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Crychic的SP樂隊 #12 【名為Crychic的SP樂隊】立希真希雙子篇:漸行漸遠的姐妹(上) (Pixiv member : BBLL)
“接下來是,椎名立希。”
老師在講台上拿著那疊批改完畢的試卷,用平穩無波的聲線念出了這個名字。
“好的。”
立希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平穩。教室里很安靜,只有她起身時椅腿與地板摩擦的輕微聲響,以及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
她能感覺到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好奇的、比較的、或是單純等待下一個分數的。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講台。
從老師手中接過試卷時,她瞥見了右上角那個用紅筆寫下的、鮮紅的數字——96。一個相當不錯的分數,是她認真覆習、努力應得的成果。一絲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輕松感剛要升起……
“96分。”
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落在立希臉上,語氣里帶著一種公式化的讚許,以及……某種立希再熟悉不過的、下意識的比較,“嗯,考得不錯。不愧是椎名真希的妹妹呢。”
老師的嘴角甚至勾起一個似是鼓勵的弧度,仿佛這句關聯是給予的額外褒獎。
“下次努力一點,”那聲音繼續傳來,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立希心中那剛剛鼓起的、名為“自我認可”的微小氣泡,“爭取像你姐姐一樣,拿個滿分。”
“……”
立希接過試卷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平整的紙張邊緣被捏出細微的褶皺。
她臉上那點因為高分而可能流露出的任何神采,瞬間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沈靜到近乎壓抑的陰霾。
她沒有立刻轉身,只是低垂著眼簾,盯著試卷上那鮮紅的96,仿佛那數字正在灼燒她的視線。
“椎名同學,怎麽了?”老師似乎察覺到了她瞬間的情緒變化,有些疑惑地問。
“沒事,老師。”
立希擡起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那雙紫色的眼眸深處,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翻湧著晦暗難明的情緒。她飛快地勾了一下嘴角,試圖做出一個“我很好”的表情,但那弧度僵硬而短暫。
“真的沒事嗎?我看你臉色……”
“沒有。”
立希打斷得很快,語氣比剛才強硬了一絲,雖然音量依舊不高。
她不再給老師詢問的機會,幾乎是有些急促地轉過身,拿著那張96分的試卷,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腳步比去時更快,也更重。
(又是姐姐……)
這四個字,如同最沈重冰冷的鉛塊,在她腦海里轟然砸下,激起一片無聲的、令人窒息的回響。
她坐回座位,將試卷對折,再對折,塞進桌肚最里面,仿佛不想再多看一眼。窗外陽光正好,蟬鳴依舊,教室里重新響起老師念下一個名字的聲音和同學們輕微的騷動。
但對立希而言,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層灰色的濾鏡。
“……”
她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卻奇異地讓她從那股冰冷的窒息感中稍微清醒了一點。一種混合著不甘、憤怒和深深無力的苦澀,如同藤蔓般纏繞住她的心臟。
這堂課剩下的時間,老師講了什麽,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放學的鈴聲如同解放的號角,在教學樓里回蕩。
立希利落地將最後一本課本塞進書包,拉鏈“唰”地一聲合上,動作幹脆,只想盡快離開教室,或許去練習室,或許直接回家——總之,是遠離學校喧囂的地方。
然而,她剛背上書包,一陣異常喧鬧的、夾雜著興奮尖叫和嘈雜人聲的浪潮,便從教學樓外的中庭方向猛地撲來,硬生生拽住了她的腳步。
(又來了……)
立希眉頭本能地蹙起,心里升起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厭煩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預感。她走到窗邊,略帶不耐地向下望去——
中庭里,果然又是一番“熟悉”的景象。一群穿著初中部制服、甚至還有幾個高中部低年級的女生,正圍成一個緊密的圓圈,嘰嘰喳喳,興奮得滿臉通紅,不斷朝圓心處揮舞著手臂或筆記本。
而被她們熱情包圍在中心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穿著高中部標準制服的女子。她留著比立希更長的深黑粽色頭發,身材曲線更加成熟曼妙,即使是規整的制服也掩不住那份屬於年長者的韻味和……引人注目的豐滿。她的眉眼與立希有七分相似,但線條更柔和,氣質更從容,此刻正掛著有些無奈卻依舊得體的微笑,應付著周圍洶湧的熱情。
簡直就是……立希的Plus升級版。
“是高中部吹奏樂部的椎名真希大人!”
“真希學姐!請給我簽名!就簽在這里!”
“學姐!這是我一生一次的請求!下次的實踐……請、請務必考慮我!”
“啊——真希大人看過來了!我要幸福得暈過去了!”
崇拜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真希顯然是習慣了這種場面,雖然困擾,但依然保持著良好的風度,耐心地回應著一些不過分的要求。
“嘖。”立希下意識地撇開頭,不想再看。但那身影和喧嘩聲卻無孔不入。
“喂,立希,”旁邊同樣在收拾書包的同班同學也湊到了窗邊,看著樓下的景象,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語氣里帶著顯而易見的羨慕和調侃,“看,那不是高中部吹奏部那個超有人氣的椎名真希嗎?聽說她長號吹得超厲害……哦對了,我記得她是你姐姐吧?親姐姐?”
同學的目光在樓下光彩照人的真希和身邊繃著臉的立希之間來回掃視,雖然沒明說,但那姐妹差距的意味幾乎寫在了臉上。
“……”
立希的嘴唇抿得更緊了,沒有回答,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子。
仿佛心有靈犀,又或許是那過於矚目的視線,樓下被包圍的真希忽然擡起頭,精準地捕捉到了二樓窗邊那兩個正在張望的身影。
她的目光落在立希身上時,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更加真切、溫暖,甚至帶上了幾分專屬的、屬於家人的親昵。她擡起手,朝著立希的方向,大大方方地揮了揮。
而她另一只手里,赫然提著一個精致的小紙袋,透過半透明的包裝,能隱約看到里面裝著兩杯點綴著草莓和奶蓋的奶凍——那是附近甜品店的熱門款,也是立希曾經最喜歡的東西之一。
一個清亮悅耳、帶著笑意的聲音穿透了樓下些許嘈雜的人聲,清晰地傳了上來:
“喲,立希——”
“姐姐來接你回家啦!”
“還買了你喜歡的奶凍哦。”
“啪——!!!”
一聲遠比平常關門要響亮、急促、近乎粗暴的撞擊聲猛然炸開!立希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將面前的窗戶狠狠推上、鎖死!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窗框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甚至沒有再看樓下那個身影一眼。
在旁邊同學驚愕詫異、尚未反應過來的目光注視下,立希猛地將書包甩上肩頭,腳步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朝著與樓梯完全相反的、連接另一棟教學樓的空中走廊通道快步走去。她的背影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硬,步伐快得像是要逃離什麽瘟疫源頭。
因為——
椎名立希最討厭的人就是……
自己的姐姐,椎名真希。
——
從自打自己記事起,自家姐姐就和自己形影不離,椎名真希這個名字,以及她高出自己許多的身影,就填滿了立希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比她大四歲的姐姐,仿佛是她人生第一個、也是最無法擺脫的影子與領路人。
“唉咻……”
幼年記憶里,還是小不點的立希,搖搖晃晃地抱著彩色積木,試圖壘起一座歪斜的塔。
比她高出一大截、已經是個大孩子的真希,就會立刻放下手里小學生樣式的書包,毫不在意地跪坐在她旁邊的地毯上,用那雙更靈巧的手幫她扶穩搖搖欲墜的積木塊,或者遞來她正好需要的那個形狀。
“謝謝,姐姐。”
立希仰起臉,口齒尚不清晰,但笑容毫無保留,像驟然綻放的、沾著露珠的花朵。
“哇哦,立希真的好可愛啊。”
真希的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她傾過身,用自己的臉頰親昵地蹭了蹭妹妹那細膩柔嫩、帶著奶香的臉蛋。
“立希,給你吃。”
“啊——”
真希從自己的小零食袋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一顆最完整的、裹著彩色糖衣的巧克力豆,不由分說地塞進妹妹仰著的、張開的小嘴里。
“嘻嘻嘻嘻——”
立希的眼睛亮晶晶的,滿足地瞇起。
看著妹妹毫不掩飾的快樂,真希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清脆,仿佛那甜蜜也流淌進了她的心里。
辦家家酒時,真希總是那個媽媽,而立希是寶寶。真希會像模像樣地用玩具小鍋煮飯,用稚嫩卻認真的聲音哄著:“小立希,吃飯飯啦,啊——”
哪怕她可能剛在學校里解完覆雜的算術題,或者和同學談論著更酷的話題。
但只要回到家,面對小自己四歲的妹妹,她就能立刻切換回那個全心投入的玩伴角色。
立希喜歡在紙上亂塗亂畫,真希就會拿出自己的圖畫本和彩色筆,陪著她一起畫,甚至誇她畫得“有創意”。立希對著電視里的動畫片手舞足蹈,模仿英雄的姿勢,真希就在旁邊笑著鼓掌,偶爾也笨拙地跟著比劃兩下。
那時的立希,覺得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的世界很小,姐姐就是那片天空,既保護著她,也承載著她所有的好奇和依賴。姐姐會的一切,她都向往;姐姐給的一切,她都欣然接受。那種被全方位包裹、照顧、引領的感覺,構成了她童年安全感的基石。
——
吹奏部
眾人正三三兩兩地收拾著樂器。真希仔細地用軟布擦拭著她那支樂器,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在照料有生命的東西。
旁邊,一位正在給小號做保養的學姐擡起頭,閒聊似地開了口:
“吶,真希醬,每天放學就急匆匆回家跟妹妹玩,真的那麽有意思嗎?”她的語氣里帶著點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這個年齡段少女對幼稚事物的輕微優越感,“都是些小孩子的遊戲吧?不會覺得……有點無聊嗎?”
