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之吻 #1 海港的最後一個早晨 (Pixiv member : Scotte)
從夢中驚醒時,額頭已是一層冷汗。
母親站在硝煙彌漫的戰場邊緣,灰色長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轉過身,蒼白的臉在火光中模糊不清,只剩那雙熟悉的眼睛注視著他。他伸出手,聲音嘶啞地喊著“媽媽”,卻每邁一步,她就退得更遠,仿佛被無形的黑暗一點點吞沒。直到最後,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只剩回蕩耳邊的炮聲,和灰燼刺鼻的氣味。
“露西(Luci)?”
清脆的女聲將他拉回現實。
莉澤洛特(Lieselotte)正坐在床邊,長發披散在肩頭,睡袍沒遮掩處,露出鎖骨上淺淺的日曬痕跡。她的一只手輕輕按在他的額頭,掌心的溫熱感緩解了他的不適。
“又做噩夢了?”
眨了眨眼後,又咳了幾聲,感覺喉嚨幹澀。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握住洛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謝謝你,洛特(lotte)。”他的聲音很輕。
洛特抿了抿唇,沒有追問夢的內容,只是低聲說:“去洗個臉吧,我去叫早餐。”
她起身離開時的背影顯得修長,不同於平日里給他留下嬌嫩活潑的印象。盧西安看著她離開的門口,心里湧起熟悉的愧疚感。
和這位混血少女相識很久,以致於露西常忘了她是個出眾的美女。莉澤洛特有健康的咖啡色肌膚,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蜜糖光澤,柔和而不刺眼。她的五官線條柔美而立體,高挺卻不尖銳的鼻梁、飽滿的唇形、微微上翹的眼尾,帶有混合了淑女氣質與熱帶野性的獨特魅力。頭發是濃密的深棕色,帶著自然的波浪,長度及腰,常松散披著或簡單紮成低馬尾。灰藍的眼睛好似平靜的湖水,平靜卻深邃,眼神總是那麼溫柔動人。
以光輝神女的名義,天下無論何等男人,若有如此美麗動人的姑娘陪伴左右,也該心滿意足。可是,盧西安很難感到她帶來的快樂,這當真讓他羞愧不已。
洛特比他大一歲,從親緣來說算是遠房表姐,從小也是他的玩伴。後來她的母親,也就是露西的表姑姑因病離世,從此和父親相依為命。她始終把照顧露西當成最自然的事。一年來,無論他醉得不省人事,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發呆,還是半夜從噩夢中驚醒,她總是立刻出現的那個人。洛特從不責備,也不強求他振作,只是如同一盞燈那樣安靜地陪著。
露西知道她喜歡自己,那種喜歡藏在每個細微的眼神和動作里,卻不敢說出口。
他也知道自己依賴她,可是該怎麼辦呢?
