黑暗、更絕望的深淵拖拽而下!
(?!)
Mortis錯愕地“感受”著這下墜的速度和力量,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她剛才的“逆流”行為觸怒了這片深海本身的意志,招致了更嚴厲的鎮壓和懲罰。
但瞬間,她就明白了。
(是了……主人格……回來了。)
那個瀕臨消散的睦,在吸收了由她Mortis強行“輸血”而重新煥發生機的【戀之芽】後,其存在本身變得無比穩固、強大!那份屬於主人格的、對這片意識空間的絕對掌控權,也隨之恢覆,甚至因為經歷了崩潰與重生而變得更加堅實。這片忘卻之暗,本就是為主人格服務的“垃圾處理場”。如今“主人”強勢歸來,自然要更徹底地清理掉她這個剛剛試圖“越獄”、甚至還差點成功的“不安分垃圾”!
這個認知像最冷的冰水,澆滅了Mortis心中剛剛因拯救成功而升起的那一絲微弱暖意。
(憑什麽……)
一股極其強烈的、冰冷刺骨的不甘和怨憤瞬間席卷了她!
(憑什麽我拼盡全力……甚至不惜消耗自身去喚醒小睦……換來的卻是更快地被埋葬?!)
(如果……如果剛才我沒有多管閒事……如果我就眼睜睜看著小睦徹底消散、被這片黑暗吞噬……)
一個無比誘人卻又極其黑暗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Mortis的意識。
(……那我不就……自然而然地……成為唯一的若葉睦了嗎?!)
(這具身體……這份才能……還有……小祥子……不就都是我的了嗎?!)
這才是最符合邏輯、最符合她這個被遺棄者利益的選擇!為什麽她沒有那麽做?!為什麽她做出了最愚蠢、最不利於自己的選擇?!
“嘖……”
一聲極其輕微、卻飽含著無盡覆雜情緒的咂舌聲,在Mortis冰冷的意識核心中響起。那里面混雜著對自己“愚蠢行為”的懊惱、對現狀的極度不滿、以及對那個無法理解的自我的……困惑。
緊接著,是更輕、更模糊,仿佛連她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的、帶著濃濃自嘲與一絲無法解析的……無奈的餘音,緩緩沈入那不斷下墜的、更深的黑暗里。
“……為什麽……”
“……我……”
“……要這麽做……”
為什麽?
明明最希望睦消失的是她。
明明最渴望取代睦成為主人的也是她。
明明最合理的做法是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
為什麽在那一刻,看到睦瀕臨消散、戀之芽即將熄滅的瞬間,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慌和心疼會壓倒一切算計?
為什麽那股不惜一切也要守護住那個笨蛋的沖動,會如此強烈、如此不講道理?
這種理由……在這種你死我活的生存競爭中,難道不是最可笑、最廉價的嗎?
Mortis找不到答案。
她只能帶著這份矛盾、對自己“背叛”自身利益的憤怒、以及那絲揮之不去的、名為“心疼”的餘溫,如同一個被自己蠢哭的孩子,不斷下墜、下墜……
——
接下來的故事,如同童話一樣夢幻美好。
“睦——!!!”
那個藍發的小章魚——不,經過一個暑假的海島日光洗禮,簡直像是進化成了活力超群的八爪魚王!剛從那艘白色遊輪的舷梯上沖下來,就像一顆脫膛的藍色快樂炮彈,帶著驚人的速度和聲勢,精準無比地一頭紮進了靜靜等候的睦懷里!
那沖擊力,看得Mortis在深海都下意識地“嘖”了一聲,擔心那個笨拙的小身板會不會被直接撞散架。
“小祥子,這是已經從普通的小章魚變成八爪魚王嗎?”Mortis在冰冷的深海里無聲地吐槽,語氣里混雜著一如既往的酸溜溜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習慣了這種場面的無奈。她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雖她被這片該死的忘卻之暗壓到了更深、更不舒服的地方,但只要沒徹底沈到最底端變成毫無意識的“遺忘渣滓”,她就還能“看”,還能“聽”。無非就是待機時長被可惡地縮短了而已!這點依舊讓她想罵罵咧咧,但罵歸罵,戲還是要看的。畢竟,這是她在這片死寂中唯一的“樂趣”了。
“睦!睦!睦!想死我了desuwa!沒有睦在身邊好——寂——寞——!”
祥子像只興奮的小麻雀,在睦懷里蹭個不停,語速快得像爆豆子,“不過我跟你說哦!我在島上認識了一個超——級棒的朋友!叫初華!她可厲害了!敢抓那麽大的蜘蛛!還知道好多好多好玩的地方!改天一定要介紹你們認識!對了對了!我還給你帶了特……”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包里某個硬質物體時——
“呃……啊哈哈!”
祥子臉上那燦爛得晃眼的笑容,就像是高速播放的影片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極其短暫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僵硬了零點一秒!那聲原本順暢的“特產”也硬生生拐了個彎,變成了一聲略顯突兀、帶著明顯心虛意味的幹笑!
“?啥情況?不是說要給小睦禮物嗎?”
深海中,Mortis疑惑的念頭頓時湧上心頭。
這反應不對啊?按照小祥子那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小睦看的性格,提到禮物應該是更加興奮、迫不及待地展示才對,怎麽突然卡殼還尬笑起來了?這演技……拙劣得簡直沒眼看!連她這個被遺棄的副人格都騙不過!
然而,接下來的發展暫時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豐川家的晚餐桌上,氣氛溫暖而融洽。祥子像只快樂的小雲雀,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幾乎承包了所有的對話。她手舞足蹈地講述著海島上的趣事:和初華在叢林里追逐發光的昆蟲、在退潮後的礁石間發現色彩奇異的海螺、偷偷嘗試爬那棵傳說中能看到全島風景的老榕樹……
甚至連深海里百無聊賴的Mortis,都聽得有點津津有味。畢竟,這片該死的黑暗里實在太無聊了,有點“節目”總是好的。
睦安靜地坐在旁邊,小口吃著東西,大部分時間只是專注地看著祥子,聽著她活力四射的講述。那雙沈靜的金眸里,倒映著祥子眉飛色舞的身影,仿佛光是聽著,就能感受到那些陽光、海風和自由的氣息。
一切都顯得那麽美好,那麽自然。
直到——
“……呃,那個……退潮的時候……”
祥子的語速明顯慢了下來,聲音也低了下去,眼神開始飄忽。她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移開視線,同時身體如同裝了彈簧般,下意識地、有些突兀地向遠離睦的方向挪動了一小段距離!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
Mortis頓時感覺到了不對,小祥子這反應太不對勁了!剛才還像塊牛皮糖一樣死死黏著小睦,恨不得長在她身上,怎麽講到一半突然像被針紮了一樣彈開?還挪椅子?這欲蓋彌彰的動靜也太明顯了吧!
(有鬼!絕對有鬼!)Mortis的意念在黑暗中盤旋,(剛才提到特產的時候就卡殼,現在講到退潮……小祥子到底發生了什麽不能告訴小睦的事情?)
祥子此刻的眼神飄忽不定,根本不敢看睦,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這是她心虛時的經典小動作!臉頰泛起的紅暈並非興奮,更像是羞窘和慌張!身體那下意識的遠離,更是赤裸裸的回避反應!
(有問題!絕對有大問題!)Mortis幾乎可以肯定。
而投影的另一端,睦清晰地接收到了祥子這不同尋常的反應。
(……?)
(……怎麽了?)
(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這細微的疑慮,在睦那尚未完全從虛無中恢覆、依舊敏感而脆弱的心靈土壤中,迅速紮根、蔓延。
“不是!你怎麽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了?!”
深海中的Mortis敏銳地捕捉到了睦心緒的波動,氣得簡直要跳腳。
(雖然我之前確實咒過你消失!也確實盼著你垮掉好讓我上位!)Mortis的意念在咆哮,(但好歹!好歹你是我拼了老命、差點把自己都搭進去才從消散邊緣撈回來的!你怎麽遇到一丁點風吹草動、遇到小祥子一點不自然的反應,就立刻往‘是不是我錯了’、‘是不是我被討厭了’這種最消極的方向去想?!)
(那這樣子!豁出一切去救你的我!不就顯得像個徹頭徹尾的、自作多情的笨蛋了嗎?!)
說到底,哪怕Mortis的念頭再怎麽陰暗扭曲,本質上,她也只是一個由才能和執念構成的、沒經歷過多少世事覆雜的“小孩子”。
夜晚,睦躺在自己的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白天的畫面在她腦海中反覆播放,祥子提起海島時閃爍的眼神、心虛的小動作、那不自然的紅暈和微妙的距離感……
所有的細節都被她敏感的心無限放大、重組,最終編織成一個讓她窒息的結論:
(祥……討厭我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如同瘋狂的藤蔓般纏繞住她的心臟。
她忍不住開始拿自己和祥子口中那個活潑、勇敢、敢抓大蜘蛛、知道所有好玩地方的“初華”對比。
(也許……是我真的……不配做祥的半身了……)
(這樣的我……太無趣……太沒用了……)
冰冷的絕望如同漲潮的海水,瞬間淹沒了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睦感覺身下的床墊仿佛化作了忘卻之暗那冰冷粘稠的海水,正將她無情地拖拽下去。
就連心口那曾經溫暖跳動的“戀之芽”,此刻的光芒也仿佛被陰霾籠罩,變得黯淡搖曳。懷中的吉他失去了溫度,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再也無法為她奏響驅散黑暗的心聲。
“笨蛋!蠢貨!木頭腦袋!!”
忘卻之暗深處,Mortis感知著睦那飛速滑向深淵的消極思緒,氣得罵罵咧咧,如果她有實體,大概已經把這片深海攪得天翻地覆了。
(在這里自己瞎猜有什麽用?!把自己貶低到泥土里就能讓小祥子回來嗎?!)
(既然那麽在意!既然那麽害怕!)
她的意念如同尖銳的冰錐,試圖刺破睦那厚重的悲觀壁壘。
“笨蛋!”
“那就自己去看一眼!去問啊!在這里瞎猜什麽!”
意念似乎真的成功了,睦真的開始行動起來,她要去祥子的房間,不管怎麽樣也要問清楚,畢竟……
她是祥子的半身啊。
睦來到祥子房間前,祥子的房間卻傳來了一陣啪啪的聲音?
睦的動作瞬間僵在半空。那細微卻清晰的拍擊聲穿透門板,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不安的節奏感。這聲音……似乎在哪里聽過?一種模糊的熟悉感與強烈的不祥預感交織,讓她的心臟驟然縮緊。
(祥?)
擔憂瞬間壓倒了所有遲疑。睦不再猶豫,輕輕壓下門把手——門沒有鎖。
昏暗的床頭燈光勾勒出房間的輪廓。而眼前的景象,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睦的視線,讓她瞬間凍結在原地!
祥子趴在床上,被子被胡亂掀到一邊。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裙,而睡裙的下擺……被完全撩起,堆疊在腰間!暴露在昏暗光線下的,是祥子那圓潤白皙、此刻卻泛著明顯不正常紅暈的……光溜溜的小屁股!
更讓睦大腦一片空白的是祥子手中的東西,她的左手,緊緊抓著一本攤開的雜志,從這里透過去能看到似乎是一本關於色情的雜志,而她的右手……正高高揚起,手里握著的,是之前自己和祥子挨過的戒尺。
“……祥?”
——
(……哈?)
Mortis的“視線”透過意識投影,將房間內的一切盡收眼底。前一秒她還在為睦終於鼓起勇氣行動而暗暗鼓勁(雖然罵罵咧咧),下一秒,她整個意識體都懵了!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瞬間僵死在那粘稠的海水里!
(這是小黃書吧!小祥子她……她居然看這種東西?
!)
(等等!她現在在幹嘛?!)
Mortis的“目光”死死盯住祥子高高揚起的戒尺和那本攤開的、不堪入目的雜志,以及祥子那已經被打得通紅的屁股……
(自……自己打自己?!一邊看著那種書一邊?!還打得這麽狠?!)
巨大的荒謬感和沖擊力讓Mortis的思維幾乎停滯!這畫面蘊含的信息量太過爆炸,完全超出了她這個處理能力!
(為什麽?!小祥子你瘋了嗎?!)Mortis在深海中無聲地尖叫,(不痛嗎?!不羞恥嗎?!你到底在幹什麽啊?!這就是你……你不能告訴小睦的‘秘密’?!)
短暫的極致震驚過後,一股無法形容的、極其覆雜的怒火如同火山爆發般從Mortis的意識最深處噴湧而出!
(笨蛋!笨蛋!笨蛋!!!)
(就是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羞死人的事情!你才對小睦躲躲閃閃、支支吾吾?!)
(就是因為你自己躲在房間里做這種……這種……不知所謂的變態事情!才讓我好不容易撈回來的笨蛋小睦又開始胡思亂想、差點又要沈回海底?!)
(你知不知道她剛才有多害怕!多絕望!還以為你討厭她了!覺得初華比她好了!甚至覺得自己不配做你的半身了?!)
Mortis氣得簡直要在深海里爆炸!如果她有實體,此刻一定已經沖上去搶過那該死的戒尺和雜志,狠狠扔出窗外,再揪著祥子的耳朵把她罵個狗血淋頭!
(結果呢?!結果你就是在搞這種飛機?!把自己屁股打腫然後看黃書?!豐川祥子!你腦子里到底裝了什麽啊?!黃色廢料嗎?!)
然而,在這滔天的怒火之下,一絲連Mortis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極其細微的……松了口氣的感覺,悄然滑過。至少……小祥子的異常,不是因為討厭小睦,不是因為初華,更不是小睦做錯了什麽……
但這絲松懈瞬間就被更強烈的憤怒和“這都叫什麽事啊”的抓狂感所淹沒。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門口那個徹底石化、世界觀受到粉碎性沖擊的小睦,以及房間里那個還在進行著詭異自我懲罰、對門外風暴一無所知的笨蛋小祥子。
(完了……)Mortis的意念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這下徹底解釋不清了……笨蛋小睦肯定更懵了……這兩個笨蛋……沒一個讓我省心的!!)
結果接下來的事情,遠遠超乎了Mortis的預料,她眼睜睜地看著門口那個原本石化、世界觀碎裂的小睦,在經歷了最初的極度震驚和茫然之後,非但沒有嚇得逃走或出聲制止,反而……一步步走進了房間,然後……配合起了祥子那令人費解的“自我懲罰”!