真希擦拭的動作沒有停,甚至連頭都沒擡,但聲音里立刻注入了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淡淡的光彩:
“牛込醬你懂什麽。”她嘴角自然地上揚,“立希可是世界上最可愛的。” 這句話脫口而出,流暢得像一段練習過無數次的、發自肺腑的獨白。
緊接著,她如數家珍般列舉起來,眼睛因為回憶而變得亮晶晶的:“她會把我畫得亂七八糟的畫很珍惜地收起來;吃到好吃的軟糖會給我留一半,晚上睡覺前會小聲說‘姐姐今天也辛苦了’……還有,她模仿電視里英雄的樣子,雖然笨手笨腳但特別認真……”
“哇哦……”牛込百合拖長了音調,表情變得促狹起來,“妹控癥狀不輕嘛,真希醬。”
真希這才停下擦拭,轉過頭,表情坦然而理直氣壯:“再說,不跟立希玩,難道跟你們去咖啡廳沒完沒了地聊明星八卦,或者去KTV吼一下午?那才叫無聊呢。”她聳聳肩,一副“你們那套我可沒興趣”的樣子。
“哦——吼?”牛込百合的音調陡然升高,帶著某種的興奮,她放下小號,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里閃爍著分享秘密的光,“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真希你肯定不知道吧?”她故意頓了頓,觀察著真希的反應,“畢竟你妹妹升上小學後,你甚至風雨無阻地每天接送,最近完全都不跟我們參加部活後的活動了。所以啊……”
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和慫恿的意味:“我們最近,發現了個新的玩法,可有意思了。”
“?”
真希疑惑地微微偏頭。
牛込百合沒再多說,而是轉身從自己的書包側袋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本雜志。雜志的封面被半透明的包書紙隨意地裹著,但依然能窺見里面色彩飽和到有些刺眼的版面設計。牛込百合像是傳遞什麽重要物品般,把它遞了過來。
“看看吧。”她的語氣里混合著試探、分享秘密的興奮,以及一絲等著看反應的戲謔。
真希有些莫名,用擦樂器後還算幹凈的手指接了過來。她揭開那層包書紙。
封面是花哨的英文和片假名組合,字體張揚,色彩碰撞激烈。她的英文水平一般,片假名也認不全,但視覺中心一個特意加粗放大、用了醒目粉紫色調的片假名詞匯,卻異常強勢地撞入了她的眼簾:
スパンキング
——
從什麽時候開始有隔閡的。
立希已經記不清了。
不過什麽時候開始不再那麽親密。
立希是記得的。
那是姐姐真希六年級的秋天。真希用攢了許久的零花錢,帶她去了車站前那家總飄著誘人香氣的家庭餐廳。姐姐點了她最愛吃的兒童套餐,附贈的玩具就放在她的手邊。真希自己只點了一杯飲料,卻一直微笑著看她吃,時不時把炸雞塊上蘸好醬汁的部分推到她面前。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溫暖,直到真希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杯底與桌面輕輕磕碰,發出清脆而短暫的一聲。她擡起眼,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眸子里,浮動著立希看不懂的、覆雜而歉疚的光。
“立希,”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姐姐有件事情要說……”
“唔?”
立希一邊吃的東西一邊擡頭疑惑的看向姐姐。
然後,真希雙手合十,像是懇求,低下了頭,臉上滿是歉意。
“之後……我們就分開睡吧。”
“!”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餐廳里刀叉的輕響、遠處孩子的嬉笑、背景舒緩的音樂……所有聲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句話在立希耳邊嗡嗡作響。
“……為什麽?”
立希的聲音太小了,幾乎被自己喉嚨里驟然湧上的酸澀堵住。她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椅子腿與地板摩擦出細微的刺響。她試圖捕捉姐姐的目光,想從那雙總是溫柔注視自己的眼睛里找到玩笑或者誤讀的痕跡。可姐姐微微側過了臉,視線落在了窗外某片飄落的梧桐葉上。
“是我……做了什麽讓姐姐不開心的事嗎?”
這句話終於掙脫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想起昨晚自己是否搶了被子,或者更早的時候,是不是不小心弄壞了姐姐珍惜的某樣東西?
從小到大和姐姐睡在一塊,一直被立希視為理所應當的事情,而這理所應當被剝離的那一刻,立希感受到了恐慌。
看著妹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睛和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真希感到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她怎麽會不開心?
和立希擠在同一個被窩里,聽著她均勻的呼吸,感受她睡夢中無意識靠過來的溫暖,是她一天結束時刻最安心的慰藉。
她知道立希怕黑,知道她沒有獨自入睡的習慣,畢竟在很早以前是自己先找的立希,想跟人家睡在一塊,這個決定對她而言何嘗不是一種剝離?
可是——
真希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輕輕抵在了自己制服襯衫下擺的邊緣。
一想起那個東西,一股陌生的、無法言說的熱流,毫無預兆地從小腹深處湧起,帶來一陣讓她既羞恥又慌亂的悸動。腦海中閃過最近身體里悄然發生的變化。
那種越來越強烈的、自己無法完全掌控的感覺……
(只有這個……這個東西絕對不能讓小立希知道……她還那麽小,那麽幹凈……)
“不是立希的錯哦,”真希終於轉過頭,努力揚起一個和平常一樣的笑容,“絕對不是。只是……姐姐覺得,立希也到了可以變得更勇敢一點的年齡了,對吧?而且……”她頓了頓,尋找著不會傷害對方的說辭,“姐姐有時晚上要看書,怕吵到你休息。”
陽光偏移,落在立希面前那盤還剩大半的兒童套餐上。原本誘人的炸雞塊,此刻看起來冷硬而黯淡。立希沒有再看食物,也沒有看姐姐,只是低下頭,盯著桌布上陽光投下的、不斷拉長的影子。
立希知道姐姐在撒謊,但不知道撒謊的源頭是什麽,立希總覺得自己看不懂姐姐了。
“……好。”
良久,立希聽到自己喉嚨里擠出一個幹澀的音節。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哭鬧。
傍晚回家,真希像往常一樣幫她準備好洗澡水,檢查她的作業,甚至在睡前給她熱了一杯牛奶。
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
夜晚如期而至,且格外深沈。
立希抱著自己的枕頭和小毯子,站在那扇熟悉的、屬於“她們”的臥室門前。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溫暖的燈光和姐姐走動收拾的細微聲響。
過去,她會像歸巢的熊貓一樣徑直鉆進去,滾進屬於她的那一半被窩。
但今天,她的腳步在門口生了根。
真希從里面出來,手里拿著立希落下的一個熊貓玩偶,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輕輕一碰。
“立希的房間,媽媽已經重新收拾好了哦,”真希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夜的安寧,“床單是你喜歡的熊貓圖案。今晚要不要姐姐陪你一會兒?”
“不用了,謝謝姐姐。”
立希搖了搖頭。她接過玩偶,抱在懷里,轉身走向走廊另一端那個自己很久沒有睡過的房間。門在身後輕輕掩上,隔絕了姐姐的目光,也隔絕了過往所有的氣息。
房間里果然換上了印著熊貓的床單,整潔,冰涼,散發著陽光曬過後淡淡的、陌生的清香。
窗戶關得很緊,窗簾厚重,一絲光也透不進來。這才是真正的、完整的黑暗。與姐姐同睡時,即使熄了燈,她也總能感覺到旁邊另一個人的呼吸和體溫,那是活的、溫暖的、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而此刻,黑暗有了重量和密度,它從四面八方湧來,填滿耳朵,壓住胸口。
她爬上床,蜷縮起來,把臉埋進那個還殘留著一點點舊日氣息的玩偶里。
眼睛睜得很大,卻什麽也看不見。
聽覺變得異常敏銳,遠處街道偶爾駛過的車聲,水管里隱約的水流嗚咽,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每一種細微的響動都在絕對的寂靜里被放大,然後沈入更深的寂靜。
(姐姐現在在做什麽?)
(她睡了嗎?)
(沒有我在旁邊,她會不會也覺得……有點空?)
黑夜漫長,時間黏稠得仿佛不再流動。立希在黑暗中睜著眼,數著自己的心跳,聽著遠處隱約的鐘聲敲過一下,又一下。身體很累,但意識像一根繃緊的弦,無法松弛。陌生的床鋪、陌生的黑暗、還有心里那片因為姐姐的“離開”而突然顯露出來的、空蕩蕩的角落,這一切都讓她無法入睡。
原來一個人睡,是這樣的。
——
小學三年級的教室,午後的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窗,在漆木桌面上投下斜斜的、亮得晃眼的光斑。
立希規規矩矩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鉛筆盒邊緣貼著的、有些卷角的卡通貼紙——那是姐姐去年送她的。
自從那次之後,姐姐不僅不和自己睡了,甚至和朋友到處去玩,連自己的放學也不跟著自己一塊了,自己和她接觸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嘛……姐姐也總要有自己的生活的……)
立希如此的說服了自己。
講台上站著的不再是那位總是笑瞇瞇、肚子微微隆起的班主任老師。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更顯幹練、梳著一絲不茍發髻的女老師。她的聲音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
“今天有件事情要宣布。”老師的目光掃過全班,最後似乎在不經意間,在立希的方向稍作停留,“你們的班主任老師因為身體原因需要休假,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將由我來暫代班主任工作。”
立希的脊背不易察覺地挺直了些。她認識這張臉。姐姐還在讀小學時,這位老師就是她的班主任,曾來家里做過家訪。她記得老師當時摸了摸她的頭,對媽媽笑著說:“真希是個非常優秀的孩子,妹妹將來也一定很出色。”
那時她躲在媽媽身後,只露出半張臉,看著姐姐和老師熟稔地交談,覺得姐姐的世界又大又遙遠,連老師都像是那個世界的一部分。
“為了方便班級工作的銜接,我決定指定一位新的班長。”
代班老師繼續說道,語氣輕松得像是在決定值日生,卻帶著一種早已定奪的意味。她的目光這次明確地落了下來,精準地投在立希身上。
“嗯,就決定是你了。”她甚至沒有詢問,也沒有提出其他候選人,只是用陳述句完成了任命,“椎名同學。
“誒?”