他嘆了口氣,掀開被子,赤腳走到窗邊。
這里是塔尼特斯里克(Tanitesrikei),威斯頓帝國最西端的海港都市,如今是帝國直轄的最重要貿易樞紐,管理著西部邊區各附庸國的商路。陽光從陽台灑進來,帶著鹹濕的海風和茉莉花的香氣。
盧西安住在這家豪華旅店,已經來到第三個早上。
他來這里的原因很簡單:叔叔死了。
消息是半個月前傳回帝都的。那位生前名聲狼藉、與家族疏遠的叔叔,突然在遺囑里指定他為唯一繼承人。盧西安當時只覺得荒謬,叔叔和他幾乎沒有往來,遺產對他而言不過是另一個負擔。他本打算拒絕,可卡西安反覆勸他:“不妨去看看,就當是旅遊了。總比整天把自己關在屋里好。”
洛特的父親,也是自己的父親生前最信任的戰友這樣說了。於是他勉強點頭,和這父女倆一起踏上了西行的旅途。
三人坐在海景陽台用早餐。卡西安·沃斯(Cassian Voss)剛從旅店的公共浴場回來,一身寬松的深藍色長袍,領口敞開,露出結實黝黑的胸膛。他的身材高挑緊實,肌肉線條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剪成極短的、打卷的黑發貼在額頭,潮氣尚未散盡,帶著浴後清爽的蒸汽感。
“兩個小家夥,過來坐在這邊。”
洛特見到父親的樣子,就知道他幹什麼去了,不由得撇撇嘴,不過還是乖乖拉著盧西安過去。
“爸爸,你袍子都沒系好。”洛特邊說邊伸手幫他整理領口。
“盧,昨晚睡得怎麼樣?”卡西安伸手過去,拍了拍盧西安的肩。
“還行。”盧西安聳聳肩。
三人圍著小圓桌坐下。桌上擺著新鮮的無花果、烤面包、橄欖油、番茄洋蔥燉蛋和一壺清淡的早餐酒。
“塔尼特斯里克可是個了不起的地方。七百年前,這里已經是座廢墟,後來遠征隊到此,從山上挖出石頭重建城墻和港口。”卡斯望著遠處湛藍的海面,”帝國把這兒當成最西端的釘子,釘在沙漠和大海的交界處。從那以後,塔尼特斯里克就成了貿易的咽喉,絲綢、香料、黃金、奴隸、寶石,全都從南方沙漠和東方海路匯到這兒,再轉手賣到帝都和北方諸國。威斯頓帝國最西端的明珠,沙漠與大海的交界處,沒仗可打時,是個陽光明媚、風景秀麗的度假勝地。每逢沙漠里的狗頭人冒出來,這座要塞受到包圍的時候,又是另一番景象。每隔幾年,都得仰賴皇帝派兵前來解圍,然後留下上千具屍體。可奇怪的是,這座城總能活下來,七百年了,城墻上那些彈痕和焦黑的痕跡還在,可港口的船還是進出來往,市場依舊熱鬧。或許這里真是受眷顧之地也不好說。”
“爸爸,你又說這些。”洛特白了卡斯一眼。
卡西安摸摸後腦勺,訕訕一笑:“對對,這沒什麼意思……”
父女倆用餘光看向盧西安,卻見後者只是安靜地望著海面,嘴角甚至帶了極微弱的笑意。
“不,老卡講的很有趣。我喜歡聽這些歷史。”
一年來,他臉上幾乎沒出現過笑容。父親、兄弟、母親皆在那場血戰中離世後,他像被抽走了魂魄,整日借酒澆愁,這個曾經強悍健美的騎士身體變得瘦削蒼白,連盾牌都懶得碰。卡西安和洛特輪流守著他,洛特負責照顧他的日常起居,卡斯負責把他從酒館拖回來。盡管沒有血緣關系,兩人像是她的妹妹與父親,默默支撐著他不至於徹底垮掉。
洛特回房間去了,她要最後檢查一次行李。
“盧,還有什麼想逛的地方?”卡西安靠在陽台欄桿上,“你叔叔那宅子偏得很,從這兒往返看起來得一天路程。想再回來,起碼得下周了。”
盧西安搖搖頭,目光落在遠處港口的帆船上。
“你這幾天也跟在家里時一樣,天天悶在屋里。”卡斯又說,“要不然你也嘗試一下去洗個澡?也許還可以順帶找個姑娘。”
盧西安低著頭,用幾乎是喃喃自語的聲音說:“我不想做讓洛特不高興的事。”
卡斯楞住,隨即大笑起來。
“好小子!那你和洛特……有什麼進展沒有?”
