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亂短篇 #2 次日清晨 (Pixiv member : 咪)

 天還沒全亮,六點半的晨光被窗簾篩成模糊的灰藍色。


林昭寧是被屁股上持續不斷的鈍痛喚醒的。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那是昨晚戒尺剛落下時的感覺——而是一種悶脹的、一下一下跳著的酸麻。就像有人趁她睡著之後,在她屁股上墊了塊熱毛巾,不斷往上加溫。她迷迷糊糊試圖翻身,臀部剛沾到床單就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疼。那種疼和昨晚剛挨完時不一樣了——昨晚是一大片火辣辣的灼燒感,今天變成了一道一道界限分明的腫棱,每條棱子都在發脹。


意識慢慢回籠。昨晚的事一點一點拼接完整——書房,二十下戒尺,趴在桌上,桌上那張洇濕的成績單。她徹底醒了。


她沒動。不是因為還想睡,是因為右手邊還躺著一個人。


昭暖不知什麼時候徹底睡熟了過去,此刻正蜷在她身側,像一只把自己團成球的貓。昨晚妹妹端著水杯溜進來就沒走——送水、剝巧克力、趴在枕頭邊跟她說話,說著說著就睡著了。此刻妹妹側著身子,臉半埋在枕頭里,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又輕又慢。幾縷細軟的頭發從腦袋上溜出來,散在枕頭上,有一縷繞在她自己的耳朵上,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兩只手縮在胸前,一只抓著被角,一只松松地攥著拳頭,指甲蓋小小的圓圓的,像小時候捏在掌心里的貝殼。


睫毛真長。昭寧想。她從來沒這麼近距離觀察過妹妹睡著的樣子——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搭在下眼瞼上,隨著呼吸輕輕顫動。臉頰被枕頭壓得微微鼓起,擠出一點嬰兒肥的弧度,嘴唇是那種天然的櫻桃紅,此刻微微嘟著,睡得很沈。


昭寧看著妹妹,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然後她想起自己屁股上的傷,笑意又收了回去。


她得起來。但暖暖的腿正搭在她的小腿上,壓得挺實在。這孩子睡覺不老實,明明昨晚是趴在床沿上睡著的,不知道怎麼拱到現在這個姿勢——一條腿橫跨半張床,腳丫子正好壓在她腳踝上。昭寧試著把腿往外抽,動作放到最慢,一點一點地挪。臀部隨著腿部肌肉的牽動又抽痛起來,她咬住下唇,屏住呼吸,挪一下停一下,停的時候閉著眼睛讓疼痛緩過去再繼續。


她這條腿終於抽出來了。暖暖的腿落在床墊上彈了一下,嘴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噥。昭寧整個人僵住,保持著半側身的姿勢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最淺。暖暖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里,背對著她繼續睡了。粉色的睡褲卷到了小腿肚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好吧,沒醒。


昭寧慢慢坐起來。這個動作讓她屁股上的腫痕與床墊摩擦,她嘶了一聲,又趕緊咬住嘴唇回頭看了一眼——暖暖沒動。她把腿從被子里抽出來,腳踩到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臀部的肌肉被牽拉,疼得她扶著床沿站了好幾秒才直起腰。


她沒開燈。借著透過窗簾的晨光,站在床邊回頭看了一眼。暖暖抱著她的枕頭,把臉埋在她剛才躺過的位置,蹭了蹭,像是聞到了姐姐的氣味覺得安心,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昭寧站了片刻,把自己的被子往上拉,輕輕蓋到妹妹肩膀上。


然後她貓著腰走到自己房間靠墻的那面落地鏡前。


窗簾縫里漏進來的光剛好打在鏡子正前方,光線不強,但足夠看清。昭寧回頭看了一眼床上——暖暖蜷在被子里,呼吸平穩,完全沒有要醒的跡象。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背對鏡子,把睡褲往下褪了一點,連同內褲的邊緣一起勾住,小心翼翼地拉到大腿中部。