立希短促地發出一個音節,像是被那束目光燙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微微張嘴,愕然的表情還未來得及完全展開,就聽到老師補充了理由,那理由像一塊猝不及防壓下來的石頭:
“你姐姐真希以前也是我帶的班級的班長,非常優秀,責任心強。”老師的嘴角彎起一個期許的弧度,仿佛在展示某種毋庸置疑的傳承,“你是真希的妹妹,這個職務對你來說,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椎名真希的妹妹——
這個稱謂像一句突然被放大的咒語,在安靜的教室里回蕩。一瞬間,所有原本分散的、好奇的、懵懂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立希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驚訝,有探究,有淡淡的不服,也有單純的看熱鬧。她感到臉頰迅速升溫,耳朵里嗡嗡作響。
而在這片目光的聚焦中,有一道視線尤為沈重和覆雜——來自原本的班長,一個平時很負責、此刻卻抿緊嘴唇、眼圈微微發紅的女孩。她飛快地看了立希一眼,那眼神里混雜著被突然取代的錯愕、委屈,還有一絲……對於這個理由的難以言說的不滿。
然後她低下頭,用力地盯著自己的橡皮擦,仿佛要將它盯穿。
“……”
立希看著那個女孩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
“丈槍同學,今天的數學作業又忘記寫了嗎?”
午休前短暫的收作業時間,立希站在丈槍由紀的課桌旁,手里捧著記錄本,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但指尖卻微微用力,按著圓珠筆的筆帽。
由紀是個總是笑嘻嘻、有些丟三落四的女生,此刻正抓著她那頭亂糟糟的頭發,臉上堆起討好的、混合著尷尬的笑容。
“啊哈哈……抱歉抱歉,立希班長!”她雙手合十,做出求饒的姿勢,“昨天看動畫片一不小心看入迷了,然後就……睡著啦!真的不是故意的!就這一次,通融一下嘛,好不好?”
她的理由一如既往地隨意,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試圖蒙混過關的僥幸。如果是以前的班長,或許會嘆口氣,提醒她下次補上,甚至可能真的在提醒幾次後才記下名字。
但立希沒有。她看著記錄本上丈槍由紀名字後面已經快要畫滿的“正”字記號,想起了老師交代的“要公平,要負責”,也想起了那些若有若無投在她身上的目光。
“……不行。”她垂下眼睛,避開了由紀期待的眼神,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然後,她翻開記錄本,在“未交作業”那一欄里,工工整整地記下了“丈槍由紀”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短暫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小立希真是不饒人呢……”
由紀臉上的笑容垮了下來,撇了撇嘴,小聲咕噥了一句什麽,沒再爭辯。
抱著收齊的一摞作業本走向教師辦公室的短短路程,卻顯得格外漫長。走廊里光線明亮,充斥著孩子們課間的喧鬧,但立希卻像走在一條透明的、隔音的隧道里。就在她經過班後門的時候,幾句刻意壓低卻足夠清晰的議論,像幾根細小的冰針,猝不及防地鉆進了她的耳朵:
“嘖,看見沒,新班長可真‘負責’啊。”
“就是,一點小事就記名字,一點都沒有以前班長寬宏大量的樣子。”
“呵,老師指定的班長嘛,當然要‘積極表現’一下咯,神氣什麽。”
“哦——對哦對哦,不說我都忘了,可不是‘指定’的嘛。”
“就是啊,還不是仗著跟老師有關系……”
“什麽關系?哦——對,是那個椎名真希的妹妹才有的關系嘛!哈哈!”
最後那句帶著恍然和譏誚笑意的補充,像一把鈍刀子,結結實實地撞在了立希的背上。她抱著作業本的手臂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腳下的步子沒有停,甚至沒有加快或放慢,依舊保持著平穩的頻率,一步步向前。
但她的臉卻一點點低了下去,下巴幾乎要碰到懷里最上面的作業本。走廊天花板上的燈光晃得她有些眼暈。那些竊竊私語並沒有因為她的走遠而消失,反而像一群嗡嗡作響的飛蟲,頑固地縈繞在她的耳際。
她不明白。
為什麽要說這麽壞心眼的話呢?
她只是按照老師說的,把沒交作業的名字記下來而已。丈槍同學確實經常忘記寫作業,提醒過很多次了。以前的班長……或許真的會更寬容,但她只是覺得,既然老師說了要公平負責,既然自己是班長,就應該這麽做。這和她是不是椎名真希的妹妹有什麽關系呢?難道因為是椎名真希的妹妹,就連記一個沒交作業的名字,都成了神氣和仗勢嗎?
她搞不懂這其中的邏輯。就像她同樣搞不懂,為什麽姐姐突然要用一個顯而易見的謊言將她推開。
懷里的作業本沈甸甸的,壓得她手臂發酸。
教師辦公室的門就在前方不遠處,她卻覺得這段路怎麽也走不到頭……
——
立希也不是沒有想過跟姐姐談心。
那些淤積在心口的困惑,被竊竊私語刺傷後的茫然……在夜深人靜,獨自面對黑暗和寂靜時,她偶爾會想,如果告訴姐姐,姐姐會明白嗎?
姐姐會用那雙總是溫暖的手摸摸她的頭,用那種令人安心的聲音對她說“沒關系的,立希”嗎?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一閃而過的微弱螢火,給了她些許虛幻的慰藉。但付諸實踐,卻總是被現實輕易吹散。
就像今天。
她做完作業,洗漱完畢,抱著膝蓋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盯著黑暗中手機屏幕微弱的光。猶豫再三,指尖還是點開了姐姐的號碼。聽筒里的等待音每響一聲,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甚至不自覺地在腦海里預習著該如何開口——“姐姐,今天……班里有點事情……”
“嘟”聲停止,電話接通了。
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有很多人,夾雜著歡快的音樂和模糊的笑語。
“喂?立希?”姐姐的聲音傳來,比平時略高一些,帶著一種立希不熟悉的、輕快的亢奮。
“姐姐……你還沒回家嗎?”立希輕聲問。
“啊,今晚不回去了哦!在同學家玩,可能會留宿!” 真希的回答幹脆利落,背景音里似乎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她笑著應了一聲,“立希有什麽事嗎?”
就在這時,一個突兀的、帶著誇張哭腔的女聲猛地穿透背景雜音,清晰地炸響在聽筒里:
“好痛!真希醬你下手輕一點啦!”
立希楞住了。
“?姐姐……你那邊是?”她下意識地追問,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沒什麽沒什麽!”
真希的回應快得幾乎有些慌亂,背景音被刻意壓低,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和幾聲壓抑的悶笑,“哎呀,我們在……在玩鬧啦!別在意!”她迅速岔開話題,“立希你是想說什麽嗎?是不是有什麽事?”
(姐姐在忙……在和朋友們玩……)
(聽起來很開心……)
(我這點事情……不能說。不能打擾姐姐。)
一種過早熟稔的“懂事”,像一層冰涼卻堅硬的殼,迅速包裹了她。她咽下了喉頭微微的哽塞,用力搖了搖頭,盡管電話那頭的姐姐根本看不見。
“沒有……”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平直、輕細,努力擠掉任何可能泄露情緒的波動,“只是問問姐姐什麽時候回來……沒什麽事。姐姐玩得開心。”
“這樣啊,那立希要乖乖的哦!早點睡覺!我明天就回去啦!” 真希似乎松了口氣,語調重新變得輕快,背景音里的嬉鬧聲又隱約大了起來。
“嗯。晚安,姐姐。”
“晚安,立希!”
電話掛斷的忙音響起,像一段簡短而倉促的休止符。立希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房間里重新被深沈的黑暗吞噬。
那點試圖尋求理解和安慰的微弱螢火,甚至沒來得及真正亮起,就被更龐大的、屬於姐姐那個熱鬧世界的風,輕易吹熄了。
她將那份沈甸甸的困惑和委屈,連同那句未出口的“姐姐,我有點難受”,一起,默默地、熟練地,憋回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
電話的另一端,同學家的客廳燈光暖昧,空氣中飄散著零食和飲料的味道。真希掛斷電話,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未完全消退,卻帶上了點埋怨,看向此刻正光著屁股趴在她腿上、臉頰通紅的同學。
“真是的,莉依醬你突然叫那麽大聲幹嘛!差點就讓立希聽到了!”她輕輕拍了拍對方還泛著紅痕的臀部。
“哈?這能怪我嗎?”鵜澤莉依扭過頭,又是羞惱又是好笑,“還不是真希醬你一邊啪一邊接電話!而且……而且剛才那幾下真的超痛的!說好的輕輕啪呢!”