盧西安臉上一紅,別過臉去。
“就……和以前一樣啊。哪有什麼進展。”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卡斯看著少年,眼神里既有欣慰,又有嘆息。他摟著盧西安的肩膀,沒再說什麼。
海風吹過,帶著鹹味和遠方的沙漠氣息。
下午的陽光已經開始炙熱時,馬車才姍姍來遲,他們要前往那座綠洲中的“夜影宮”(Nachtschatten-Palast)。出城門後不久,兩匹灰褐色的馬拉著四輪馬車便駛離了主幹道,城里的喧囂淡去,眾人漸漸被沙漠的寂靜吞沒,車輪碾過幹燥的沙土路,發出低沈而單調的嘎吱聲。起初還能看到零星的商隊,路旁偶爾有幾間低矮的泥磚屋,但越走越荒涼,植被稀疏,地平線只剩無盡的黃沙與遠處的暗色山影。
卡斯坐在前排的露天座位上,試圖和車夫搭話。他先是禮貌地說了些有關自己的事,又問起路況和天氣,連馬匹的品種也問過,可這位車夫老兄除了最低限度的交流之外,始終一言不發。起初上車時,三人還熱情地報上姓名,卡西安甚至笑著說“辛苦了,兄弟”,他也只是微微點頭,喉嚨里擠出一個詞:“走吧。”,到頭來他們也只知道這車夫名叫“康拉德”。現在,他幹脆連眼神都不給,只是握緊韁繩,目光死死盯著前方。
卡西安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對車廂里的兩人聳肩。
盧西安靠在窗邊,嘴角扯出一絲笑意,輕聲打趣:“這里很少見到南方人,也許他被你的黑臉嚇到了。”
“那他這次可長見識了!”卡斯笑道,“以後讓他好好瞧瞧,什麼叫真正的黑色戰士。”
洛特被顛簸得難受,臉色略顯蒼白。她閉上眼睛,輕輕靠在露西肩上。露西伸出手臂攬住她,讓她靠得更穩,隨後,他用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
洛特嗚咽著,呼吸漸漸平穩。
露西轉頭看向窗外。路旁為了固沙而種植的植物越來越怪異,扭曲的灌木像被風擰成麻花,低矮的樹木枝幹幹枯,樹皮裂開一道道縫隙,仿佛隨時要滲出血來。陽光海岸的明亮美景早已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沈重的暮色和幹燥的風沙,空氣里隱約有股淡淡的腐敗味道,混合著幹澀的空氣。
卡西安·沃斯是南方人,從他黝黑的膚色和健壯的身軀,多數人會以為他是位強悍的戰士或傭兵,嚴格來說這不算是錯誤印象,他的驍勇善戰是當年服役期間軍中人所共見的。但如果看他外表就低估了他的學識見聞,那麼任誰也免不了在某些時刻感到驚訝,其中也包括盧西安的父親,在他生前曾因得到這位朋友而感到前途不可限量。他的表姐嫁給卡斯時,更是相當滿意對方能夠跟自家攀上親戚,乃至洛特出生後樂意給他當教父。
但在卡斯看來,他辜負了老朋友和兄弟。
一年前,在南部山區的要塞,本該是確保安全的後方。盧西安·馮·多恩菲爾斯(Lucian von Dornenfels)當時還是一名意氣風發的少年騎士,父親是當地的長官,母親作為隨軍護士長,兩個哥哥也都在軍中服役。全家人都在為這個重要後勤中轉站得以發揮作用而忙碌地工作。
狗頭人大軍來得太快、太隱蔽,猶如從地底冒出的黑色潮水。誰也沒能想到它們能以出乎預料的速度翻越山脈,夜襲要塞。突圍是不可能的,父親當機立斷下令固守待援。所有人投入了戰鬥,哥哥們在城樓上沖殺,母親在醫療帳篷里縫合傷口,盧西安守著彈藥庫和城墻缺口。
短短一周之內,兩個哥哥先後戰死。援軍終於趕到時,要塞已經瀕臨坍塌。父親決定做最後一次絕望的反擊,他把盧西安和母親推進要塞地下最後的安全屋,和卡西安率領殘餘部隊沖擊狗頭人的陣線。
沒多久,狗頭人的攻城火炮擊潰了要塞的墻體,巨石和梁木如雨落下,母親被壓在下面。盧西安也受了重傷,他不顧淌血的腹部拼盡全力挖開廢墟,把她拖出來。母親的胸口被鋼筋貫穿,血流不止,她用顫抖的手從懷里掏出最後一劑恢覆藥,強行打進盧西安的體內。
“寶貝……你要、回家去……”
說完這句話,她的眼睛漸漸失去光彩。
盧西安抱著母親的屍體等死。可是狗頭人很快四散而去,援軍沖進來時,他還抱著屍體,渾身是血。
父親早就戰死了。據說,卡斯背著父親突圍,狂奔了十幾公里才找到援軍。把他放下時才發現,自己背著的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露西還有印象的是,卡斯抱著神志恍惚的他泣不成聲。印象中他說了某些話,但盧西安只記得其中一句:“我沒有兄弟了,你也沒有父親了……但你還有我!”