(搞……搞什麽啊?!)Mortis的意念在深海中發出了無聲的尖嘯,差點把周圍粘稠的海水都震出漣漪!(小睦?!你……你居然真的拿起戒尺了?!你還……你還真打啊?!)
(等等!小睦你原來有這種興趣嗎?!我怎麽不知道?!不對!你沒這種設定啊?!)Mortis感覺自己的認知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這比看到祥子自己打自己還要驚悚!那個沈默、被動、甚至有些疏離的三無少女睦,居然會主動參與進這種……這種難以形容的場面?!
一邊在意識深處瘋狂吐槽著這兩個人“奇怪度都爆表了!”,Mortis卻發現自己那冰冷的“視線”根本無法從意識投影的屏幕上挪開。她看著戒尺起落,看著祥子那混合著痛楚、羞恥、釋放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依賴和安心的覆雜表情,看著睦那雙沈靜金眸中流露出的、雖然困惑卻異常專注和……認真(?)的光芒……
(……嘖。)Mortis發現自己居然……有點被觸動了?那是一種極其陌生、無法用她現有的感受去解析的感覺。
仿佛那清脆的拍打聲、那泛紅的皮膚、那交織的呼吸和細微的嗚咽,構成了一種奇特而私密的“語言”,一種只存在於這兩個“半身”之間的、扭曲卻又無比真實的連接儀式。
“不是!我在想什麽啊?!”
Mortis猛地回過神,對自己的“沈迷”感到一陣莫名的羞恥和惱怒。她當場給自己的布偶腦袋來了一拳!雖然似乎並不痛,但足夠讓她那差點跑偏的思緒清醒一點。
(變態嗎我?!居然覺得這畫面有點……帶感?!肯定是這倆笨蛋的傻氣傳染給我了!)
自那晚之後,兩個半身之間,似乎又多了一個無法為外人所道的、極其私密的小秘密。她們開始“相約時間”,在那個熟悉的、鋪著厚地毯的琴房隔間里,進行著這項特殊的“交流”。有時是祥子趴在睦的腿上,有時角色會調換,戒尺或者手掌落下,伴隨著壓抑的呼吸、細微的嗚咽,以及事後笨拙又溫柔的揉藥。
Mortis每次都會準時“蹲守”在意識投影前,一邊用最毒舌的言語進行雙口相聲般的吐槽:
(哦豁,又到每周的笨蛋互毆時間了?)
(小祥子你今天叫得有點響啊,隔壁美奈美都要聽到了哦?)
(小睦你下手能不能重點?沒吃飯嗎?給她點顏色看看啊!)
(啊啊啊羞恥play!沒眼看!真是世風日下!)
但她的“眼睛”卻從未真正從屏幕上移開過一瞬,看得無比專注,甚至……有點津津有味?
她覺得自己肯定是被這兩個家夥給徹底帶壞了,審美和價值觀都發生了詭異的扭曲。
後來還發生了許多小插曲。比如有一次,祥子興奮地跟睦說她新收的名叫真希的小貝,之後常常跟她混在一起,都有點忽視小睦了。
睦那張沒什麽表情的小臉似乎更冷了一點,練習吉他時錯了好幾個音。
(噗嗤。)深海中,Mortis精準地捕捉到了睦那微不可查的醋意。
(笨蛋小睦,吃醋了還不自知~)
看著小睦那自己都沒搞明白的悶氣,以及小祥子那茫然又有點委屈的樣子,Mortis玩心大起。她悄悄地將自己意識中那份對“小祥子注意力被分散”的強烈不爽,打包成一股清晰的情緒脈沖,趁著睦心緒不寧、防線最弱的時候,悄悄地傳遞了過去。
效果立竿見影!
晚上跟祥子實踐時,睦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手中的戒尺帶著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力度,狠狠地教訓了那個還在懵懂中的藍發小章魚,打得祥子眼淚汪汪,嗷嗷直叫,完全不明白今天的小睦為什麽這麽兇。
(哈哈哈!)Mortis在深海里笑得打滾,看著小祥子被打得紅彤彤的屁股和委屈的小臉,心情莫名暢快。(活該!讓你亂收小貝!哼!)
她一邊笑著,一邊看著屏幕里那個雖然下手狠了但似乎發泄完悶氣、表情稍微松動了一點的小睦,覺得……挺開心的。這種暗中操控、推波助瀾,看著兩個笨蛋因此互動的感覺,似乎……也不壞?
然而,這樣帶著些許扭曲卻莫名“平穩”的日常,並沒有持續太久。
直到——
豐川瑞穗病倒了。
不是往常需要靜養的小毛病,而是……真正意義上的、來勢洶洶、甚至危及生命的倒下。
祥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和不知所措。她像只受驚的小動物,緊緊抓著父親清告的衣角,或是守在母親緊閉的房門外,金色的眼眸里充滿了淚水和對未知的恐懼。
睦也感受到了這巨大的變故。她看著祥子瞬間憔悴蒼白的小臉,看著豐川家混亂壓抑的氣氛,一種熟悉的、冰冷的不安感再次攫住了她。
而深處忘卻之暗的Mortis,透過意識投影“看”著外界驟然變天的景象,“聽”著那些壓抑的對話和祥子絕望的低泣……
(……!)
Mortis那總是充斥著吐槽和怨念的意識,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
徹底安靜了下來。
一種遠比深海更加冰冷、更加沈重的預感,如同最黑的墨汁,緩緩浸染了她的“世界”。
她意識到,某種無法挽回的、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
接下來的日子,豐川家被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雖然偶爾仍有祥子強顏歡笑試圖活躍氣氛的瞬間,但在那巨大的、名為“瑞穗病重”的低氣壓下,如同微弱的燭火,瞬間便被黑暗吞沒。睦所能接收到的情緒信號,絕大部分是壓抑的啜泣、無助的恐慌、沈重的嘆息……這些冰冷而負面的情緒碎片,如同無法處理的垃圾,被她本能地排斥、丟棄,最終紛紛墜落,沈入那片與她意識相連的——忘卻之暗。
而這些負面情緒,找到了它們唯一的“接收器”——Mortis。
“好痛苦……”
冰冷的深海深處,Mortis的意識體劇烈地扭曲、翻滾。那些屬於祥子的恐懼、睦的無助、清告的絕望……如同帶有腐蝕性的毒液,源源不斷地注入她的“體內”。雖然她能通過共享小睦的視角,短暫地“看到”外界,以此作為緩沖,勉強轉移一點注意力,但無疑是杯水車薪。
她的“腦子”里正在變得越來越混亂、越來越極端。無數黑暗、恐怖、充滿破壞欲的想法如同沸騰的沼澤,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湧:
(憑什麽我們要承受這些痛苦?)
(毀了這一切吧……毀了就不會痛了……)
(讓所有人都感受這份絕望……)
她拼命地、用盡全部意志力將這些可怕的想法壓回去,但每一次壓制都讓她更加疲憊,更加接近崩潰的邊緣。
小祥子不快樂,睦就跟著不快樂。而睦越是沈浸在悲傷和無助中,就越是笨拙,越是無法給予祥子有效的安慰。她只能抱著吉他,彈出更加空洞的音符,或是用那雙盛滿悲傷卻不知所措的金眸望著祥子,這種無聲的共情反而有時更讓人窒息。Mortis看著這一切,既心疼又憤怒。
(笨蛋!去抱她啊!去說話啊!哪怕只是笨拙地拍拍她也好啊!你倒是動啊!)
但她知道,這就是剝離了表演才能後最真實的小睦,她做不到。
漸漸地,Mortis感受到了自身力量的某種變化。隨著負面情緒的瘋狂湧入和本體睦的持續虛弱,那片禁錮她的深海似乎……松動了一些?她似乎……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外界,甚至隱隱有種能夠沖擊那層屏障的感覺?
(機會……?)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更加黑暗的想法瞬間吞沒。
(為什麽要讓那個軟弱、無能、連安慰人都做不到的小睦作為主人格?)
(這些日子以來,承受最多痛苦的是我!吸收所有負面情緒的是我!)
(我比她更強!我更適應這個痛苦的世界!為什麽不能由我來主導?!)
(“閉嘴……”)
Mortis對自己嘶吼,試圖壓下這危險的念頭。
(吞了她……只要吞並了主人格,你就是唯一的若葉睦了……)那誘惑的低語如同毒蛇,纏繞著她的意識。
(“閉嘴!”)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醫學上,更強的人格取代較弱者成為主導,是自然選擇……沒必要愧疚……就像比克和天神合體,主導的是更強大的比克……)那黑暗的邏輯試圖為自己尋找合理性。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Mortis瘋狂地抗拒著,意識在自我毀滅的邊緣掙紮。
冬天來臨,瑞穗的病情急轉直下。祥子的世界幾乎徹底崩塌,眼淚都快流幹了。睦的痛苦和無助也達到了頂點,連帶著忘卻之暗仿佛變成了一個無底的情緒黑洞,更加瘋狂地抽取、傾瀉著絕望與負面能量,全部灌入Mortis之中!外加那不斷將她向下拖拽的深海力量……
Mortis感覺自己快要被撐爆了!被撕碎了!
她的人格開始變得極不穩定,如同信號不良的屏幕,瘋狂地閃爍、切換。
時而瘋癲尖笑,充滿了毀滅一切的狂氣。
(哈哈哈哈!都消失吧!)
時而流露出不屬於她的、極致的溫柔與悲傷。
(小祥子不哭……)
時而像最刻薄的雌小鬼般冷嘲熱諷。
(真是沒用的半身呢~)
時而又退化成一個只會無助哭泣、尋求擁抱的幼稚孩子。
(媽媽……好痛……好黑……)
這是她作為“表演的若葉睦”所能模擬出的、所有極端人格的碎片化呈現,是她崩潰前的最後掙紮。
而當瑞穗最終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那積壓到頂點的、來自所有相關者的、山崩海嘯般的終極負面情緒,如同宇宙爆炸般的沖擊波,狠狠撞入了Mortis的意識深處!
“啊啊啊啊啊——!!!”
Mortis徹底瘋了!她的意識在無盡的痛苦和混亂中尖嘯,仿佛被扔進了情緒的絞肉機,每一秒都在被碾碎、重組、再碾碎!
唯一能支撐她最後一絲清明的,只剩下那個固執的、渺茫的、幾乎是自我欺騙的信念:
(小睦……小睦遲早會需要我的……她一定會來把我撈上去的……她需要我的才能……需要我來幫她應對這個世界……她不會永遠拋棄我的……)
(小睦……)
終於終於……
在經歷了無盡的痛苦煎熬後,她“感覺”到了!那股來自主人格的、強烈的“需要”的意念!如同最明亮的燈塔,穿透了層層黑暗的深海!
睦終於要來撈她了!
需要著她!
她不會消失了!
不會被徹底忘卻了!
她能活下去了!
哪怕……只是作為一個單純的、不能出場的副人格,只能像以前那樣默默地看著……也行!只要還能存在!只要還能感受到那份連接!
巨大的、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委屈瞬間淹沒了Mortis。她幾乎要哭泣著迎向那束光——
然而,下一秒。
一個冰冷、平靜、卻蘊含著絕對拒絕和最終判決意味的意念,如同宇宙終極的律令,毫無預兆地、清晰地傳達了下來,瞬間凍結了她所有的喜悅和希望:
“——你不需要了。”
——
這些屬於Mortis的記憶和情感,如同最狂暴的冰雹,狠狠砸在睦的心湖上,濺起驚濤駭浪!攻擊的動作瞬間變形,格擋的姿態出現了致命的遲疑!
(這些是……Mortis的……?)
(她……也曾那樣……痛苦過?)
(她……也曾……想要被需要?)
(她……甚至……救過我?)
睦的瞳孔劇烈震顫,金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混亂與動搖。一直被視為不被自己需要的Mortis,其內心竟然也藏著這樣的……?
“呃——!”
就在她失神的剎那,Mortis抓住機會,一道凝聚著漆黑尖刺,狠狠貫穿了睦的肩膀!
劇痛襲來!
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靈魂被負面情緒直接侵蝕的痛苦!
漆黑的怪物發出了得意的扭曲的咆哮,更多的攻擊如同狂風暴雨般接踵而至!
“…唔哼……”
睦忍著劇痛,踉蹌後退,吉他發出的音符都帶上了痛苦的顫音。Mortis的記憶碎片仍在她的腦中瘋狂沖撞,與眼前的生死搏殺交織在一起。
盡管肩膀處傳來被負面情緒侵蝕的劇痛,盡管Mortis的記憶碎片仍在腦中瘋狂沖撞引發混亂,但睦作為主人格的根基與韌性,在此刻顯現出來。她猛地一咬舌尖,尖銳的痛楚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
(不能……在這里倒下……)
(祥……還在等我……)
(必須回去……回到祥的身邊!)
這個念頭如同最堅定的錨,死死釘住了她幾乎要被負面海洋掀翻的意識!她眼中那因痛苦和混亂而產生的迷霧漸漸散去,金色的瞳孔深處,再次清晰地倒映出那個藍發少女的身影——不是眼前的漆黑怪物,而是現實世界中,那個需要她、等待她的祥子!
“錚——!!!”
手中的吉他仿佛回應著她堅定的意志,爆發出比之前更加清越、更加充滿生命力的鳴響!音符化作的光彈不再僅僅是防御和擊退,而是帶上了某種一往無前的決絕力量,精準地撕裂撲來的角色幻影,甚至能短暫地逼退Mortis揮來的漆黑觸手!
節奏回來了!
哪怕Mortis占據著這片忘卻之暗的“主場”優勢,能無限調動負面情緒和遺忘碎片攻擊,哪怕她的攻擊依舊毒辣致命,但睦的步伐不再踉蹌,閃避更加流暢,攻擊愈發淩厲!她的意志核心重新變得穩固,所有的行動都只圍繞著一個終極目標,突破這里,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回到現實,回到祥子身邊!
(為什麽?!為什麽?!)
