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亂短篇 #3 晚間輔導 (Pixiv member : 咪)

 周六晚上六點半,晚飯的餐桌上擺了四菜一湯。沈若蘭今天燉了排骨湯,湯色奶白,上面浮著一層細細的蔥花。


林昭暖的心情很好。她今天效率極高——學校的周末作業在下午三點前就全部搞定,媽媽額外布置的英語單詞背誦和數學練習冊也在五點半前完成了。她甚至還有時間趴在沙發上看了半小時小說。


此時她端端正正坐在餐桌前,夾了一塊排骨啃,心里盤算著晚上可以名正言順地放松了——用平板電腦看一晚上番劇,或者把下午那本讀到一半的小說看完,又或者幹脆躺在床上刷短視頻。


"爸,"她主動開口,語氣里帶著一點邀功的小得意,"我今天的作業全都寫完了,學校的寫完了,媽布置的也寫完了。"


林正松正在喝湯,聞言擡眼看了她一眼。"都寫完了?"

"都寫完了!"昭暖用力點頭,"英語單詞背了四十個,數學練習冊做了兩頁,學校作業也都搞定了。一個字沒落。"

沈若蘭在旁補充:"確實做完了,下午我檢查過單詞,都會背。"


"嗯。"林正松放下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放進碗里,咀嚼的動作不緊不慢。昭暖以為接下來會收到一句"不錯"之類的肯定,已經在心里準備好了謙虛的回應。


但父親咽下那口菜之後,說了一句完全不在她預期之內的話。


"吃完飯,把上周發的物理模擬卷做一套。做完找你姐檢查訂正。"


昭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物理模擬卷?"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個調,"爸,那套卷子老師沒布置——"


"我知道老師沒布置。"林正松的語氣很平靜,上周月考物理你才考了62,平均分都沒到。老師不布置,你自己就不做了?"


"我已經做了媽布置的數學練習冊了——"


"那是數學。物理是物理。"


昭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嘴唇抿緊了。她剛才那個邀功的小得意被這句"物理是物理"打得七零八落,像一面剛豎起來的旗幟被人一竿子捅了下來。排骨的香味還在嘴里,但她已經覺得沒滋沒味了。


"可是我今天已經寫了那麼多了——"


"你姐高三了,每天比你多學多少個小時?你寫這點就嫌多了?"


昭寧正在喝湯,聽到自己突然被拉入戰局,端著碗的手頓了頓。她沒說話,目光在父親和妹妹之間掃了一圈,然後繼續低頭喝湯。


沈若蘭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昭暖碗里,動作很輕。她沒有替小女兒說話——這種事,丈夫開了口,她不會當面拆台。


昭暖看著碗里多出來的那筷子青菜,心里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委屈。她今天真的很努力——效率前所未有的高,就是為了晚上能堂堂正正地閒著。結果剛覺得自己做得不錯,父親立刻就追加了新任務。就好像她做完的那些事,在父親眼里永遠都不夠。


"做完找你姐檢查。"林正松又重覆了一遍,這次語氣重了些,"上次月考物理丟的分,哪兒錯了、為什麼錯,你得弄明白。你姐物理好,讓她給你看。"


昭暖低著頭,咬著下唇沒應聲。


"聽到了嗎。"


"......聽到了。"


林正松看了小女兒一眼。不是嚴厲,而是一種不帶情緒的審視——他在判斷她的"聽到了"是敷衍還是真心。判斷完畢,他沒有再追究,端起碗繼續吃飯。


昭暖把剩下的半碗飯悶頭扒完,每一口都感到噎得慌。餐桌上的氣氛和十分鐘前判若兩人——排骨湯還在冒著熱氣,但她心里那點期待和雀躍已經涼透了。


昭寧放下碗筷的時候,恰好對上了父親的目光。林正松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只是用筷子指了指昭暖的方向,又指了指她,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意思很明確:你負責盯著她。


昭寧微微點頭。她沒有說話,但心里已經在想那套物理模擬卷的難度——她記得那套卷子,是區里統一的模擬題,難度不算高,以昭暖的水平,認真做的話拿個B+沒問題。但現在看妹妹那張寫滿抗拒的臉,她預感今晚的"訂正輔導"不會太順利。


---


晚飯後,沈若蘭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林正松端著茶杯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昭暖磨磨蹭蹭地從書包里翻出那張物理模擬卷。卷子還是嶄新的,連折痕都沒有——上周發下來之後她一直壓在課本最下面,眼不見心不煩。此刻她把卷子攤在書桌上,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電路圖和力學分析題,覺得一陣胸悶。


她擡頭看了一眼對面房間的門——姐姐的房間門開著,台燈亮著,昭寧正坐在書桌前看書,背影又高又直。暖暖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幾秒,然後憤憤地把卷子翻到第一頁,拿起筆開始做。


她不想做這套卷子。今天明明把該做的都做了,為什麼還要被額外加碼?她一個平時在及格線上晃蕩的人,今天都這麼努力了,為什麼反倒被盯得更緊了?那她白天辛辛苦苦趕完所有作業,到底有什麼意義?