這場戰鬥因父親的指揮和英勇犧牲,帝國最終獲勝,可對盧西安來說,他已經失去一切。他被授予了男爵頭銜,嘉獎、賞賜、如潮水湧來,但這些都只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鬧劇。他似乎還被困在那座燃燒的孤城里,每個夜晚,噩夢都會重演,只有憑借酒精才能短暫逃離。
從盧西安很小時開始,卡斯就總是很喜愛他,經常講故事給他和洛特聽。出院之後,卡斯承擔起了照顧老友遺孤的責任,其實倒也難說是“責任“這麼沈重的話題。他喜歡這個孩子,不願他孤零零一個人。
唯一讓他困擾的,是該怎麼勸他停止酗酒這件事。他明白,酒精本身並不吸引盧西安,只是現實太可怕了。卡斯當年也經歷過,妻子的葬禮之後,很長時間他都無法接受現實,近乎精神崩潰,他後來並未沈溺酒精,而是逃進歡場,在女人的懷抱里重新找回生命的感覺。這也讓他確認到一件事,那就是他再也不會愛上另一個女人了。
如果沒有卡斯和洛特,我大概活不下來——盧西安常想到這點。
馬車突然停下。
太陽已完全沈沒,天邊只剩一抹暗紅。借著微弱的暮光,盧西安看到前方那座孤立的龐大建築。
此處正是夜影宮。
夜影宮坐落在綠洲中央,四下望去,周圍被巖壁和荊棘叢生的山嶺環繞。主體建築是三層高的白大理石墻體,黑曜石裝飾的尖頂刺向夜空,邊緣纏繞著仿佛在持續呼吸的藤蔓。主樓兩側延伸出長長的側翼,窗戶大多漆黑,只有幾扇透出昏黃的燭光。從遠方眺望,會發現宅邸坐落在整片的綠洲之上,不遠處的湖泊水面映著殘光,周圍棕櫚樹影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低語。
“阿爾布雷希特(Albrecht)閣下怎麼會把住所修在這種地方?”跳下馬車的卡斯蹙眉打量著這座宅邸,“如此偏僻,如果有狗頭人圍上來,連逃都沒地方逃。他不怕嗎?”