Mortis看著逐漸找回節奏、甚至開始反擊的睦,尤其是看到對方那雙金眸中至始至終都只映照著那個小祥子,對自己傾瀉而出的痛苦記憶幾乎無動於衷,徹底的狂怒和委屈吞噬了她。
兩人在沸騰的漆黑海面上激烈對峙,音符與黑暗能量瘋狂碰撞,炸開一圈圈混亂的漣漪。
“嗬……嗬……”
Mortis龐大的漆黑軀體因憤怒而劇烈起伏,她不再沈默攻擊,而是開始邊打邊發出尖銳的混雜著無數負面情緒的咆哮。
“從誕生起……我就有了你怎麽討好別人!怎麽扮演那些惡心的角色的記憶!”
“被當做物品一樣展示!被要求永遠完美!連哭的權利都沒有!那些負面情緒!那些你想都不敢想、看都不願看的骯臟東西!都扔給我!!”
怪物的攻擊如同它的咆哮,變得雜亂無章卻更加密集,每一擊都帶著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碎片,砸向艱難閃避的睦!
“全都是我!全都是我在替你承受!替你吸收!像垃圾桶一樣吞下所有這些垃圾!”
攻擊愈發瘋狂,每一擊都帶著她積累至今的所有怨毒!
“而你呢?!你得到了所有美好的東西!陽光!點心!還有……還有那個小祥子全部的注視和愛!”
提到祥子,她的攻擊帶上了一種扭曲的嫉妒和酸楚。
“然後呢?!你的一部分!你用完了!不需要了!就像扔垃圾一樣!把我丟進這片冰冷的、該死的海底!!”
“你知道這里有多冷嗎?!你知道被遺忘是什麽感覺嗎?!你知道每天聽著你們歡聲笑語,自己卻只能啃噬那些痛苦回憶是什麽滋味嗎?!”
最後,所有的攻擊猛地一滯!
那龐大的、扭曲的黑色怪物仿佛用盡了全部力氣,發出了那積壓在最深處,最原始,也是最絕望的詰問,聲音撕裂了整個意識空間:
“為什麽——創造了我——!!”
“而又拋棄了我——?!!”
也就在這一瞬間,睦仿佛透過那翻滾扭曲的漆黑怪物外表,看到了其最深處、最核心的——
那是一個小小的布偶。
一個微縮的,哭泣著的自己。
它抱著膝蓋,坐在無邊的黑暗里,仰著滿是淚痕的小臉,用那雙與睦一模一樣的、卻盛滿了無盡委屈和悲傷的金色眼眸,望著她,發出了無聲的、卻震耳欲聾的控訴。
那一刻,所有的攻擊仿佛都停滯了。
睦怔怔地看著那個小小的、哭泣的布偶,看著那個被自己親手創造、又親手遺棄的……
另一個自己。
——
對於Mortis的存在,在此之前的睦,內心深處確實未曾賦予其過多的重量與思考。
它——或者說“她”——在睦最初的構想中,本質上與過往那些被剝離的角色並無不同。
一個精心打造的容器,一個用於存放那份過於沈重,已然成為桎梏的表演才能的工具。一個為了幫助“若葉睦”這個主體擺脫枷鎖、獲得新生而必須被分離出去的“冗餘部件”。
需要時便調用,無需時便封存乃至……丟棄。邏輯簡單、冰冷,且高效。
然而,此刻截然不同了。
眼前這個咆哮著,痛苦著,由無數負面情緒與漆黑怨念構成的怪物,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她有著源自睦自身的記憶與情感,她會因嫉妒而扭曲,會因不公而憤怒,甚至……會在睦瀕臨消散時,不顧自身安危,驅動那冰冷的忘卻之暗,將珍貴的記憶與情感化作燃料,注入即將熄滅的【戀之芽】。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著獨立痛苦與訴求的人格。另一個“若葉睦”。
一個……未曾有幸獲得祥子救贖的、永遠被困在冰冷深海中的……自己。
這個認知,像一道刺目的閃電,劈開了睦一直以來簡單劃分的界限,讓她首次真正“看見”了Mortis。
(但是……為了祥……)
這個念頭如同最堅實的基石,瞬間壓過了所有翻湧的覆雜情緒。
(我需要那份才能。)
(沒有那份完美的演技和溝通力,我無法完美地扮演“若葉睦”,無法應對那些必要的外界交集,無法……更好地守護祥,將她從絕望中拉出來。)
(要取回才能,就必須讓Mortis……消失。讓她重新融入我,或者……徹底抹除她。)
目標是拯救祥子。
為此,犧牲一個副人格,如同拆除一個不必要的零件,是合理且必要的。就像過去拋棄那些角色一樣。
(但是……)
目光仿佛再次穿透那猙獰的漆黑外表,看到了那個在深海之底無聲哭泣的小小布偶。
(她……也是“我”啊……)
(一個承載了所有痛苦、卻被剝奪了所有溫暖可能的“我”。)
(我真的……能為了“拯救”一個自己,而親手“殺死”另一個自己嗎?)
祥子…… Mortis……
兩個名字,兩種存在,如同天平的兩端,在她心中劇烈搖晃,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一端是照亮她生命、賦予她存在意義的月亮。
另一端,是深埋於她陰影之中、與她同根同源、飽受痛苦的倒影。
(我該怎麽做?)
迷茫如同濃霧,淹沒了她的戰意。緊握著吉他的手,微微顫抖。
(作為祥子的半身……我必須……)
這個信念剛剛升起,就被另一個更加根源的認知打斷。
(……睦?)
(Mortis……難道不也是“睦”的一部分嗎?)
一個前所未有的、近乎荒謬的念頭,如同黑暗中萌發的微弱新芽,悄然探出頭。
(如果……如果取得才能的目的是為了救祥……)
(那麽,擁有那份完整才能的Mortis……是否也能做到?)
(甚至……做得更好?)
(她擁有我所有的技藝,甚至更懂得如何扮演、如何溝通。由她來主導這具身體的話,或許能更熟練、更完美地應對一切,能更快地……救回祥。)
這個推論一旦成立,隨之而來的結論讓睦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那麽……)
(無法完美使用才能、甚至連心聲都無法彈奏、只會笨拙地陪伴、甚至需要Mortis犧牲自己來拯救的……我。)
(豈不是……)
(就不再是……‘必需’的了?)
這個認知帶來的並非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冰冷的覺悟。
為了祥。
一切都是為了祥。
如果我的存在反而成了阻礙……
如果另一個“我”能更好地拯救她……
那麽——
“錚……”
一聲悠長而平靜的餘音,取代了激烈的攻擊音符。
她擡起眼,望向那仍在咆哮攻擊的漆黑怪物,金色的眼眸中,激烈的掙紮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以及……一份沈重的決意。
她停止了所有攻擊。
做出了選擇。
她要……和談。
與另一個自己。
——
漆黑的怪物揚起由絕望凝聚的利爪,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即將再次揮落——
卻猛地頓在半空。
因為它看到,前方的睦,緩緩地、鄭重地彎下了腰。對著它,對著這片代表所有負面與遺忘的深淵,深深地鞠躬。
“……Mortis。”
睦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沸騰的黑暗,帶著一種褪去所有防御後的笨拙與真誠。
“對不起。”
沒有辯解,沒有推諉。她開始用她那貧瘠的、不擅修飾的語言,一句一句,艱難地剖白:
“對不起……創造了你。”
“對不起……把所有的痛苦……都扔給了你。”
“對不起……讓你一直……一個人在這里。”
“對不起……從未想過……你也會痛。”
“對不起……忽略了……你也是我……”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Mortis沸騰的怨念中激起異樣的漣漪。那龐大的漆黑軀體開始不穩定地波動,外層猙獰的防御如同融化的蠟般剝落。這些簡單、甚至有些詞不達意的道歉,卻精準地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渴求——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毀滅,甚至不一定是主導。
她想要的,或許僅僅是一句承認,一句看見,一句“對不起”。
“……嗚……”
細微的、壓抑的嗚咽聲,開始從那扭曲的怪物內部傳來。緊接著,嗚咽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嚎啕!
“……嗚,嗚哇哇哇——”
所有的憤怒、怨恨、不甘,仿佛都在這最原始的哭泣中土崩瓦解、宣泄而出!
漆黑的形態迅速收縮、變化,最終顯露出最核心的那個——抱著膝蓋、哭得渾身顫抖的布偶。
她哭得那麽傷心,那麽委屈,仿佛要將被創造以來承受的所有孤獨與痛苦一次性哭盡。
因為她真的,只想要這一句。
等到哭聲稍歇,只剩下細微的抽噎時,睦直起身,看著那個小小的、哭泣的自己,說出了最終的請求:
“Mortis……”
“我需要請你……幫我救救祥。”
“……呵。”
Mortis擡起淚眼婆娑的臉,臉上瞬間掛起了熟悉的,帶著刺的嘲諷面具,聲音沙啞卻尖銳,“憑什麽?你以為一句對不起,就能讓我替你去做事?憑什麽我要幫你救那個小祥子?!我可拜小祥子所賜都一直在海底里整……”
她的諷刺戛然而止。
因為在她說話的同時,睦對著她,緩緩地展開了雙臂——那是一個毫無防備、全然接納,甚至像是……迎接什麽的姿勢。
然後,在Mortis驚愕的注視下,睦的身體向後傾倒,如同斷線的風箏,向著下方無盡的、冰冷的忘卻之暗墜落。
“我會死去。”
平靜的聲音,隨著她下落的身影傳來。
用最徹底的方式,交出“存在”本身。
“?!!”
Mortis瞪大了眼睛,所有的諷刺、怨恨、悲傷在這一刻被絕對的震驚和恐慌所取代!
(笨蛋!白癡!誰要你死了?!我沒想……我沒想讓你消失啊?!)
就在睦的身影即將觸及那漆黑海面的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龐大的力量以Mortis為中心轟然擴散!
所有纏繞著她的負面情緒、那些她賴以生存也禁錮著她的黑暗,如同被陽光照射的積雪,瞬間剝離、消散!
她不再是那個哭泣的布偶,光芒流轉中,她迅速抽長、變化,化為了擁有實體、綠發金眸的人類形態——她成為了這具身體此刻唯一的意識主導,成為了真正的主人格!
而下方,那個墜落的身影,則在觸及海面的一剎那,如同被轉換了存在形式,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雙目緊閉的……布偶,緩緩沈向深海。
(……!)
Mortis消化著這電光火石間的驚天巨變,看著那個代替自己沈入深淵的、變成布偶的睦,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住,傳來一陣尖銳的心痛!
(這個……自以為是的……笨蛋!!!)
沒有一絲猶豫!
甚至來不及仔細體會成為主導者的感覺,Mortis猛地縱身一躍,如同最矯健的海豚,一頭紮進冰冷的忘卻之暗!她用盡剛剛獲得的、全部的力量,精準地沖向那個下沈的布偶,伸出手,死死地將其撈進懷里!
緊接著,她毫不猶豫地讓光芒再次流轉。
主導權被強行剝離、歸還。
人類的形態從她身上褪去,重新變回了那個布偶形態。
而被她緊緊抱在懷里的那個布偶,則恢覆了綠發少女的形態,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這個!宇宙級別!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剛剛恢覆布偶形態的Mortis,甚至還沒穩住身形,就立刻漂浮在睦的面前,氣得渾身發抖,伸出小小的布偶手指,恨不得戳到睦的鼻子上,用她能想到的所有詞匯破口大罵:
“誰準你隨便去死了?!啊?!你以為你很偉大嗎?!自我犧牲很了不起嗎?!!”
“把事情搞得一團糟!最後就用這種辦法?!你想嚇死誰啊?!!”
“要是……要是我剛才沒反應過來!沒拉住你怎麽辦?!你就真的消失了嗎?!!”
“笨蛋!笨蛋!笨蛋!!!”
“……?”
剛剛從意識深海回歸的睦,眨了眨那雙清澈卻帶著茫然的金色眼眸,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透過共享的記憶碎片,她明明清晰地看到了Mortis對於成為主人格那份熾熱的渴望,那份不甘被埋沒的怨念,以及取代自己後能更好拯救祥子的邏輯推演。
“Mortis不是……想要替代我……成為主人格嗎?”
“為什麽……又把我撈回來?還把位置還給了我?”
睦的思維邏輯無法處理這種看似矛盾的行為。在她簡單的認知里。
想要,就去拿。
不需要,就丟棄。
這才是她所理解的模式。
Mortis的舉動,超出了她的理解。
“你——!!”
漂浮在她面前的布偶Mortis,聽到這句茫然的疑問,簡直快要被氣瘋了!
布偶的頭發此刻已經全部炸開!
她的小小身軀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種“對牛彈琴”的無力感而劇烈顫抖。
“沒了才能的小睦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木頭腦袋!理解能力負分!!”
Mortis揮舞著小小的布偶手臂,氣得聲音都在發尖,“誰告訴你我想要那個破位置了?!啊?!我是想要……我是想要……”
她卡殼了一下,那份覆雜的、渴望被承認、害怕被拋棄的心情難以用簡單的詞匯概括,最終只能暴躁地總結。
“我哪怕做個副人格!也一樣可以……可以……”
(可以看著你們,可以不被忘記……)
後面的話她羞於說出口,只能更兇地吼道:“總之不是用你那種自我毀滅的笨蛋方式!”
聽到Mortis願意幫忙,睦立刻忽略了所有罵她笨蛋的話,金色的眼眸瞬間亮起,急切地追問:“那Mortis要怎麽才能幫我去救祥?”
她剛恢覆意識,心心念念的依舊只有這一件事。
(又來了又來了!開口閉口就是小祥子!)
Mortis氣得咬牙切齒,小小的布偶牙齒磨得咯咯響。她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為了祥我什麽都可以”的笨蛋睦,一股強烈的、想要狠狠教訓她一頓,讓她腦子清醒一點的沖動湧上心頭!
狠狠的……打一頓……
打……
(打屁股?!)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Mortis的腦海!
(對呀!就是打屁股!!)
想到這一點,Mortis那原本氣鼓鼓的布偶臉蛋上,瞬間如同陰轉晴般,控制不住地笑開了花!眼眸瞇成了兩條縫,嘴角瘋狂上揚,露出了一個混合著極度興奮、報覆得逞的快意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躍躍欲試的期待的笑容!
(太好了!這個主意簡直完美!既能名正言順地狠狠“教訓”這個不顧一切的笨蛋!又能……又能滿足我自己一直以來的……一點點……好奇和小小的願望……?)