越是抗拒,腦子就越轉不動。選擇題她勉強做了一半,剩下的全靠蒙。填空題看到熟悉的詞就往上填,也不管題目到底在問什麼。計算題更是一團糟——第一個寫了兩行就卡住了,第二個幹脆只列了個公式然後空著。


花了一個小時,她把整張卷子做完了。準確地說,是填完了——每一題都有答案,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答案是胡亂寫的,真正有把握的題目不超過五道。


她看著這張潦草的卷子,心里湧起一陣煩躁。她知道姐姐認真檢查之後,這張卷子上的每一處敷衍都會被挑出來——但她不在乎。或者說,她現在不在乎。她只想趕緊做完,趕緊交差,趕緊結束這一天。


---


昭寧的房間門半開著。台燈是暖黃色的,照在書桌上一摞覆習資料上,投出整齊的陰影。昭寧本人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數學錯題本,紅筆在紙上圈圈點點。她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妹妹手里那張折了兩折的卷子上。


"做完了?"


"嗯。"昭暖把卷子往姐姐桌上一放,轉身就想走,"你看看吧,我先回——"


"等會兒。"昭寧的聲音不大,但有不容拒絕的感覺,"坐這兒。我檢查的時候你看著,有錯當場改。"


昭暖的腳步硬生生剎住了。她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不情不願地走回來,在姐姐床邊坐下。床墊很軟,她陷進去,盤起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姐姐的側臉。


昭寧把卷子展開,從第一道選擇題開始看。


第一道。錯了。


第二道。也錯了。


第三道。題目讓她判斷電路連接方式,妹妹選了一個離譜的選項——正確答案是並聯,她選了短路。


第四道。唯一完全正確的一道。


第五道。問的是釣魚竿屬於什麼杠桿,妹妹選了"省力杠桿"。釣魚竿是費力杠桿,這是上課講過的常識。


昭寧的眉心越擰越緊。她翻到填空題。


填空題第一道是概念題,問的是彈性形變產生的力叫什麼,答案是"彈力"。妹妹寫的是"彈性力"——這不是物理術語,在考場上要被扣分的。


第二道計算功率,妹妹列了正確的式子,但在單位換算的時候把數字搞錯了,算出來的結果差了十倍。 


後面的題目問題越來越大。有的題目她的答題欄填寫的是正確的概念,但和問題風馬牛不相及——像是在題目里看到某個關鍵詞,就直接把相關的知識點往上套,也不管問的是什麼。有個計算題她甚至只放了個公式就空在那里,連數據都沒有往里代。最後一道綜合題,妹妹寫了亂七八糟的半頁紙,但計算過程從一開始就用錯了原理,後面的過程全是錯的。


昭寧把卷子翻過來,背面還有幾道實驗題。有一道題問的是實驗中產生誤差的原因,妹妹寫的答案是"酒精燈加熱不夠"。這道題跟酒精燈毫無關系——題目里連加熱裝置都沒有。她不知道妹妹在寫這道題的時候腦子里在想什麼。


她看完最後一道題,把卷子放到桌上。


"暖暖。"


昭暖從膝蓋上擡起頭。她剛才低著頭正在發呆——不,不是發呆,是在數自己睡褲左邊那條腿上有多少只小熊。此刻被姐姐點名,她眨了眨眼,臉上是那種被抓包的孩子特有的心虛混合著不耐煩的表情。


"你這張卷子是怎麼做的?"昭寧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就那樣做的啊。"


"就那樣做的?"昭寧拿起卷子,從選擇題開始,一道一道指給她看,"這道電路題,人家讓你判斷電路連接方式,正確答案是並聯,你選短路。短路是什麼意思你不知道?"


昭暖抿了抿嘴。


"我剛才沒看清——"


"沒看清?"昭寧翻到填空題那一頁,"這道彈力的概念題,答案是'彈力',你寫的是'彈性力'。物理書上有'彈性力'這個詞嗎?"


"......差不多嘛。"


"差很多。"昭寧的語氣開始嚴肅起來,"彈性力不是物理術語。填空題是按標準答案給分的,多一個字少一個字都不對。你在考場上寫這三個字,這分就沒了。"


昭暖把頭偏向一邊,手指在床單上無意識地畫圈。


"再看這道計算題。式子列對了,單位換算錯了,結果差了十倍。這是小學就學過的換算。"


"我就是粗心了——"


"粗心?"昭寧翻到後面的計算題,"這道計算題你只列了公式沒代數據,這叫粗心嗎?這叫你根本沒認真做。"

昭暖不說話了。她盯著自己的腳趾,睡褲的褲腳卷到了小腿上面,露出一小截白凈的腳踝。她的下巴擱在膝蓋上,嘴唇微微嘟著,整個姿態都寫滿了不情願。


"這道實驗題,"昭寧把卷子翻到背面,手指點在那個離譜的答案上,"題目里根本沒有加熱裝置,你寫'酒精燈加熱不夠'。你在寫的時候腦子在想什麼?"