盧西安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那座黑沈沈的宮殿。風吹過,荊棘藤蔓輕輕顫動。
馬車夫康拉德依然沈默,他沒有回頭,只是放下韁繩。馬匹低嘶了一聲。
下到地面的露西和洛特站在馬車旁,夜風裹挾著綠洲的濕氣和淡淡的花香吹來。兩人一時沒動,靜靜打量這座黑沈沈的宮殿。默不作聲的腳夫們已經圍上來,默不作聲地以熟練的動作卸下行李。
側門緩緩打開,一位年輕女子從走出來。她披著件深灰色的大鬥篷,兜帽半遮住臉龐,掩不住那份青春靚麗的氣質。兜帽滑落後,露出一雙明亮的深褐色大眼睛,顯得知性而銳利。栗色長發梳成賢惠的盤頭,餘下的發絲自然垂落肩部,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晚上好,我是卡西安·沃斯,”卡斯率先迎上去,滿臉笑容,“這位是我的女兒利澤洛特。”
“歡迎各位來到夜影宮。我是這里的女仆長,請各位稱呼我為索菲婭(Sophia)。“女仆欠身行禮,聲音柔和而清晰,”很抱歉讓各位這麼晚才到,此處交通不便,路途顛簸,想必辛苦了。”
“女仆長?“卡斯挑了挑眉,”那看來我們運氣不錯,有位能幹的主事人。”
索菲婭輕輕頷首:“過獎了。請隨我來,女主人已經恭候多時。”
卡斯身後,洛特正挽住露西的胳膊低聲感嘆:“露西,這片地,這些全都是你的。還有這座宮殿,真是太豪華了。”
露西有點心不在焉,隨口嗯了一聲,目光還在宮殿的尖頂上遊移。等他回頭想問康拉德馬車停在哪里時,發現車夫早已不見蹤影。馬車還停在原地,馬匹低頭啃著草,但人影已無。他眉頭微皺,正自奇怪,卡西安已經帶索菲婭走過來。
“盧,這位是索菲婭女士,夜影宮的女仆長。這位——”卡斯轉向索菲婭,他的聲音帶有幾分隆重感,“我的朋友,也是如信中所說,我們新來的主人,盧西安·馮·多恩菲爾斯閣下。”
“盧西安閣下,歡迎回家,我們的新主人。”索菲婭毫無遲疑地屈膝行禮,“女主人已等候各位多時,請隨我入內。”
女主人?露西心頭一動。
理論上講,來接管這里的應該是他這個繼承人,為什麼一個女仆長不經任何確認,就這麼篤定地稱他為“閣下”?更奇怪的是,她口中的“女主人”又是誰?阿爾布雷希特叔叔生前名聲不佳,在外有各種傳言,可是從沒聽說他續弦啊。
三人跟著索菲婭走進宮殿。門一關上,外面的風聲頓時被隔絕,大廳里只剩燈火搖曳的昏黃光線。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焚香味,混合著陳年木頭和潮濕石頭的氣息。拱頂高而陰森,墻上掛著幾幅褪色的油畫,畫中人影模糊,面目不清,露西看向這些畫時有種被凝視的感覺,心下不爽隨即避過視線。
洛特下意識挽緊露西的胳膊,好似給自己壯膽地笑著,低聲說:“這里……會不會鬧鬼啊?”
露西沒笑。他不知為何生出一種莫名的警覺感,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窺視。
“洛特,別亂跑。緊緊跟著我。”他低聲叮囑。
洛特被他的嚴肅語氣感染,臉色微微發白,挽得更緊了些。
“索菲婭女士,這宮殿建了多久?”卡斯試圖套女仆長的話,“阿爾布雷希特閣下,他生前都在這里生活麼?”
“宮殿已有百年歷史,老主人喜歡安靜,所以選了這個綠洲。平日里他多在書房和花園度過,很少外出。”索菲婭始終保持微笑。
卡斯不斷想要問出更多情報,可是女仆長始終回答得滴水不漏。
還想再問時,眾人已走到餐廳門外。
“請往這邊,餐廳為您準備好了。”索菲婭側過身, “晚餐時間已結束,但我們特意為各位準備了些簡單的餐點,請慢慢享用。”
餐廳比大廳稍亮一些,壁爐里燃著微弱的火,桌上擺著銀質燭台,露西注意到盤子竟然都是名貴的陶瓷,而刀叉等餐具是骨瓷制。他差點忘記坐下,冷靜下來後才意識到叔叔的遺產可能比想象中要誇張很多,這是他下午看到那輛外觀陳舊的馬車時所未曾想到的。
索菲婭退下後,很快一位女仆推著餐車進來。她個子不高,黑色頭發梳成整齊的麻花辮,臉上有淡淡的雀斑,眼神始終低垂,不敢與他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對視。她的裝束是常見的傭人打扮,深藍色通身式長袍從肩垂墜到腳踝,腰間用寬腰帶束緊,肩部有銀色胸針固定,外披一件淺色短罩衫,頭上紮著白絲巾。
然而,所有長裙和外衣的材質都是半透明的薄紗,燭光映在她身體的曲線上,肌膚隱約可見。
露西和洛特同時一怔,面面相覷。卡西安的眉毛也挑了挑,卻沒出聲。
女仆戰戰兢兢地呈上各種菜肴:麩皮面包、切片鹹檸檬、奶酪、冷切肉。菜品很是樸素,但值得矚目的是,還有一碗煮水果。
露西凝視著那碗煮水果,里面散發淡淡的肉桂香。這沙漠里怎麼會有新鮮水果?