“誒?有嗎?我覺得還好啊。”真希眨眨眼,露出一個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伸手拿過旁邊沙發上那根細長的黑色小棍子,在手里掂了掂,“看來莉依醬你對疼痛的忍耐力有待提高呢……既然這樣,接下來就只能用這個小黑棍來增加點教育力度了哦?”
“等、等等等等等等——!!!”鵜澤莉依的眼睛瞬間瞪大,看著那根在燈光下泛著幽微光澤的小棍,剛才還理直氣壯的聲音立刻變成了驚恐的哀鳴,“我錯了我錯了!真希醬!輕點!輕點啊啊啊——!”
——
時間像一條表面平緩、底下卻暗流湧動的河,將立希和真希朝著不同的方向推去。
姐妹之間曾經那些理所當然的談心時間,如今已稀薄得像冬日的呵氣,轉眼就消散在空氣里。
她們之間本就沒有多少天然重合的交互點——喜歡的遊戲、關心的動畫、談論的話題,從來都不在一個圈子里。
過去那親密無間的假象,全賴真希願意蹲下身、俯就著妹妹的世界,耐心地扮演那些幼稚遊戲里的角色。
於是,立希開始習慣將一些東西埋在心里。摔跤了膝蓋很痛、被同學說了怪話、當班長時感到的無所適從和委屈……這些細微的褶皺,她不再第一時間跑到姐姐面前去展平。
起初是怕打擾,後來是覺得“說了姐姐大概也不懂吧”,再後來,連想說的這個念頭本身,都變得淡了。
心里那個原本向姐姐無條件敞開的抽屜,慢慢上了鎖,鑰匙不知丟在了哪個成長的岔路口。
在生活中,姐姐也不再是她心靈的支柱了。那個曾經能驅散一切黑暗、解決所有難題的超人姐姐形象,逐漸被一個更現實、也更遙遠的背影取代。
如今,姐姐這個稱謂,在立希的日常里,更多時候只是作為一個定語存在——真希的妹妹。
這個標簽貼在身上,有時帶來不情願的關注,有時帶來無形的壓力,卻很少再帶來那種被全然理解和接納的溫暖。
真希並非不關心妹妹。她依舊會記得給立希帶喜歡的零食,詢問她的功課,偶爾也想和她聊點什麽。但她的注意力被太多新事物分割——SP。
找人約實踐,收專屬貝,有時候玩一玩新的玩法,OTK,尿布式,跪趴,平趴,壁尻,TK等等……結識新的有同好的主貝。
她沒有足夠的心力,去察覺妹妹那些沈默背後日漸堆積的沙礫。
她眼中的立希,似乎還是那個需要她照顧、有點內向但還算乖巧的妹妹,只是……好像沒那麽黏她了。她將這歸咎於“妹妹長大了”,甚至隱隱覺得松了一口氣——畢竟,她也有了想要探索的、不願與妹妹分享的世界。
隔閡如同無聲滋生的苔蘚,覆蓋了曾經光滑無隙的墻面。
直到立希小學六年級的那個下午,一個看似普通的爭執,像一塊石頭,終於砸破了那層勉強維持的表面平靜。
“椎名立希,我已經忍你很久了!”
畢業在即,空氣里本該彌漫著淡淡的感傷和對未來的憧憬,但在這個課後的教室里,氣氛卻劍拔弩張。一個平時就與立希不太對付的女生猛地拍案而起,臉漲得通紅。爭吵的導火索或許只是一些瑣碎的小事,或許積怨已久,此刻借著“反正快畢業了”的無所顧忌,徹底爆發了出來。言辭激烈,互不相讓,最後演變成了需要老師介入的風波。
辦公室里,那位曾經指定立希當班長的女老師,聽完了雙方陳述,眉頭緊鎖。她看向立希,目光里沒有對前因的探究,更多的是對後果,尤其是立希竟與人發生如此公開沖突的失望。
“椎名同學,”老師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一種“你怎麽這麽不讓人省心”的疲憊,“處理同學關系,要注意方法。遇到問題,應該冷靜溝通,而不是這樣爭吵。”
她頓了頓,目光在立希倔強抿緊的嘴唇和泛紅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麽,輕輕嘆了口氣。
“你姐姐真希以前也遇到過不少事情,但她總能處理得很妥當,可不會這麽不冷靜。”
這句話像一根精準的冰錐,刺破了立希最後一點強撐的鎮定。又是姐姐。即使在這樣難堪的時刻,評判的標準依然是姐姐。
老師顯然覺得這件事需要“走流程”以儆效尤,而流程里包括通知家長。她看著立希瞬間煞白的臉,又看了看手表,似乎斟酌了一下。
“……本來應該請你父母來一趟的。”老師說著,語氣稍稍放緩,“不過,我跟你姐姐也認識,她以前也是我的學生,很懂事,能明白事理。”她像是做了一個折中的、自認為更有效率的決定。
“幹脆,直接叫你姐姐過來一趟好了。讓她也了解一下情況,或許……能幫你更好地認識到問題。”
通知家長,是學生時代最具威懾力的懲罰之一。
而對此刻的立希而言,最糟糕的版本,不是父母,而是被叫來、將親眼目睹她失敗和不冷靜的——姐姐真希。
那個她正在努力嘗試不再依賴、卻依然被她拿來作為衡量自己尺度的姐姐;那個在她心里已經有些陌生、卻即將以家長身份踏入這個難堪現場的姐姐。
——
真希處理事情的方式,確實和立希預想的任何一種都不同。
沒有預想中的嚴厲質問,沒有失望的對比,甚至沒有多少凝重氣氛。在老師辦公室里,真希聽完老師略帶誇張的覆述,只是微微笑著,熟練地應對著:“是是,給您添麻煩了,我回去會好好跟她說的。”
“哎呀,這孩子有時候是有點倔,隨我。”
“快畢業了,孩子可能也有壓力,我會注意引導的。”
話語圓融,姿態得體,既安撫了老師,又似乎輕巧地將事情性質從“嚴重沖突”降格為了“姐妹間可以聊聊的小問題”。
走出校門,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真希雙手插在羽丘高中制服外套的口袋里,步伐輕快,仿佛剛才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會面。
“總之老師那邊我給你應付過去了,走吧,我們回家吧。”
她側過頭,對著默默跟在半步之後的立希說,語氣輕松。
“真的是,年紀大了,還那麽喋喋不休。”她甚至還聳了聳肩,吐了吐舌頭,做了個小小的鬼臉,“跟當年一模一樣呢,一點都沒變。”
“……”
立希沒有接話。
她看著姐姐在夕陽下流暢的側臉線條,聽著她熟稔的吐槽,心里那根緊繃的、準備迎接風暴的弦,忽然間松垮下來,卻不是落到實地,而是墜入一片空茫的虛無。
姐姐就這樣……把事情應付過去了。像拂去衣袖上的一點灰塵。
自己的憤怒、委屈、還有那些壓垮駱駝的、日積月累的稻草,在姐姐這里,似乎都只是需要被應付掉的、不值一提的麻煩。
一路沈默地走回家。真希掏出鑰匙,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後,房門打開,熟悉的家的氣息湧來,卻莫名讓人感到有些窒息。
“牛込醬她們也升到花咲川了,最近社團也沒什麽活動,你姐姐我也難得的閒下來了。”真希一邊彎腰換鞋,一邊隨意地說著,語氣里帶著一種終於有空了的閒適。她直起身,看向還站在玄關有些發楞的立希,眼睛忽然亮了亮,帶著一種心血來潮的興致。
“不如趁此機會,我們姐妹難得回顧一下——”她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想揉立希的頭發,但在接觸到立希下意識微微後縮的弧度時,手指頓了頓,轉而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語氣刻意放得輕快,甚至帶著點哄勸的意味,“——咱們一起睡的日子怎麽樣?像以前那樣,聊聊?姐姐好久沒聽立希說說學校的事了。”
這個提議如此突兀,又如此熟悉。
像是一張被擱置多年、早已泛黃的舊照片,突然被擦拭幹凈,遞到眼前。
此刻玄關燈光下,一個帶著試探性的笑容,一個面無表情、身體僵硬的姐妹,如此的格格不入。
“唔,立希?” 真希終於察覺到了異樣。妹妹的沈默,不是往常那種內向的安靜,而是一種厚重的、密不透風的屏障。她微微彎腰,試圖看清立希低垂著的臉,“怎麽不說話?是不是……還在為今天的事情不高興?哎呀,都過去啦,姐姐不是幫你搞定了嘛。”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點討好。她以為妹妹只是在鬧別扭,因為被叫了家長而不開心。
對於哄妹妹自己可是非常拿手的,只要自己出手,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將妹妹摟進懷里,一切不快就煙消雲散。
立希依舊沒有說話。她只是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將自己的肩膀,從姐姐那只溫熱的手掌下,挪了出來。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錯認的拒絕。
她沒有看真希瞬間怔住的表情,只是轉過身,背對著姐姐,用平板無波的聲音,輕輕地說:
“……我作業還沒寫完。”
然後,她換上拖鞋,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腳步聲很輕,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凝固的空氣中,留下空曠而冰冷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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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準備畢業式的時候,班級內大家正在組織著畢業式前的活動準備道具,彩帶、卡紙、顏料桶散落在幾張拼起來的大桌子上,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邊聊天邊磨洋工似的制作著畢業式用的裝飾。
立希剛把采購清單和收據送到老師辦公室,手里捏著老師簽好字的回執,正沿著走廊往回走。越是靠近自己班級的後門,里面喧鬧的聲浪就越是清晰。
她本應徑直走進去,把回執交給負責采購的同學。但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門把時,幾句異常刺耳的話語,穿透木門和嘈雜的背景音,像淬了毒的針一樣紮進她的耳膜。
“……真的是,都要畢業了,那個椎名立希還咬著我們不放,連做個道具都要催進度,煩不煩啊。”
是上次跟她當眾爭吵的那個女生的聲音,毫不掩飾的厭煩。
“就是就是,上次有個同學轉學前最後一天,她居然還一本正經地去收人家作業,一點人情味都沒有,服了。”另一個聲音立刻附和,帶著同樣的譏誚。
話題的走向,不出意料地,又滑向了那個立希最熟悉也最刺痛的方向。
“哎,我跟你們說啊,我聽說——”第一個女生的聲音壓低了,卻帶著分享秘密的興奮,反而更加清晰,“當初她能當上這個班長,根本就不是老師為了工作指的!是她那個好姐姐,椎名真希,特意給老師包了紅包的!再加上她姐姐本來就是老師以前的學生,老熟人了,這才硬把她推上去的!”