意識深處,某個被壓抑了許久的、對於實踐的隱秘興趣悄然冒頭,讓她更加興奮起來。
她雙手叉腰,昂起頭,努力擺出一副居高臨下、談條件的囂張模樣,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得意和一絲壞笑:
“好啊~救那個小祥子是吧?我可以幫你。”她拖長了語調,賣著關子。
“但是——條件只有一個!”
她伸出一個小小的布偶手指,直直地指向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的睦,用最清晰、最響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宣布:
“我要打小睦的屁股!”
“——現在!立刻!馬上!!”
睦微微歪了歪頭,綠色的發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那雙清澈的金色眼眸中閃過一絲純粹的困惑,似乎在用她最直接的邏輯分析Mortis的話。
片刻後,她得出了一個自以為是的結論,並用平靜無波的語氣陳述出來:
“Mortis……原來你也有這種奇怪的癖好啊。”
“——還輪不到小睦你來講啊!!”
Mortis的布偶身體差點氣得跳起來,臉蛋漲得通紅,“當初是誰先配合那個笨蛋小祥子玩起來的?!是誰後來每次都看得那麽專注的?!你才是源頭好嗎!”
她強行壓下羞惱,努力擺出嚴肅談判的姿態,雖然小小的布偶形態讓這顯得有些滑稽:“少、少廢話!這……這就是必要的條件!你就說你接不接受吧!”她心里其實有點打鼓,擔心這個笨蛋會不會接受,畢竟這個家夥心理就算接受這種方式,那都是跟小祥子玩的,如果是跟自己的話……
“接受。”睦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回答得幹脆利落,仿佛對方只是提出要一塊餅幹那麽簡單。
為了祥子,這點“代價”在她看來微不足道。
(……居然這麽簡單就答應了?)
Mortis反而楞了一下,隨即一股巨大的、扭曲的興奮感湧上心頭。
(太好了!笨蛋小睦!你等著!)
然而,在這片依舊翻湧著些許黑色泡沫的忘卻之暗海面上進行這種交易,顯然既不合時宜也過於詭異。睦環顧了一下四周,心念微動。
曾經崩解的“夢的箱庭”劇場開始重新凝聚、演化。但不再是那個空曠的舞台,而是更具體地幻化出了那個她們都無比熟悉的、鋪著厚地毯的、帶著特殊氣息的——琴房隔間。熟悉的軟墊長凳靜靜地擺放在中央。
不僅如此,睦輕輕擡手,一道微光從她指尖流向Mortis的布偶身體。她將自己對這片意識空間的一部分操控權限,共享給了Mortis。
(這樣……Mortis也能按照她的想法來布置這里了。)
睦想著,這很公平。
(哦?權限共享?)Mortis接收到權限的瞬間,布偶的眼睛亮了一下,(哼,算你還有點誠意……不對!這是為了方便我教訓你!)
(不過……說是這麽說了……)
興奮之餘,一股前所未有的緊張和生澀感悄然浮現。Mortis至今為止,所有的知識都來自於旁觀——旁觀瑞穗的打祥子和睦的屁股,旁觀祥子和睦的遊戲。她理論上擁有全部關於打屁股的記憶,知道各種工具的手感,不同力道的效果,甚至受罰者的各種反應……但親自上手實踐,這絕對是破天荒頭一遭!
(第一步……第一步該幹什麽來著?)
Mortis的大腦飛速檢索著海量記憶數據,有點過載。
(啊,對了!姿勢!要先擺好姿勢!)
而另一邊,睦已經安靜地站在了琴房隔間里,一副“我已準備好,請開始吧”的順從模樣,金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Mortis,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令。這種全然信任或者說全然無所謂的態度,反而讓Mortis更緊張了。
“總、總之!”
Mortis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十足,試圖掩蓋那份新手的心虛,她伸出小小的布偶手指,指向房間中央的那個軟墊長凳,發出指令:
“小睦你先趴到那個長凳上去!把……把屁股露出來!”
說出這句話時,Mortis感覺自己的布偶核心都在發燙。她緊緊盯著睦,既期待又忐忑地等待對方的反應。
“……”
睦安靜地走到房間中央的軟墊長凳旁,沒有任何扭捏或猶豫,仿佛這只是日常。
她熟練地俯身趴了上去,柔軟的小腹貼合著微涼的皮革墊面,雙手向前環抱住了椅背的頂端。
接著,她微微擡起腰臀,纖細的手指勾住純白內褲的邊緣,輕輕向下褪至膝彎,露出那兩瓣白皙圓潤,尚未經歷任何責罰的嬌臀。隨後,她又將連體裙擺向上撩起,堆疊在纖細的腰際,確保整個屁股毫無遮蔽地暴露在空氣中,也暴露在Mortis的視線下。
(嗚哇……真的就這麽乖乖照做了……)Mortis看著眼前這毫無防備,任君采擷(?)的景象,布偶核心一陣莫名的躁動。
她努力壓下那絲怪異的感覺,模仿著記憶中最有氣勢的樣子,猛地跳起來,從憑空出現的工具架上取下了兩樣刑具——一把光滑的戒尺,和一塊看起來就很有分量的厚重板子。她將它們鄭重地放在一旁的小幾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試圖增加儀式感和威懾力。
“總、總之……”
Mortis清了清並不存在的嗓子,努力回憶並模仿著記憶中瑞穗或嚴肅場合下的語氣,盡管聲音還是奶兇奶兇的,“先……先用巴掌給你熱臀100下……然後戒尺100下……最後是板子80下!嗯!巴掌不用報數!” 一口氣說完這套從記憶里調取的流程,Mortis自己先感到一陣強烈的羞恥感。
(天哪,說出來真的好羞人!但這種掌握主動權的感覺……好像還不賴?)
為了夠到睦的屁股,Mortis又吭哧吭哧地去搬來了一個矮腳小板凳,墊在自己腳下,這才勉強讓她的布偶手能夠到目標高度。她深吸一口氣,揚起了小小的、軟綿綿的布偶手掌——
“啪。”
第一下落在睦的左屁股上,聲音輕得像是在拍灰塵。
(???)
Mortis楞住了。手感完全不對!預想中清脆響亮的聲音和立刻泛起的紅痕都沒有出現!睦的屁股甚至連晃都沒晃一下。
“啪。啪。啪。”
她不氣餒地又連續拍了好幾下,結果都一樣——如同用一團棉花在敲打,毫無痛感,甚至有點……滑稽?
(豈有此理!怎麽會這樣?!)
Mortis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問題所在:(我現在是布偶啊!布偶的手是軟的!根本沒力道啊!這怎麽打?!)
就在Mortis對著自己毫無殺傷力的布偶手生悶氣時,趴在長凳上的睦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困境,微微側過頭,用一如既往平靜的語氣關心地問道:“Mortis……需要我先幫你變成人身嗎?”
“——不需要!!”被戳中痛處的Mortis瞬間惱羞成怒,布偶臉蛋漲得通紅!
(誰要你多管閒事!看不起布偶嗎?!)
為了維護自己可憐的威嚴,她立刻大聲宣布:“巴掌環節取消了!不算!現在直接開始戒尺!”
為了彌補損失並彰顯嚴厲,她氣呼呼地追加懲罰:“因為……因為你剛才亂說話!戒尺加50下!一共150下!”
她跳下小板凳,費力地抱起那把她身體還長的戒尺,重新站回板凳上,將戒尺冰涼的表面抵在睦那依舊白皙無痕的臀上。
“還有!”她想起最重要的環節,大聲強調,試圖掩蓋自己的新手窘迫:
“要報數!150下!一下都不準漏!聽見沒有!”
“啪!”
第一下戒尺帶著風聲落下,終於發出了清脆而實在的聲響!
(成功了!)
Mortis心中一喜,小小的布偶身體因為用力而晃了晃。她趕緊低頭看去——
只見睦白皙的左臀瓣上,清晰地浮現出一道細細的、粉紅色的尺痕!
(哦哦哦!出現了!就是這個!)
Mortis內心一陣激動,仿佛看到了自己“實踐”之路上的第一座里程碑!雖然手感因為布偶手臂的關系還是有些隔閡,但工具的力量是真實的!
她受到了鼓舞,再次揚起戒尺。
“啪!
“啪!”
“啪!”
她開始一下下地揮落戒尺,努力模仿著記憶中的節奏和力度,盡量均勻地覆蓋在睦的臀腿之間。清脆的拍打聲在安靜的琴房隔間里規律地回響。
然而,新的問題很快就出現了。
戒尺對於她現在的布偶身體來說,實在太長太沈了!她必須用兩只小手緊緊抱著,每次揮動都需要耗費很大的力氣來控制和瞄準,沒一會兒她就感覺手臂發酸。更要命的是,她的布偶身體站在小板凳上本來就不太穩,每次用力揮下戒尺,反作用力都會讓她自己跟著搖晃一下,有兩次差點從小板凳上栽下去!
“啪!”
“呃!”
Mortis自己因為後坐力晃了一下。
“啪!”
“嘿咻!”
用力過猛,差點失去平衡。
“啪!”
“……”
調整姿勢,氣喘籲籲。
這和她想象中的那種從容不迫、威嚴十足的“執刑者”形象相差甚遠!簡直像個在玩危險玩具的笨拙孩童!
趴在長凳上的睦,臀上已經疊加了十幾道粉色的尺痕,漸漸開始發熱。她安靜地承受著,只是在戒尺落下時,身體會幾不可查地微微繃緊。聽到身後Mortis那吭哧吭哧的用力聲和偶爾為了平衡發出的細小動靜,她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保持了沈默。
終於,在艱難地落下第不知道多少下,Mortis自己都快數糊塗了之後,她忽然想起了最重要的環節!
“等、等等!”Mortis氣喘籲籲地停下,用戒尺輕輕點了點睦已經泛紅的皮膚,“報、報數呢?!我剛才說了要報數的!你一下都沒報!這些都不算!重來!”
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生氣,以掩蓋自己忘了要求報數以及差點把自己累垮的尷尬。
睦微微側過頭,金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純粹的疑惑:“……從第一下開始,重新計數嗎?”
“當、當然!”
Mortis硬著頭皮說道,心里卻在哀嚎。
(剛才白打了那麽多下!)
“是。”
睦順從地應了一聲,然後將頭轉回去,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用那平靜無波的聲線,清晰地報出:
“一。”
“啪!”
“二。”
“啪!”
“三。”
有了報數的節奏,Mortis只能咬著牙繼續。她抱著沈重的戒尺,一邊努力維持平衡,一邊聽著睦那毫無情緒起伏的報數聲,感覺自己不像是在教訓人,倒像是在進行某種奇怪的體力勞動。
“啪!”
“二十……七。”
“啪!”
“二十……八。”
(手臂好酸!)
“啪!”
“二十九……”
(小板凳好像在晃!)
當睦報到“三十”的時候,Mortis終於堅持不住了,戒尺脫手掉在厚地毯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她自己也一屁股跌坐在小板凳上,小小的布偶胸口劇烈起伏(意念上的)。
(不行了……戒尺太重了……完全不是布偶能駕馭的!這樣下去別說150下,50下都夠嗆!)
她看著睦那已經布滿交錯紅痕、明顯腫起一層的屁股,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戒尺,最後目光落在了小桌上那塊看起來更厚重、更嚇人的板子上。
一個絕望的念頭浮現出來:
(戒尺都這樣了……那板子……)
就在Mortis對著那沈重的戒尺和更加可怕的板子感到無比絕望,就當她想要可憐巴巴的找睦要變化成人的能力時——
“嗡……”
一股柔和卻不容忽視的光芒,毫無預兆地從她小小的布偶身體內部散發出來!
“咦?”
Mortis驚訝地低頭,看著自己發光的、軟綿綿的布偶手腳。光芒迅速變得強烈,包裹住她的全身,一種奇異而陌生的充盈感瞬間取代了布偶身體的虛無和無力!
光芒散去。
原本站著小板凳上的布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著柔順綠色長發和清澈金色眼眸的少女。她穿著與睦相似的素色衣裙,赤著雙腳,有些茫然地站在板凳上,微微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那雙變得修長、骨節分明、屬於人類的雙手。
(這是……?)
她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指,真實的觸感和力量感傳來。她輕輕跳下板凳,動作還有些不習慣的踉蹌,感受著腳掌接觸地毯的踏實感。她……又變成了人的形態?
“?”
趴在長凳上的睦微微側過頭,看著身後突然出現的身影,那雙平靜的金眸里閃過一絲了然,輕聲說道:
“Mortis,變好了。”
顯然,是睦動用了權限,在她需要的時候,悄然為她凝聚了這副臨時的實體。
“誰……誰要你多管閒事給我變了?!”
Mortis猛地回過神,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一種心思被看穿、窘迫被察覺的羞惱感瞬間淹沒了她!她才不會承認剛才有一瞬間覺得這樣方便多了!她只會覺得這是小睦在挑釁她的權威!是在嘲笑她布偶形態的無力!
為了掩蓋內心的慌亂和那絲隱秘的欣喜,她立刻豎起眉毛,擺出更兇的樣子,試圖用加倍嚴厲的懲罰來重新確立主導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結巴:
“我……我本來就是要用布偶形態完成懲罰的!這是……這是考驗我的意志力!你擅自給我變形……是……是幹擾執法!罪加一等!”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氣勢也足了起來,伸出手指指著睦,大聲宣布:
“所以!我要再給小睦加罰50下戒尺!!之前沒打完的150下照舊!現在一共是170下!對!170下!”
她一邊說著,一邊彎腰,輕松地撿起了地上那把之前對她來說沈重無比的戒尺。人類手掌握住尺柄的實感,以及體內湧動的、可以自由操控的力量感,讓她瞬間底氣足了很多。
戒尺在她手中靈活地轉了個圈,帶起一絲微小的風聲。她走到長凳旁,不再需要任何板凳墊高。她看著睦那已經泛紅腫起的屁股,將戒尺冰涼的表面重新壓了上去,感受著手下肌膚的微熱和顫抖。
“準備好了嗎,笨蛋小睦?”Mortis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屬於人類的生動和狡黠,“剩下170下,報數,從頭開始!”
這一次,揮下的戒尺帶著清晰的風聲和毋庸置疑的力量。
“啪!!”
一聲無比清脆、甚至帶著回音的響亮拍擊,狠狠地烙印在睦的屁股上,與之前布偶手掌的輕拍和笨拙的戒尺擊打截然不同!