“謝謝。”露西假裝沒在意仆人的衣服,試著開口,“我可以榮幸地得知稱呼您的方式嗎,姑娘?”
女仆低著頭,為三人依次斟上甜茶後就退到角落,雙手放在小腹前。
”我很好奇,這些水果是從哪里來的?”見對方不回答,露西換了個問題。
“是……是花園里的……夫人……帶來的……”聲音細如蚊吶。
她說完又低下頭,像怕被責罵似的。其實露西還想再問,但她看起來不是能溝通的樣子。
露西心想洛特說得沒錯,或許叔叔阿爾布雷希特生前家規嚴厲,禁止仆人與主人隨意講話。又想到女仆身上半透明的衣服,他暗自皺眉:這算什麼規矩?把仆人都打扮成這樣,很難想象叔叔生前的品行,看來有關他傳出的各種謠言別說冤枉了他,反倒還有可能沒說到位。
“外面好像有動靜。”卡斯忽然側耳傾聽。
眾人安靜下來。隔壁隱約傳來低低的聲響,像某種擊打的悶響,又像壓抑的嗚咽,聽不太清楚。
洛特下意識伸手到鄰座,摸了摸露西的腿。露西也伸手到餐桌下,放在洛特手背上輕撫了撫,示意她安心。這時卡斯放下酒杯,目光掃向房門:“我出去看看。”
“先別到外面去,老卡。”露西立刻出言制止,”這里地方太大,萬一迷路可不好找。”
話音剛落,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位全身白衣的貴婦人緩步走進來。
她大約三十歲模樣,栗色長發松散披在肩頭,像沙漠夜風吹亂的絲綢,卻寸絲不亂。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在燭光下泛著藍灰色的冷光,如同月光照在大理石雕塑上,蒙著薄霧似的深灰色的瞳孔里看不到焦點。她的身材纖細到極致,腰肢柔軟得像柳枝,小巧的胸部裹在純白絲綢長袍里,袍子領口低開,露出精致的鎖骨和隱約的荊棘紋身。袍擺拖地,猶如影子在流動般,跟隨她的步伐輕輕搖曳。整個人像一朵開在墳墓上的白玫瑰,帶著嬌弱、飄忽的,近乎虛幻的美感。
夜色中光線昏暗的房間里,看到這樣一位女子,自然絕非輕快之景象。洛特下意識抓緊露西的袖子,呼吸都輕了,卡西安的表情也凝固在臉上。
露西更是心跳漏了一拍:她怎麼如此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貴婦人走到桌前,聲音柔軟如絲絨,帶著金屬刮擦般的尾音:“各位歡迎來到夜影宮。小女子名叫羅薇娜。”
她轉向露西,屈膝行禮:“盧西安老爺,請容我正式向您問好。”
露西眉頭微皺。又是不核實身份,就敢直接認定他是誰,跟之前那個索菲婭一樣奇怪。更讓他不安的是,這張臉怎麼總感覺在哪里見過,但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沒有半點遲疑,羅薇娜自然地坐上主座。艾米莉立刻上前,雙手捧著銀壺,為她倒茶。
羅薇娜接過茶杯,淺啜一口,目光掃過三人:“艾米莉是個認真謹慎的孩子,只是年紀還小,尚且有些笨拙,希望各位能多多諒解。”
“原來她叫艾米莉,是個可愛的名字呢。”洛特脫口而出。
羅薇娜聞言,臉色微沈,側頭問女仆:“艾米莉,你沒有與三位貴客打招呼嗎?”