“哇!真的假的?怪不得呢!”驚呼和恍然大悟的竊竊私語響起。
“我就說嘛!看她這幾年,哪有一點班長的樣子?做事死板,一點不通融,人緣也差……”
“就是,我們的班長,從始至終就只有一個人好吧?” 這個聲音刻意擡高了,帶著明確的指向性。
立希隔著門上的玻璃,看見幾個圍在一起的女生,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教室另一端——那個正在默默正在用圓規弄卡紙的、曾經的班長。那個女生似乎有些窘迫,低下頭加快了手里的動作。
而那句最終判詞,帶著徹底的否定和輕蔑,冷冷地傳來:
“她呀,就是仗著自己有個好姐姐罷了。要是沒有她姐姐,她啥也不是……”
“轟——”
立希感覺腦子里有什麽東西炸開了。不是憤怒的火焰,而是一種更尖銳、更冰冷的嗡鳴。手里那張薄薄的紙回執,被她無意識地攥緊,邊緣深深勒進掌心。
為什麽?
這個問題像失控的彈幕,瘋狂地在她混亂的腦海中刷過。
她當了快三年的班長。每天最早到教室開門,最晚離開檢查門窗;收作業記名字會被說刻薄,通融幾次又會被說沒原則;運動會、學園祭,哪次不是跑前跑後,協調安排,累到嗓子啞?她或許不夠圓滑,或許不得人喜歡,但她沒有偷懶過一天。
她們知道姐姐是誰嗎?
知道姐姐也只是個學生嗎?
知道“紅包”這種詞有多骯臟、多可笑嗎?
她們什麽都不知道!
她們只是需要這樣一個惡意的猜想,來解釋自己為什麽看不慣她,來否定她所有的存在價值!
自己這些年的努力……那些熬夜做的班級計劃,那些鼓起勇氣站在講台上說的話,那些忍著委屈處理的小摩擦……在她們眼里,原來都是“仗著有個好姐姐”?都是零?甚至,是負數?
退一步,海闊天空?
她退得還不夠多嗎?從姐姐六年級那年秋天開始,她就在退了。
從共享的房間退到獨自的黑暗,從無話不談到沈默寡言,從依賴到被迫獨立。
她退讓了那麽多屬於自己的空間和聲音,換來的是什麽?是變本加厲的誤解,是肆無忌憚的詆毀,是對她全部努力的根本性抹殺!
胸口堵著一團灼熱而堅硬的東西,脹得她生疼,幾乎要炸裂開。
視線因為激烈的情緒而有些模糊、顫抖。
那扇薄薄的門板,此刻仿佛成了隔絕她與那個充滿惡意聲音世界的最後屏障,也成了引爆她所有壓抑的導火索。
海闊天空?不。退你媽個屁!!!
“哐當——!”
一聲巨響。教室門被猛地從外面拉開,撞在墻上的聲音讓所有閒聊戛然而止。
立希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但整個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她死死地盯著剛才說得最大聲的那個女生,眼神里有什麽東西徹底碎掉了,只剩下冰冷的、近乎實質的怒意和絕望。
沒有質問,沒有辯白。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立希像一顆被狠狠擲出的石子,徑直沖了過去。
混亂瞬間爆發。驚叫、桌椅被撞倒的刺耳聲音、其他同學的驚呼和勸阻聲混雜在一起。立希幾乎感覺不到自己在做什麽,只是憑著本能,抓住那個最先造謠的女生,用力推搡。
對方在短暫的震驚後也開始反擊,拉扯她的頭發,尖利的指甲劃過她的手臂。
疼痛反而讓她更加失控,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憤怒、不被看見的孤獨、對姐姐覆雜的怨懟、對自身價值的懷疑……所有一切,都化為最原始、最笨拙的暴力,傾瀉在這場毫無章法的扭打之中。
教室亂作一團。畢業裝飾被撞翻,彩紙飄散,顏料潑灑了一地。
其中在打架的過程中,前班長不知何時挪到了混戰邊緣。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陰沈得可怕,手里緊緊攥著一把金屬圓規,尖銳的針腳在混亂的光線下閃過一點寒芒。
她沒有看向扭打在一起的兩人,目光死死鎖定的,是立希因為激動和用力而側對著他的、毫無防備的臉頰和眼睛區域。
(如果是現在的話……)
(混亂之中弄傷是很正常的事……)
惡意從心中升起,手臂微微後縮,肌肉繃緊,那不是一個勸阻的姿勢,而是蓄力的、瞄準的姿態。圓規的尖端正對著立希的眼角。
就在他手腕即將發力刺出的瞬間——
“!”
立希的餘光,或者說是一種在極度混亂中反而被激發的、動物般的本能,通過同學的眼睛發出的那一點不自然的寒光和壓迫感。
沒有思考,純粹是防御和反擊的本能驅動,她猛地松開一只手,身體借著扭打的慣性向後一擰,同時擡起腳,用盡全身殘留的力氣,朝著那股惡意襲來的方向狠狠踹了過去!
“砰!”
鞋底結結實實地踹中了前班長的側腰。她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後倒去,手里那柄危險的圓規“當啷”一聲脫手飛出,滾落到遠處的桌椅下。
而她倒下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她們小組剛剛合力完成、還沒來得及固定好的、用於畢業式的巨大紙質立牌。
“哢嚓——嘩啦!”
脆弱的木質支架和精心粘貼的卡紙彩繪根本無法承受一個女生的體重撞擊。華麗卻單薄的立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瞬間扭曲、變形,然後在一片驚呼聲中轟然倒塌、碎裂,將前班長半掩在下面,彩色的碎片和“畢業快樂”的殘缺字樣紛紛揚揚落了她一身。
這一幕讓整個教室出現了剎那的死寂。連和立希扭打的女生都嚇得松了手,驚恐地看著倒塌的立牌和蜷縮在碎片里、似乎摔懵了的前班長。
就在這時——
“住手!!!都給我住手!!!”
班主任老師尖厲而憤怒的吼聲在門口炸響。她被臉色煞白的丈槍由紀急匆匆拉來,目睹的正是立牌倒塌、滿地狼藉、以及幾個學生身上掛彩、呆立當場的慘狀。老師的臉因為震驚和暴怒而漲紅,目光如刀子般掃過全場,最後釘在了還維持著踹出姿勢、喘著粗氣、校服淩亂、臉上帶著抓痕和顏料污漬的立希身上。
——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滯得仿佛能擰出水來。日光燈慘白的光線照在光潔的辦公桌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老師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葉,啜飲一口,然後重重地將杯子放回杯墊,發出“叩”的一聲輕響,打破了令人不安的寂靜。
“這次的事情,性質很嚴重。”老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沈甸甸的分量,目光在立希和旁邊幾位參與沖突的學生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立希臉上,“畢業前夕,在教室里聚眾鬥毆,毀壞公物,還差點釀成更嚴重的傷害事故。”她的視線意有所指地掠過那個前班長胳膊上被立牌碎片劃出的紅痕。
“如果不嚴肅處理,挨個處分,那是絕對說不過去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觀察立希的反應。立希垂著眼,盯著自己鞋尖上一點幹涸的顏料污漬,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身體僵硬。
老師的語氣稍稍放緩了一些,帶上了一點講道理的姿態:“雖然,事情的起因,可能確實是某些同學說了些不太妥當的話……”她瞥了一眼那個最先造謠、此刻臉上還帶著抓痕、哭得眼睛紅腫的女生,對方立刻縮了縮脖子,“但是——”
“動手的是你,椎名同學。 打架,無論出於什麽理由,首先動手的一方,就是理虧的。暴力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會讓問題惡化,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老師的語氣里帶著顯而易見的失望,還有一絲“你怎麽這麽不懂事”的責備。
立希依舊沒有擡頭,但垂在身側的手指卻猛地攥緊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感覺到旁邊被叫家長過來的真希投來的覆雜目光。
“咻——”
老師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在立希和真希之間逡巡。立希的學習成績一直不錯,行事也算規矩,屬於那種不需要太多操心、偶爾還能幫點忙的好學生。而真希,作為自己曾經得意、如今也依舊優秀的學生,此刻正以一個姐姐的身份,滿臉歉意地站在這里。
(嘛嘛,都要畢業了,偏心一下沒什麽吧……)
“唉……”
老師嘆了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她看向真希,語氣變得語重心長,“真希啊,你是姐姐,也一直很懂事。這件事,學校的處理肯定是要有的,但考慮到立希平時表現尚可,又是畢業前夕……更重要的是,你是她的姐姐,你最了解她。”
“所以這次,我就先不直接上報給教務處記過了。但是——”她強調,“教育不能缺位。真希,你就先把立希帶回家去,好好教育,讓她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寫一份誠懇的檢討書,明天交給我。至於其他參與的同學……”她轉向另外幾人,語氣重新變得公事公辦,“回去跟值日生收拾一下現場,也各自寫一份說明,等待後續處理。”
“是是是!謝謝老師!真的非常抱歉!給您添了這麽大的麻煩!”