"我......"昭暖張了張嘴,"我那會兒沒想。"


"沒想?"昭寧把卷子放在桌上,轉過身正面看著妹妹,"你是沒想,還是懶得想?你自己看,這張卷子從頭到尾,你有幾道題是認真做的?單選題對了不到五道題,填空題錯了至少一半,計算題基本是亂做的。暖暖,你做這套卷子用了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你都在幹什麼?"


昭暖的睫毛顫了顫。她當然知道自己那一個小時在幹什麼——在走神,在戳筆,在看著題目發呆。但她不想承認。


"我今天白天做了那麼多題,"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壓著的委屈,"晚上又讓我做卷子。我腦子都不轉了,怎麼認真?"


"你腦子不轉可以跟我說,我可以跟爸說讓你明天做。但你既然坐在這里做,你就應該認真做。你看看這張卷子——"昭寧把卷子拎起來,翻面朝她,"這不是水平問題,這是態度問題。這些題目里至少有三分之二你是會做的,但你沒認真審題,隨手瞎寫。你對待自己的學習就是這個態度?"


昭暖看著那張被姐姐戳了一串紅圈的卷子,心里的委屈一波一波往上湧。她知道姐姐說得對。但她今天真的很努力了——那種被壓榨到極限之後又被要求更多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煩躁的、拒絕吸收任何信息的狀態。她不想聽這些大道理,她只想回自己房間把臉埋進枕頭里。


"......我知道了。明天改。"她伸手去夠卷子。


"不行。今天的事今天做。"昭寧把卷子按在桌上,"你坐過來,我從頭給你講。哪里不會,當場弄懂。"


昭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收回來,重新盤在膝蓋上。她的下嘴唇咬得越來越用力——這個習慣從幼兒園就有了,一緊張、一委屈、一不服氣,就咬嘴唇。


昭寧從選擇題開始,一道一道地重新講。"這道浮力題,阿基米德原理——浸在液體中的物體所受浮力等於它排開液體的重力。公式是F浮=ρ液gV排,ρ是液體的密度,不是物體的密度。你草稿紙上寫的ρhVg是什麼意思?"


"......忘了。"昭暖的聲音悶悶的。


"忘了沒關系,現在記住。ρ是液體密度,g是重力加速度,V排是排開液體的體積。這三個量相乘,就是浮力。記住了嗎?"


"嗯。"


"那道電路題你怎麼選短路的?你給我說說,這道題的電路圖里有兩個電阻——"


昭暖盯著那個電路圖。姐姐的聲音從她左耳進去,在腦海里打了個轉,又從右耳出去了。她看著那些線條和符號,眼皮越來越沈。今天她沒睡午覺——為了趕在晚飯前把任務都完成,午休時間都用上了。此刻吃飽了晚飯,房間里又暖和,台燈的光暖暖地照在桌上,姐姐的聲音平緩而耐心——這一切都像是最佳催眠條件。她的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沈。


"......所以把兩個電阻的兩端分別連在一起,電流從同一節點分流到兩個電阻,再匯合到另一個節點,這就是並聯。暖暖?"


暖暖沒反應。


"暖暖。"


"......啊。"昭暖猛地彈起頭,脖子差點閃了一下,眨了眨眼,一臉茫然地看著姐姐,"我在聽。"


"我剛才說的最後一句是什麼。"


"......並聯。"


"我問的是,我剛才說的最後一句——算了。"昭寧深吸一口氣,用紅筆在電路圖上畫了兩個圈,"把電阻兩端分別連在一起,電流分流再匯合。這就是並聯。記住了?"