“呃!”
睦的身體猛地一顫,猝不及防的劇痛讓她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悶哼,環抱著椅背的手指瞬間收緊。臀肉上迅速浮現出一道清晰無比、深紅色的尺痕,與周圍的粉紅色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
睦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依舊努力維持著平穩,報出了數字。
(……好重,Mortis的力氣……)
Mortis看著那清晰的成果,感受著戒尺反饋回來的紮實觸感,以及小睦終於無法完全壓抑的反應,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掌控感和微妙興奮的情緒湧上心頭。
(哼……這才像樣嘛!)
她再次揚起了戒尺。
“啪!!”
“啪!!”
“啪!!”
擁有了人類形態的Mortis,揮動戒尺的動作變得流暢而有力。每一次落下都帶著淩厲的風聲,精準地烙印在睦已然紅腫的臀瓣上。清脆響亮的拍擊聲在房間內密集地回蕩,不再是之前那般零落可笑。
(……沒有規律。)
睦微微蹙眉,試圖預測落點以緩解沖擊的努力宣告失敗。
(力量也……不均勻。Mortis只是在單純地發泄力量。)
她能感覺到臀肉在一次次重擊下不受控制地劇烈波動,灼熱的痛楚如同野火般蔓延開來,每一次落下都帶來新的、難以預料的尖銳刺激。
屁股的白皙早已消失不見,一道道紅色的尺痕迅速疊加、交錯,有些甚至微微凸起,呈現出充血的腫痕。原本圓潤的輪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為飽滿、滾燙,皮膚表面泛著高熱帶來的光澤,仿佛輕輕一碰就會激起更劇烈的痛楚。
“四十七……”
“四十八……”
睦的報數聲依舊平穩,但仔細聽去,能察覺到一絲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喘息和顫音。她的指尖緊緊摳著椅背的皮革,指節泛白,身體隨著每一次重擊而不可避免地繃緊、微顫,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沾濕了綠色的發絲。
而站在她身後的Mortis,看著自己“親手”造就的這片狼藉而熱烈的景象,看著那布滿自己留下印記、變得無比“熟悉”的屁股,一種強烈的,近乎邪魅的滿足感和掌控感油然而生。她的嘴角根本無法抑制地向上揚起,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興奮而專注的光芒,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惡作劇得逞般的燦爛笑意。原來親自“實踐”的感覺……是如此令人著迷!
(哼~看你還敢不敢隨便去死!看你還敢不敢忽視我!)
她在心中得意地想著,手上的力道甚至又加重了幾分。
“啪!!”
“啪!!”
當戒尺的第120下重重落下,在那片幾乎找不到完好肌膚的臀面上又添上一道深刻的紅痕後,Mortis終於心滿意足地停了下來。
“哐當。”
戒尺被隨意地丟在一旁,發出一聲輕響。
Mortis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意猶未盡地看著自己的“傑作”。一個更大膽、更親密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那是她之前作為布偶時根本不敢想,也無法做到的。
她伸出手,並非拿起新的刑具,而是……抓住睦的手臂,稍微用力地將她從趴著的長凳上拉了起來。
“?”
睦因為突然的姿勢改變而微微晃了一下,臀部的傷痛被牽動,讓她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她有些茫然地看著Mortis,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
只見Mortiz自己轉身,坐到了那張剛剛承擔了睦全部體重和懲罰的長椅中央。然後,她不由分說地,拉著睦的手,引導著她,讓她面朝下地趴伏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這個姿勢遠比趴在冰冷的長凳上更加……親密,也更加羞恥。睦的身體完全貼合著Mortis的大腿,頭部和手臂自然垂落,而那只傷痕累累、高高腫起的屁股,則被完美地安置在了Mortis的腿面上,毫無保留地撅起,處於一個更方便施罰、也更無處躲藏的位置。
Mortis的心跳微微加速。她低頭就能看到睦泛紅的耳尖和垂落的綠色發絲,大腿能感受到睦身體的溫熱和細微顫抖,而她的手……可以毫無阻礙地覆蓋在那片她剛剛親手“加工”過的、滾燙柔軟的臀肉上。
(嗚哇……這個視角……這個感覺……)
Mortis感覺自己的臉頰也有些發燙,但更多的是一種新奇的、令人興奮的掌控感。
“哼,這是補上之前的巴掌環節,”她先是故作嚴厲地哼了一聲,試圖為自己突兀的行為找借口,然後擡起一只手,用力按在了睦的後腰上,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腿上,“別亂動!”
接著,另一只手……高高揚起,然後——
“啪!”
“啪!”
“啪!”
徒手落在了睦的屁股上!
雖然不如戒尺那般尖銳刺痛,但人類手掌的面積更大,落在已經高度敏感、傷痕累累的皮膚上,帶來的是另一種沈悶而紮實的痛楚,伴隨著清脆的肉響,如同最後的警告和預熱。
更過分的是,Mortis發現,在巴掌落下的間隙,自己的手會“忍不住” 地在那片滾燙柔軟的臀肉上揉捏幾下。美其名曰是“讓疼痛散開”,但實際上……
(啊……手感……真的挺好的……)
Mortis一邊打著,一邊偷偷享受著掌心下那充滿彈性和熱度的觸感,心里那點小小的、扭曲的愛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原來親手感受是這麽回事!
徒手教訓了不知道多少下(反正沒數),直到感覺掌心也微微發麻,而睦的屁股更是紅得快要滴血、腫得更高之後,Mortis才終於停了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了旁邊小桌子上那件最終的“大殺器”——那塊厚重結實、光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的板子。
真正的重頭戲,現在才要開始。
她伸手,握住了那冰冷的木質手柄。
“……呼。”
Mortis深吸一口氣,握緊了那厚重板子冰冷的木質手柄。沈甸甸的重量和光滑的觸感傳來,與她之前使用的戒尺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更為原始、更具壓迫性的威懾力。
她將其舉起,板面在空中劃過一個短暫的弧線,帶起一絲令人心悸的風聲,然後重重地壓在了睦那屁股上。
冰冷的觸感激得睦身體猛地一縮。
(……來了。)
趴在Mortis腿上的睦,內心微微一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塊板子的面積和分量,遠非戒尺可比。
“聽著,笨蛋小睦,”Mortis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板子帶來的威嚴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接下來報數的時候,也要給我好好反省自己的錯! 每報一個數,都要想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做錯了!”
“不然的話,”她頓了頓,將板子微微擡起,再威脅性地壓了壓,“還要加罰!聽到沒有?!”
(……錯?)
睦的思維有一瞬間的凝滯。
(我的錯……是指讓Mortis被困在忘卻之暗這麽久?還是指……我無法拯救祥,讓她陷入痛苦?)
(或者……歸根結底,是我太沒用了,總是成為他人的負擔和麻煩……)
她本能地將所有責任都歸咎於自己對他人造成的“麻煩”或“無力”,這是她最習慣的思維模式。
“是。”
她低聲應道,準備承受痛苦並開始懺悔這些“錯誤”。
“啪!!”
厚重的板子帶著Mortis全部的力量和決心,毫不留情地砸落!聲音沈悶而響亮,只見被板子覆蓋的那片皮膚,幾乎是瞬間就由紅色轉變為大紅色的淤痕,清晰地烙印出板子的輪廓。
“一……”睦的聲音瞬間被痛楚擊碎,帶上了明顯的哭腔和顫抖,“對不起……我不該把你丟在下面……”
“哼……”Mortis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似乎稍微平息了一點怒氣,“勉強……算你對吧。”站在她的立場上,這確實是一個錯誤,但這還不是她最想聽到的答案。
“啪!!”
第二板毫不間斷地落下,重疊在上一擊的邊緣,痛楚瞬間疊加!
“二……!”睦的身體猛地向上彈起,又被Mortis按在腿上的手死死壓住,聲音已經帶上了嗚咽,“對不起……只憑我自己……救不了祥……是我太……沒用了……”
“啪!!”
“三……嗚……”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滴在地毯上,“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
她斷斷續續地報數、懺悔,但所有的內容,始終圍繞著“對不起他人”、“是我無能”、“全是我的責任”。她將自己完全放在了一個需要為所有不幸負責的、卑微的“罪人”位置上。
“不對!!全都不對!!”Mortis聽著她這些千篇一律、自我貶低的自責,氣得差點把手中的板子直接扔出去!她猛地停下了動作,胸口因激烈的情緒而劇烈起伏,再也忍不住地破口大罵,聲音里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憤怒、焦急,以及一種深切的無力感!
“你的腦子里就只剩下這些東西了嗎?!只會想著對不起這個對不起那個嗎?!只會覺得自己沒用嗎?!!”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熱的氣息:
“當年!小祥子為什麽要冒著那麽大的風險!從那個又黑又臟的通風管道里翻進來找你?!她為什麽非要和你成為‘半身’不可?!她難道是看中了你很會道歉、很會自我批評嗎?!”
“不是!!”Mortis自問自答,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她是因為你!僅僅因為你是睦!她想要的是你!是希望你好好地、珍惜自己地待在她身邊!她喜歡的是那個會安靜看書、會笨拙種黃瓜、會彈出心聲的睦!不是一個只會道歉和隨時準備犧牲自己的工具啊!”
“你這顆木頭腦袋!能不能多想想你自己?!想想你本身的存在就是有價值的!就是值得被珍惜、被愛護的!想想小祥子喜歡的,是完整的你,不是你那該死的、只會自我犧牲的‘好心’!”
怒火和壓抑已久的話語如同開閘的洪水,傾瀉而出。回想起在忘卻之暗里看到睦那些“抽象”的操作——那種動不動就想到“消失”、“交出存在”的極端思維,Mortis早就想狠狠罵醒她了!
“就是因為你這種該死的、完全不考慮自己的思考方式!小祥子才永遠沒法對你放心!她才總是要看著你,守著你!生怕一不留神你就又鉆了牛角尖!所以她才會在自己第一時間出問題、自己都快要被壓垮的時候,就想著立刻把你推得遠遠的!因為她知道!你根本就不會自己愛護自己!你只會把她的事看得比天還大,然後用最笨、最傷害自己的方式去解決!你讓她怎麽敢依賴你?怎麽敢對你傾訴她的脆弱?!笨蛋!!大笨蛋!!!”
Mortis罵得聲嘶力竭,仿佛要將自己在深海中所有的擔憂、憤怒以及對祥子行為的理解,全部灌注到這些話語中,砸進睦那仿佛被水泥封住的腦袋里!
她喘著氣,看著趴在自己腿上、因為這番激烈的斥責而徹底楞住、連哭泣都忘記了的睦,再次舉起了手中沈重的板子,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現在!給我重新想!重新反省!”
“你最大的錯誤到底是什麽?!”
“想不清楚,今天就打到你徹底想明白為止!”
“啪!!”
沈重的板子再次落下,砸在已經在往深紅靠近的屁股上,帶來一陣幾乎令人窒息的劇痛。
“四十五……!”
睦的聲音帶著劇烈的哭腔和疼痛的抽搐,板子已經無情地落下了四十五下。睦的臀部已然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深紅淤痕,腫痕高高隆起,皮膚滾燙得仿佛要燃燒起來。
然而,面對Mortis聲嘶力竭的質問,她眼中依舊充滿了痛苦的迷茫,仿佛那層自我否定的厚壁障依舊無法被徹底擊碎。
(為什麽……還是不明白……?)
Mortis看著她那副樣子,一股混合著失望、憤怒和巨大無力感的火焰猛地竄起,幾乎要將她吞噬!
“夠了!”
她猛地低喝一聲,不再滿足於當前的姿勢。她幾乎是粗暴地將趴著的睦整個翻了過來!讓她面朝上地躺在自己的腿上!
“…唔哇……”
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牽動了睦身後慘烈的傷勢,讓她痛得瞬間蜷縮起來,發出一聲壓抑的哀鳴。
但這還沒完!
Mortis不由分說地,抓住睦的腳踝,將她的雙腿高高擡起並向前壓去,幾乎壓向了自己的胸口!迫使睦的膝蓋彎曲,大大分開,而那只飽受蹂躪、傷痕累累的屁股,則因此被暴露得更加徹底,以一種極其羞恥的、毫無尊嚴的姿勢,完全凸顯出來,所有的傷處都一覽無餘。
“這是……尿布姿……?”
睦驚訝地看向Mortis,金色的眼眸中終於閃過一絲清晰的愕然和羞窘。這個姿勢……就連她和祥子的實踐中都極少采用,因為又痛又累,而且……太過羞恥。將最脆弱、最私密的一面以這種嬰兒般的姿態完全暴露,帶來的心理沖擊遠勝於單純的疼痛。
而這,正是Mortis此刻想要的——最羞恥,也是最疼痛的境地。她要打破睦所有的心防,將她逼到絕境,逼她面對最真實的答案。
“小睦剩下的板子!都是這樣進行!”
Mortis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甚至有一絲破音的顫抖,“自己抱好腿!不準放開!”
她命令道,看著睦因為羞恥和疼痛而泛紅的臉頰和濕潤的眼角,看著她那微微顫抖著、卻依舊順從地環抱住自己小腿的手臂。
“啪!!”
厚重的板子再次狠狠砸落!因為姿勢的改變,板子更加精準、結實地覆蓋在早已不堪重負的臀肉上,帶來的痛楚堪稱毀滅性的!
“呃啊——!”睦終於忍不住痛呼出聲,身體劇烈地彈動,卻被Mortis死死壓住。
“啪!!”
“四十六……!”
“啪!!”
“五十八……嗚……”
然而,打著打著,Mortis自己的視線卻迅速模糊起來。溫熱的、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眶中滾落,一滴、兩滴……接連不斷地砸在睦暴露的、傷痕累累的肌膚上,帶來一絲轉瞬即逝的、與板子的冰冷灼熱截然不同的微涼觸感。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笨……)
(為什麽就是不肯看重自己一點……)
(為什麽非要我用這種方式……)
(我明明……也不想這樣的……)
此時的打屁股已經讓Mortis開心不起來了,現在已經不單單只是對小睦的報覆,更是想通過這種懲罰手段來喚醒她,這種懲罰手段,即使在懲罰她也是在懲罰自己。
她對睦的感情,始終是無比矛盾的。她嫉妒她擁有祥子的愛,怨恨她被創造又被拋棄,渴望取代她……但同時,她們又本是一體,共享著最深的連接。看到睦如此不珍惜自己,她會憤怒;看到睦痛苦,她也會心疼;看到睦迷茫,她更是焦急萬分!這種愛恨交織的撕裂感,在此刻化作了最洶湧的淚水。
“嗚……笨蛋……大笨蛋……”她一邊機械地揮著板子,一邊忍不住地哭罵出聲,聲音哽咽,充滿了無力感和深切的心痛,“為什麽……就是不懂啊……!”