借著微弱的晨光,她側過身,回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屁股上的傷和她昨晚睡前摸到的相比,已經消了一些了。昨晚剛挨完時,每一條戒尺印都是深紅的、微微發脹的,手摸上去又燙又硬,像是有人在皮膚底下埋了一排滾燙的鐵絲。經過一夜的睡眠,紅腫褪去不少——現在鏡子里映出來的,是一道一道偏暗紅的平行線,邊緣不再模糊,變得清晰而規整。皮膚表面的溫度也降了些,不再像昨晚那樣隔著一層衣服都能覺得燙手,摸上去只是微溫,像退燒之後的餘熱。


腫還是腫的,但那腫已經從“發面饅頭”退到了“鼓棱”——每一下戒尺留下的痕跡都還認得出來,該鼓的地方還是鼓著,只是不再漲得發亮。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最上面那條棱子。戒尺接觸處的皮膚仍有些微微發熱,皮下組織稍微有一點硬——是正常的修覆反應,但不碰就不會疼,不再是昨晚那樣連床單蹭一下都讓人倒吸涼氣的程度。


第十下挨偏了打在了左臀最嫩的側面,那里昨晚有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深紅,現在也淡了一層,變成了暗粉。最後三下的印記還在臀峰正中,鼓得比其他地方稍微高一點——最後那三下的力道確實重——但也已經不像昨晚那樣觸目驚心。她嘗試稍微向後轉動了一下腰,屁股上的皮膚只是悶悶地扯了一下,沒有尖銳的刺痛。


她把褲子輕輕拉好。布料裹上去的時候還是有些異物感,但已經不是昨晚那種碰一下就想躲的煩躁,只是悶悶的、被捆住的感覺。她在鏡前整理了睡褲的褲腰,把翻卷的邊緣撫平,又擡手把散亂的馬尾重新紮緊。眼睛還是有點腫——但鏡子里的人看起來比昨晚精神了不少


走出房間,走廊盡頭的廚房亮著燈。抽油煙機沒有開,只有鍋鏟輕輕翻動的聲音。沈若蘭在做早飯。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蔥油味——不是平時炒菜的那種爆炒香,是那種用文火慢慢熬出來的、帶著一絲甜的氣息。


昭寧往衛生間走。路過客廳時,她的腳步頓住了。


父親已經起來了。


林正松坐在餐桌前,背對著走廊,面前攤著一份晨報。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的扣子還沒系上,松松地挽了一道邊。桌上放著一杯濃茶,熱氣裊裊地往上飄。他的坐姿和平時一模一樣——背脊挺直,微微前傾,左手壓著報紙邊緣,右手端著茶杯。這個背影昭寧看了十七年,閉著眼睛都能默畫出來。


她沒有出聲。準備繼續往衛生間走。


但就在她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林正松翻報紙的手停了。他沒有回頭,只是把報紙翻到下一頁,然後端起了茶杯。

昭寧頓了一下。她知道父親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他也知道她起來了。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父女倆隔著小半個客廳,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中間懸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沈默。她忽然想起昨晚——父親打完那二十下,把戒尺放回桌上,坐回椅子里,說“記住了嗎”。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不冷不熱,但他握著戒尺的手,在最後三下之前停了那一拍。


就那一拍。不是猶豫,是克制。她當時趴在桌上沒看見,但她感覺到了——那一下停頓的間隙里,書房的空氣比任何時候都沈。


她收回目光,推開衛生間的門。


鎖門,開燈。鏡子里映出一張還沒消腫的臉——眼瞼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昨晚趴在枕頭上壓出來的;頭發亂得不成樣子,馬尾已經徹底散成了披肩發,發繩不知道掉在哪了;額頭上那顆青春痘還是沒消。


走出衛生間,走廊里飄著更濃的蔥油味。沈若蘭已經在擺碗筷了,看見昭寧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這一拍和昨晚父親那一下停頓一模一樣。她什麼也沒問。