"記住了。"


昭寧翻到填空題,開始講下一個錯題。但她的語速比剛才慢了很多,語調也更重了——像是在用聲音的重量壓住妹妹的注意力。講到杠桿分類時,她特意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釣魚竿的簡圖,標出支點和力臂,一步一步解釋費力杠桿的原理。講完她擡頭看妹妹——暖暖的眼睛正盯著門口的垃圾桶,嘴唇翕動著,好像在默念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暖暖。你在看什麼。"


"......沒有。我在聽。"昭暖迅速把目光收回來。


"那你說,釣魚竿是什麼杠桿。"


"費力杠桿。"


"為什麼。"


"因為......"昭暖盯著草稿紙上那個釣魚竿,看了三秒,然後她的眼神又開始渙散。她的大腦中有一部分在努力運轉——力臂短的是費力杠桿,這個知識點她記得——但注意力像是破了洞的袋子,剛裝進去的東西又漏了出來。她用力眨了幾下眼,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但眼皮沈得像被人掛了沙袋。


"因為阻力臂比動力臂長。"她終於說出來了,聲音有點虛。


"好。那你做卷子的時候為什麼選省力杠桿?題目里連圖都給你畫出來了。"


暖暖看著那個簡筆畫,支吾了幾秒,最後小聲承認:"......我沒看圖。"


昭寧把紅筆放在桌上。她轉了個身正對著妹妹,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暖暖低著頭。她能感覺到姐姐的目光沈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和數學卷子里那被畫了淺圈的名字不一樣,這道目光更近,也更有溫度——溫度在不斷升高。


"暖暖,你看著我。"


她擡頭。


"你覺得我是沒事做才在這里陪你嗎?我高三,下周又要考試。我的數學錯題還沒改完,文綜也還沒做。我放下自己的事,一道一道給你講題。不是因為我閒著沒事幹,是因為爸讓我幫你,我也想你學好。"昭寧的聲音又輕又沈,每個字都像在妹妹身上釘釘子,"你可不可以專心一點,我們一起趕緊把這張卷子搞完。"


暖暖把臉埋進膝蓋里。"我知道......"她的聲音悶悶的,"但我真的困。我聽不進去。"


"困了可以站起來走走,洗把臉。但你不能坐在這里聽我講還不往腦子里進。"


"我進了......"


"你進了?我剛才講功率單位換算的時候,問了你一個問題——千瓦和瓦的進率是多少?"


暖暖頓了一拍。"......一千。"


"好。那你算這道題的時候為什麼用一百?"


暖暖不說話了。


"因為你當時根本沒認真算。你不是不會,你就是糊弄。"昭寧的聲音開始變冷,"從晚飯前你就一直在說'我做完了我做完了',做完了就可以糊弄這張卷子嗎?填空題亂填,計算題不是空這就是瞎寫,選擇題蒙對了也不管過程——這就是你的'做完了'?"


"我說了我困了——"


"你困了不是糊弄的理由。你困了可以跟我說,跟爸說,明天做。但你不能坐在這寫一堆錯的來糊弄我。"


"我沒有糊弄——"


"你沒有糊弄?那這道加熱的題為什麼答案里會出現酒精燈?"昭寧把卷子翻到實驗題,手指點在那個離譜的答案上,"你看著題告訴我,這道題和酒精燈有什麼關系?"


暖暖看著那道題。題目問的是實驗中可能產生誤差的原因,正確答案應該從測量方法、儀器精度這些方面入手。而她寫的答案是:酒精燈加熱不夠。


她看著那五個字,自己的耳朵根都紅了。當時寫這道題的時候在想什麼?她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大概是腦子里隨便抓了一個和物理實驗相關的詞就填上去了。


"我......"她的聲音變得又小又啞,"我當時走神了。"


"走神了?走神了就可以隨便寫?這張卷子爸說過要檢查——你是覺得我不會認真看?還是覺得爸不會追查?"


"我沒那麼想——"


"那你覺得我會怎麼想?我看著你填了這麼多離譜的答案,你覺得我是生氣還是失望?"


"失望"這兩個字像一記悶錘砸在暖暖胸口。她太熟悉這兩個字了——這是林家的情感體系里最重的詞。爸爸從來不說"我對你很生氣",他只說"我對你很失望"。而姐姐把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那種重量比爸爸說出來的絲毫不輕。


"你看著我的時候再說一遍,你今晚有沒有認真做這張卷子。"昭寧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正因如此,更有壓迫感。

暖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她不敢說"認真"——她沒有認真,她自己心知肚明。但她也不想承認"不認真"——那等於在姐姐面前認罪。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後擠出一句微弱的辯解。


"......我今天真的很努力了。你又不是沒看見,吃完飯之前我把所有該做的都做了。我比上個周末寫了不止一倍的題——"


"你今天白天的努力和現在有什麼關系?"昭寧打斷了她,"我是說現在。現在,這張卷子,你到底有沒有認真做。"


"我沒有不認真——"


"你管這個叫認真?"昭寧把那張滿是紅圈的卷子拎起來,在妹妹面前晃了晃,"空白半頁、公式亂套、看到什麼寫什麼——這就是你的認真?"


暖暖被那個晃動的卷子逼得眼眶一酸。她知道姐姐說得全對。但這反而讓她更難受——她不占理,她知道。可占了理的人就能這樣一錘一錘地砸人嗎?