真希立刻連連鞠躬,姿態放得極低,聲音里充滿了感激和歉疚。她伸手,輕輕拉了拉立希的胳膊,示意她也表示一下。
立希卻像一尊石雕,一動不動。她感到一股灼熱的氣流堵在胸口,憋得她幾乎要爆炸。
為什麽?
為什麽明明是她們先用最惡毒的語言中傷、甚至有人試圖用圓規傷害她,最後卻成了她理虧?
為什麽老師可以這樣輕描淡寫地將教育的責任推給姐姐,仿佛這只是一場需要關起門來處理的家事?
而姐姐……姐姐就在那邊不停道歉,更讓她感到一種背叛般的窒息。
——
教室里彌漫著顏料、灰塵,散落的彩紙碎片、傾倒的桌椅、以及地上那攤已經半幹涸的、混合了多種顏色的污漬,都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的混亂。作為值日生被留下來打掃“戰場”的丈槍由紀,一邊唉聲嘆氣地揮動著掃帚,一邊愁眉苦臉地咕噥。
“唔……這個要重新弄起來可得費大功夫了……”她踢了踢地上那個徹底散架、扭曲變形的立牌殘骸,又擡頭看了看墻上掛了一半、如今也顯得七零八落的裝飾,“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在畢業式前搞好……來年我就要去巡之丘市上國中了啊,東京的畢業式,這輩子可能就看這麽一回了。要是搞砸了看不到,那可太可惜了……”
掃帚劃過地面,將細碎的紙屑和灰塵聚攏。突然,墻角某處,一點金屬的反光吸引了他的視線。她蹲下身,撥開幾片彩紙,看到一個亮晶晶的小東西半掩在灰塵里。
“這是……?”
就在她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個物體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教室門口傳來。之前和立希沖突的那幾個女生,尤其是那個前班長,神色慌張地沖了進來,看到丈槍由紀蹲著的姿勢和他眼前的東西,臉色“唰”地白了。
“等等!別碰——!”
但已經遲了。丈槍由紀已經將它撿了起來,捏在指尖。
那是一把金屬圓規。
——
玄關的燈亮著,將姐妹倆的影子投在墻壁上,顯得有些扭曲。真希利落地脫掉鞋子,語氣刻意輕快,試圖驅散從學校帶回來的沈重空氣。
“爸媽出去出差了,大概半個月後回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向客廳,打開了燈,“正好我有點閒錢,待會點個外賣吧?立希就吃老樣子,兒童套餐炸雞的那種,對吧?”
沒有回應。
真希回頭,看見立希已經沈默地走到沙發邊,卻沒有坐下,只是站著,背對著她,肩膀微微垮著。真希心里嘆了口氣,走過去,在沙發一端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聲音放得更柔了些。
“怎麽了?這麽悶悶不樂的。”她觀察著立希的側臉,“還是在想著學校的那點事嗎?都過去了,老師那邊姐姐不也幫你應付過去了嘛。別憋在心里,跟姐姐說說唄?姐姐幫你分析分析,看看怎麽解決比較好。”
她邊說,邊試探性地朝立希那邊挪近了一點,想拉近物理距離。
然而,她的身體剛靠近些許,立希就像觸電般,猛地往沙發另一側挪開了一大段距離,動作快得甚至帶著點抗拒的意味。
真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哎,怎麽啦?”她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像是開玩笑,但一絲受傷和不解已經滲了出來,“你這是在嫌棄姐姐嗎?立希怎麽會嫌棄姐姐呢,對吧?”
“……”
立希依舊沈默,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
真希有些訕訕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開始了她那套慣常的解讀:“啊,難不成……是在裝高冷?也對呢,是到了這個年紀的時候了呢,有點小秘密,不想跟姐姐說,覺得姐姐煩了,是吧?”
她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仿佛已經洞悉了妹妹無理取鬧的根源。
“……”
回應她的,是比之前更加凝固的沈默。立希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依舊緊握的雙手。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燈光顯得刺眼而冷漠。
真希第一次見到妹妹能憋這麽久,憋得這麽徹底,像一塊密不透風的石頭。
她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無措和焦躁。
這樣下去怎麽行?
怎麽能了解她的心事?
怎麽能開導她?
她得打破這個僵局。
忽然,她靈光一現——不,是記憶回閃。
她想起了之前和小貝玩鬧時,用來實踐中場休息調節氣氛的、百試不爽的小伎倆。那招總能讓人破功,總能打破尷尬,帶來笑聲。她幾乎是未經思考地,就采用了這個她認為有效且親密的方式。
嘴角重新勾起一個自以為輕松俏皮的弧度,真希的聲音故意帶上了一點威脅和逗弄的意味:“不打算和姐姐說嗎?那我就要開始拷問了哦~”
話音未落,就將立希抱到自己的腿上,雙手就飛快地伸向了立希的腰側——那是立希從小最怕癢的地方之一。
“唔……!”
立希的身體瞬間繃直,紫色的瞳孔猛地放大。她死死咬住下唇,雙手本能地按住真希的手腕,卻因為那股熟悉的癢意而完全使不上勁兒。
校服布料薄而貼身,真希的指尖哪怕只是輕輕一劃,都能清晰地傳達到皮膚上,像無數細小的電流竄過腰窩。
“呵……還挺能忍的嘛。”
真希故意放慢動作,指尖在布料上畫著小圈,時輕時重,就是不真正用力撓,只讓那股癢意在立希體內一點點堆積。她能感覺到妹妹的腰在自己掌心下微微發抖,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
立希的臉漲得更紅了,左眼下的淚痣在泛紅的皮膚上格外明顯。她死命憋著笑,喉嚨里卻已經漏出細碎的嗚咽:“……別、別這樣……”
可真希哪會聽她的。下一秒,她的手突然掀開校服下擺,直接探了進去。冰涼的指尖毫無阻隔地貼上立希溫熱的腰側皮膚,帶著一點汗意的觸感讓真希的笑意更深。
“呀——!”
立希終於沒忍住,一聲短促的驚叫從唇間溢出。真希的手指像惡作劇的小蛇,在她腰窩里靈活地遊走,時而輕撓,時而用指腹重重按壓最敏感的那塊軟肉。冰涼的指尖和溫熱的皮膚相貼,帶來一種讓人發瘋的冰火交織感。
“哈哈……住、住手……!你這個……哈哈哈……!”
立希徹底破防了,笑聲帶著哭腔一股腦兒地往外湧。她整個人都在真希懷里扭動掙紮,腰肢亂晃,臀部不自覺地在姐姐大腿上蹭來蹭去,隔著校服裙都能感受到那股年輕緊實的熱度。長發徹底散亂,幾縷黏在汗濕的脖頸上,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在下巴尖匯成晶瑩的一滴。
真希卻越撓越起勁。她故意把指尖移向立希的肚臍,那里是立希從小最怕被碰的地方。冰涼的食指先是在肚臍周圍輕輕畫圈,繞著那圈最脆弱的軟肉打轉,就是不真正進去,只讓癢意像潮水般一層層堆積。
“嗚……不、不要碰那里……!”
立希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帶著明顯的哭腔。她雙腿發軟,幾乎整個人都掛在真希身上,後背死死抵著姐姐的胸口,腰卻因為癢得受不了而不停扭動。這個動作讓她的校服上衣被撩得更高,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汗光。
終於,真希壞心眼地並攏兩指,輕輕探進肚臍眼,帶著冰涼的指尖在那最敏感的小凹陷里輕輕一按時。
“給我停手,椎名真希!”
一聲壓抑到極致、卻因為憤怒和某種更深沈的痛苦而陡然拔高的厲喝,像驚雷般在安靜的客廳炸響。
真希的所有動作,連同臉上那抹尚未褪去的、帶著逗弄意味的笑容,在這一剎那徹底僵住。她的手指還停留在立希的衣服里,卻仿佛被那聲呵斥凍住了,動彈不得。
椎名真希。
她聽見立希喊她的全名。
真希呆呆地看著立希猛地轉過身,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著她從未見過的、冰冷的火焰,以及深藏其下的、破碎的傷心。
立希用力甩開她還搭在自己腰間的手,仿佛甩開什麽骯臟的東西,然後迅速地、近乎狼狽地拉平自己被弄亂的衣服,退開到沙發最遠的角落,像一只受驚後豎起全身尖刺的幼獸,警惕而憎惡地瞪著她。
空氣徹底凍結了。
“立希……”
真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方才觸碰妹妹腰肢時那冰涼與溫熱的矛盾觸感,以及此刻被厲喝凍結的麻木。她試圖向前,想說點什麽來修補這驟然撕裂的空氣。
“別過來!”
立希猛地後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墻壁,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那雙氤氳著水汽和怒火的眼眸死死盯著真希,里面翻湧著真希完全陌生的痛苦與決絕。
“我……我討厭你!”
這句話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狠狠紮進真希的心臟,絞了一下。
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即被更洶湧的惱怒所覆蓋。
討厭?
她憑什麽討厭?
今天本來跟牛込醬她們約好了實踐,自從牛込醬她們到花咲川之後組了SP樂隊,她們也有她們的事情要做了,自己也有自己高中生要做的事情,而且自己還有小貝的時間行程,難得約一次多不容易。
卻因為這檔子事被迫放了人家鴿子,這也就罷了。
自己放下高中生的架子,主動親近,想方設法撬開她的嘴,不過是想關心她,幫她解決問題!