七點二十,三個人的早飯擺好了。


平時周六上午是林家的補覺時間——七點半起床的規矩順延到九點。昭寧和暖暖通常九點才出房間,父母吃第一輪,姐妹倆吃第二輪,中間隔著一個多小時的時差,餐桌邊很少在這個時間湊齊這麼多人。但今天例外。


沈若蘭準備了一桌比平時周末豐盛得多的早飯。白粥熬得濃稠,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三只煎蛋臥在盤子里,蛋黃還是溏心的,邊緣炸得焦脆;一碟子涼拌黃瓜片,蒜末切得細細的,芝麻油拌得亮晶晶;還有一小碗紅糖水——不是給昭暖的,是給昭寧的。


紅糖水放在昭寧面前。她看了一眼,明白了:雞蛋是家里常做的早飯,但做起來比平時做的費勁。母親特意打了蛋,不是周末懶得開火的隨意早餐。她在用行動對自己說“媽知道你昨晚遭罪了”。而紅糖水,是母親表達心疼的最高規格——從小到大,只有痛經和挨完打,母親才會沖一碗紅糖水端到床前。


昭寧端起紅糖水喝了一口。溫熱的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胃里暖起來,屁股上的疼似乎也跟著緩了幾分。她用筷子夾起那顆溏心蛋,蛋黃流出來淌在米飯上,她低頭一口一口地吃。母親做的早飯永遠是最好的止痛藥,不是因為味道,是因為味道里藏著的那個意思。


餐桌上的氣氛和昨晚完全不同。林正松已經收起了報紙,坐在主位上喝粥。他沒有看昭寧,也沒有問“傷口怎麼樣了”。他只是在給昭寧夾菜的時候,用筷子指了指那碟黃瓜,說了一句“多吃點”,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他大約是覺得這個動作太過直接,又補了一句:“你媽特意拌的。”—— 一個掩飾性的補充,聽起來比剛才那句還要笨拙。


昭寧夾了一筷子黃瓜片放進碗里。蒜末的味道很沖,芝麻油的香氣從鼻腔里漫上來。她咀嚼的時候感覺眼眶有點發酸,趕緊低下頭扒了一大口粥。


林正松似乎還想說什麼。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圈。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問“昨晚的傷怎麼樣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成:“今天別久坐,多趴著。”


昭寧楞了一下。這是十七年來,父親在揍過他以後,極少說過的關心她的話。


“……知道了。”她低頭喝粥,假裝沒有被這句話擊中。


林正松大約也覺得自己今天話太多了。他重新端起茶杯,把臉藏在了杯沿後面。


林正松似乎看出了大女兒微妙的情緒變化,他沒有點破她的哽咽,主動開口換了個話題。


“下周周考。數學。”


他沒有說完整句話,但昭寧聽懂了——下次別粗心了。爸不想再為了粗心打你。


“知道。” 


餐桌上安靜了片刻。沈若蘭端著新拌的一碟榨菜從廚房出來,看了看昭寧碗邊的紅糖水已經喝了大半,又看了看丈夫正在假裝專心喝粥的樣子,什麼都沒說,只是嘴角彎了一下。


正在這時,餐桌對面的走廊方向傳來拖鞋聲。林昭暖揉著眼睛走出來,腦袋睡得亂蓬蓬的,散落的頭發歪到了耳朵下面,幾縷碎發翹起來像蒲公英。睡褲的褲腿一邊卷到小腿,一邊踩在腳後跟下。她打了個呵欠,走到餐桌旁邊,在昭寧旁邊坐下來。


“媽,我餓了。”


“洗了臉沒。”沈若蘭條件反射般地問。


“洗了。”暖暖端起粥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吐舌頭,又趕緊夾了塊黃瓜塞進嘴里降溫。她顯然還沒完全醒透,吃東西的樣子有點懵,筷子伸過去夾雞蛋,夾了兩次才夾起來。嘴邊的粥粒掛在嘴角,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米糊印子。