"我都說了明天改——"


"明天有明天的任務。今天的事今天做。"


"那我現在腦子已經不轉了,你講了我也是白聽——"


"你剛才根本就沒聽。你剛才是在發呆、走神、數線頭。你是腦子不轉了還是心已經不在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了暖暖心里最深的地方。她的眼淚刷地湧了上來。她想說,我不是心不在,我是真的好累,你講的那些東西它們進我腦子里就會自動滑出去,我也沒辦法。


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這些理由在姐姐面前都不成立。姐姐高三了,每天比她多學好幾個小時,從來沒說過累。所以她只能把嘴緊緊抿住,把眼淚逼回去,把所有的話咽回肚子里。


昭寧看著妹妹泛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心里的火不但沒消,反而被那倔強的沈默澆了一勺油。她最討厭這種表情:不是認錯,不是解釋,而是把臉一板、嘴一抿,擺出一副"我委屈但我不說"的姿態,像是全世界都誤解了她。


"林昭暖。"昭寧站起來。她沒有提高音量,但那個平靜得可怕的語調比大吼大叫更有震懾力,"我問你話呢。"


暖暖擡起頭,眼睛里含著淚,看著姐姐站起來的動作,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今天跟你講了快一個小時,有一大半時間你都在敷衍。你是不是覺得我拿你沒辦法?"


"我沒有——"


"你覺得我不會收拾你是不是。"昭寧把手里的紅筆放到桌上,轉過身看著妹妹,"你以為只有爸能罰你?今天晚上,我跟你好好說你不聽,講了十道題你有一半在神遊。行,林昭暖,今天我就好好管管你。"


“起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比預想的更平靜,“褲子脫了。趴到床上去。”


聽到最後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暖暖的身體明顯縮了一下。她終於意識到姐姐要做什麼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姐姐——姐姐從來沒打過她。從小到大,姐姐替她梳辮子、給她講題、在她哭的時候揉她的頭。姐姐雖然話不多,但姐姐從來沒對她動過手。所以此刻,當她看到姐姐眼睛里那種父親在書房里才會有的表情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委屈——巨大的、不可名狀的委屈。


"你、你要打我?"她的聲音是抖的,但語氣里有一半是質問。


"你過來。"


"我不要——"暖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背靠到了床沿,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哭腔,"你沒資格——只有爸能——"


"爸讓我管你。"昭寧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只剩下一臂的距離,"他跟我說了——你要是不認真,我可以替他罰你。你覺得我在嚇你?"


這句話說出來,兩個人都楞住了。


昭寧說完就意識到,自己把父親私下交代的話當成了武器。她本來沒打算說的——父親晚飯後在書房里確實對她說了"管不住就替爸管",她當時只是點了點頭,覺得自己不至於走到那一步。但現在,這句話從她嘴里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暖暖楞得更徹底。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大顆大顆地從眼眶滾下來。她沒出聲,只是拿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後擡起頭瞪著姐姐,像一個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動物,嘴上說不出話,但眼睛里寫了無數句"你憑什麼"。


"我只是今天很累......"她的聲音已經完全哽住了,斷斷續續的,混著抽泣,"我白天做了那麼多......你們還要我怎樣......你是不是覺得只有你才能說自己累......"


"我說的不是累不累——"


"你就是嫌我不用功!"暖暖突然提高了聲音,眼淚連著串地往下掉,"你們都覺得我比不上你,我做多少都不夠!我今天把媽布置的也做完了,我比上周末多寫了兩倍的題,你們誰誇我了?一個都沒有!爸二話不說就加了一套卷子,你二話不說就罵我不認真。我到底要怎麼樣才算夠?!"


最後一個字喊完,她自己先楞住了。這些話她從來沒對姐姐說過——那種被比較、被忽視、被期望值低卻同樣被苛求的酸楚,她從來都是嚼碎了咽進肚子里。此刻它們一股腦湧出來,堵在嗓子眼,把她自己的胸口也撞得生疼。


昭寧也楞住了。妹妹眼眶通紅、滿臉是淚,那一瞬間,她看到的不是那個糊弄卷子的偷懶丫頭,而是一個在飯桌上因為提到爸爸的注視而微微縮起肩的、會偷偷在書桌上寫"68分"的小女孩。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想說"我沒覺得你比不上我"——但暖暖已經擦了一把眼淚,轉身跑了出去。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響了幾聲,然後是對面房間門被推開又甩上的聲音。


走廊安靜了。


昭寧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剛才要去拽妹妹的姿勢,懸在半空中。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慢慢收回來,攥成拳,垂在身側。


她在做什麼?她剛才居然想打妹妹。她居然說出了"收拾你"三個字。那是父親的語氣,不是她的。她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變成一個會對著哭了的妹妹說狠話的人?