她怎麽會變成這副油鹽不進、渾身是刺的模樣?!明明是她自己在學校惹了那麽大的麻煩!
(不乖……太不乖了!)
一個清晰而冷酷的念頭撞入真希的腦海,迅速壓過了那絲微弱的、對妹妹異常反應的困惑。
她想起了實踐時的情景,想起了小貝不聽話、鬧別扭、或者故意隱瞞時,她們是如何哭泣、認錯、然後才能坦誠相待、好好談心。那套方法簡單、直接、有效,是她最擅長的領域。
SP,也就是打屁股!
不乖的小孩子就等於不乖的小貝,而小貝就應該狠狠的被打屁股教育,直到聽話為止。
真希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里面那點殘存的慌亂和受傷已被一種下定決心的、近乎冷酷的責任感取代。她不再試圖用言語溝通,而是直接付諸行動。
“立希!”
她低喝一聲,身體猛地前撲,憑借身高和力量的絕對優勢,輕而易舉地抓住了試圖逃開的妹妹的後頸衣領,像拎起一只不聽話的小貓。
“唔嗚——!!”
立希發出一聲驚恐的嗚咽,雙腿亂蹬,雙手胡亂去抓真希的手腕,可完全掙不開。下一秒,她整個人就被翻轉過來,重重地按倒在客廳沙發上。柔軟的沙發墊陷下去一塊,立希的臉埋進靠枕里,長發散亂開來,像一團淩亂的海藻。
真希膝蓋頂在沙發邊緣,左手牢牢壓住立希的後腰,將她死死固定在俯臥的姿勢。右手毫不猶豫地抓住校服裙的腰帶往下一拽,連帶著淺粉色的內褲一起褪到膝彎,瞬間露出那對從未被陽光曬過的、雪白緊致的臀瓣。
立希的小屁股天生就長得好看,圓潤飽滿,皮膚細膩得幾乎能掐出水來。兩瓣臀肉微微分開,中間那道淺淺的臀溝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剛出爐的奶皮布丁,表面光滑、彈性十足,一只手掌正好能完全蓋住半邊,肉感濃郁到讓人想一口咬下去。
“啪——!!”
第一記巴掌毫無預兆地落下,真希的手掌帶著成年人的力量和火氣,結結實實拍在立希右臀峰正中央。清脆的爆響在客廳里炸開,立希的身體猛地一顫,臀肉像被激起漣漪的水面,先是凹陷下去,又迅速彈回,蕩出一圈肉浪。
“嗚——!!”
立希的哭叫被悶在靠枕里,聲音破碎而尖銳。她本能地扭動腰肢,雙腿亂蹬,試圖逃開,可真希的左手像鐵鉗一樣壓著她,完全動彈不得。
“為什麽不能好好說話?!”
真希一邊質問,一邊擡起手,又是重重一掌拍在左臀。
“啪!!”
“姐姐明明是在關心你!”
“啪!!”
“你犯了錯,還死倔著不肯說原因!這是什麽態度?!”
“啪!!啪!!”
連續四記重掌,左右交替,毫不留情。立希那雪白的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先是淺粉,隨後迅速轉為刺目的緋紅。每一次手掌落下,都帶起臀肉劇烈的抖動,皮膚表面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掌印,邊緣泛著淡白色的指痕,中心卻深紅一片,像熟透的櫻桃。
立希起初還在劇烈掙紮,雙手胡亂抓著沙發墊,雙腿亂踢,嘴里發出含糊的怒罵和哭叫:“放、放開我……!真希你這個……嗚……混蛋……!”
可真希完全不給她機會。她的手掌一次比一次重,力道精準地落在最飽滿的臀峰上,每一擊都讓立希的臀肉深深凹陷,隨後又因為彈性而高高彈起,蕩出一圈圈誘人的肉浪。疼痛像火燒一樣從臀部炸開,順著神經一路燒到大腦,羞恥和憤怒也同時翻湧上來。
“犯了錯就應該好好認!知道嗎?!”
“啪!!啪!!啪!!”
連續三記重疊在同一位置的巴掌,立希終於支撐不住,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她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雙腿繃得筆直,腳趾蜷縮成一團。淚水徹底決堤,順著臉頰滑進沙發墊里,留下深色的水痕。
臀部的皮膚已經徹底腫起,緋紅一片,微微隆起,表面泛著灼熱的光澤,像兩顆熟透的蜜桃。真希停下手,喘息著俯視自己的傑作,眼神里帶著覆雜的情緒,既有怒氣,也有某種自以為是的教育意味,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占有欲。
可立希還在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倔強地擠出破碎的聲音:“……才、才不認……你……你根本……嗚……不了解……”
真希的眉毛猛地一豎,火氣再次上湧。她起身,從旁邊書桌上抄起一把木質戒尺,那是很早之前家里用來量衣服的舊物,薄而堅硬,邊緣平整,正適合用來教訓不聽話的妹妹。
“還敢頂嘴?”
她冷笑一聲,戒尺高高舉起,毫不猶豫地抽了下去。
“啪——!!!”
戒尺劃破空氣的尖銳嘯聲落下,結結實實拍在立希已經紅腫的右臀上。聲音比手掌清脆百倍,像鞭子一樣炸響。立希的身體猛地一弓,發出一聲近乎慘叫的哭喊:“啊啊——!!”
一道狹長鮮紅的尺痕瞬間浮現,邊緣泛著更加深的紅色,中心卻腫起一條明顯的高壟。疼痛遠比巴掌劇烈百倍,像火燒一樣瞬間炸開,立希的臀肉劇烈抽搐,雙腿瘋狂蹬踢,卻因為內褲卡在膝蓋而完全使不上力。
“報數。”她將冰涼的戒尺貼在立希滾燙的臀峰上,聲音不容置疑,“不說原因,就繼續。打到你說為止,打到你知道錯為止。”
“一……”
立希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屈辱的顫音。
“啪!!”
“二……”
“啪!!”
戒尺比手掌更硬,更冷,帶來的疼痛也更具穿透力。
“啪!!啪!!啪!!”
真希沒有停手,戒尺一下接一下,左右臀瓣輪流招呼。每一次落下,都帶起一道新的紅痕,與之前的掌印交疊,迅速在立希的臀部編織出一片縱橫交錯的紅腫網格。皮膚迅速腫脹,顏色從緋紅轉為深紅,表面泛著灼熱的光,像被烙鐵燙過一般。
每一下都讓立希的身體劇烈一顫,報數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破碎,最後幾乎被嗚咽淹沒。五十下,漫長的、如同淩遲的五十下。
立希的哭聲徹底崩潰了。她再也沒有力氣掙紮,只剩下身體在每一次戒尺落下時不受控制地痙攣和抽泣。淚水鼻涕混在一起,把沙發墊浸濕一大片。她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嗚……疼……姐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你……停下……”
真希終於停手,戒尺懸在半空,喘息著俯視身下哭得一塌糊塗的妹妹。那對原本白嫩緊致的小屁股,此刻已經徹底腫成兩團深紅的蜜桃,表面布滿縱橫交錯的掌印與尺痕,邊緣泛紫,中心腫起明顯的高壟,灼熱得仿佛能燙手。
(好了,這下應該能好好談心了。)
她放下戒尺,松開了壓制,甚至想伸手去幫立希拉上褲子,用她自以為接下來該進行的安撫來撫平傷痕,開啟“真誠”的對話。
然而——
幾乎就在束縛解除的下一秒,立希就像被壓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彈了起來。她甚至顧不上提起褲子,下半身赤裸著,那片紅腫不堪的臀部和顫抖的雙腿暴露在空氣中。她的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身體因為疼痛和憤怒而不停發抖。
但她看著真希的眼神,卻比剛才更加冰冷,更加絕望,像是燃盡了一切之後剩下的灰燼。
“你……”她的聲音嘶啞,卻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向真希,“什麽都不懂!”
然後,她用盡最後的氣力,猛地推開試圖靠近的真希,踉蹌著沖向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巨響,將門死死摔上,反鎖。
門內,立希整個人蜷成一團,像被丟棄的小動物一樣縮在房間最角落的地板上。校服裙和內褲還卡在膝彎沒來得及拉起,那對原本白嫩緊致的臀瓣此刻腫得嚇人,深紅交錯的掌印和尺痕層層疊疊,皮膚表面繃得發亮,稍微一動就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她不敢坐,也不敢躺,只能側著身體,把臉死死埋進臂彎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強行把哭聲壓到最低,生怕被門外的人聽見。
淚水早已哭幹了,只剩幹澀的抽噎和喉嚨里撕裂般的疼。可每一次抽氣,那滾燙腫脹的臀肉都會因為身體輕微的顫動而牽扯到傷處,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往肉里紮。她咬著自己的手背,指節發白,留下深深的牙印,卻不敢發出太大聲音。
她恨。
恨那些用圓規偷襲的女生,恨那些用最骯臟的話攻擊姐姐的人,更恨……恨真希。
那個明明應該是最懂她、最護著她的人,卻二話不說把她按在沙發上,拽掉她的裙子和內褲,像對待不聽話的小孩一樣,把她的屁股打得又紅又腫。那種赤裸裸的羞辱和疼痛,比任何校園暴力都更讓她崩潰。
她一直把真希當成全世界最耀眼、最可靠的存在。為了不讓姐姐的名聲被那些下流的話玷污,她寧願自己被孤立、被暗算,也不肯開口說一句。可換來的,卻是姐姐親手落下的戒尺,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
“……為什麽……連你也……”
立希的聲音細若蚊鳴,從幹裂的唇瓣間擠出來,帶著血絲。她把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指甲深深摳進掌心,像是要把所有的疼痛和委屈都轉移到別處去。
“……”
客廳里真希被推得後退一步,楞在原地,手里還拿著那把戒尺。她看著緊閉的房門,聽著里面隱約傳來的、壓抑到極致的崩潰哭泣,腦子里一片混亂。
為什麽?