林正松看了小女兒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嚴厲,是無奈——帶著一點點“這孩子什麼時候才能長大”的嘆息。他沒有在餐桌上訓她,只是把抽紙盒推過去。


“擦擦嘴。”


昭暖接過紙巾,麻利地擦了擦嘴角,然後把紙巾揉成一團精準地投進餐桌邊上的垃圾桶里。“爸,你今天不上班吧。”


“不上。但你要補課。”林正松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里,語氣恢覆了平時的不疾不徐,“上午把英語背了,下午做兩套卷子。晚上我檢查。”


昭暖的筷子頓了一下。“……哦。”


“昨晚說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暖暖把臉埋進碗里,拖長了調子應了一聲。她偷偷看了姐姐一眼,發現姐姐正面無表情地喝粥,完全沒有任何“看熱鬧”的表情。暖暖在心里感慨了一下,低頭扒飯。


林正松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在喝茶的間隙,他補充了一句,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了多少——


“英語物理再不過平均線,下回就不只是你媽坐著跟你談了。”


暖暖手里的筷子懸在半空中,那塊夾了一半的煎蛋又落回了盤子里。她從碗沿上方偷偷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正在喝茶,眼神沒有落在她身上,但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昭寧端碗的手也頓了一下。這句式她太熟悉了——“這次先說說”的下一句,從來都是“下次就不是說的事了”。父親在給妹妹劃線。那道線和他給自己劃的不一樣——她的線在年級前五,妹妹的線在不掉下尾巴,兩道線的高差隔著好幾層天——但它們的本質是相同的:越線,就要打屁股。


暖暖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聽懂了。她知道父親說的“就不只是”是什麼意思。她的屁股下意識地抽了一下,語氣變得無比乖巧。“知道了,爸。我一定好好背。下次肯定能上去。”


林正松沒有再多說。他重新拿起報紙,翻到財經版,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餐桌上的話題轉移到了母親安排的周末大掃除上,昭暖抗議說她的房間“又不亂”,被母親一句“襪子都攢了一個星期了攢得都快有味兒了”堵了回去。

早飯後,林正松端著茶杯進了書房。經過餐桌時他停了片刻,看了昭寧一眼,說:“今天少坐著。趴著寫。”然後不等昭寧回答,徑直走進了書房,把門虛掩上。


昭寧站在原地,嘴角動了動。少坐著。趴著寫。父親還是什麼軟話都沒說。她把碗筷端進廚房,路過書房門口時從門縫里往里看了一眼——父親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圖紙,那把黑檀木戒尺還擱在筆架上,握柄處的包漿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他沒有看戒尺,他在畫圖。但昭寧知道,昨晚他在書房里一個人坐了很久。


沈若蘭收拾完碗筷,從櫃子里拿出小藥箱,走到昭寧房間門口。門沒關嚴,她輕輕推開——暖暖正趴在姐姐床上,把臉埋在姐姐枕頭里,兩條腿晃來晃去地打瞌睡。她不知道她是怎麼吃完早飯立刻就溜回姐姐房間的——明明剛才還在廚房門口抗議大掃除的事。


“林昭暖,回你自己房間背單詞去。不要在這里打擾姐姐覆習。”


暖暖擡起頭,頭發亂得像個雞窩。“我沒打擾——姐姐都不嫌我——”


“你姐不嫌你,我嫌你。”沈若蘭把她從床上拎起來,推著她的肩膀往外走,“單詞表在桌上,十點我檢查。別想偷懶,昨晚剛說好的。”


暖暖被推到門口,回頭眼巴巴地看了姐姐一眼,眼神里寫滿了求助。昭寧坐在椅子上,朝她擺了擺手,做了個“快去”的嘴型。暖暖嘆了口氣,拖著步子往自己房間去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響。


沈若蘭關好門,走到昭寧床邊坐下。她打開小藥箱,從里面拿出一管化瘀膏,擰開蓋子,藥膏淡淡的薄荷味在房間里散開。


“來,上藥。把褲子褪下來。”