她看著桌上那張被紅筆圈滿了的物理卷子,忽然覺得那些紅圈紮眼極了。昭暖說得不是全無道理——她今天確實已經比平時努力了。上周日昭暖還在沙發上看漫畫偷懶,今天她至少在晚飯前把該做的都做完了。父親追加的這套卷子,如果換做平時,妹妹也許能認真完成。但今天她已經疲憊了,疲憊到腦子不轉了、耐心耗盡了,只能用蒙和猜來湊答案。


她不該是這樣的。她應該先問問妹妹累不累,跟妹妹說"你今天做不完咱們明天做,我陪你"。但父親那個"管不住就替爸管"的交代懸在她頭上,加上高三的壓力讓她的情緒被磨得薄如蟬翼,一點就著。她忘了昭暖不是她自己——不是那個被打屁股的時候還能咬牙維持姿勢標準的高三尖子生,她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已經盡力了的、累壞了的初二女孩。


昭寧深吸一口氣,轉身準備去追。但她剛邁出第一步,就聽到走廊那邊傳來了細微的聲音——


腳步聲。不是走遠的腳步聲,是走近的。拖拖沓沓的,走一步停半步,像在做某種艱難的心理鬥爭。


她的腳步停住了。


---


暖暖跑回自己房間的時候,眼淚糊了滿臉。


她一頭紮進枕頭里,把臉埋進去,悶悶地哭了幾聲。她覺得自己太慘了——白天拼了命做任務,晚飯被追加卷子,做完卷子被姐姐罵,罵完還要被打。對,還沒打,但"褲子脫了"那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感覺到了自己屁股上的肌肉一緊一緊的,那是林家的小孩被戒尺支配的最本能的反應。


她把臉從枕頭里擡起來,抽了張紙巾擤鼻涕。擤完鼻涕,看著手里揉成一團的紙巾,忽然覺得委屈里又摻進了一些別的東西。


姐姐從來沒對她這麼兇過。


姐姐從來都是那個揉她頭發、說"傻子"、替她挨了打還要替她扛的人。但今天姐姐是真的生氣了。不是平時那種"你怎麼又不認真"的念叨,是真的、徹徹底底地被她的態度激怒了。


她回想著剛才吵架的內容,其實姐姐說的每一句話都站得住腳。她的確沒認真做卷子——那張物理模擬卷她幾乎是用腳做的。姐姐放下自己的作業一道一道給她講,她確實在走神、發呆、數線頭、盯著天花板。她在姐姐問了四五遍"記住了嗎"之後還是答不上來,是個人都會火。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錯了。她只是不想承認。因為一旦承認了,就等於承認自己今天白天那點努力根本不值得誇耀——你看,你晚上還不是原形畢露了。


這才是她最受不了的。不是被罵,不是被追加任務,是那種"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卻還是不夠"的挫敗感。而姐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參照——那個從不需要人催、從來不會糊弄、做每一件事都全力以赴的人,就在隔壁房間,是她的親姐姐。


她永遠追不上。她也不想追了。但父親會逼她追,姐姐也會幫她追——而她自己只想躺在床上看漫畫。


她趴在枕頭上發了一會兒呆,眼淚止住了。然後她翻身坐起來,盯著對面的墻壁。


墻的對面是父親。


父親晚飯後進了書房,到現在沒有出來過。但他一定聽到了剛才走廊里的動靜——她的腳步聲、關門聲、哭聲。他沒出來,不代表他不知道。


然後她想起了父親在晚飯時說的那句話:"做完找你姐檢查訂正。"


這句話有個隱藏條款。要訂正,就要認真訂正。如果態度不端正,姐姐會"管"她。


姐姐剛才說的那句"爸讓我管你"——不是嚇唬,是真的。父親把管教她的權限臨時授權給了姐姐,就像在遊戲里把自己的管理權限外發給另一個管理員。她如果不服管,跑回去了,那結果是一道再簡單不過的推導——

晚飯時爸爸說的:"檢測完了,姐姐給你訂正。" → 她不服管,和姐姐吵架,跑回房間。 → 姐姐告訴爸爸她今晚的態度 → 爸爸接到投訴,會走出書房,用他的戒尺確保她不敢再犯第二次。 → 爸爸會把她拎進書房,讓她趴在爸爸膝上或者被按在書桌上,光著屁股挨比姐姐今晚想揍她更疼十倍的打。


她盯著墻壁,父親的威嚴透過墻壁壓過來,比剛才姐姐舉起手時還要重。她能跟姐姐吵,因為姐姐平時跟她平等相待——零食分著吃,睡前聊廢話,挨打後遞冰袋。但父親不是平等的。父親是規則的制定者和懲罰的執行者。姐姐今晚就算對她舉一百次手,她怕的也不是姐姐——是墻上透不過來的影子,和書桌上那把黑檀木戒尺。