艾米莉頓時渾身緊繃,手指絞緊圍裙,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對……對不起……”
“是該向老爺和兩位貴客道歉。”羅薇娜輕輕搖頭。
艾米莉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來。她轉過身,慌亂地鞠躬,聲音顫抖:“盧西安老爺……兩位……小姐和、先生……對不起……我……我沒有……”
“這沒什麼——”
卡斯一揮手,正想讓女仆別在意,卻被羅薇娜打斷了。
“我平時對你是不是還算寬厚?”羅薇娜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有不容置疑的重量。
艾米莉顫巍巍地點頭,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
羅薇娜嘆了口氣,用教導孩子的語氣繼續說:“我知道你容易害羞,但如果連基本的禮貌都不講,三位都是今後要朝夕相處的家人,將來面對外人該怎麼辦呢?”
“你自願決定。”她頓了頓,目光仍舊柔和,“是現在,正好在老爺面前,可以進行親密的交流?還是待會兒,我們私下處理這件事?”
艾米莉嘴唇哆嗦,臉色蒼白得像紙,顫抖著說不出話。
“別為難她了。”看不下去的露西打斷了她們。
“我只是想專門給她留個好機會,可惜她抓不住。”羅薇娜轉頭看他,臉上露出一絲失望,又看向艾米莉,“既然如此,去該去的地方等著吧。”
艾米莉閃過畏怯的表情,但迅速平靜下來,似乎是接受了現實,低聲說了聲 “是,夫人”之後,帶著仍要哭出來似的臉轉身出門,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露西盯著關上的門,心頭湧起莫名的不安。“該去的地方”是什麼意思?
羅薇娜卻並未多做解釋,而是轉過話頭:“我尚在服喪期間,因此未能準備更豐富的食物,希望各位不要嫌棄這簡單的晚餐。”
“已經夠豐盛了。”露西勉強笑了笑,“尤其想不到能在沙漠里吃到水果。”
羅薇娜只是笑著應和,眼睛彎成月牙而不達眼底。
“還請節哀。”卡斯清了清嗓子,“阿爾布雷希特閣下想必生前與您十分恩愛。”
“不,我並非老主人的正妻,只是個侍奉他的婢女而已。”羅薇娜搖了搖頭。
“那您和叔叔到底是什麼關系?”露西忍不住開口。
“您不記得了嗎?”羅薇娜顯得有點驚訝,“雖然有十年沒來往,但以前您見過我很多次,從您很小的時候開始,我還經常抱著您呢。您八歲那年在院子里玩,不小心摔在水坑里,我偷偷幫您換了幹凈衣服,您囑咐我別把這事告訴令堂……”
女人沈靜的敘述讓露西一怔,記憶恍然湧上心頭。小時候隨父親和叔叔見面時,那位並不是嬸嬸,又總是陪在他身邊的女人,曾溫柔地擁抱他,笑著說“小少爺又長高啦”。可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手一松,餐叉掉在盤子上,在銀盤上滾了半圈。尖銳的響聲在餐廳里格外刺耳。
”您想起我了?“她端起茶杯,輕啜一口。
“您一點都沒變。”露西的聲音發幹。
那張臉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皮膚沒增添一絲皺紋,眸子里未多出半點渾濁,連發絲的弧度都沒改變。
十多年過去,她怎能如此年輕?
“哎呀,您這麼說,可真讓人不好意思”羅薇娜只是淺淺一笑,”或許是綠洲的泉水有滋養作用吧。“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壁爐里木柴偶爾爆裂的輕響。
“夫人,綠洲的泉水若真有這等功效,那我可得去嘗試一番。”卡斯再次端起酒杯,試圖活躍氣氛,“要是再過十年,我還保持現在這副模樣,那得多討女孩子們喜歡呀?”
羅薇娜聞言,笑吟吟地反問:“如同我討您喜歡的那麼多嗎?”