“啪!!”
“六十七……!”
淚滴接連落下,砸在皮膚上,也砸進了睦混亂的心湖深處。
那微涼的,帶著Mortis哭腔的淚滴,比任何一次板子的擊打都更具穿透力。它們仿佛帶著Mortis所有未說出口的掙紮、矛盾、心疼與絕望,直接滲入了睦的感官,與她自身的劇痛和羞恥感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Mortis……在哭……)
(為什麽……?)
(她不是在生氣嗎?不是在懲罰我嗎?)
(為什麽……會為了我……流淚?)
一直以來的思維模式,在這一刻被這溫暖的、鹹澀的淚水悄然融化了一道縫隙。她忽然有些懂了……Mortis真正憤怒的,或許並不是她“做錯了什麽”,而是她“如何看待自己”。
“啪!!”
第八十板重重落下!
伴隨著這最後一道幾乎要擊碎意識的劇痛,以及腿上Mortis那壓抑不住的、傷心欲絕的哭泣聲,睦一直緊閉的心防,終於轟然洞開!
一個清晰無比的認知,如同破開烏雲的光柱,猛地照進了她的靈魂深處!
她最大的錯誤,從來不是對不起誰,也不是無能!
而是——
“嗚……八……八十……”
睦的聲音哭得撕心裂肺,卻帶著一種恍然的顫抖,她終於哽咽著,喊出了那個Mortis拼盡一切想要她明白的答案:
“我最大的錯誤……是……是不懂得珍惜自己……!”
“是總是想著……消失……或者犧牲自己……去解決問題……!”
“是讓……讓祥……和Mortis……都為我擔心……難過……!”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嗚啊啊啊……”
她終於不再是為“對不起他人”而懺悔,而是為自己“輕賤自身”而痛哭流涕。
聽到這句話,Mortis揮板子的動作驟然停滯在了半空。
她楞楞地看著腳下哭得渾身抽搐、卻終於說出了真心話的睦,所有的怒火、委屈、焦急,在這一刻仿佛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猛地丟開板子,自己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像個孩子一樣,毫無形象地放聲大哭起來。
懲罰者的淚與被懲罰者的淚混雜在一起,滴落在傷痕累累的肌膚和冰冷的地毯上。Mortis和睦,這兩個本質上同源卻走向不同道路的靈魂,就這樣以一個極其扭曲且慘烈的姿勢,共同沈浸在那遲來的、混合著劇痛、羞恥、醒悟與巨大悲傷的宣泄中,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淚流幹,聲音嘶啞,只剩下細微的、精疲力盡的抽噎。
情緒的風暴終於漸漸平息。
Mortis身上柔和的光芒再次閃爍,人類的形態褪去,她又變回了那個小小的、軟綿綿的布偶,安靜地趴在了睦的身邊。
兩人一起趴在柔軟的大床上,一時無言,只有偶爾控制不住的抽氣聲打破寂靜。小小的布偶Mortis伸出手,用那軟綿綿的布偶手掌,輕輕地、笨拙地揉著睦那慘不忍睹、依舊高高腫起的屁股,試圖將那些駭人的腫塊揉開,雖然在這意識空間里,她們完全可以重置掉所有傷痕。
但……懲罰,理應包括事後處理。這是儀式感,也是責任的一部分。
沈默良久,睦似乎整理好了情緒,輕聲開口,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Mortis,關於之前……”
“停。”布偶軟軟的手掌輕輕按了一下腫痕,阻止了她的話頭,聲音雖然還帶著哭過的沙啞,卻顯得平靜了許多,“剛才的賬……已經在剛才那頓打屁股里,連本帶利地清算幹凈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現在,我們兩清了。誰也不欠誰。”
過去的怨恨與虧欠,仿佛真的在那場混合著疼痛、淚水與醒悟的激烈交流中,被徹底洗滌結算了。
話題,終於可以回歸最核心的正題。
怎麽才能拯救祥子?
“Mortis……”睦側過頭,看著身邊的布偶,金色的眼眸中再次浮現出憂慮和依賴,“請你……先用我的身體,替我去安慰祥……”她想,擁有完美演技和溝通力的Mortis,一定能做得更好。
“——停!”
Mortis立刻打斷她,布偶的腦袋晃了晃,“我可從來沒說過,要我自己去。”
“?”
睦的眼中充滿了不解。
“你才是小祥子的半身啊,笨蛋!”Mortis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這種事情,當然必須由你親自去做!”
“可是……我沒有才能……我連話都說不好……”
睦下意識地又陷入了自我否定的舊模式。
“啊啊啊!剛剛反省的時候不是還挺明白的嗎?怎麽現在腦子又理不清了!”Mortis氣得用布偶手拍了一下床墊,“小祥子根本不需要你用什麽才能去安慰!她需要的從來就不是那個有才能的‘若葉睦’!”
作為一直以來的旁觀者,Mortis對祥子和睦之間的問題,看得比當局者清晰太多。
“你只不過就是總把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藏著掖著!每次話都只說一點點,或者幹脆不說!誰聽得懂你那九曲十八彎的心思啊?!小祥子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蟲!”
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核心問題。
“你只需要做一點——”Mortis豎起一根小小的布偶手指,語氣無比肯定,“拼盡全力地、毫無保留地、把你心里最真實的想法和心意,傳遞給她!砸也要砸進她那個有時候也很笨的腦袋里!”
“心意……?”
睦喃喃道,這個概念對她來說有些抽象。說到心意,她本能地聯想到“心聲”,而心聲……
(是要我……彈吉他給祥聽嗎?)
“連具體怎麽做都要我教啊?”
Mortis嘆了口氣,一副“這孩子沒救了”的語氣。她伸出布偶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睦依舊紅腫的屁股。
“唔!”
睦吃痛地縮了一下,此刻的屁股哪怕只是簡單啪一下,也會無比的刺痛。
“我不是剛剛才‘教’過你嗎?”
Mortis意有所指。
“?”
睦更加茫然了。
“……啊啊啊!”Mortis看著她那副完全沒開竅的樣子,簡直要抓狂了,“就是這個啊!”她的小手指用力地指著睦傷痕累累的屁股。
“只要找個機會,像我們倆剛才那樣,狠狠地啪一頓小祥子!把你所有說不出口的擔心、焦慮、害怕失去她的心情,還有決心,全都透過巴掌和板子,狠狠地打進她的心里去!這樣你的心意就一定能傳達到!”
她提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驚世駭俗的方案。
“可……可是……”睦被這個方案驚呆了,“我現在……見不到祥……而且,祥這個時候那麽難過……她不會想……實踐的……”
“噓——”Mortis突然神秘地湊近,小小的布偶身體幾乎要貼到睦的耳朵上,“你俯耳聽來……”
她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嘀嘀咕咕地說了一長串話,似乎是一個詳細的、利用特定時機和方法的行動計劃。
“……!”
睦聽著聽著,眼睛微微睜大,臉上浮現出驚訝、猶豫,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個……真的可行嗎?”
她遲疑地問,這個計劃聽起來太大膽,太冒險了。
“包的(沒問題)!”Mortis挺起小小的布偶胸膛,語氣充滿了莫名的自信,仿佛一個運籌帷幄的軍師,“信我的!按我說的做!絕對能讓那個別扭的小祥子乖乖就範,然後把你的心意聽得明明白白!”
——
深夜。
祥子抱著膝蓋蜷坐在寬大的床上,小小的身體幾乎要陷進柔軟的羽絨被里。窗外月光清冷,勾勒出房間里熟悉的輪廓,每一件家具、每一個擺設,都無聲地訴說著過往的溫馨,此刻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痛著她敏感的神經。
(今天對睦……真的很過分……)
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白天自己不讓睦來看自己,睦那當時的表情的畫面,一股強烈的自責和懊悔如同藤蔓般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但是……如果不暫時先推開她,她一定會一直、一直擔心我的狀態……她那麽敏感,又會跟著我一起難過……甚至會影響她自己的狀態……)
(我不能再讓她因為我而痛苦了……)
(可是……我今天的處理方式……太糟糕了……)祥子將臉深深埋進膝蓋里,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如果母親大人還在……她肯定會用戒尺狠狠打我一頓屁股,罵我又在用笨辦法傷害關心我的人……然後……然後會抱著我,告訴我該怎麽做……)
(母親大人……)
想到瑞穗,那股剛剛被勉強壓下去的、巨大的喪失感和冰冷空洞再次洶湧而來,讓她止不住地顫抖。她把自己蜷縮得更緊,像一只試圖躲避整個世界的、無助的西瓜蟲。
如果此刻身邊能有一個人,哪怕只是輕輕拍拍她的背,說一句“沒事的”,或許都能打斷她這種近乎自虐的、不斷循環的負面思考。但是……
睦不擅長說話,即便說了,那些笨拙的安慰也很難真正觸及她內心最深的痛處。
祖父定治也不怎麽會開口說話安慰人,而且自己也在傷心,畢竟中年喪妻,老年喪女,白發人送黑發人,對她而言也不是一件小事。
而最該承擔這個時候的成年人,也就是祥子的父親,豐川清告,為了穩定豐川集團內部蠢蠢欲動的勢力,已經在各種的行動,並且要去找新的單子,新的利益來壓住這群人,還要鞏固一下自己的合法權。
最近似乎剛找到一波關於土地的合同,現在好像正在商議看能不能去拿下來。
忙得焦頭爛額的清告自然也沒空安慰祥子,祥子又一次被迫陷入只能依靠自己調節的困境。但想要自我療愈,本該遠離那些容易引發傷感回憶的舊事物。可偏偏,這座她從小長大的宅邸,處處都是母親大人生活過的痕跡,梳妝台上仿佛還放著她的香水,書架上還有她讀到一半的書,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每一眼,都能瞬間將她拉回往昔的美好,隨即又狠狠摔回冰冷的現實。
所以,直到現在,她也無法從這巨大的悲傷和自責中掙脫出來。
(必須要趕緊振作起來……)她用力掐著自己的手臂,試圖用疼痛來激勵自己,(睦還需要我……)
就在她努力給自己打氣,試圖將再次湧上的淚水逼回去時——
“咚咚。”
“咚咚咚。”
一陣輕微卻持續的敲擊聲,從緊閉的窗戶外傳來。
“……?”
祥子茫然地擡起頭,淚眼婆娑地望向被厚重窗簾遮住的窗戶。夜深人靜,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是有鳥撞到玻璃上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擦掉臉上的淚水,拖著沈重而疲憊的步伐,慢慢地走向窗邊。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嘩啦一聲,猛地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清冷的月光瞬間傾瀉而入,照亮了窗外的一切,也照亮了——
正緊緊扒在窗外狹窄窗沿上,一雙沈靜的金色眼眸透過玻璃,正一眨不眨地、無比專注地凝視著她的——
睦?!
“睦——!!!”
祥子瞬間驚得魂飛魄散,所有的悲傷、自責、疲憊在這一刻被極致的震驚和恐慌所取代!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成了O型!
(二……二樓?!)
(她是怎麽上來的?!爬樹嗎?!不對!這邊的墻光溜溜的根本沒有借力的地方啊?!)
(等等!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太危險了!!!)
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已經先一步行動!祥子手忙腳亂地、幾乎是撲過去,用力擰開窗戶的鎖扣,猛地將窗戶向外推開!
“快!快進來!!”她驚慌失措地伸出手,想要把窗外那個掛著夜風、看起來搖搖欲墜的綠發少女拉進來,聲音都嚇得變了調,“你瘋了嘛?!掉下去怎麽辦?!!”
“因為祥不願意見我,我就只能這麽來了。”睦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完全無視了自己正身處二樓窗外的驚險處境。
祥子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又氣又急,心臟還在為剛才的驚險狂跳:“就算是這樣!那也不能用這麽危險的方式啊?!萬一摔下去怎麽辦?!你……” 她簡直不知道該怎麽教訓這個總是用最直接、最讓人心驚肉跳的方式行事的妹妹。
“祥以前不也爬通風管道來找我?” 睦歪了歪頭,金色的眼眸里帶著一絲純粹的疑惑,仿佛在比較兩種行為的合理性。
“那不一樣!”祥子瞬間炸毛,臉頰漲得通紅,“通風管道在里面!而且沒那麽高!你這是在房子外面!是二樓!”她試圖強調其中的巨大差別,但聽起來似乎有點底氣不足。
驚魂稍定,另一個疑問浮上心頭。祥子皺起眉,疑惑地看向窗外靜謐的花園:“等等……傭人婆婆到底在幹嘛?豐川家的巡邏保安呢?他們怎麽可能沒發現你?!”以豐川家的安保級別,一個大活人爬二樓外墻,早就該觸發警報了才對!
“阿啾!”花園里,一位穿著得體傭人服、頭發花白的老婆婆揉了揉鼻子,緩緩放下了那只一直死死捂著年輕巡邏安保嘴巴的手。
被放開的新人安保大口喘著氣,一臉崩潰地壓低聲音:“前、前輩!您就讓我這麽視而不見?!這很危險的好嗎?!那是睦小姐啊!萬一出事了,我的工作要不保了怎麽辦?!”
老婆婆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是看透一切的從容:“沒事,到時候你就把責任全推到我頭上就行。”
“啊?怎麽推?”
“你就說——老身我大半夜的突然低血糖暈倒摔溝里了,你仁義,為了救我,二話不說就把我背回傭人宿舍去了,完全沒看見外面發生了什麽。”老婆婆面不改色地說著早已編好的劇本,隨即又擺擺手,語氣甚至帶著點懷念,“再說了,這點高度算什麽?比不上祥子小姐小時候調皮,直接從二樓書房跳下來去找睦小姐那回……嘖嘖,那才叫嚇人。哦對了,我聽說弦卷家那位大小姐,可是能從五樓跳下來還穩穩落地的!不算什麽,不算什麽啦……”
新人安保聽得目瞪口呆,世界觀受到了嚴重沖擊:“……???”