暖暖咽了一口唾沫。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剛才擦眼淚的時候指甲壓出了一個月牙形的印子。她用手撫平那個印子,站起來,拉了拉卷到小腿的睡褲腿,又在原地站了五秒。


然後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推開自己的房門,走廊里暗暗的,只有姐姐房間門縫里透出的光。她走到姐姐房間門口,門還是半開著——剛才她跑出去的時候用力甩了一下,門撞到門框又彈開了,現在正好卡在半開的位置。


她探頭往里看了一眼。


姐姐正蹲在地上,在撿一支掉落的紅筆。


她們的目光對上了。這一刻很奇妙——在這場戰役里,妹妹的反擊是逃跑,姐姐的反擊是準備打人。現在兩個都打了敗仗的人隔著一道門框看著對方,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暖暖本來已經在心里打好草稿了——"姐,我錯了,你打吧。"一句話,硬邦邦地說完,然後趴好挨幾下。但她看著姐姐蹲在地上、眼眶也有點發紅的模樣,那句硬邦邦的話突然就說不出來了。她杵在門口,手攥著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既不進來也不敢走,就那樣定在那里,像一只知道自己錯了但又不願低頭的小貓咪。


而昭寧,在看到妹妹站在門口的那一刻,就已經後悔了。


她後悔的不是教妹妹做題,不是對妹妹嚴肅——是最後那一步。她不該說"今天我就好好管管你",更不該真的站起來準備動手。當她看到妹妹紅著眼睛跑出去的背影時,那一瞬間她腦子里冒出來的念頭是:我變成我最不想成為的那種姐姐。


那種仗著父親授權就對妹妹頤指氣使的姐姐。那種把管教當成權力的姐姐。那種妹妹怕她比愛她多的姐姐。


她蹲在地上,手里握著一支紅筆,擡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妹妹——滿臉淚痕,抿著嘴,倔得要命又慫得要命。她才十四歲。她今天白天寫了兩倍的題,晚飯時被追加任務,一聲不吭地接受了他強加給她的所有安排。然後自己還兇她。


昭寧把紅筆放到桌上,站起來。


"暖暖,過來。"


暖暖的腳動了一下,又縮回去。她還是攥著門框,不敢往里走——她不知道姐姐這句"過來"是想打她,還是想罵她,還是想別的。她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但那句"我錯了"寫在臉上每一個表情里。


昭寧看著她這副又委屈又慫的模樣,心里的火徹底沒了。她嘆了口氣,主動走過去。


暖暖下意識擡了下胳膊——不是想反抗,是想擋。是以為懲罰要落在自己身上時的本能反應。


昭寧看到這個動作的時候,眼眶紅了。


她伸手,沒有碰妹妹的胳膊,而是直接繞過那條擋在身前的手臂,把她整個人摟進了懷里。


暖暖的臉埋進姐姐的胸口,聞到了洗發水的味道——和姐姐身上總有的那種淡淡的體香混在一起,熟悉得讓人鼻子發酸。她的身體僵了半拍,然後所有的防備都土崩瓦解,眼淚又湧了出來,這次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種終於被理解了的、不用再硬撐的哭。她伸手攥住姐姐後背的校服,拽得緊緊的,把臉埋在姐姐肩膀上,悶悶地抽泣。


"姐、姐——我知道我、我做得不對——"


"不說了。"昭寧的聲音啞啞的,手指插進妹妹的頭發里,輕輕按著她的後腦勺,"不說了,乖。"


"我明天、明天一定重新做——"


"明天我陪你一起做。"昭寧把妹妹抱得更緊了些,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暖暖的頭發細軟,蹭在下巴上癢癢的。小小的一只,靠在她懷里的時候頭頂只到她下巴底下一點。昭寧低頭,說:"我剛才不該兇你。對不起。"


暖暖在姐姐懷里使勁搖頭,意思是"你沒錯",但嘴上說不出來,因為一張嘴就是一聲嗚咽。她只好把姐姐校服拽得更緊了,像是怕姐姐跑了似的。


昭寧摟著她站了一會兒,等她的抽泣慢慢平息下來,然後把她帶到床邊坐下。昭寧從床頭櫃上抽了張紙巾遞給她,暖暖接過去擤了擤鼻涕,眼睛和鼻頭都是紅紅的。


"好點了嗎。"


"嗯。"暖暖的聲音還是悶的,但已經不怎麼抖了。


"那還打我嗎。"


昭寧楞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種被氣笑的笑。"傻子。不打了。"


"你說要打的。"


"我什麼時候說要打你了。"


"你說'褲子脫了。趴到床上去'。然後就來拽我。"暖暖的記性在這種時候總是出奇的好。


昭寧吸了一口氣。好吧,她確實說了。她頓了頓,把妹妹散落在耳側的一縷頭發別到她耳後。"我那時候在氣頭上。氣頭上說的話不算數。"


暖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很小聲地說:"算數也沒關系。"


"......嗯?"