昭寧順從地趴到床上,把睡褲和內褲褪到膝彎。沈若蘭看到女兒屁股上那二十道深紅色的戒尺印,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她把藥膏擠在指尖上,輕輕塗在最腫的那幾道棱子上,用指腹慢慢推開。她的力道很輕,像是怕觸痛什麼易碎的東西。


昭寧把臉埋在枕頭里,悶悶地說:“媽。”


“嗯。”


“今天早上爸給我夾了片黃瓜。”


沈若蘭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塗藥。“我知道。我看見了。”


“他是不是不會說別的……只會用筷子說。”


沈若蘭沈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過來人的平靜語調回答:“你爸這輩子,最重要的話都是用筷子說的。你滿月那天,他給你夾了一塊魚肉。你上小學第一天,他給你夾了一塊紅燒肉。你們沒注意過,但他每次覺得對不起你們,或者想說什麼說不出口的時候,就會給你們夾菜。”


她把藥膏塗完,擰上蓋子,用手背擦了擦指尖。然後俯下身,在昭寧後腦勺上輕輕拍了拍。


“你以為他只對你們這樣?當年他還拿著半袋子地瓜跟我表的白。跟他說什麼都說不出來,臉紅了半天,最後把地瓜往我懷里一塞就走了。”


昭寧埋在枕頭里,聲音又悶又啞。“那我爸還挺持之以恒的。”


“一輩子的老毛病,改不了。”沈若蘭站起來,把藥膏放回藥箱。“好了,上完藥了。今天少坐著,多趴著,下午就不怎麼疼了。”


“嗯。”


沈若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女兒。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昭寧的背上。屁股上那二十道深紅色的戒尺印被藥膏塗過之後泛著薄薄的光,過兩天就會消退,再過一周就看不出來了。但沈若蘭知道,有些東西不會消。比如昭寧挨完打從來不怨恨父親,比如她每天早上都比妹妹早起十分鐘整理書包,比如她考了年級第七會在日記本上寫“下次不能再自負了”。這些,都是戒尺打不出來的。


她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


窗外,晨光已經從灰藍變成了淡金。周六的上午才剛剛開始,客廳里傳來父親翻報紙的沙沙聲,廚房里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又停了。昭寧趴在床上,把臉側過來枕在手臂上。屁股上的傷還在一跳一跳地疼,但母親塗的藥膏帶來一縷清涼,慢慢滲進皮膚里。


門被推開一條縫。


暖暖的腦袋探進來,手里攥著單詞表,壓低了聲音:“姐,媽在陽台晾衣服,我偷溜過來的。”


“……你單詞背了嗎。”


“背了三個。”暖暖理直氣壯地鉆進房間,熟練地爬上姐姐的床,挨著她趴下來,把單詞表往枕頭上一攤,“在你這背也是一樣的嘛。”


昭寧嘆了口氣,但沒有趕她走。暖暖趴在她旁邊,嘴唇翕動著默念單詞,念了幾個又停下來,小聲問:“姐,媽剛才來給你上藥,我看到她拿藥箱了。疼不疼。”


“還好。比昨晚好多了。”


“那就好。”暖暖把臉又埋回單詞表里,嘟囔了一句什麼,昭寧沒聽清。


“……你說什麼?”


“我說——你下次別再粗心了。”暖暖的聲音悶在枕頭里,“你挨揍的時候我在隔壁聽著,每一下都像是在我屁股上打的。我寧願替你挨兩下。”


昭寧沒有說話。她把手伸過去,搭在妹妹後腦勺上,揉了揉她的頭發。那動作和父親揉暖暖頭發時一模一樣。


窗外,懸鈴木的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在晨光里投下清晰有力的影子。


新的一天確實開始了。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嚴厲的家庭懲罰 續二

日本女子高中的體罰 06

被後媽體罰打屁股的少女 (Pixiv member : 羽墨(接约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