(這就是頂級豪門的世界嗎?!)
“不過……”老婆婆微微瞇起那雙看透豐川家數十載春秋的眼睛,目光仿佛能穿透宅邸的墻壁,落在那位綠發少女身上,“睦小姐方才那眼神……老身我可是從未見過。”
她低聲絮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旁仍處於震驚中的年輕安保解釋。
回想起之前看到這位平日里安安靜靜、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睦小姐,竟是拎著裙擺,蹭蹭幾下,利落得跟只小野貓似的,就翻上了豐川家那高大結實的鐵門!
“那動作,幹脆!那身姿,靈動!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老婆婆的語氣加重,回想起看到翻進來的樣子時候睦的眼睛,哪怕是在夜晚,她都能隱隱約約能看見那個金瞳是無比的亮,像是兩顆淬了火的金子,里頭燒著一股子她從沒見過的決心,跟十幾個小時前那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
“就這麽短短時間,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能讓一個人從里到外透出這般翻天覆地的變化?”老婆婆喃喃道,皺紋舒展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就是因為瞧見了那份不一樣的神采,老身我啊,才悄悄兒地……搭了把手。”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葉。
畢竟……
老婆婆望向宅邸的目光變得柔和而深遠,那里面盛著的,是早已超越傭人職責的溫情與認同。
“在這宅子里伺候了這麽多年,老身我這雙老眼,早就把睦小姐……當作是咱豐川家正兒八經的一份子嘍。”
回到房間內
祥子自然聽不到花園里的對話,她只覺得今晚的一切都透著詭異。
“總之,祥你跟我來。”睦卻不再解釋,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祥子纖細的手腕,力道不容置疑,拉著她就往房間外走。
“喂!睦!你要幹嘛?這麽晚了要去哪里?”祥子被拉得一個踉蹌,手腕上傳來睦指尖微涼的觸感,心中那股不安感越來越強烈。眼前的睦,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多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堅決甚至帶著點強硬的意味。
“下來,祥就知道了。” 睦的回答依舊簡短,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篤定。她拉著祥子,一路沈默卻目標明確地向下走,穿過寂靜的走廊,最終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鋪著厚地毯的琴房隔間門前。
“睦?!”祥子看著這扇門,心臟莫名一緊,某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般澆下,“你……你想被啪了?我都說了我現在沒有心情實踐……而且你剛剛爬上來的事我還沒跟你算完賬呢!”她試圖用嚴厲的語氣阻止,聲音卻因為心虛和混亂而有些發顫。
睦沒有回答,只是推開了門,然後將還有些抗拒的祥子拉了進去。
房間內的布置一如往常,柔軟的床安靜地放在旁上,空氣里仿佛還殘留著往日“實踐”時特有的、混合著緊張和親密的氣息。
下一秒,情況急轉直下!
睦松開了祥子的手腕,自己卻轉身坐到了那張床的中央。然後,在祥子完全沒反應過來之際,她突然伸出手,用一種巧妙卻不容反抗的力道,抓住祥子的手臂,猛地將她拉得失去平衡,面朝下地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呀!”
祥子驚呼一聲,整個人瞬間陷入了極度震驚和不知所措的狀態!這個姿勢……這個被掌控的姿勢……已經從國一開始很久……都沒有這麽做過了……現在的姿勢……明明是……
“我確實想實踐了。”
睦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依舊,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但不是我想被啪。”
她的一只手輕輕卻堅定地按在祥子的後腰上,防止她掙紮。
“而是我想啪祥。”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得祥子大腦一片空白!
“也就是說——”
睦微微停頓,仿佛在宣告一個既成事實,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決絕的光芒:
“我要反主。”
“憑——!”
祥子下意識地想要反駁,質問的話語剛沖出口一個音節,便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瞬間戛然而止。
(……憑什麽?)
一股冰冷的、自我厭惡的浪潮瞬間淹沒了她。她憑什麽問出口?明明是自己先粗暴地推開了對方,用冷漠和疏離傷害了擔憂著自己的妹妹,甚至將她逼到了需要深夜爬窗才能見面的地步……這樣的自己,有什麽資格以主或姐姐的身份去質問對方“憑什麽”?
從她選擇推開睦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背離了“半身”之間應有的信任與依靠,更不配稱為一個合格的姐姐。巨大的懊悔和羞愧讓她瞬間失語,掙紮的力道也松懈了下來。
“祥這段時間,自己是什麽狀態,自己清楚。”睦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無波,此刻她的眼睛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祥子這些日子的頹唐、自閉、以及將關心她的人拒之門外的糟糕模樣。她微微瞇起眼睛,腦海中回響著Mortis那恨鐵不成鋼的“教導”:
【“小祥子現在陷入的困境,和之前的你差不多!”】
【“明明自己需要安慰,需要有人強行把她從那種鉆牛角尖的思維里拉出來,卻偏偏要把人推開!滿腦子只想著‘別人會擔心’、‘我會拖累別人’,完全沒考慮過自己也需要依靠,也需要發泄!”】
【“在這點上你們兩個還真是臭味相投,難怪是半身!一樣一樣的笨!”】
【“你的任務就是打醒她!狠狠地打一頓屁股!把她那些亂七八糟的‘為你好’的想法全都打出去!”】
而且……Mortis最後還小聲嘀咕了一句。
【“況且……我也挺想看那只老是憋著自己的小章魚被狠狠打屁股的樣子……”】
當然,這一點睦也不由自主的讚同Mortis。
睦深吸一口氣,開始宣布她的“判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巴掌100下,不用報數。”
祥子聞言,身體微微放松了一些。
(還好,只是巴掌……)
“戒尺190下。”
祥子的心又提了起來。
(戒尺190下……看來睦是認真的……)
然而,睦的宣判並未結束。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清晰地說出了那個讓祥子頭皮發麻的名詞:
“還有……牛筋棒60下。”
(……!)
“什麽?!”
祥子猛地擡起頭,試圖扭過身看向睦,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牛筋棒?!那個她們只在最初探索“實踐”時,出於好奇嘗試過一次,之後就因其過於犀利尖銳的痛感而被雙雙默契地封存,再也未使用過的工具?!睦居然……居然要對她用這個?!
僅僅只是聽到這個名字,祥子仿佛就已經能回憶起那一次短暫嘗試時,痛感直鉆骨髓的恐怖體驗!
這一刻,祥子清晰地意識到——眼前的睦,是認真的。她的決心和以往任何一次玩鬧或懲戒都截然不同。
睦沒有理會祥子的震驚和恐懼,她只是用那只按在祥子後腰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另一只手則擡起了祥子睡裙的下擺,將其堆疊在腰際,讓祥子那同樣白皙圓潤的屁股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也暴露在即將到來的、嚴厲的“審判”之下。
冰冷的空氣接觸到皮膚,激起一陣細小的顫栗。祥子趴在那里,心臟因恐懼而劇烈跳動。
“啪!”
“啪!”
“啪!”
睦的巴掌開始落下。力度適中,節奏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懲戒意味。祥子已經很久沒有真正體會過這種純粹的、作為承受方的痛感了。畢竟自國一之後,睦就從未真正“反”過她主了,而真希學姐作為她的小貝,更是從未有過任何逾越。
“啪!”
“啪!”
“啪!”
100下巴掌很快打完,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儀式性的熱臀。祥子的屁股只是微微泛起了誘人的粉色,像熟透的水蜜桃,看起來甚至有些……可口?
“該換戒尺了。”
“記得報數。”
冰冷的戒尺取代了溫熱的手掌,壓在了那片粉嫩的肌膚上。祥子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啪!”
“一……”
祥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屈辱和顫抖。
“啪!”
“二……”
戒尺的痛感遠比巴掌尖銳,一道道紅腫的棱子開始清晰地浮現。
而就在這時,睦一邊執行著懲罰,一邊開口了。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不再是冰冷的審判,而是帶著一種沈痛的、試圖溝通的理解:
“祥很難過……我知道。”
“瑞穗阿姨離開……那種痛苦,我也明白。”
“——啪!”
“十三……”
“但是,祥把自己關起來,推開所有人……尤其是推開我……”
“啪!”
“十四……”
“這樣下去,祥只會更痛苦……我也會跟著一起痛苦。”
“啪!”
“三十五……”
“瑞穗阿姨如果還在……她絕不會想看到祥這個樣子。”
“啪!”
“五十六……”
“她會更生氣……氣祥不愛惜自己,氣祥擅自切斷和半身的連接……”
“啪!”
“七十七……”
“然後……她肯定會像我現在這樣,狠狠地打祥的屁股……”
“啪!”
“九十八……”
睦的話語,像戒尺一樣,一下下敲打在祥子的心上,比皮膚的疼痛更加深刻地觸動著她。每一句話都戳中她最脆弱、最不願意面對的地方。
“啪!”
“一百二十……”
“啪!”
“一百二十一……”
懲罰在繼續,報數聲夾雜著逐漸壓抑不住的啜泣。當報數超過一百七十時,祥子的屁股已經是一片大紅交錯,腫痕明顯,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不僅僅是疼,更是因為內心堤壩的徹底崩潰。
(好痛……)
(但是……更痛的是……)
(睦……我只是……不想讓你看到我這麽狼狽、這麽沒用的樣子……不想讓你因為我而陷入同樣的悲傷啊……)
(我只是想……一個人承擔就好……)
就在祥子以為這已經是極限,恐懼地等待著那最終的“牛筋棒”時,睦的聲音再次響起,卻突然變得無比溫柔,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仿佛姐姐般的包容和心疼:
“祥如果累了……就把‘身為姐姐必須堅強’的那個身份,暫時放下來吧。”
“啪!”
最後一下戒尺落下,格外輕柔。
“……一百九十。”
祥子楞住了,甚至忘了報數最後的數字,也忘了哭泣。
只聽睦用那溫柔卻堅定的聲音,清晰地、緩慢地說道:
“畢竟我也是……”
“——祥的睦姐姐啊。”
那個一直在內心深處無法托付、無法沈寂的、屬於姐姐的身份認知,在經過Mortis的點撥和此刻決絕的“實踐”之後,睦終於能夠坦然地說出口了!
(姐……姐姐……?)
這個稱呼,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塵封的記憶閘門!祥子猛地擡起頭,淚眼婆娑的金色眼眸難以置信地望向睦。映入眼簾的,是睦那張總是沒什麽表情的小臉上,此刻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柔和與堅定,那雙沈靜的金眸里,盛滿了理解、疼惜和一種……屬於保護者的光芒。
(睦……姐姐……)
是啊……怎麽會忘了呢?
在最初的最初,在這間琴房,第一次相遇時,明明自己才是那個年齡小的妹妹,而那個綠色頭發的、像人偶一樣精致卻會對自己露出淡淡微笑的少女,才是她的睦姐姐啊!
母親大人走後,祖父沈浸在悲傷里,父親大人忙得不見人影,那些來安慰祥子的人,說的話都輕飄飄的,要麽是節哀,要麽是要堅強,他們的悲傷是他們的,祥子的痛苦卻只能祥子自己咽下去……
從來沒有一個人……
沒有一個人像眼前的睦這樣……
如此強硬地、不容拒絕地闖進她封閉的世界!
如此清晰地看穿她所有偽裝下的脆弱與不堪!
如此堅定地告訴她——你可以不用一直堅強,你可以放下重擔,你可以……依靠我!
而這個人,唯有她的睦姐姐才做得到!
這句話,像一道最終極的、溫暖的光柱,瞬間劈開了祥子所有用以自我保護的心防與偽裝,直直照進她冰冷絕望的心底最深處!
“嗚……哇啊啊啊——!!!”
一直壓抑的、混合著巨大悲傷、委屈、自責、以及被深刻理解和接納的覆雜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祥子最後的堅強!她不再是那個努力扮演姐姐、努力想要保護妹妹的祥子,而是變回了一個可以盡情哭泣、可以脆弱、可以被包容的孩子。她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這些日子所有的痛苦和壓力都哭出來。
聽到祥子這徹底的宣泄,睦立刻丟開了所有工具。她小心翼翼地將哭得渾身癱軟的祥子從自己腿上抱起來,然後緊緊地、用力地摟進自己懷里,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一只手輕輕拍著祥子劇烈顫抖的背脊,另一只手則溫柔地、帶著無限憐惜地,揉著祥子那剛剛經受完懲戒、又紅又腫、滾燙不堪的屁股,試圖用掌心的溫度緩解那份她親手造成的痛楚。
“沒事了……沒事了……”睦低聲安慰著,聲音里充滿了疼惜,“祥哭出來就好了……我在這里……一直都在……”
內心世界里。
Mortis舒舒服服地窩在一張憑空變出的柔軟沙發里,面前懸浮著好幾台老式電視機屏幕,每一台都同步播放著外界琴房隔間里正在發生的景象。看著那兩個哭作一團又緊緊相擁的身影,她抱著手臂,小小的布偶嘴巴撇了撇,最終忍不住哼了一聲,用一種混合著嫌棄、得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的覆雜語氣嘟囔道:
“哼……總算……還有點救。兩個愛哭鬼笨蛋……”
祥子的嚎啕大哭漸漸轉變為斷斷續續的抽噎,最終平息下來。巨大的情緒宣泄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氣,她軟軟地靠在睦懷里,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紅紅的,像只受盡委屈的小兔子。
沈默了片刻,她帶著濃重的鼻音,小聲地開口:“對不起,睦……我又任性了……還讓你擔心……”
她頓了頓,看著祥子疑惑擡起的淚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而是沒有好好找我分擔你的心情。”
“我們是半身,祥。”
“開心的事情,應該一起分享喜悅;難受的事情,也應該一起承擔痛苦。”
“而不是你自己一個人躲起來,把所有的難過都藏起來,以為這樣就是對我好。”
這是Mortis今天啪她的時候所學會的道理,這一次又被傳輸給了祥子。
這番話,如同溫柔的錐子,精準地刺中了祥子內心最深的癥結。她怔怔地看著睦,回想起自己這些天的自閉和推開所有人的行為,一股更深的愧疚湧上心頭。她緩緩地低下了頭,聲音哽咽:“我……我知道了……對不起……”
短暫的沈默後,祥子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輕輕從睦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忍著身後依舊火辣辣的疼痛,慢慢地、卻異常堅定地跪坐在了鋪著厚地毯的地板上。然後,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根被睦丟在一旁的綠色牛筋棒,雙手捧著,鄭重地遞向睦。
“姐姐……”這個稱呼再次出口,帶著無比的認真和順從,“……就應該懲罰犯錯的妹妹。”
“既然錯了,就要有始有終……請睦姐姐……完成懲罰。”
她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和抗拒,只剩下純粹的認錯和請求責罰的堅定。
睦看著跪在自己面前、雙手奉上刑具的祥子,看著她紅腫的雙眼和依舊泛著深紅掌印的屁股,心中最後一點因不得不嚴厲而生的滯澀也化為了疼惜與了然。她接過了那根牛筋棒。
“好。”
“啪!”