"我說,算數也沒關系。"暖暖的耳朵紅了,但她還是說出來了,"爸說讓你管我。你揍我,總比爸揍我好。"


昭寧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妹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暖暖的手小小的,圓圓的,指甲蓋像小時候捏在她掌心里的貝殼。


"好了。還剩下最後三道題,我陪你弄完。很快,十五分鐘。"


暖暖擡頭看了看桌上的鐘,已經十點多了。她的眼睛還腫著,但那股煩躁和抗拒已經沒有了——那些情緒剛才和眼淚一起排出去了,現在身體里空空的,反而清爽了一些。


"只能十五分鐘。拖太久我怕你明天起不來。"


"那弄不完怎麼辦。"


"弄不完明天繼續。現在,把你錯的這幾道計算題,從功率那道開始,重新做一遍。我看著你做。"


暖暖點了點頭,在書桌前坐下來,拿起筆。昭寧拉過椅子坐在她旁邊,沒有再翻開自己的錯題本——反正今晚已經沒時間改了,明天擠午休時間吧。


這次她不再走神。一道接一道地做下去,偶爾卡殼,就擡頭看姐姐一眼。昭寧不直接給答案,只是用紅筆在草稿紙上點一下,給個簡短提示。暖暖算完最後那道實驗題,自己對照題目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離譜的內容,然後把答案工工整整地抄到卷子上。


與此同時,昭寧注意到妹妹的眼皮又開始打架了——這次是真困了,不是偷懶的那種。一張小臉在台燈下泛著疲倦的蒼白,眼下的青灰色在燈光下更加明顯,鬢角的碎發被汗漬浸軟,貼在太陽穴上。她寫字的姿勢越來越歪,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沈,筆尖在卷子上拖著一條細長的尾巴。


昭寧看了一眼鐘——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這個點已經超過了暖暖平時睡覺的時間。按說該停了,可卷子上還有兩道計算題沒訂正完。


她又看了眼妹妹。暖暖正用左手撐著自己的下巴,右手勉強在草稿紙上演算,但那力道看得出是強撐——筆跡虛浮無力,數字寫得歪歪扭扭。剛才改完那道實驗題之後,她已經打了不下四個呵欠了。


"暖暖,這道題講完就收,剩下的明天再改。"


"嗯。"暖暖的聲音含糊不清,點頭的動作也像慢放鏡頭。


昭寧用紅筆在最後那道綜合題邊上寫了一行小字:"此處未完成,明日補齊。"她把卷子收好,壓在暖暖的課本下面,然後把妹妹從椅子上抱起來。暖暖的身體像一根被抽了骨頭的面條,站都站不太穩,被她半推半扶著挪到了姐姐的床邊。


"今晚跟我睡吧,別回你房間了。"昭寧讓妹妹躺到自己床上,給她脫了鞋,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胸口。暖暖一沾枕頭就蜷起來,臉蹭了蹭姐姐的枕頭。眼皮已經徹底睜不開了,只是迷迷糊糊地從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姐姐的衣角。


昭寧低頭看著那只手——小小的,圓圓的,指甲蓋像貝殼。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姐,"暖暖的聲音困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夢話,"你剛才到底想不想打我......"


昭寧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發。


"不想。下次你認真點,我就不兇你了。"


"嗯......"暖暖把臉埋進姐姐的枕頭里,聲音越來越小,"我認真......別告訴爸......"


"不告訴。"昭寧輕聲說,給妹妹掖了掖被角。


暖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昭寧坐在床邊看著她的側臉,睫毛還是濕的,嘴角卻已經微微翹起來了。她想起了一個多小時前,妹妹在飯桌上說"都寫完了"時那個邀功的小得意樣,和此刻睡著時嘴角翹起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


這個小傻子。


她沒有立刻上床,而是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桌前,翻開自己的數學錯題本。台燈的光被她調到最暗,剛好夠照亮面前那一頁。她拿起紅筆,開始逐行批改今天還沒來得及覆習的錯題。


筆尖在紙上輕輕劃過,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暖暖在床上翻了個身,嘴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然後又沈沈睡去。


昭寧在台燈下改完最後一道錯題,回頭看了一眼床上蜷成一團的妹妹。被角掀開了一點,她起身幫妹妹重新蓋好。夜風把樹影吹得輕輕晃動,影子落在窗簾上,像緩緩翻動的書頁。


明天她得和父親談談。關於突然追加任務的事,關於讓暖暖在疲憊狀態下強行做題效率很低的事。但現在,她只想讓妹妹好好睡一覺。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嚴厲的家庭懲罰 續二

日本女子高中的體罰 06

被後媽體罰打屁股的少女 (Pixiv member : 羽墨(接约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