明明已經教育了,明明已經認錯了,為什麽還是這樣?
以往經過她手下的小貝都沒有一個不會求饒認錯的,這招簡直就是百試百靈。
就在真希認為自己是不是少打了,還得回一次鍋的時候,她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是班主任。
“嘟……嘟……哢噠。”
電話被接通了。
“喂,椎名真希同學嗎?我是立希的班主任。” 老師的聲音傳來,沒有了白天在辦公室里的那種公式化的嚴厲,反而透著一股疲憊,以及……一絲緊繃的後怕。
“老師,您好。是我。”真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但心底那股未散的煩躁讓她語氣難免生硬,“是關於立希的事嗎?我已經把她帶回家,正在……教育她。”
她特意強調了教育兩個字,仿佛在向老師證明自己的盡責。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只有輕微的電流雜音。然後,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壓得更低,也更嚴肅:“真希同學,我打電話來,是想告訴你一些……我們剛剛了解到的新情況。關於下午那場沖突。”
真希的心莫名一跳。
“新情況?”
“是的。”老師吸了一口氣,似乎在選擇措辭,“有其他在場的學生……嗯,包括當時的值日生,後來在打掃時,發現了一樣東西。就在立希和那幾個同學發生爭執的角落。”
“什麽東西?”
真希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機。
“……一把圓規。”老師的聲音很沈,“金屬的,普通學生用的那種。但是,有同學回憶起來,並且……有不止一個目擊者隱約看到,在立希和同學扭打的時候,另一個同學……她手里拿著這個東西,從立希的背後靠近,動作……很不自然。看起來,像是想用圓規的尖端……去刺立希。”
真希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圓規?
刺?
“當然,這只是部分學生的說辭,還沒有最終定論。” 老師謹慎地補充,“但是,結合現場情況和立希後來的反應——她確實是在那個瞬間突然轉身踹開了同學——這種可能性……我們不能完全排除。同學自己也承認當時手里拿著圓規,但她說只是想拉開她們,不小心才靠得太近。”
不小心?
拿著尖銳的圓規,從背後靠近正在扭打的人?
真希的腦子里嗡嗡作響,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還有,” 老師的語氣變得更加覆雜,甚至帶著一點難以啟齒的歉意,“關於沖突的起因……我們也從其他一些沒有直接參與爭吵、但聽到了部分對話的學生那里,得到了更完整的說法。”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如何轉述那些骯臟的字眼。
“那幾個女生……她們最初挑釁立希,說了一些……非常難聽的話。不僅僅是抱怨她催進度或者收作業。”老師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厭惡,“她們……編造謠言,說立希能當上班長,是因為你——真希同學——以前給老師送過紅包,是靠著和老師的老熟人關系才硬把她推上去的。她們用這個來攻擊立希,說她沒有姐姐就什麽都不是,班長當得名不正言不順……”
“她們說……”老師艱難地覆述,“立希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仗著有個好姐姐。”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真希的耳膜上,然後順著神經一路灼燒到她的心臟。
紅包?
關系?
仗著有個好姐姐?
這就是立希聽到的?
這就是她沈默、她爆發、她與人扭打的原因?
她是為了……維護我?
真希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尖冰冷得仿佛失去了知覺。手機光滑的外殼此刻像冰塊一樣硌著她的手心。
她感覺不到自己是在站著,還是在飄著,耳邊老師的後續話語——關於需要進一步調查、關於處分可能需要重新考量、關於讓她安撫好立希的情緒——都變成了模糊的、遙遠的背景雜音。
圓規……暗算……自衛……
誹謗……自己……為了維護她……
她剛才……做了什麽?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立希沈默倔強的側臉,戒尺落在皮肉上清脆而殘忍的響聲,立希被迫報數時破碎的嗚咽,還有最後那句嘶啞的、充滿絕望的“你什麽都不懂!”
她以為立希是變成了無理取鬧、暴力傷人的問題兒童,所以她用更強勢的暴力去糾正她。
她以為立希不肯說原因是死倔、不乖,所以她用疼痛和羞辱去撬開她的嘴。
她以為自己是正義的教育者,是在關心、幫助妹妹。
原來……
她才是那個蒙住眼睛、堵住耳朵、不問青紅皂白就揮下戒尺的……
施暴者。
“真希同學?真希同學?你在聽嗎?”老師的聲音將她從冰冷的漩渦里暫時拉回。
“……在。”真希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謝謝您……告訴我這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說完這句話的。
掛斷電話的忙音響起,短促而空洞。手機從她徹底脫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木質走廊的地板上,屏幕朝下。那聲響動在死寂的家里顯得格外刺耳,卻又迅速被更龐大的寂靜吞噬。
真希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那扇緊閉的房門。門縫底下沒有透出光,里面靜悄悄的,連隱約的哭泣聲似乎都停止了,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絕對的寂靜。
剛才電話里的每一個字,此刻都在她腦海里尖嘯、回蕩,與她之前對妹妹的所作所為形成最殘酷、最諷刺的對比。她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喉嚨被酸澀和悔恨堵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冰冷的淚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劃過她呆滯的臉頰。
她錯了。
錯得如此離譜,如此殘忍。
“立希!立希你開門!姐姐錯了!姐姐不知道!你開門讓姐姐看看你!”真希猛地撲到門邊,用力拍打著門板,聲音因為恐慌和悔恨而變調。她語無倫次地道歉,解釋,懇求。
門內,只有壓抑的、斷續的哭泣聲,以及死一般的寂靜。那扇薄薄的門板,此刻成了世界上最堅固的壁壘。
真希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木門。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暗了下去。她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滅頂般的無助和寒冷。臉頰上似乎還殘留著立希推開她時,指尖劃過帶來的細微刺痛。
一直以來,在SP圈子里,她扮演著主的角色,她制定規則,她判定對錯,她施予教育與“獎賞。她習慣了掌控,習慣了被順從,習慣了用那種簡單直接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並自以為有效,自以為正確。
她從未真正誤判過,或者說,她從未需要面對誤判帶來的、如此沈重而直接的後果——傷害了自己保護的、最親愛的妹妹。
習慣了在SP圈子里被需要、被依賴、被信任。可她忘了,立希不是圈子里的小貝,立希是她的親妹妹,是那個從小把她當英雄崇拜的小女孩。
長時間作為主,讓她不知道該如何道歉了,不是“我錯了,但我是為你好”那種輕飄飄的、帶著辯解意味的道歉,而是真正低下頭,承認自己的盲目、武斷、粗暴,承認自己用最糟糕的方式,踐踏了妹妹的心。
“立希……”真希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她擡起手,輕輕碰了碰冰冷的門板,指尖卻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姐姐錯了……真的錯了……你開門好不好?讓姐姐看看你……“
回應她的,只有門內偶爾傳來的、極力壓抑的抽噎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
真希把額頭抵在門上,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下來,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痕。她想抱住立希,想親手給她揉腫臀,想說一萬句對不起,可她知道,此刻自己連敲門的資格都沒有。
她一直以為自己很懂教育,很懂關心,可現在才發現,自己只是習慣了用暴力去解決問題,習慣了用疼痛去強迫別人開口,習慣了用“為你好“來包裝自己的自以為是。
沒有承認錯誤的覺悟,何來當主。
這個念頭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腦子里。真希的指尖微微發抖,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些年引以為傲的主的身份,或許從一開始就站不住腳。
門內,立希終於撐著墻,艱難地站了起來。每動一下,腫脹的臀肉就帶來撕裂般的疼,她咬著牙,去衣櫃里面找到了新的內褲和裙子,一點一點把內褲和裙子拉回去。布料摩擦過傷處時,她差點又哭出聲,卻死死咬住唇,把血腥味咽回去。
她拖著步子走到床邊,撲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里,身體蜷得更緊。那滾燙的臀部貼著床單,疼得她倒吸涼氣,可她一動都不敢動,就那麽趴著,任由淚水再次打濕枕套。
她不想再見到真希。
至少……現在不想。
門外,真希坐了一夜。背靠著門,膝蓋抱在胸前,像一尊石化了的雕像。偶爾,她會擡起手,想敲門,卻又在半空僵住,最終無力地垂下。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門內終於徹底安靜了。
立希哭到脫力,睡了過去,眉眼間還帶著未幹的淚痕,嘴角卻因為咬得太用力而滲出一絲血跡。
真希聽著那終於平緩下來的呼吸聲,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恐懼——
她怕這扇門以後再也打不開。
怕立希再也不肯叫她姐姐。
怕她們之間,那條曾經細若蛛絲卻堅韌無比的紐帶,就這麽被她親手切斷了。
從那天起,兩姐妹的關系像被冰封了一樣。
吃飯時不再同桌,回家後各自回房,門一關就是一整夜。
偶爾視線相對,也只是立希迅速別開眼,紫色的瞳孔里帶著陌生而冰冷的疏離。
真希想道歉,想解釋,想彌補,可每次話到嘴邊,都被立希那雙冷淡的眼睛堵回去。
至此之後兩姐妹的關系越來越差……直到有一天,立希看到了一個改變了她一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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