“一……對不起……我不該推開睦姐姐……”
“啪!”
“二……對不起……我不該自己躲起來……”
“啪!”
“三……對不起……我沒有相信我們的半身……”
牛筋棒帶來的痛感果然名不虛傳,尖銳、犀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擊骨骼。每一次落下,都在祥子那已經飽受蹂躪的臀面上激起一陣劇烈的、難以言喻的灼痛,讓她控制不住地渾身顫抖,腳趾緊緊蜷縮起來。原本戒尺留下的大紅色痕跡,在牛筋棒精準的抽打下,顏色逐漸向著更深的、仿佛熟透櫻桃般的微微深紅色靠攏,腫痕也變得更加堅硬、清晰。
但祥子沒有躲閃,也沒有再放聲大哭。她咬著牙,承受著這份她自己求來的、帶著贖罪意味的痛楚,一邊清晰地報數,一邊真誠地為自己真正的錯誤道歉。每一句道歉,都伴隨著一下沈重的擊打,仿佛要將這些悔恨徹底釘入靈魂深處,永不忘記。
“啪!”
第四下精準地標志著祥子右臀最高處的部位,那里的皮膚已然承受了最多打擊,呈現出駭人的深紅色,此刻更是瞬間浮現出一道格外清晰凸起的腫痕,顏色深得發亮。
“呃啊——!”
祥子忍不住痛呼出聲,身體猛地向上彈起,又被自己強行壓下,兩瓣臀肉因為這極致的刺痛而劇烈地痙攣著。
“四……對不起……我總是沒有好好表達自己真實的想法……總是想自己承擔……”
仔細觀察著祥子的屁股,那對圓潤的臀瓣已經完全變成了深紅色,仿佛熟透的水蜜桃,表面還泛著微微的玻璃。牛筋棒留下的痕跡波紋,每一道腫痕都微微隆起,呈現出深紅色的條狀印記。
“保持姿勢,祥。”睦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既然選擇了接受懲罰,就要堅持到底。”
“是……睦姐姐……”
祥子深吸了一口氣,忍著身後火燒火燎、仿佛被無數蜜蜂持續蜇刺的劇痛,甚至刻意將已經紅腫不堪的屁股撅得更高,以一種全然交付、毫無保留的姿態,迎接著接下來的責罰。這份主動的順從,比任何哭喊都更能表明她的決心
“啪!”
“啪!”
……
懲罰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報數聲和懺悔聲在痛苦的間隙中斷斷續續地響起。每一下都帶來新的戰栗和更深顏色的痕跡。
“啪!”
第五十九下,精準地抽打在臀腿交接處最柔嫩敏感的軟肉上,帶來一陣鉆心的、幾乎讓人跳起來的銳痛!
“五十九……嗚……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那麽久……”
“啪!”
第六十下!最後一下!睦似乎傾注了剩餘的全部力量,重重地砸在屁股最飽滿、傷痕最密集的地方!
“六十——!!”
祥子的報數最終化為一聲解脫般的尖叫,隨後整個人徹底脫力,軟軟地趴伏了下去,額頭抵著柔軟卻冰涼的地毯,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渾身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般,被汗水徹底浸濕。
劇烈的痛楚如同潮水般沖刷著她的神經,也仿佛帶走了那些積壓已久的、沈重的負面情緒。
也就在這極致的痛楚與解脫感交織的瞬間——
她的眼前仿佛出現了一片柔和而溫暖的光暈。光暈中,母親豐川瑞穗的身影隱約浮現,正對著她,露出了一個無比欣慰、無比溫柔的笑容,仿佛在說:“做得很好,小祥。”
“母親……大人……”
淚水再次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祥子的視線。
——
懲罰結束,接下來的便是療愈。
藥膏是冰涼的,帶著淡淡的草藥香氣。睦的手指也是微涼的,她蘸取了透明的膏體,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塗抹在祥子那慘不忍睹、布滿深紅棱子和腫痕的屁股上。
“嘶……”
突如其來的極致冰涼觸感,與皮膚下依舊翻湧的灼熱痛楚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讓祥子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身體下意識地繃緊。
但很快,藥膏就開始發揮作用,有效地中和著皮下火辣辣的疼痛,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被撫慰的舒緩感。
“嗯……”
極度的舒適讓祥子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類似於小動物被撫摸時發出的、滿足又放松的哼唧聲。聲音出口的瞬間,她自己先楞住了,隨即整張臉連同耳朵尖都瞬間變得通紅,羞得恨不得把臉埋進地毯里再也不出來。
睦看著這樣的祥子,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了。
仔細地塗抹好藥膏後,睦輕聲提議:“今晚……就在這里睡吧。”
就像她們小時候那樣,第一次被瑞穗打屁股後也是在這里睡的。
祥子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嗯。” 但她隨即又擡起頭,看著睦,眼神雖然還帶著疲憊,卻重新燃起了一絲熟悉的光彩,“明天……我就回學校上課去。”
睦微微歪頭,露出詢問的神色:“為什麽?”
祥子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輕松、甚至帶著點釋然的微笑,雖然很淺,卻無比真實:
“因為……我已經走出來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輕快了一些,帶著一點懷念:
“而且,明天學校好像有校園表演活動了。我休息得也夠久了……”
最重要的是——
“我也……很久沒有和睦一起上學了。”
她才在家里呆了一天,但已經想回歸那個有睦在身邊,充滿音樂和日常的、平凡而珍貴的生活了。
——
班級教室內。
祥子有些別扭地在自己椅子上放下一個柔軟的坐墊,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去。這是她破天荒頭一遭這麽做。昨天嘴上雖然說得硬氣,但屁股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可是實打實的,藥膏也沒那麽迅速能把屁股治好,尤其是坐在硬木椅子上,簡直是種酷刑。
(而且……身為主,居然被自己的小貝給……反了……)
想到昨晚自己被睦按在腿上教訓得毫無還手之力、最後哭得稀里嘩啦的場景,祥子就感到一陣臉頰發燙,心里又是羞恥又是那麽一點點……難以言喻的、被強行打破心防後的奇異輕松感。這經歷確實有點丟臉,但似乎……也不全是壞事?
(不過學校啊……)
祥子將目光投向窗外,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也好久沒有這麽認真地看過了……)
最近一段時間她都沈浸在悲傷和渾渾噩噩中,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此刻稍微振作一點仔細看去,才發現校園是如此平靜而充滿生機,仿佛另一個被遺忘的世界。
“同學們,下午就是校園音樂祭了。”
老師站在講台上宣布,“大家現在可以陸續前往禮堂觀看了。”
“祥,移動。”
睦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不知何時,她已經收拾好東西,站在了祥子桌旁。
“嗯。”祥子應了一聲,站起身,感受著軟墊帶來的些許緩沖,心里嘀咕著。
(幸好帶了墊子……)
她確實該去看看了,這一段時間她幾乎完全錯過了學校所有的活動消息,對外界的變化一無所知。
——
禮堂。
燈光聚焦舞台。
一位有著漂亮銀白色長發的少女站在舞台中央,握緊了麥克風。
“穿越藍天,攜星前行——”
空靈而富有穿透力的歌聲如同展翅的蝴蝶,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也精準地擊中了祥子的心臟!
祥子猛地瞪大了眼睛,金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驚艷與難以置信!
整個人仿佛被那清澈又充滿力量的歌聲包裹、牽引,帶入了一個奇妙的意境之中。不知是否是錯覺,她眼前仿佛真的展開了一片無垠的碧藍天空,有五彩斑斕、如同水母般夢幻的生物在光影中漂浮遊動……這歌聲擁有魔力,將她從現實的沈重和屁股的隱痛中完全抽離,帶入了一個如癡如幻的夢境。此刻,她甚至感覺臀上的疼痛都減輕了許多,仿佛被這美妙的音樂敷上了一層清涼的藥膏。
當祥子緩緩從歌聲編織的幻境中回過神來時,表演已近尾聲。
“大家好,我們是——Morfonica。”白發少女拿著麥克風,微笑著報出了樂隊名。
“Morfonica?”祥子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似乎在哪兒聽過。
“是月之森第一個成功組建並出道的樂隊,高中部的學姐們。”睦在一旁輕聲解釋道,她似乎一直有在關注這些。
祥子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差點碰倒椅子!
“Morfonica!是那個SP樂隊!”她終於想起來了!前段時間她沈溺於悲傷,根本沒心思逛論壇,但此刻記憶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來!
論壇里,除了單對單的實踐關系討論,最炙手可熱、備受追捧的就是各種SP樂隊了!要問東京的少女們除了實踐的興趣愛好之外最大的共同點是什麽?那無疑是音樂!而不知從何時起,這兩個圈子早已完美地融合交匯,催生出了所謂的“SP樂隊”——由志同道合、既熱愛音樂又熱衷實踐的少女們匯集組建的樂隊!她們在舞台上演奏美妙的音樂,在私下里也可能有著獨特的“實踐”交流。這在這個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而如今,SP圈子和少女樂隊圈子更是被一個名為 “大少女SP樂隊時代” 的潮流所籠罩!其中最負盛名的,便是論壇中傳聞的、由七個頂尖的SP樂隊聯合起來,共同接管了最大SP論壇管理權的傳奇組合!她們幾乎是SP樂隊這個圈子里公認的權威和標桿!
而台上剛剛表演完的Morfonica,就是那七個傳奇樂隊中的其中之一!那位主唱倉田真白,更是論壇里經常被提及的名字——據說她雖然是主唱,但在樂隊的實踐關系中,卻是“貝”的角色!
祥子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光芒四射的舞台,眼中充滿了向往和激動!然後,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身邊安靜站立的睦!
音樂!實踐!
這兩樣她生命中最熱愛的事物,竟然能以這樣一種酷炫的方式結合在一起!
而且,組建一個SP樂隊,那就意味著一下子能有四個潛在的“小貝”,或者更多,取決於樂隊編制,雖然SP樂隊的傳統里,主唱通常默認是“主”,但也有像倉田真白那樣的例外啊!
一個前所未有的、光芒萬丈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祥子心中剩餘的陰霾!
“睦!”祥子猛地抓住睦的手,金色的眼眸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充滿活力的火焰,那是在母親去世後,久違了的、對某件事物充滿極致熱情的光芒!
“我們來組SP樂隊吧!”
“就決定是SP樂隊了desuwa!”
——
後面確實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祥子憑借著她那旺盛的行動力和社交能力,成功為她們萌芽中的SP樂隊拉來了一位貝斯手——長崎素世。雖然,這位新成員的加入,與祥子偷吃行為帶來的意外驚喜脫不開關系就是了。
這天,祥子的聊天群組里又彈出一條讓她心跳加速的消息:
【祥子:主唱找到了!(*≧▽≦) 今天下午三點,老地方集合,帶你們去見見她!】
於是,便有了眼下三人並肩走在街上的情景。
“不知道主唱會是什麽樣的人呢~”素世邁著輕快的步伐,好奇地歪著頭,柔順的棕色長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能被小祥看中,一定很特別吧?”
“嘿嘿,見了就知道哦~保證是個很棒的人!”祥子有些得意地揚起小臉,隨即又補充道,“啊,對了,鼓手我也找到了哦!是我的小貝真希學姐的妹妹,叫椎名立希,打鼓超——厲害的!”
“鼓手先不說,”睦在一旁安靜地走著,突然冷不丁地開口,綠色的劉海下,那雙平靜的金眸瞥向祥子,“主唱……祥又是偷吃找到的吧。” 語氣平淡,卻像一把精準的小刀,直戳要害。
“呃——!”祥子瞬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腳步一滯,臉頰“唰”地染上紅暈,“沒…沒沒……”她張著嘴想否認,但“半身之間絕對不許撒謊”的沈重誓言如同枷鎖般牢牢鎖住了她的舌頭,讓她怎麽也吐不出完整的否認句,只能發出無意義的單音節,樣子窘迫極了。
看著祥子這副不打自招的模樣,睦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用那清冷的聲線宣布:“祥今天先去弦卷酒店吧。今天懲罰,加倍。”
“什麽?!不要啊——!”祥子瞬間從得意的小孔雀變成了驚慌失措的雛鳥,哀嚎出聲,“為什麽又加倍?!”
“素世要一起嗎?”睦沒有理會祥子的抗議,反而轉過頭,看向一旁的素世,發出邀請。
“哎?”素世驚訝地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纖細的手指輕輕點著下巴,思索了短短兩秒,隨即臉上綻放出一個溫柔卻帶著一絲看好戲意味的甜美笑容,“好呀~聽起來很有趣呢。”
“唉?!等等等等!我是主唉!哪有主天天被你們拖去酒店加罰的!”祥子試圖拿出作為“主”的威嚴抗議。
“主是主,懲罰是懲罰。”睦平靜地陳述,邏輯清晰,無法反駁,“做錯事就要受罰,這是規矩。”
“怎麽這樣啊……”祥子哭喪著臉,感覺自己作為主的尊嚴正在嘩啦啦地掉落。她剛想再爭辯幾句,目光卻被遠處一棟公寓樓吸引,腳步也隨之停下。
“啊!就是那個公寓!”祥子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般,立刻伸手指向遠處那棟看起來頗為不錯的公寓樓,試圖轉移話題,“主唱就住在那里!我……我聯系一下她!”
她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試圖掩飾自己的慌張。
而與此同時,睦順著祥子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敏銳地捕捉到那棟公寓某一層窗簾的縫隙後,一個隱約的、有著灰色頭發的身影正悄然向下觀察著她們,隨即又很快地隱沒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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