卡西安手中的餐刀停在半空,喉結動了兩下後才發現自己竟一時語塞。他幹笑兩聲,摸了摸後腦勺:“夫人您開玩笑了,我哪里敢打您的主意……”
羅薇娜只是淺淺一笑,不再追問,轉而看向露西。
“通知我來這里的信是您寄給我的嗎?”露西不躲不閃地直視她。
“老爺生前膝下並無一男半女,您是他僅有的血親,也是遺囑所指定的繼承人。”羅薇娜輕輕點頭,“這整片土地上的財產,包括我在內,都屬於您。”
“您的意思是……”露西睜大眼睛。
“我是老爺的婢女。”羅薇娜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聲音柔軟而堅定。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跟隨阿爾布雷希特老爺這麼多年,除了打理這座夜影宮之外,並無一技傍身,更不曾奢望有個名分。說來慚愧,老爺這一走,我母女倆若不想流落街頭,到風月場中賣笑為生,就得祈求新主人格外開恩,準許我們今後仍寄宿於此。”
“您女兒?”露西問。
“她正在接受夜晚的教育,明日一早會安排和您見面。”
“那麼,您希望怎樣?”
“我想把女兒獻給您,以交換我們母女今後寄居下去的權利。”
這話大出露西意料。他偷偷和卡西安對視一眼,後者臉上也是寫滿了不可思議。
“我對整個領地的財務管理運營多年,熟悉所有方面事務。”羅薇娜繼續說,“如果您願意信任,我會幫您打理好所有遺產。我敢肯定,沒有其他人能達到我給您帶來的收益。”
露西見她語氣雖仍平靜,卻懇切得近乎哀求,趕忙擺手:“錢的事情先不著急。但婚姻大事,我怎敢隨意許諾?恐怕辜負了令千金。”
“不不,您別誤會。我怎麼敢奢求您迎娶我可憐的女兒為妻?”羅薇娜連忙搖頭,“只要您允許她做您的奴仆,也允許我留在身邊侍奉您,就是我最高的祈願了。”
露西一時說不出話。
羅薇娜的目光輕輕掃過洛特,聲音柔和:“畢竟,您身邊已經有合適的伴侶。”
“我們只是朋友!”火光映照下,能看到洛特的臉迅速紅了。
羅薇娜笑著點頭:“這樣啊,那更是我的貴客。您和新主人一樣,皆是我侍奉的對象。”
這兩句話讓洛特楞了楞。
羅薇娜起身,優雅地行禮:“請各位慢慢用,我去門外等候。”
“露西,這對母女好可憐啊。”白衣女人一出門,洛特立刻拉住露西的手臂,“你務必收留她們吧!她們要是被趕出去……”
“洛特,安靜點!”卡斯趕緊低聲呵斥。
他湊近露西耳邊,用很小的聲音說:“我覺得這位夫人是在以退為進。她肯定另有目的。”
“老卡,你覺得她有何目的?”露西轉過頭,同樣壓低聲音。
“說不上來。”卡斯仍然壓著嗓音,“我可以肯定她身上蹊蹺之處很多,可是也沒有辦法斷定她說的哪句話是話。還是等到明天,先見見她的女兒再說吧,盧,得搞清楚對方到底有哪些人。”
“爸爸,你想太多了。”洛特不以為然,“她只是著急給女兒找個安全的居所而已。”
卡斯搖搖頭嘆了口氣,或許是為了女兒的稚嫩,也或許是為了這趟行程的前景。幾十年來的江湖經驗告訴他,無論這個女人說的話背後是何含義,這座宅邸內部肯定不是很簡單。
露西沒有接話,他意識到卡斯體內的戰士直覺已經在觸發了,而他的腦海里也在想同樣的事。看向羅薇娜離開的門口,露西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尤其是想到她的那張臉,如同抗拒了時間流逝的臉。
他有句話沒說出口,因為擔心卡斯覺得自己在指責他:這個地方來了,恐怕就沒那麼容易走了。
燭火搖曳,影子在墻上拉得極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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